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七十九回 齋佛堂良臣還異刀 憩茶館奸佞試落葉
話說石龜屋次團太以為小文吾和莊助這兩位犬士被請到片貝去,必然設宴招待並加官進祿,便沒放在心上。過了一兩天,忽然聽到風聲說,那二位犬士當晚在執事由充府,被許多力士逮捕,已收監入獄。他大吃一驚,但還有些懷疑,不知是真是假。於是他便去片貝到處打聽,果然不假。那裡無人不說:「那個莊助和小文吾,因與大冢的大石將軍和石濱的千葉將軍有仇,片貝夫人〔指箙太夫人〕 很恨他們,想為女婿報仇,所以性命難保。」次團太聽了益發驚恐不安,當日黃昏回到家裡,便告訴妻子嗚呼善,然後召集土丈二和鯽三以及他的徒弟們,商議救出二犬士的辦法。於是便悄悄求執事家的熟人,給年輕侍衛荻野井三郎和其他的屬下官員送了不少禮,求他們說情對小文吾和莊助之罪從輕發落。但是執事稻戶由充人品正直,毫不徇私,對次團太所送的禮物,拒而不受,因此荻野井等屬吏們也就各盡職守,堵死了賄賂之門。次團太徒勞而無功,心想最少也要往獄裡給二犬士送點吃的東西,但是莊助和小文吾被關進死牢,戒備森嚴,雖父子妻妾也不許送東西,更何況想親自會面,豈非夢想?次團太無計可施,獨自焦急。日子過得很快,在六月的某一天,聽說那二犬士已被斬首,恰好從武藏的大冢和石濱來了兩個使者,名喚丁田畔五郎和馬加蠅六郎鄉武,由執事的年輕侍衛任副使,將那首級送往大石和千葉兩家。因此丁田、馬加和荻野井,已於昨日離開片貝東歸。次團太聽了,既吃驚而又嘆息說:「從那二位犬士的武藝、膂力和人品看,他們實是世間罕見的俊傑。有功而未受賞,竟因為與領主的親戚有舊仇便同被斬首。片貝夫人的決斷,實是復仇心切的女流之偏見。好個兩處不知好歹的使者。某跟蹤追去,如不將那頭顱奪回,為死者雪恥,就枉為俠客。就這麼辦!」他心下想好後,便立即召集土丈二、鯽三等幾個心腹壯士,商議追趕大冢和石濱的使者、奪回首級之事。但又突然有事耽誤了一天,這樣就已晚了兩天。再加上同夥之中意見不一,眾議難決,因而密謀未成,打算落了空。
這且不提,再說稻戶津衛由充,在大石與千葉的兩家使者與荻野井三郎同去東國的那天夜間心裡有事,待妻子和奴婢都睡熟之後,獨自在佛堂里深夜寂然無聲地誦經。且說由充的佛堂在祭壇下有一見方的板地,下面是土窖,深約六尺許。有許多層木框隔著,一點濕氣都沒有。這是為了有火災時收藏佛器用的,平時總不打開,無人從那裡出入。除妻子外,連奴婢都很少有知道的。
閒話休提,由充這夜到丑時三刻,見闔家都已睡熟,便悄悄將地板拿開,敲敲框架,這大概是暗號。從土窖的梯子上來兩個壯士。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犬川莊助義任和犬田小文吾悌順。看官會問,那小文吾和莊助既被執行死刑,首級已送往東國,而今在這裡又出現其人,究竟是怎回事兒?由充從一開始便想:「從這二位犬士的義氣、膽量和舉止來看,並非為非作歹之徒。從前在武藏時,為那些宵小所憎,犯了領主的法度,是出於不得已而為之,他們無罪,應該解救他們。」但他據理陳詞,極力向箙太夫人諍諫,她卻不予採納。不得已將莊助和小文吾騙來,出其不備將他們逮捕。但沒有將他們押送牢房,而是關在他府上的一間屋子裡。他又想,今日清晨二犬士所生擒的酒顛二手下的兩個小嘍羅,名叫溷六和穴八,其相貌、身材和年庚都很像莊助和小文吾,幾乎是一般無二。於是便偷偷給那二賊喝了藥,使之聲啞,並換了二犬士的單褂,在拂曉時押送死牢。因此獄卒們無不把溷六和穴八認作是二犬士,而且從天亮後溷六和穴八便說不出話來,只當作是有病,雖給他們服了藥,但聲音更加嘶啞,說不了話,一絲也未露出馬腳,無人知道真偽。
