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八十回 斬殘仇毛野戰莊助 述來歷文吾和兩雄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馬加蠅六郎鄉武手提落葉刀,離開坐凳,氣勢洶洶地對著鎌倉蹇子。蹇子更加害怕,「哎呀!哎呀!」地叫喊,年輕侍衛和奴僕,捉著胳膊抓著脖子,不許他轉動。鄉武厲聲喝道:「你這個乞丐!叫喊就饒你嗎?無故不會砍你的頭。讓你死個明白。你且聽某說。某這雙刀,名叫小筱和落葉,是稀世的珍寶。這落葉刀,其鋒銳利猶如莫邪。以此刀殺人,無論何時樹葉都會忽然自落,因此名曰落葉。有人說與已故的管領持氏主君的名刀村雨丸相似,有奇特的功能。但尚未試過,不能向主君稟奏。在回東武城的途中,想找個試刀的活靶子,不料發現了你,所以就想用你試刀。反正你是個被人遺棄活著也沒用身體孱弱的殘廢乞丐。不問可知,這是你的報應,是逃脫不了的天罰。即使你想尋死也還有沒受完的罪。現將你一刀殺死,是武士對你的慈悲。你不明此理亂喊亂叫,實在愚蠢。你就死了這個心,合十念佛,不會讓你痛苦的。明白了嗎?」他裝腔作勢,得意揚揚地說罷,丁田豐實也走上前來對乞丐說:「癱子!祝你走了好運。正如方才這位老爺說的,你想死也死不了。老爺將你一刀結果了性命不是走運嗎?況且是用能劈開岩石的落葉寶刀,不覺痛苦便到那個世界去了,不必再為生活擔憂。以你的身體試刀,如果真有落葉的奇特功能,這位老爺便可奏明主君,那時加了俸祿,不是也可以為你找法師念經、祈冥福、做佛事嗎?遇見這位老爺是你的造化。還不趕快謝恩!只知道惜命,真是個蠢驢!還執迷不悟嗎?」他好似很通情達理地幫腔。鎌倉蹇子心裡十分難過,顫抖著把手放在膝上,稍微喘了口氣,把縮著的脖子伸出一點兒,瞪著眼睛向左右看看說:「老爺請不要動手。您說的話也許自以為有道理,但我一點兒也不明白。凡是活物,即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都還惜命,乞丐也不願被人殺害。雖無家可歸露宿街頭,腿癱手腫,但苦中有樂,這是世之常情。每日雖攜竹杖乞討,也想壽高千歲,即使夜宿松蔭,也願活至萬代。豈能不顧小人的心愿而得意地說是施恩?更令人不解的是要用小的試刀,但我並沒犯掉頭之罪呀?您不認為死歷千載莫及多活一天嗎?我寧願在此向來往的行人乞討,也不願要您的施捨給在下一刀。您就饒了小的吧!」鄉武聽了,圓瞪雙眼厲聲罵道:「好個膽大的乞丐!汝就好似屠宰場裡的羊,想惜命是救不了汝的。」豐實也冷笑說:「如此向汝解釋因果之理,還是執迷不悟,可見汝是個天生的蠢貨。常言說,對牛彈琴是白白浪費時間。請大人快快試刀吧!」嚇得驚惶萬狀的鎌倉蹇子,死到臨頭也不放棄一線希望,還在勸阻走向身邊的鄉武。眼看仍不見效,於是瞪著眼睛說:「小的向老爺們這樣哀求都不聽,那就毫無辦法了。事到如今,小的也不便再隱瞞,某原來也是個武士,多年來想殺死仇人,便隱姓埋名,裝成一個乞丐。因有人不明真相欺侮某,便受了傷。某至今大仇未報,與老爺們無冤無仇當然不想較量。但既然老爺們不肯饒恕,某也就無路可走,出於無奈那麼就比試比試吧!」