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七十七回 聚群賊酒顛脅旅舍 傳內命由充邀二客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卻說莊助義任已獨自就枕,一時難眠卻又坐了起來,叉手低頭,心裡在想:「這家主人的面貌與眾不同,被稱做義子的兩個人也不像獵戶。席上用的杯盤碗碟,沒一件是成套的,如碟子是從唐山進口的宣德製品,而小飯桌則是油漆脫落的會津造。用的東西貴賤好壞參差不齊,也實屬可疑。住處好似寺廟的庫房,而不是一般的住房。柱斜壁坍,房檐可露月光,但吃得卻很講究,有酒有肉,與他的身份不大相稱。今進臥室一看,蚊帳是淺綠色的紗帳,紅綢子邊兒,亦非卑賤者所用之物。被子是四幅寬的大綢子被,而褥子則是破舊不堪的,枕頭竟是塊糟木頭軲轆。根據這些推斷,那酒顛二可能是山賊,那兩個乾兒子是其同夥。方才主人見我,問是否為武士主家所差遣的信使時,我未曾留心,現在想起來無疑是在試探我懷中是否有辦事的銀兩,想掏包兒。這麼說假稱是其妹妹的定是賊婦,被人捉住吊在那座破廟的樓上。但由於我未加深思,竟聽信其花言巧語,真是好心反而招怨。這樣想也許有點兒荒謬,但切不可疏忽大意,今夜要用心提防。」他心裡如此尋思著,四下看看,走廊大概缺一扇門,只關了一半兒,子時二刻的月光照在拉門上。聽到院內有貓頭鷹的叫聲,他心想,一旦有事,這倒進退方便。又往後看看,有許多短槍、竹槍、棍棒掛在牆的橫木上。在旁邊的竹竿上串著不少用布條編的草鞋。這時聽到裡邊有許多人說話。莊助側耳聽了一會兒,心想我如此提防,他們也不會沒有戒心,也許有人在盯著我。於是就裝作熟睡的樣子,又躺在枕頭上細聽。 再說酒顛二,挪個地方到裡間去。方才躲起來的那些同夥正坐在船蟲的周圍,喝著酒安慰她。問她被捆在破廟裡的情況。船蟲小聲說:「說出來真有點兒不好意思。奴家這些天每日藉故外出,是想報仇。」於是便將在鄰鄉二十村看鬥牛的那一天,如何看見了犬田小文吾,又聽到小文吾那時住在小千谷的客店石龜屋次團太那裡,因患眼疾躺在屋裡,於是就裝作假瞽女為人按摩,而在小千谷一帶徘徊,今天被小文吾召喚進去,才得以接近他等等都一五一十地說出後,又說:「奴家在武藏時的前夫鷗尻並四郎,是被小文吾殺害的。那時奴家也被綁起來,解送石濱城,乘其黑夜不備,有人幫助,逃出那裡,已有五年了。然而日前在鬥牛時看到那廝,想起舊恨,打算殺死他以報前夫之仇。事先相告也許會使你們感到不快,以為奴家是厚舊薄新,所以一直沒有說。你們再接著聽:今天黃昏我接近了小文吾,為他按摩肩部,雖然時間很長,但那廝什麼也看不見,一點兒也不知道奴家是誰。我便趁此機會,拔出匕首想刺他的咽喉,不幸被那廝捉住手,摔倒在地,大事未成。那家主人次團太出主意,要將奴家交由神斷。讓他的兩個徒弟幫著,將奴家牽到沒有人家的庚申殿,吊在樑上,由三個人輪流鞭打,並罵著揚言,明夜和後夜接著打,如還不死就推到千隈河裡,說罷便走了。當然那個小文吾不會不記得,他可能懷疑奴家是船蟲。幸虧他眼睛看不見,這一點對我很有利,即使這樣,被責打三夜也准死無疑。多虧那個過路人在那休息,被他看見,最初以為奴家是妖怪,不肯搭救。奴家用巧言矇騙,終於將奴家送回來了。這雖然十分萬幸,但那次團太是小千谷的大俠,是鄉里的捍衛者。常言說: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一旦被他們知道就後患無窮。可要當心啊!」酒顛二聽了瞪著眼睛摩拳擦掌地說:「這是萬不能掉以輕心的大事。石龜屋那老傢伙不會不知道我,他要在鄉里說上兩句壞話,該如何是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此是自然之理。媼內有事到冢山去雖尚未回來,但其夥計都在這裡。