這樣到了六月中旬,大石和千葉的使者豐實和鄉武同一日來到片貝,太夫人命令由充將二犬士斬首。由充便毫不猶豫地立即把溷六和穴八從牢房拉出來砍了頭。知道這個機密的只有荻野井三郎和兩三個心腹的老兵,已讓他們寫了誓書,守口如瓶,以後也沒泄露。然而由充怕那個豐實和鄉武懷疑,便把莊助和小文吾的雙刀一同拿去檢驗。哪裡知道,莊助的腰刀是昔年粟飯原胤度被籠山緣連殺死時,並四郎和船蟲受馬加大記的密囑而奪走的小筱和落葉名刀。另外小文吾所帶之刀,是在庚申冢法場上犬飼現八奪取簸上社平的太刀。現八將它給了莊助。而莊助因為得到了父親遺留的雪筱刀〔即小筱和落葉雙刀〕 ,便將它轉贈給信乃。後來五犬士〔信乃、道節、莊助、現八、小文吾〕 曾短期相會,當在荒芽山撤退時,信乃又將它贈給了小文吾。自那時起便沒離過小文吾的腰間,在他們被捕之夜,便和莊助的雙刀一齊落入由充之手。豐實和鄉武對這些哪裡知曉?因對那刀各有記憶便毫不懷疑,把假頭當作真頭鑑定。這都是由充做了精心的策劃,使犬川和犬田得以九死一生。這是因由充愛賢,想暗自以此彌補其君之過失的誠心所致,自不待言。由充從一開始便將供奉佛堂的案頭飯菜和供果每天送到窖內,供二犬士食用。莊助和小文吾因而在這三十多天並沒餓著。其關懷還不僅如此,而且在土窖內鋪了很厚的蓆子,並備有火盆和茶具。炭是裝入袋內不時悄悄遞給他們,所以二犬士在地窖內待了很久,並未受濕氣。此時正值盛夏,地下涼爽,反而使他們忘了暑熱,所以安然無恙,保持住了健康的身體。這是作者的自注。莊助和小文吾死而復生,又重新出世,禍福吉凶蓋皆如此。看官應該想到善惡有報,是不會錯的。
閒話已畢,接著說莊助和小文吾一同從地窖內出來,對由充謝過掩藏的再生之恩。由充輕聲將假首級和豐實、鄉武之事告訴他們後,說:「現在可以放心了。大石和千葉兩家的使者,將首級裝在甲冑箱內,今晨已經離去,去向是信濃路。你們也趕快投奔他鄉吧!這次某以密謀救了你們,不僅是為了你們,也是想彌補我家老夫人的過錯,不能枉殺無辜的勇士。昔日唐山東海之孝女,蒙冤受誅,世上連遭三年乾旱。因此冤枉賢者,殺害無辜,觸怒地祇天神,降禍於其國之例,在和漢是很多的,實不勝枚舉。某想到這一點便偷偷救了你們,某不知後世是否有人不明此理,而評論某是厚待他人而不忠於主君。某隻認為不冤枉賢者,不枉殺無辜,補君之過,才是真正的忠義。這是某之職責,所以既不徇私,也不害公,但唯有一點某實困惑不解:犬田君之腰刀是大石將軍的家臣簸上社平之物,已由丁田畔五郎豐實確認無疑。某想一定是你在殺死社平時奪取的。犬川君之雙刀聽說是昔年千葉的家臣粟飯原首胤度被籠山逸東太枉殺時,為盜賊竊走的。自胤主君所秘藏的兩口備用的名刀小筱和落葉,已由馬加蠅六郎鄉武認出,並說出它的來歷。當然它不是世代祖傳之物,據說是距今十八九年前,胤度自鎌倉買來,獻給自胤的。為何一直挎在犬川君之腰間,不知是怎樣弄到手的?」莊助聽了說:「在下之雙刀是亡父犬川衛士則任的遺物。家父是伊豆人,堀越將軍府的莊頭,因上書諍諫而引咎自殺。家產被造冊沒收,這雙刀便在冊內,已成官物。這是日後母親對在下說的。父親含冤身死時某才五六歲。在我七歲的那年冬天,母親病死在旅途中,所以某就做了大冢的莊頭蟆六的小廝,多年在他家幹活兒。因此為給東人蟆六夫婦報仇,殺死仇人簸上宮六,而被關進大牢。在將待開刀問斬時,由於犬田等異姓兄弟的搭救,才免得一死。