八犬傳 · 第九十一回 毛野鈴森擊緣連 道節谷山射定正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小文吾當即對信乃、道節等人說:「去年四月某住在小千谷的旅店時,在二十村鬥牛,曾有頭凶牛。那日深夜一個相撲的小力士磯九郎被船蟲和酒顛二殺了。今晚這頭紅毛牛劈了船蟲和媼內,為主報了仇,似乎也為那個磯九郎雪了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會得到應有的報應。」道節聽了點頭道:「有關這些事的閒談雖然很多,但還有更緊要的密議。定好的快船,現在該來了。把牛拴在樹下,趕快離開這裡。」說話間有一艘快船,迎風破浪,劃至海濱,吹了一聲作為暗號的哨子,道節和信乃明白,便走到岸邊,船頭出來個小伙子,那人不是別人,乃是落鯰余之七有種,他對道節和信乃說:「按照您的吩咐,某跑回穗北,已告訴以前的同夥,迅速做好準備,為了告訴您,特乘快船趕到這裡。其他分乘五六艘平底船隨後趕來。道節聽了高興地說:「你們準備得很迅速。某與犬冢從黃昏便同在這裡,等待來船。不料遇到小文吾、現八、莊助、大角等四犬士從甲斐的石禾前來。這就更有所藉助了。同他們見見面,再商議以後的行動。」信乃也向有種主僕和船夫們致謝。 再說莊助、現八、小文吾和大角,把牛拴在樹上後,一起走了過來。信乃和道節向這四位犬士告知有種的到來後,便一同上船往高畷划去。莊助和小文吾與現八、大角一同與有種見了面,告訴他:他們為了尋找丶大法師,從甲斐路過這裡時,得到道節和信乃的幫助,殺了強盜船蟲和媼內之事。有種側耳聽了後,祝賀他們旗開得勝。稍過片刻,道節悄聲對小文吾和其他三犬士說:「某同犬冢躲在海濱的佛殿內,你們可能不知為了何故。話雖長,也得從頭說起。不料某今天在湯島天神的社前,邂逅犬阪毛野。他不似某以前聽說的那樣,剃了額頭,化名為舞刀師物四郎,以賣除治瘊子、痦子的藥和牙粉,招徠了很多人。因旁邊人多不便報名,但猜想他定是犬阪。與他談論相面和手相之事,試探了他的才學,其口才和學識都超過想像,實某等所不及。他已相出某有大志,也令人驚奇。但機會不好,未得詳談便暫且離開那裡,裝作回去的樣子躲在附近的森林中,繼續觀察,因而聽到了一件秘密。事情是這樣的:百堀鯽三為了伸冤,從越後來到湯島,向毛野問手相。從而得知次團太受淫婦、姦夫的誣陷,被關在片貝的獄中和木天蓼丸的短刀之事,以及嗚呼善和土丈二的陰謀。正在這時蟹目夫人前來拜社,其寵愛的獼猴跑了,毛野將猴捉住,請以其功搭救次團太。當即得到恩准,鯽三隨蟹目夫人的使者同回越後。於是河鯉守如偷偷試探毛野的武藝,然後便同毛野商量要他在明晨殺死緣連。那緣連這三年來侍奉定正,深受重用,這次他準備出使相模的北條家,其奸險的所作所為守如都對毛野說了。毛野聽了非常高興,不但告訴守如說那緣連是他多年來所尋找的殺父仇人,並說出了他的身世和真名實姓。約好了明天刺殺緣連之事,便急忙離開那裡。」道節將其所見所聞都說給了他們。小文吾和莊助以及至今尚未見過毛野的現八、大角和有種,對毛野以孝感動蒼天,不僅得知未曾見過面的仇人下落,並得到殺死仇人的良機,都深受感動。其中小文吾和莊助則感到,那次團太的橫禍,竟得到毛野的搭救,甚是難得,因而非常高興。道節當時又說:「列位都知道,扇谷定正是某故君之仇人,從前在白井城郊想刺殺他,反中敵人之計,直至今日未得報仇。然而自去歲九月旅居穗北,去五十子城打探很方便,因此曾一再與犬冢、落鯰等商議復仇之事,可是犬冢不同意,悄悄勸某不可輕舉妄動。