鄉武、豐實以及隨從們聽了都大吃一驚,隨從們有些膽怯,便不覺都撒了手。然而鄉武怎肯輕易罷休?他毫不怯懦,更加厲聲喝道:「汝休得胡言!若真想報仇,應該身穿連環甲,準備好刀劍武器。汝赤手空拳,純粹是胡言亂語,不過想找機會逃跑罷了。」他說著又往前湊。鎌倉蹇子不讓他靠近身前,拿起掉在身邊的拄棍兒往鄉武的胸前一捅說:「高山坡兒,長柜子 (1) ,無賴漢有個救命棍子,沒命時就靠著它。你別動,在那兒等著瞧!」鄉武往後趔趄兩步,差一點兒被捅著鼻子和眼睛,皺皺眉頭苦笑說:「丁田君你看!這傢伙在臨死前精神都錯亂啦。以乞丐的伎倆,演了這套假把戲。」豐實聽了笑著說:「你別看他腿癱,嘴可挺巧。當然世上不是沒有癱子報仇、賤民殺敵的故事。但是汝之仇家是屬哪類?是君父之仇? 還是情敵?說說看!」蹇子聽了,回頭看看說:「你問的這一點,某可對你說。這些年來,某喬裝打扮所找的仇家,既不是父仇,也不是情敵,只是金錢這個冤家。被父親趕出家門後,親戚的大門堵死了,竹馬之交也見不到面,始終還沒個老婆,雖留戀那一夜之歡的煙花柳巷,但身無一文。那條路斷了。素日相識的無情婊子也轟俺,騙俺,這都是由金錢所致。為何就遇不見它,報報俺的仇呢?可是命運不濟,只落得個要小錢的乞丐,每日蓬頭垢面,睡的是蘆棚葦席,連做夢都沒夢過有錢。雖有賭博之才。但懷才不遇,被稱之為乞丐、蹇子。為何日月偏不照俺?求您可憐可憐俺吧!」他苦苦哀求,但鄉武哪裡肯聽。腳一跺焦躁地說:「嘮叨起來沒完,誰有功夫聽你的?看刀!」說著拔出寒光閃閃的鋼刀,鎌倉蹇子嚇得叫喊著拿起拄棍兒想站起來,但他如同沒有翅膀的飛鳥,毫無辦法。儘管如此,他還是想跑,拄著三尺拐棍兒的五尺之軀,竟被鄉武一刀砍下,一命嗚呼。可憐這個鎌倉蹇子,被攔腰砍作兩段,腸子都露出來了,鮮血如同路旁的流水一般。鄉武和豐實以及隨從們仰觀樹梢兒,想不到樹葉一點兒也沒落,什麼奇蹟也沒有。鄉武手裡拿著刀說:「喂,丁田君!這把刀比想像的銳利得多,拄棍兒、胳膊和軀體,被砍作六段,手上毫無感覺,真是無比的利刃。這樣好的寶刀卻未見落葉的奇蹟,原來是騙人的假話,實多此一舉。」豐實安慰他說:「某也同樣感到失望。然而俗語說,事實勝於雄辯。不試試看,如何會知真假?而且刀之銳利舉世無雙,親眼得見實是名不虛傳。因此殺死乞丐也並非無益的殺生,藉此足可慰藉你我旅途之寂寞。不僅試了刀,而且也領略了您的本領。可喜可賀!」他這樣地假意恭維,鄉武莞爾笑道:「那麼就把刀洗洗,繼續趕路吧!」說著往左右看看,一個奴僕聽了,提來放在茶棚檐下的水桶。鄉武說:「快!快!」奴僕接過刀來,從刀根兒到刀尖兒用水沖了又沖,年輕侍衛從懷裡掏出五六張手紙疊起來,胳膊一屈一伸地擦刀。 且說那相模小猴兒一直躲在樹後,對事情的經過都看得一清二楚。見侍衛在給主子擦刀,便從其背後鑽出來,抓住其頭髮使勁一拉給扔出一丈多遠。然後突然靠近鄉武的身邊,緊緊扼住他握著刀的右手。這個大膽的舉動來得過於突然。鄉武和豐實嚇得呆若木雞,不知究竟是怎回事兒。隨從們也嚇得畏縮不前,一同呆呆地看著。相模小猴兒頭也不回,左手拿出腰間掖著的手巾,擦了擦刀仔細觀看說:「聽說在殺我父親時丟失了落葉和小筱雙刀,現帶在你的身上,說明你一定是仇家的同黨。又知道你叫馬加,大概不是與籠山緣連有關係的人,便是逆臣馬加大記常武的親屬。