那時在下手無寸鐵,犬冢信乃戍孝便把這兩口刀送給了在下。想不到那兩口刀竟是家父的遺物,尺寸裝飾、家徽和刀尖的傷痕,都與在下聽說的一般無二,所以非常高興,五年來沒一天離開過腰間。其間是如何到犬冢手的,犬田兄很清楚。」說罷往旁邊看看,小文吾趨膝向前道:「執事容稟。六七年前不才在故里時,從商人手中以十五兩黃金購得這雙刀,但父親不同意小可買,所以便秘藏著。犬冢和犬飼在流浪中與不才知遇,便將此刀取出贈給了信乃。爾後犬冢又贈給了犬川。這便是方才莊助所說的。」莊助聽了沉吟片刻道:「在下是這樣猜測:家父的遺刀,昔年被沒收歸官後,在堀越將軍滅亡時,不知何人將其拿到鎌倉,被粟飯原首買到獻給了主君,爾後粟飯原首喪生時被賊奪走,盜賊想出售給別人,又輾轉到了行德,被犬田兄購得。資財雜物是無定主的,有買有賣,傳來傳去,往往又回歸故主。這是不足為怪的。」他們兩個輪流加以解釋。由充側耳靜聽良久,不住感嘆,說道:「刀的傳來傳去實很奇妙。某之疑惑已得冰解。其中還有一件奇事:某之籍貫也是伊豆,家父曾侍奉堀越將軍〔足利政知〕 ,因此與犬川君之先父交往甚厚。某自弱冠時就跟著衛士大人習文學武,有很深的師徒之情。不僅如此,某在十七八歲時,受繼母的讒害,被家父驅逐出門,曾寄居在親戚家。那時衛士大人勸慰我父母,予以說和,我又被召喚回家。這樣德高望重的君子,因暴君無道不能存生而遭殺身,實在可惜。那時某正服父喪,連師父的後事亦未能助一臂之力,爾後在其妻子遠去他鄉之際,某之繼母又去世,正值丁憂不知此事,過了很久才聽人說起,雖十分思念,但不知你們母子的去向,也莫可如何。更使某悲痛的是主君家絕滅,政知身亡,所以某也只好在外流浪,投親靠友來到此地,幸好靠某粗淺的文武學識,侍奉長尾將軍,逐漸得到重用。如今在老夫人屬下。雖有此舊緣,但世間同姓者甚多,不知犬川君是否是衛士大人之獨子?即便看了那刀,因已年深日久,也未曾想起。然而由於深知兩位賢良尚義的勇士冤枉,故盡心相救,不料這種誠心卻實現了報答吾師恩義的宿懷,某之不勝欣慰你們是可想而知的。」津衛小聲表述了他對犬川的情義,唯恨相見甚晚,相逢便要遠別。這時天已快亮了。莊助仔細聽著,不禁感動得落淚,眨巴著眼睛說:「原來執事竟是家父的弟子啊!雙親去世時在下年歲尚小,對家父的弟子和朋友都未曾聽說過。不料通過家傳之刀的來歷,得知執事的身世,如同又見到先父一般,您不忘故舊之情,使在下深受感動。即使無此舊緣,執事之高誼遠勝過唐山漢高祖時久藏季布終成漢之良臣的朱家。您的慈善心腸已功德無量,再也無以復加。倘在下有幸侍奉良主,為一軍之大將,即使日後不期與長尾將軍交鋒,也將為此而退避三舍。在伊豆有三島、箱根權現,在貴國有彌彥神,諸位神明在上,莊助決不背信棄義。」他如此信誓旦旦地發誓。勇士之誠心,使小文吾深受感動,說道:「不才認為次團太是位俠者,原來執事也是真正的豪俠。不期與您相會,實三生有幸,萬分感激!」由充聽了額手稱慶道:「二位過獎了,某實不敢當。其次尚有一議:如前所述,二位的雙刀已同首級交老夫人去驗證,那豐實和鄉武說出刀的來歷,已作為證據賜給他們拿走了。只將犬田君的短刀還回來,現在這裡。犬川君之雙刀是令尊之遺物,一定深感可惜。常言說,所藏之寶是人的替身,得失皆由時宜,不必再想它了。雖說是千金之刀,也難抵寶貴的生命。」說著取出用包袱包著的四把刀,說:「另外三口刀雖是新刃,但很銳利,請收下挎著悄悄走吧!這一包十兩黃金是一點薄禮,權作盤纏,請笑納。其他由某保存的兩個包袱在這裡。請不要慌,收拾好行裝,拂曉啟程。雖然夜間城門不准通行,但從清晨七鼓,有執照出入卻很容易。