但我卻不肯罷休,便幾次偷偷去至城邊,探聽虛實,都未得便。不料今天竊聽到守如的密議,於是心下暗想,明日犬阪復仇之事被五十子城聽到後,定正必然派大軍去擊毛野。如乘其虛以短兵攻破五十子城,奮力取得定正首級不是很容易嗎?從前豐島之殘兵仍跟隨落鯰君作穗北百姓的,共有九十多名,分三十名精兵去幫助犬阪,其餘由某帶著,埋伏在適當之處,一舉可攻下城池。在這樣尋思著趕奔穗北之際,在上野原附近,遇到犬冢兄與有種君同來,我將此事說給他們。為了進行準備,又派有種回了穗北。某同犬冢兄便來到司馬濱,留在與落鯰君約好的佛殿附近。春寒乍暖,枯寂的浦邊黃昏,朔風凜冽,連斗笠都沒摘便躲在閻王殿內,在那裡等待我方的船來。不料殺死賊婦船蟲和惡僕媼內,並遇到了從石禾來的犬田、犬飼、犬村和犬川等四位盟友,真是有如錦上添花之幸。」他一五一十地說完後,大家十分振奮。小文吾、莊助、現八和大角都嗟嘆不已,稱讚其準備的神速,並向有種表示感謝。當下信乃對莊助等四位犬士道:「正如犬山所說,某起初不同意他的復仇之事,心想縱然犬山對其故君是盡忠,也該想到與大敵交鋒,如有傷亡則是對里見將軍之不義。然而犬山不聽,事已至此,某怎能不盡義而惜命呢?本想幫助犬山殺死扇谷定正,為祖父三戍報嘉吉之仇,但是這樣犬阪便無人相助。胤智雖有萬夫不當之勇,然而其仇家緣連,據說有三四個武士同行,並帶著一百多名士兵,怎能不助他一臂之力呢?因此便考慮是先助毛野,還是先去攻五十子城?在此舉棋難定之際,幸好從石禾來了你們四位。這樣力量就夠用了,實在可喜可賀!」小文吾聽了含笑道:「這點請放心,犬阪在石濱有殺死仇人馬加常武一家的本事,緣連人數雖多,也必將被擊斃。」莊助聽了攔住他的話說:「且莫那般說,犬田兄!那犬阪在石濱殺死那麼多仇人,是在一家之內的夜戰中,仇人主僕都醉倒了,退縮不前,才容易被殲滅。而明天的行動與那時不同,跟隨緣連的既有勇士,又有百多名士兵,而且是在曠野荒郊交戰,胤智即使能將緣連殺死,也難獲全勝。儘管如此,他還是想一個人去。這雖好似暴虎馮河,但因為那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才不得已而為之。因此你我如不援助毛野去斬殺他所迎擊之敵,犬阪必陷於死地,而無生還之路。要考慮到這點才是。」小文吾認為他的議論有理,不覺往旁邊看看。現八和大角感嘆道:「犬川兄之宏論,是兵法之所貴,知彼知己,才能百戰不殆。」道節聽了表示贊同道:「只靠犬川和犬田,還不足以援助犬阪,犬飼和犬村也參加那一隊吧!這次同緣連去相模的副使,有灶門鍋介既濟、越杉駱三一岑、鱷崎惡四郎猛虎,再加上大石憲重的家臣仁田山晉五和正使緣連共五人,皆是有武藝的。其中尤其是猛虎有三十人的膂力,武藝也非同尋常,心術奸詐,緣連把他當作心腹,這是河鯉權守佐守如告訴犬阪毛野時,我竊聽到的。因此犬田、犬川、犬飼和犬村四位兄弟,帶三十精兵,埋伏在適當之處,明天見犬阪襲擊緣連時,把隊伍擺成魚鱗陣,前截後擋,如將鱷崎、灶門、越杉等殺死,那緣連便失去羽翼,定授首為犬阪所誅。諸位以為此議如何?」莊助聽了沉吟片刻道:「犬山兄的部署雖十分得體,但胤智是深孚眾望的蓋世豪傑,為父報仇,如有許多人相助,則有違他的心愿。即使明天殺了緣連,他也會恨我們。依某之計,犬飼和犬村二位勇士,帶領我方的精兵,隱蔽著觀察勝敗。某與犬田,擊斃那幾個副使,以使毛野行動自如。倘若這樣敵人還不退,事情就比較棘手,那時犬飼和犬村再帶兵前去相助。這樣毛野便不會懷恨,既可圓滿成功,又不會有危險。」信乃聽了感嘆說:「此計甚妙,知胤智者,唯有犬田與犬川耳。