既然如此,便是仇家的同夥。你雖不是我所要找的仇人,但今日相遇是你不走運。你那同行的狗友是從未聽說過的丁田某某,有他這個幫凶也很有意思。把小筱和落葉雙刀交出來,同吃某一刀。」這個誇口叫罵的少年,雖然裝扮成乞丐樣子,但在占優勢的敵人面前卻毫不怯懦。這勇誇海口的少年,不說他是誰,看官也許便會猜出他便是八犬士之一的犬阪毛野。在此隱姓埋名扮作個小乞丐,取其故鄉的州名,且喚相模小猴子。他不是隨便被人家試刀的鎌倉蹇子,所以鄉武和豐實益發害怕,彼此面面相覷。其中鄉武壯了壯膽,大聲說:「原來你這小子就是前幾年扮作舞伎,殺了我家前輩主人父子及其僕從後逃跑的犬阪毛野啊!汝之仇人是眾人皆知的籠山逸東太緣連,沒有殺了他,卻枉殺了常武大人,這是無法無天的暗殺,天理難容。汝今落到這般地步,難道不是惡報嗎?汝看中了非汝父之物的這兩口名刀,並罵我等是仇人。你這飛蛾撲火般的膽大歹徒,竟敢口出狂言,待某一刀結果爾之狗命,拿回去又可添一份好禮物。從前同汝逃出石濱城的犬田小文吾悌順,最近流落到越路,被片貝太夫人得知,與同惡犬川莊助俱被斬首。今蒙片貝太夫人賜其首級和雙刀,在回武藏途中,又添了汝之頭顱,為我之前輩主人報仇雪恨,實乃某之幸運。將汝之首級獻給石濱將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武門之大功。將軍必然十分高興。休走看刀!」他怒氣沖沖地甩開胳膊,揮手一刀想砍毛野的頭。豐實也從左邊拔出刀來,怕他跑了。毛野毫不驚慌,鄉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太刀上下翻飛,毛野就如同飛鳥一般,縱橫無阻地在刀下鑽來鑽去。他那嫻熟的輕身武藝,輕而易舉地躲過瞬息不停的刀尖,手疾眼快忽然捉住敵人的手奪過刀來,趁著敵人膽怯之際,一刀將鄉武的頭砍落在地,屍首仰身栽倒。想不到這少年如此英勇,豐實嚇得魂飛魄散,嘴裡不由自主地說:「鄉武死得多麼可惜!」他不好立即逃跑,便喊:「隨從們一齊上!」主僕四人將他圍住,刀光閃閃競相進攻。毛野毫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左躲右閃前後迎擊,不慌不忙地將一個奴僕砍倒,回手一刀又砍傷了一個侍衛的肩頭,流血如注,只聽慘叫一聲,退出十來米撲通栽倒斷了氣。豐實見兩名隨從被殺死,心裡越發驚慌,刀法紊亂,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毛野一看得手,衝上去掄起風馳電掣的太刀勢不可當,豐實抵擋不住,鬢角被砍了一刀,他「哎呀!」地叫了一聲,轉身想跑。犬阪豈能讓他跑掉?正待追上去時,身後剩下的一個奴僕,揮手一刀,毛野趕忙低下身子躲過去,絕妙地揮刀一掃,猶如雄鷹捉小鳥一般,其勢迅猛,奴僕的刀被擊落,身負重傷逃跑了。 卻說莊助同小文吾,夜以繼日地在信濃路上追趕馬加和丁田這兩個東使。這時莊助一個人走在前邊,來至諏訪湖畔。往前邊一看,有個好似乞丐的少年,手提血刀在那佇立著,心想可能是個歹徒,便悄悄從後邊靠近,躲在樹蔭下窺視。毛野丟下那奴僕不追,想再去追趕豐實已不知去向。