執照也在這裡。重逢不易,為你們餞行之酒晚間已悄悄備下,即使是小酌,也可聊表惜別的寸心。」說罷從手提盒內取出酒杯、酒壺和兩三種小菜,悄悄地勸酒。莊助和小文吾僅收下贈的刀,而未收饋送的黃金,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誠懇致謝後,莊助說:「誠如您之所教,那雙刀是家父之遺物,雖視之如命,然而既已落入他人之手,如今也無可奈何。倘有機會重新得到那雙刀,得便就把那刀再還給您。對刀尚且如此,怎能再收您的贈金?」小文吾聽了也說:「我們的包袱內尚有盤纏,何況不才的腰刀本是簸上社平的刀,失去並不足惜,只是對此刀也與犬川之刀同被當作贓物,深感遺憾而已。如武運未盡,則一定還會得到它。贈金決不能受。」由充聽了連忙搖頭道:「斷金之交,收授當依時宜。如過分介意,只能使以後深感不快。就請你們收下吧!」他這樣一再勸說,二犬士難以推卻,便一同收下裝入行囊內。於是互相推杯換盞,酒過數巡,已雞鳴報曉。由充悄悄站起來,從走廊取過藏著的兩頂斗笠和兩雙草鞋,遞給莊助和小文吾。二犬士更加感激萬分,致謝告別。然後挎上雙刀,背起行囊,一同來到走廊,系好草鞋,右手拿著木牌執照,左手提著斗笠,從院門走出去,由充依依不捨地目送著,祝他們一路平安。
且說莊助和小文吾,拿著那通行執照的木牌,順利地通過第一、二道城門。這時天際已露出朦朧的曙色。他們如同困在籠中的野鳥被放飛,心緒開朗,感激由充的洪恩大德。一邊走著一邊竊竊私語道:「由於稻戶執事的仁慈,雖然撿了兩顆頭顱,但作為武士,雙刀被仇人奪去並被當作贓物,比死了還恥辱。那兩個東使叫丁田豐實和馬加鄉武的傢伙,聽說昨日清晨才離開片貝,只晚了一天一宿。如夜以繼日地加緊追趕,那麼在途中就不會遇不到。應該將他們全都殺死,奪回咱們的雙刀,再去甲斐的石禾。聽說他們的去向是信濃路,趕快去追。」二人商量好,就如同餓鷹看到了飛鳥,一同奔跑。冒著六月炎熱的暑天,汗流浹背。但他們血氣方剛,不畏暑熱,那一天順著大路,飛也似地追趕了一百二三十里。
話分兩頭,卻說在信濃路上的諏訪湖畔有兩個乞丐,在路旁的土堤下,用樹枝和稻草搭了間小房子,四壁圍著草蓆,無父無母,一貧如洗,過著非人的生活。其中一個乞丐年約四十許,因得病兩腿癱瘓,被稱作鎌倉蹇子。另一個是少年,衣不遮體,襤褸不堪,露著白肉皮並不醜陋難看,人稱之為相模小猴兒。這兩個乞丐在這一帶以向來往的行人或向參拜諏訪神社的香客乞討為生。這一天正當伏天的中午,過往的行人稀少,鎌倉蹇子睡過懶覺,敲打席壁說:「喂!隔壁的相模猴子。已晌午了,不想吃東西嗎?今天從早晨不走運,只要了七八文錢,想買個餅吃,但腳不中用。你到村里去,順便給我買一個。」小猴兒聽了點頭道:「知道了,但是如不再討得五六文,那就連午飯都不夠。你全身肥胖,看去一點兒病都沒有,為何站立不起來?是摔跤受了傷?還是向財神爺祈禱過頭,而被神仙見怪?」問罷呵呵地笑。鎌倉蹇子嘟噥著說:「你不要開玩笑戲耍我啦!俺原是米町某商號的小少爺,由奶母哺養大,遊手好閒,對做生意比吃齋還討厭。從十六七歲就去大磯嫖妓院,成年累月地淫蕩遊樂,把萬貫家財都花光了。然後便去賭,不管是父母還是別人,東拐西騙,甚至把自己都賭出去了。於是便逃亡,與家庭也斷絕了關係,到處漂泊流浪無處存身,靠在山上打獵、砍柴為生。流浪到箱根給人家抬轎子時,倒霉性病發作,兩條腿寸步難行,便成了討小錢兒的癱子乞丐。雖認為這是父親對自己的懲罰,但是做兒子的不爭氣,那就只當白養活了俺吧,回想起來十分後悔。