尤其是犬田兄在石濱就與毛野交往甚密,一切行動可與犬川兄共同商議。另外犬山攻打五十子城,要看明天的機宜,現在難以確定。有關作戰部署就這樣定了。」道節、小文吾、現八、大角和有種等都一致同意,於是便轉入閒談。 且說道節對有種的二名隨從小聲面授機宜道:「汝等潛去五十子城附近,見緣連等從城內出來,便趕快回到約定地點,稟報犬川和犬田。其他之事可如此這般進行。」兩名隨從領命,讓船靠在岸邊,由高畷登陸急忙奔赴五十子城。過了片刻,有種取出準備好的飯盒,讓六位犬士用晚飯。在船過司馬浦時,現八和大角與莊助和小文吾輪流著向信乃和道節述說在石禾之事:「指月院後任住持的進院,聽說是在本月下旬,某等在此期間去蓑生山,由於住持進院的時間發生變化,僅隔一天後任住持就進院了。所以丶大法師未等到我們回去,想先去穗北,便離開了石禾。某等雖然不知,但不知為何心裡著急,途中沒有耽擱而回到那廟中,聽到大師已經走了,便立即離開石禾去追趕大師,而夜以繼日地趕到這裡。大師現在穗北嗎?」信乃和道節聽到他們這樣問,有些驚訝,緊皺眉頭道:「這個不大清楚,直到今天丶大法師還沒露面,一點兒消息也不知道。」莊助、現八等四位犬士聽了,沉吟片刻道:「那麼說大師是著急提前去結城了。可能是因為這般緣故。」於是他們便將聽說大師想為里見將軍在結城古戰場結廬,舉辦一百天大念佛的法會,藉此以為大炊將軍〔指季基〕 和大冢三戍、井直秀,以及其他當年陣亡的將士祈禱冥福之事說給他們。信乃和道節,甚至連有種等聽了都深受感動。大家都盼著能在四月齋祭的日子裡在法會上見面。 這時在有種的催促下,其手下的九十多名士兵分乘五六艘大平底船,從千住河來到這裡。道節向他們致謝後,把船停在高畷岸邊,進行部署。船上準備了許多腹甲、護腿、護肩和弓箭、刀槍,所以六位犬士都各選所需裝備好。這時已是深夜的丑時三刻。道節當即對有種說:「請你留在船上,等我們事成回來好接應。」有種聽了急忙說:「雖早已說好,我不能拒絕,但同是一起來的,怎能將我一個人留在船上觀戰呢?也讓我一起去吧!」他這樣地急切懇求。道節阻止道:「無須去那麼多人。你有父親和妻子,不准許你為他人而死。那定正是大敵,我們無論勝負,如果回來時沒船,就會有很大困難。因此前去殺敵和留在船上都同樣有功。難道你沒有想到嗎?」見他如此勸說,有種也就只好從命。這時道節、信乃、莊助、小文吾、現八和大角已帶領士兵悄悄登岸,聚集在高畷的密林中等待。在此期間將隊伍部署好,挑選五六名精明的士兵作探子,前去打探緣連和五十子城的動靜,及時回報。 話分兩頭,且說麻生的鬼四郎的鄰里們,聽說鬼四郎一個人去追趕偷牛賊,往司馬濱去了。為了幫助他,手裡拿著棍棒火把,來到海濱的閻羅殿附近,見殿前的杉樹上捆著被牛頂死的一男一女,鬼四郎的牛鬼在樹下拴著。眾人嚇得吵嚷著說:「這究竟是怎回事兒?」大家都過去仔細一看,死的一對男女的背上寫著數行字,因此不問便知這一對男女名叫媼內和船蟲,是強盜夫妻,其多年的積惡和今晚殺死了釋放犯善惡平與鬼四郎,都寫得清清楚楚。使他們感到十分驚奇。於是眾人先找到鬼四郎和善惡平的屍體一看,都是被槍擊中要害立即身亡的。大家議論道:「牛角上沾著血,這強盜夫婦一定是被牛頂死的。那麼是什麼人將其捉住,這樣做的呢?」眾人誰也說不出來。於是他們稟報附近的村長,與當地的百姓一起,次日清晨到五十子城內去稟報。可是那日城外發生事端,顧不得處理這件事。至第三天由有司審議,將船蟲和媼內在海邊梟首示眾。遠近的眾人聽說無不駭嘆道:「將強盜夫婦捆上,在其背上寫下他們的積惡,可能是那殿里的閻王顯靈。」因此前來參拜者益眾。