自言自語地說:「讓他們跑就跑了吧。都把他們殺了又有何益?」拿起衣襟擦了擦刀上的鮮血,拾起丟在地上的刀鞘,將刀納入鞘中。又從鄉武的屍體上搜出小筱刀,拿在手裡左看右看,與落葉刀一同挎在腰間,忽而悵然想起犬田之事,不由得嘆息不已。但又一想,便獨自點點頭,向堤邊走去。莊助趕忙從身後跑過去緊緊抓住刀鞘的末端,想把刀奪過來。毛野被拉了個趔趄,站住腳回頭看看,卻毫不驚慌,冷笑地說:「難道汝也是被我殺死的馬加等的同夥兒?不逃跑而情願捨命與他們同赴陰曹地府嗎?」沒等他說完,莊助憤怒地厲聲道:「你這歹徒別太得意啦,俺也是追趕馬加和丁田來此的。你的所作所為,實令人懷疑。汝不僅殺了他們主僕三人,而且想奪取俺所要得到的小筱和落葉雙刀。汝大概是殺人劫取不義之財的山賊。不管怎樣,俺都不是為給死者報仇的。只要將那雙刀還給俺,俺就饒了你,不然就把腦袋留下,哪怕是佛爺也救不了你。把刀給俺留下,快快滾蛋!」他這樣罵著想要奪刀,毛野突然將他甩開,厲目對他道:「原來汝是個別有用心的傢伙,看年齡不像俺的仇敵,但卻很清楚這是名貴的雙刀,並妄圖得到它,定是仇人的親屬。即使不然,汝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竟想同俺爭奪,那就讓汝接招!」說著他拔出落葉寶刀,劈頭蓋臉就是一刀。莊助忙用刀的護手接住,毛野轉身又是一刀,莊助又躲了過去。二人揮刀相爭,一上一下,刀光閃閃,左右翻飛。兩個勇士都施展出各自的絕技,兵刃相碰鏗鏘作響,砍過來躲過去,二人那精湛的武藝,嚴謹的招數,猶如二龍在雲間搏鬥,雨灑金鱗,兩虎在深谷相爭,風吹黃毛,棋逢對手,毫無半點破綻。 再說小文吾因在途中換草鞋,不覺落在莊助後邊。來到諏訪湖邊往遠處一看,孰知莊助同個身份卑賤的少年鏖戰正酣。小文吾見此光景十分驚訝,立即飛也似地跑至跟前一看,那個少年竟是自己念念不忘的毛野,心想:「這是怎回事兒?」他既驚又喜,高聲喊道:「喂!犬川兄住手!犬阪兄也且慢動手!我是小文吾,犬阪兄,你難道忘了嗎?有話對你講。」雖然連續呼喊加以制止,但毛野和莊助正在交鋒,爭得你死我活之際,無暇回顧犬田,對呼喚勸阻也未曾聽見,還在廝殺。小文吾沒有辦法,心裡十分著急。往四下看看,在茶棚旁邊有個長長的界石,這個甚好,他忙用雙手拔出來,舉著往毛野和莊助正在交鋒的兵刃上一擋,這才將他們制止住。毛野和莊助雖然兵刃被界石隔開,但都緊握刀把,二人同時厲目一看,這才知道制止他們的是小文吾。毛野對犬田的膂力既欽佩而又高興地說:「小文吾兄久違啦!為何在俺與歹人決一死戰之際,將俺攔住?」小文吾聽了含笑道:「前在墨田河畔,因分手甚急,未來得及告訴你,恐怕你還不知道吧?他就是與我們有前世緣分的異姓兄弟,名喚犬川莊助義任的勇士。縱然你們有何怨恨,也該看在我的面上,且息怒收起兵刃。」他這樣加以勸阻後,又對莊助說:「犬川兄!這個少年就是我過去詳細對你說過的,孝烈無雙的犬阪兄。不知你們為何爭鬥起來?應和睦相處才是。若一時性急失手,則將後悔莫及。」莊助聽了點頭道:「原來這個少年就是你所說過的犬阪兄啊!彼此並無何怨恨,只是見他殺了東使的主僕三人後,奪取了某家幾代相傳的兩口刀,然後往湖堤那邊跑去。不料某來到這裡,看到這些情況,一時性急,心想不能讓刀落在他人之手。