渾身的膿瘡和污垢,從草津溫泉治癒回來,就在山邊閒住,與這領死後葬身的蓆子和你這小猴子為伍。你我也不會誦經,無依無靠十分可憐,就是這樣靠向來往的行人乞討為生。可你為何無家可歸,落到這般地步?你現在才十六七歲,容貌不醜,如果打扮一下,穿上漂亮衣服,人販子就定會把你當作是梅若丸 (1) ,你比許多歌舞伎中的人物如箱根的邈姑王 (2) ;鞍馬的遮那王 (3) ;或什麼僧正、弁慶 (4) 等都標緻。俺真不明白,你為何不去做個男寵?說說你的身世好嗎?」小猴子聽了冷笑說:「你也淨會說笑話。你若是腿好就也是條男子漢,可惜這個世間不能盡遂人意,住的如同狗窩,躺著懺悔又有何用?既然落魄了,咱們便是同飲一河水,同在一棵樹下乘涼的窮夥伴兒,這也是前世的緣分。人不可貌相,各有癖性。俺的老家是小田原,從開始學徒那一天就偷零錢買東西吃,出去辦事或洗澡回來,江米糰子、炸大蝦,烤白薯、酸飯糰、甜酒、柿子、柑桔,無所不吃,無所不買,是小攤兒的主顧,所以不但會說瞎話,而且見主人或老闆看不見就偷偷拿點錢,藏在袖子裡。平素偷懶,又被同夥發現在兜襠布內藏著一分金子,便逃跑去參拜伊勢神宮。於是便與同病相憐的偷哥兒們菅笠、三蓋無安開始沿街乞討,同行三人無拘無束,既無老人管,也無老闆罵,腰間帶著一把長勺子和一個蒲包,走到哪兒要到哪兒,倒也逍遙自在。不料被那兩個同伴兒丟下,好似未被赦免的俊寬 (5) ,流落在信濃一帶露宿街頭乞討餬口。啊!真渾。稀里糊塗地光顧說話,肚子還餓著,到南街去吃點東西。拿錢來,給你買餅去。有嗎?」小猴子從蓆子縫兒伸進手去。鎌倉蹇子趕忙從鹹菜桶內倒出七八文錢遞給他說:「拜託啦!」相模小猴子接過來,便向南跑去。
閒話休提,再說大石和千葉兩家的使者,丁田畔五郎豐實和馬加蠅六郎鄉武,由長尾家的荻野井三郎陪同,離開片貝走上歸途。因聽從稻戶由充的忠告,所以將那假犬士的兩顆首級,深藏在甲冑箱內由奴僕們抬著。小筱和落葉雙刀和簸上社平原來的刀,也是重要之物,便各挎在腰間,而他們自己的腰刀則由隨從的侍衛拿著。這個豐實和鄉武是很妒忌的小人,有貪功之癖。此次因有荻野井做副使,隨同去東武,所以他們心下很不自在。二人偷偷商議說:「怎能將三郎甩開,早一步回去,得到兩位主君的恩賞?」二人想好主意後,便不同三郎住在一個旅店。大約在北陸和中山道上,客店的房間不多,因此便去留都不同他在一起。每天早晨晚起,睡到太陽升起很高以後才登程。晚間也是這樣,有意貪晚不黑天不投宿。荻野井三郎感到驚訝,一日為此事向豐實和鄉武說:「目前正值暑熱時節,本應清晨儘早離開旅店,中午歇息一下。因為走得晚,中午也不休息,急於趕路,同行的不少被落在後邊。最好從明天起趁著早晨涼爽時離開旅店趕路,中午讓大家稍微休息一下。」豐實聽了忙冷笑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次旅行非同尋常。無論首級,還是這刀,若被他們的同夥知道,就可能會跟蹤而來,伺機想要奪取。因此天未明便上路,是給賊人可乘之機,欲把刀借給仇人,豈不是很危險嗎?真是個蠢人。」三郎接著追問道:「那麼為何晚間很晚才投宿,那不危險嗎?」鄉武從旁說:「這也是有緣故的。拂曉無行人,因此危險。晚間到二更村民尚未睡,路上有行人,所以沒有危險。中午不休息,是因做使者的,怕耽誤了日期。你怎麼連這些都不知道?」三郎被訓斥了一通,便羞得不再開口了。既然不在一個旅店內,從此每天早晨便一定等著他們來召喚,也就一同睡起早覺。