爾後因經過數次戰亂,殿宇頹壞,所以便將地藏菩薩和閻王的木像遷至某寺,這裡已不復存在。另外因為鬼四郎的紅毛牛頂死了強盜夫婦,立了大功,所以鬼四郎之妻與子對這頭牛更加鍾愛。在死者一周年時將它送給香華院,以為死者祈禱冥福。自此那牛便不干耕作、拉車等累活兒,在寺內豢養了幾年後,死在廟裡。這些後話於此簡略志之。 閒話休提,天亮後已是正月二十一日清晨,在五十子城內,龍山免太夫緣連〔原名籠山逸東太〕 作為去相模北條家的密使,天未明便出發。緣連這天身披淺綠的綴繩鎧甲,繫著光亮的護肩和護腿,上身穿著黑綢子棉襖,又罩了兩件縫得很密的防箭衣,然後又套了件黃羅紗的無袖戰袍,下邊穿著錦緞的和服裙褲,腰挎著用黃金裝飾的雙刀,乘坐在肥大的桃花馬的雲珠鞍上,左右跟著四名護衛。另有三十多名士兵和奴僕手裡拿著槍、柳條箱子、長把傘、甲冑箱、手杖、雨衣,有條不紊地在前後跟著。再看那幾個副使灶門既濟、越杉一岑、鱷崎猛虎和仁田山晉五,都打扮得一般威武,各自跟了不少隨從,有的牽著小荷駝,或扛著長箱子,遠遠跟在後邊,隊伍長達一百多米。緣連等人已走過品革,此時旭日東升。他們正在鈴森岸邊逶迤徐行。突然從前面密林的樹後出來一個壯士,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犬阪毛野胤智。胤智這天的打扮是:白外衣下披著護身的鎖子甲,繫著用幾層皮革做的護肩,繫著白纏頭布,頭髮在身後披散著。他腰間插著二尺八寸的白色太刀和匕首,手裡提著火槍,攔住去路,用震天動地的聲音喊道:「喂!龍山免太夫,且站住!汝原姓籠山,名叫逸東太緣連,昔日寬正六年冬十一月,在杉門裡附近,粟飯原首胤度被汝殺死,今有其遺腹之次子犬阪毛野胤智在此。某與汝有不共戴天之仇,且受某這一彈。」他報罷名姓,拿起火槍,「砰」地開了一槍,不偏不倚,正擊碎了馬的肋骨,馬就像倒了一扇屏風,立即滾倒,主人也一同滾鞍落馬倒在地上。毛野一看得手,丟下火槍拔出太刀,飛也似地跑了過來。緣連的四個護衛怕傷了主人,趕忙拔刀將他擋住,進行抵禦,刀光閃閃映著朝陽,耀眼奪目,英勇的毛野毫不畏懼,他如入無人之境,抵擋他的迎刃而倒,霎時砍掉了兩個敵人的首級,其餘未逃生的也受了重傷倒地身亡。這時緣連剛剛站立起來,四下看看,拿起持槍從者逃跑丟下的短槍,挾在腋下,擇路向田野那邊跑出一百多米,毛野發現急忙喊道:「緣連!豈能讓汝跑掉?卑鄙的傢伙,給我滾回來!」立即追了過去。 這一回還很長,因每卷的篇幅所限,難以將緣連的末日和犬山道節的復仇情景寫完,以下之事,待改編換卷,於第九輯的開篇再看分曉。 作者附註:犬村大角之名為禮儀,見之於第六輯。然而於第七輯中又寫作禮度。古人因讀音相同,有將「則清」寫作「憲清」、「儀清」,「時致」寫作「時宗」,「成氏」寫作「重氏」之例,故不足深咎,實暗記之誤也。因此於本輯改正,又寫作禮儀。第七輯上下兩帙,刊行之書商違背先例,不讓作者校訂。所裝訂發行之書,誤寫者甚多,不唯第七輯如此。書商為急於發行,每輯均夜以繼日進行校訂,故不免有遺漏之誤寫與脫落者。冀慧眼之君子正之。 其次,莊助、道節、小文吾、大角、毛野等七犬士之列傳均已敘完。唯對犬江親兵衛,尚未敘其義勇之事。因於第四輯他出世之時,乃四歲之兒童,故於第九輯敘寫犬江之處不少。另外七烈女〔濱路、沼藺、妙真、音音、曳手、單節、雛衣等七烈女與伏姬共稱為八犬女〕 皆為薄命者之緣由,與八犬士身上之痣為何形似牡丹花,將於第九輯揭曉。全書已將近團圓。請看官且待結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