當然不知他是同你有舊交的犬阪,便想與之一決雌雄而廝殺起來。實在好險啊!」雖然他這樣賠禮,但毛野還是有些疑惑不解地說:「犬田兄你請聽!某與他既不知名也不相識,更沒想到你同他是親如骨肉的盟兄弟。我們之爭是由於這兩把刀而起。小筱和落葉雙刀原是千葉家的珍寶。早就聽說在我父被殺害時,讓偷兒奪走。然而今天石濱的千葉將軍的家臣馬加蠅六郎鄉武帶著這兩把刀來到這裡,還有個同路的,是大冢的大石將軍的家臣,名叫丁田畔五郎豐實。這是從僕從抬著的甲冑箱上的名牌得知的。鄉武和豐實在那邊的茶棚休息時,那鄉武說:『聽人說用這口落葉刀殺人,四下的樹葉可奇蹟般地自落,是否試驗一下。』發現這邊有個叫鎌倉蹇子的乞丐,便讓隨從們將他拉過去殺了。豈能如此以草菅人命當兒戲?他們的所作所為,某躲在樹後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忍無可忍,便走出來立即將鄉武主僕三人殺死。本來某隻是為鎌倉蹇子報仇,不料那鄉武竟是馬加常武的後裔,這是他自己說的。因此他不僅是我父兄仇家的同黨,而且還揚言帶著犬田兄的首級。某不知虛實,心想連豐實也不能讓他跑了。他已身負重傷,同一個奴僕一起跑掉了。回想這兩把刀,原是千葉將軍的珍寶,當年由於某種原因,想獻給滸我的成氏將軍,我父接受這個使命在途中喪生時,丟失了此物,這一點是在我剛懂事時,生母對我說的。如今我怎能將它同仇人的屍體一起拋棄而不拾?想起往事,再看看這把刀,十分懷恨,不禁使人淚下。這種斷腸的悲傷能說是偶然的嗎?日後倘若武運昌盛,殺死那個緣連,再托人將此雙刀送還千葉將軍,奏明事情的經過,為我父昭雪污名,以實現我的宿願,你看如何?可是犬川卻說這是他家幾代相傳的名刀,我實在覺得奇怪。犬田兄!你知道此事嗎?」小文吾聽了說:「不說明緣故自然有所懷疑。那兩把刀確是犬川兄亡父之遺物,以後落入他人之手,又成了千葉家之物。轉來轉去又物歸原主。這個過程我是清楚的。提起來話長,暫且不說。犬阪!我有事問你。」說著急忙撩起衣襟,露出左邊大腿說:「請看!這雖不大禮貌,也要請問你可有與我身上一樣的牡丹花狀的痣嗎?不僅此痣,而且是否還有自然顯字的秘藏的珠子?如果都有,咱們便有前世的宿緣,是情勝骨肉的盟兄弟。前次就想問你,因別去匆匆,未來得及,至今深感遺憾。」毛野聽了雖感到吃驚,但卻點頭說:「有!有!」說著捲起衣袖袒露右肘,果然在肘間有狀似牡丹的痣。當下毛野又摸摸衣領說:「某所秘藏之珠,多年來就藏在這裡。珠子上有個智字。以後一定給你們看。這些事你們怎會知道?奇哉!奇哉!」他還是解不開這個謎。莊助含笑說:「犬阪兄!現在還有何可疑的?犬田的珠子上有個悌字,我的珠子上有個義字。痣就在這裡。」說著解開衣領給他看,有塊如同牡丹花的痣生在從頸窩右邊到肩胛骨之間。毛野更加驚嘆不已,說:「即使尚不曉得緣故,見此奇蹟我也就明白了。是我想錯了。你現在就是我的兄長。將這兩口刀送給兄長有何捨不得的?」小文吾和莊助聽了非常高興,說:「那麼就趕快把刀收起來,一同離開此地。 如此長談會招災的。快走!快走!」小文吾把界石拋在路旁。毛野和莊助擦擦刀刃上的泥土,急忙納入鞘中,一同離去。