卻說豐實和鄉武,不從三國山去上野的沼田,卻故意走信濃路。這是山路,也是為了甩開三郎才走這條路的。於是豐實和鄉武夜晚在信濃的岡田投宿時,悄悄對隨從們說,明日與每天不一樣,拂曉離開客店,加速趕路,只走捷徑,所以這天過午就走了五六十里,來到了下諏訪。他們一邊走一邊說:「這裡不是順路,天沒亮就走,那三郎怎會知道?再加上走得又快,他一定追不上,已落他一宿。我們怎能同執事手下的年輕侍衛並肩同行?到這裡就放心了。正值酷暑,豈能不累?我們的隨從也有不少落在後邊,所以且在湖水邊消消汗。」恰好在面對湖水的土堤旁有個茶攤兒,用葦箔搭了個遮太陽的棚子,里外有幾個凳子。大概斟茶倒水的人回家吃午飯去了,也沒人看著。但豐實和鄉武不想離開,便一同進去坐在凳子上,望著湖水。這時跟著來的隨從和馬加的侍衛,以及背著甲冑箱的兩個奴僕也來了。他們自己動手給主人倒茶,同時自己也喝。也有的打開飯盒吃午飯。當下馬加鄉武手捺著所挎的腰刀的刀把說:「丁田君,你認為這口名刀如何?如果真像某日前在片貝對老夫人所稟告的那樣,小筱刀在柄口上有雪筱花紋的金箍,落葉刀在砍人時,四下的樹葉自落,那麼這一點恐怕連主君千葉將軍也未必知道。趕快試試真假,如果有此奇特功能,回去就向主君稟奏,好使他高興。但是試刀的對象難找,殺條狗也太沒意思。實深感遺憾。」豐實聽了點頭道:「某亦有此想法。聽說那村雨刀,刃上染了鮮血就如樹葉自落,更是一口名刀了。時下四處樹木繁茂,這裡有棵老樹,真想試試看。」他正說著,卻在前邊發現了一個試刀的對象,忙說道:「馬加大人請看!在那邊土堤的草棚內,躺著個乞丐。他們素來就不是好人,因作惡的報應,才被從家裡趕出來。露宿街頭。因此早點兒讓他離開人世,也是點功德。不知尊意如何?」鄉武聽了高興地站起來,用手遮著陽光仔細看看說:「這太好啦!雖然看著是個癱子,但體格魁梧,身體肥胖,是個好活靶子。把他拉出來!」侍衛和奴僕聽到他的急切命令,應聲跑到土堤邊把席柵推倒,抓住鎌倉蹇子的衣領,提起來說:「喂!你這個下賤的人出來,俺家老爺找你,快去!快去!」眾人齊聲辱罵著。這時相模小猴子從南街回來,在遠處看見,雖然十分吃驚,但未逃跑。他躡手躡腳地走至近前,躲在大樹後邊悄悄看著。鎌倉蹇子沒想到竟遭受過路武士的隨從們的如此暴行,嚇得魂飛膽裂戰戰兢兢地瞪著眼睛結結巴巴地說:「大人們請莫著急。雖不知有何事情,但俺沒犯罪。您已看見,俺是癱子,寸步難行。請饒恕!」沒等他說完,眾隨從厲聲喝道:「不管你是癱子,還是拐子,你想不去行嗎?快快來!」他們從左右捉著胳膊推著腰,把他提到了茶攤兒前邊,撲通扔在地上。馬加鄉武登時將刀絛解開,束好衣袖,提著落葉刀,與豐實一同從凳子上站起身來,那種厲目而視的兇狠神色,不用說便知是準備屠殺,不這樣兒都早已嚇得魂飛體外的鎌倉蹇子,「哎呀!」地叫著癱在地上。馬加鄉武畢竟是否試了落葉刀,且待次卷之卷首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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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若丸:謠曲《隅田川》中被拐騙的幼兒名。
(2) 邈姑王:又名箱王丸,是曾我時致之幼名。
(3) 遮那王:是源義經的幼名。
(4) 弁慶:幼名鬼若丸,是源義經的忠實臣僕。
(5) 俊寬:安平末期僧人,因謀反被平清盛流放鬼界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