於是犬阪毛野走在前邊,犬川和犬田跟著走出一百多米,退到堤後的僻靜之處。毛野說:「這裡沒人看見,可商量一下去向。」小文吾和莊助說:「正是。」說著坐在草地上。毛野登時恭敬地對莊助說:「某有眼不識泰山,實在無禮,多有冒犯。方才已經說過,我只知這兩口刀是我亡父故主之物,無從得知其中的內情。既是兄長家中之珍寶,自應奉還。請收下。」說著拔出雙刀送至莊助身邊。莊助不受,又推回來說:「我們是同苦樂共患難的刎頸之交。此刀既於你有用,怎能因是家父的遺物,便捨不得呢?當然刀柄口的圈兒上的雪筱花紋是我家的家徽。它的來歷是清楚的。既已知道,如你需要就送給你吧。說不定會藉以找到你的仇人緣連。就請你收著吧!」二人如此推辭不已。小文吾勸阻說:「犬阪君想奉還,犬川君拒不肯收,皆因你們很重義氣。依某之見,要順應時宜,自然應該物歸原主。犬阪君請你聽著,這雙刀的來歷是這樣的。」於是便將犬川衛士自殺之際刀被沒收歸官,過了幾年小文吾在故鄉時購得此雙刀,後來贈給信乃,這次在片貝的危難中,刀又被沒收歸官,與假首級和小文吾的刀一同交給石濱和大冢兩處的使者,由於稻戶津衛的好意,得免於死,並於當夜偷偷贈刀,悄悄來到這裡。簡單說了大致的經過,毛野聽了讚嘆不已,說:「實是物有離合,此刀的得失與刀主的吉凶禍福,密切相關,真是意外之奇談,不勝感嘆之至。即使不是這樣物歸原主,退一步想,把這雙刀還給為逆臣馬加常武立嗣的千葉將軍,也不會想到我們父子的忠信孝義。況且當日這雙刀非仇家籠山緣連竊取的,因此從這把刀也無法找到仇家。望犬川兄不必多慮,把刀收下吧!」他這樣一再勸說,莊助不得已只好收下說:「如此深情勸諭,如再不收就好似不知朋友的情義,不便再加以推辭,只好從命。但你將以何防身?想聽聽你這幾年做了怎樣的準備去尋找仇人?」毛野聽了莞爾笑道:「這一點請你放心,即使奉還這雙刀,某這幾年也偷偷藏了兩把刀。先請看這個!」說著忙從懷裡摸出把匕首,寒光閃閃,耀眼奪目,果然是把名刀,鋒利無比。莊助和小文吾都讚不絕口。當下毛野把匕首納入鞘中說:「僅靠此刀焉能制服強敵,此外還有太刀和連環甲以及護臂、護腿,都放在包內,藏在南邊湖堤下的土中,待我去拿出來!」說罷起身跑去,把包提來想打開。小文吾趕忙攔阻說:「這裡離那兒很近,一會兒被人知道,則進退兩難。方才某被犬川落下跑過來時,見個穿著行裝的武士,鬢角負了傷在路旁歇著。他將某叫住,說他是武藏大冢大石將軍的家臣,在諏訪湖邊遭歹徒襲擊受了傷,向某要點兒藥。某注意一看,他挎著的刀正是某在片貝被沒收歸官的腰刀,猜到他便是丁田畔五郎豐實。某精神一振,厲聲說:『原來汝就是豐實?某便是從越路趕來追擊爾等的犬田小文吾。』他聽了大吃一驚,將待拔刀,便被某手起刀落,把頭砍下來。取回這把刀,把由充贈的刀放在屍體旁邊,就跑著追上了犬川並又與犬阪君相會。關於豐實和鄉武們之事某已盡知。請看這個!」他把重新得到的刀拿給二位犬士看。毛野聽了眉開眼笑,莊助也感慨萬分,不覺額手稱慶道:「此計極妙!某已從犬阪君手中得到了家傳的寶刀,把津衛的刀也去放在鄉武的屍體旁邊。在與津衛分手時某曾說過,倘如再得到我等之刀,得便就把刀還給您。沒用的東西留它做什麼?把它也放在鄉武屍體的旁邊,那荻野井說不定會拿著帶到越路去。縱然未能這樣,效季札在徐國國君之墓前掛劍,也可致意於深情厚意的稻戶。」說著提起那兩把刀就要去。毛野也想同去,小文吾勸阻道:「即使天氣酷熱路上無人,一會兒茶棚主人也必然去稟報村長,眾人也會前來觀看。同時荻野井也會隨後趕來。另外逃跑的隨從們定會認出你來,到那兒去太危險了。你趕快離開這裡往甲斐去。我同犬川用斗笠遮著點兒臉,裝作是從那裡走過來的旅客,把那兩把刀放下再去追你。明白了嗎?」莊助也說:「犬田言之有理,沒必要一齊去。你快快離開,在前邊等著我們!把染著血跡的衣襟捲起來,別讓人發現了。」二人這樣一說,毛野也就不便拒絕,說道:「你們既然都如此說,小弟也就只好從命了。我在去甲斐的路上,大約一里多路的地方,找個僻靜處等著你們。你們去到那裡如不便靠近,就趕快回來!」毛野這樣不放心地囑咐著,提起那個蒲包,向即將離開的諏訪湖和上社遙拜,祈禱今後和眼前的平安,然後向微風送爽、樹茂成蔭的青柳驛站走去。 且說莊助和小文吾在殺害鄉武等人的地方附近,徘徊一會兒觀看動靜。似乎村長還沒有來,附近的村民和過路的人,正在那裡吵吵嚷嚷。聽說茶棚的老頭兒吃過午飯回來,發現鄉武主僕的屍體,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往回跑,說:「去稟報神官。」這裡是諏訪神社的領地,神官的家就在附近,還沒從那裡來人。茶棚的主人也不在,就更比較方便。莊助把帶著的雙刀偷偷放在鄉武屍體的旁邊,退回來小聲對小文吾說:「我們的假首級是喚作溷六和穴八的兩個小毛賊的頭顱,雖不足惜,但冒我們之名梟首示眾,即使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也著實令人不快,感到是一種恥辱。」小文吾聽了點頭說:「某也是這樣擔心。聽說那個首級秘藏在鄉武和豐實的甲冑箱內,把它拿來扔到湖裡再走,以免遺恨。快去!快去!」莊助忙阻攔說:「且慢!奪得首級雖然容易,但那樣不是使荻野井三郎為難嗎?那三郎現在還沒來,說不定是因故落在後邊,但總是會趕來的。如使他遭殃,那豈非好似對深情厚意的由充恩將仇報?因此我想了個主意:聽說那個首級裝在瓷罐內用酒泡著,秘藏在甲冑箱內,如趕快將酒倒掉,再如此這般地放回去,便不是三郎之過失了。天氣炎熱,頭顱不久便會腐爛,就難以將首級示眾了。你看此議如何?」小文吾聽了含笑道:「此計甚妙!那麼就在人還沒來之前,趕快動身!」於是又急忙一同回到原來的地方,將其隨從們放在茶棚旁邊的鄉武和豐實的甲冑箱抬到席棚後邊,打開箱子取出兩個瓷罐,把酒倒出去,又從茶棚的鍋里倒些熱水進去,然後又照舊放好。這裡是偏僻的鄉下,沒有看熱鬧的人。這時來往的行人甚少,並沒人過來圍觀,這也可以說是兩個犬士的造化好。他們互相會意地看看,躡手躡腳地退了出來,奔向與犬阪毛野所約好的甲斐路上。走了一里來路,遠見前面山岡的樹蔭下,毛野已在那等得好久了。見小文吾他們來了,走出來召喚他們,詢問了那邊的情況。小文吾和莊助將那邊的動靜及首級之事都悄悄告訴他,說:「這樣那邊就無何顧慮了。彼此想知道和想問之事不少,今晚到客店後再細說,趕快走吧!」毛野聽了十分高興,前後跟著一同走了十五六里路,來到青柳驛站,這時已是申時,本來還可再往前走,因都不急於趕路,便在此處客店投宿歇下。 話分兩頭,卻說荻野井三郎這天早晨受了豐實和鄉武的欺騙,不知那兩個東使天未明就離開了旅舍,比他們晚走一個多時辰,心裡十分焦急,催促隨從們趕快追上。但是這時天特別熱,主僕都很疲勞,未能如願。在日影西斜時才過了洗馬和鹽尻,來到距諏訪湖不遠的一個小松林,見路旁茂密的夏草叢中躺著個路人。待荻野井等人走近身邊,那人忽地抬起頭來呼喚說:「喂!片貝的來人,救救我吧!」荻野井主僕們聽了大吃一驚,過去仔細一看,不是別人,乃是鄉武的奴僕,背甲冑箱的似兒介。他腰部以下血跡模糊,行動不便。三郎十分吃驚,親問其故。似兒介略微欠身說:「主人鄉武,方才與丁田大人同在諏訪湖的茶棚歇息時,擺弄落葉刀,試斬了湖堤下的一個跛蹇乞丐。這時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乞丐跑出來,扼住我家主人,互相刺殺。不但我家主人,還有年輕侍衛三十平和丁田的奴僕都被斬殺了。那人武藝高強,不止這三個人,連丁田大人都受傷逃跑了。在下的左腿也被砍傷,實難抵擋,為告訴後邊來的同夥,便逃到這裡來。但因傷勢很重,昏倒在地不省人事。好歹甦醒過來,方才馬加和丁田二位的隨從、侍衛和奴僕八九個人,從後邊趕來路過這裡。在下急忙將他們喚至身邊,告訴他們出了大事,求他們護理一下傷口。但是他們驚慌失措地說:『先去看看主人,然後再回來照看你,在這兒等著!』把我扔在這裡就往湖邊走去,一個人也沒再回來。這裡連白天都行人稀少,要是到了天黑就更無人知曉,心想我的命算完了。幸好遇見了大人,請大人救救在下吧!」他如此苦苦哀求,三郎聽了十分震驚,急忙看看隨從們說:「發生了這樣非常的事故,刻不容緩。我立即到那裡去查看情況,汝等由一兩個人背著他,隨後跟來。他傷勢雖然很重,但不是要害處,死不了。這個人是主人過失致死的最好見證,要很好地看護他。」這樣吩咐後,三郎便飛也似地跑去。留下一個年輕侍衛和一個空手的奴僕,其餘的人都跟在後邊喘息著跑去。荻野井三郎來到鄉武等人被殺的茶棚附近一看,已有地方的官員和諏訪神主的家臣,以及深澤村長和下諏訪的驛站長等都來了。大家對此事的看法不一,因此便向茶棚主人和隨後趕來的鄉武和豐實的隨從們詢問事情的經過。茶棚的主人是個農民,他說:「當下山地正在耕種,闔家男女都沒工夫,也沒個替換的人,就暫且把茶攤兒扔下,回去吃中飯了。因是在此期間發生之事,小的並不了解情況。」鄉武和豐實的隨從們說:「主人走路甚急,而又盡抄捷徑,因而我等不覺落在後邊。故而事情過後才趕到這裡,認不出誰是仇人,給大人們添麻煩了。」他們異口同聲地如此陳述。一個證人也沒找到。距茶攤兒數十步遠,有個男乞丐,被攔腰斬殺,想是與此有關。但是有地方的人來稟報,豐實也被殺死,屍首在距此一里之遙的田間,因此認為:「此案不一定是一個人所為。」但又毫無線索。所以把豐實的屍體也抬到這裡來,正在議論紛紛之際,長尾家的副使荻野井三郎趕來,轉述了似兒介所說的情況,這才解除了眾人之謎。畢竟荻野井三郎與神主的家臣們對面商議些什麼?且待下卷分解。 * * * (1) 長柜子(ながもち)與無賴漢同音,是江戶時代的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