今晚就到那裡去,不僅要殺小文吾和次團太,而且還要將次團太全家老小全都殺盡,為我的渾家報仇。大家就趕快做夜襲的準備吧。」他氣勢洶洶罵著。船蟲忙攔阻道:「這雖是件振奮人心的好事,但這裡有個漏洞。今晚在這兒住著的那個叫什麼犬川莊助的過路武士,如被他知道夜襲之事,就難免留下後患。」大家聽了都說:「不僅這一點,而且更討厭的是器械、草鞋都在那客人睡榻的旁邊,很不方便。」酒顛二聽了冷笑說:「一不做二不休,那人礙眼就殺了他。這樣不僅除去了障礙,而且那人身上的皮也不賴。他說尋友一年多,必有很多盤纏。用他來祭刀,又剷除了後患,豈非一舉兩得?刺殺睡著的鳥兒易如反掌。把他收拾了算啦!」船蟲答應著說:「這是點小差使,你去!他去!」雖然她如此吩咐,但是都一動不動地互相看著,說:「看那旅客的面貌,很像遊歷的武士,一定頗有本事。不考慮這一點,去一兩個成嗎?」酒顛二聽了又冷笑道:「你們這些不爭氣的窩囊廢!吃飯是英雄,一個敵人去十四五個,搖旗吶喊不敢上前,成何體統?你們都看我的。」說著他提起大砍刀就要走。在他的激勵下,那些同夥也許感到不好意思,大家一同躡手躡腳地悄悄來到只隔一間屋子的莊助臥室一看,蚊帳放著,人已不知去向。大家突然大吃一驚,吵嚷著說:「原來那廝耳朵尖,已聽到我們的密議,逃跑藏起來了。院子裡的樹下,或地板底下,都出去搜!」酒顛二攔阻說:「那小子是他鄉的過客,即使漏網亦不足惜。但是如明天去石龜屋告知這裡之事,就將有大禍。現已是丑時三刻,為找那廝,待天亮了則後悔莫及。快快去做夜襲的準備。」大家聽到他這樣嚴厲地催促,都毫無異議地趕快收拾行裝,提著器械就待往外走。船蟲從屋裡出來,喚住他們對酒顛二說:「你帶著些人都走了,待那犬川回來,知道受了騙,如果一怒之下想殺死奴家,我一人則難以防禦。不留下一兩個保護奴家,太危險啦!」這時從外邊有人走來,來者不是別人,乃是昔日〔去年文明十三年十一月〕 在武藏的四谷原將主人泡雪奈四郎砍傷,奪走用做盤纏的金子而逃之夭夭的惡僕媼內。他去冬逃到越後的冢山,與賭徒為伍,把竊取的金子如流水一般都花光了。沒有辦法,從今春便在酒顛二的手下鬼混。這天是因去冢山偷盜,天未明便出去,利用黑夜潛行,直至深夜才趕回來。酒顛二起先是隻身一人,自從以船蟲為妻,黨羽日眾,而成了一大團伙。 閒話休提,酒顛二見媼內回來得正好,急忙將他叫到身邊說:「喂,媼內!事情緊急,無暇同你細說。現在我同夥計去小千谷夜襲,說不定有人看我不在家前來尋釁。你素來機靈,心地勇敢,今晚留你看家。想知詳情,可向船蟲打聽。」說著從懷裡掏出種子島的小鳥槍說:「這桿槍如今在北國是很少見的,我秘藏多年,得利不少。今晚且把它留給你,見有仇人前來,便開槍打殺他。」酒顛二匆忙吩咐完後,把槍遞給他。媼內雖然還不明究竟,卻信口答應說:「你說的我明白了。有這個在手,來多少也不讓他進門,請你放心。」酒顛二聽了點點頭,又囑咐船蟲看家要當心,然後說聲:「再見!」就領著同夥走了。船蟲同媼內祝他們一切順利,目送他們走遠。 卻說犬川莊助,事前在臥室聽了半晌酒顛二等在裡邊的密談。雖然離得很遠,但因有護身囊內的寶珠,對船蟲們所說的話,就如同五十瀨鸚鵡石的回音,聽得一清二楚。他既驚又喜,獨自暗想:「我的猜測果然不錯,酒顛二是賊首,我今晚送來的那個母狐狸是他的老婆。為她所騙實在愚蠢。這麼說小文吾那天沒回家鄉,旅居此地定有緣故。尋找了五年未能得遇的三犬士之一的悌順,今從那賊婦口中得知,竟久住小千谷鄉石龜屋次團太的客店內。他患眼疾雙目失明,不是很奇妙嗎?眾賊寇今去那裡襲擊,患眼疾的犬田十有八九難脫此難。然而我僅隻身一人,立即潛赴那裡殺死酒顛二和船蟲,其他烏合的小嘍羅,皆會馬上逃跑。雖可解除犬田之危,但對賊巢不大清楚,我在明處,他在暗處,敵我形勢不同,腹背受敵,於我不利。與其陷入危境,莫如偷偷隨他們前去小千谷,不用打聽便可知道石龜的家。在那門前報名捉拿酒顛二,主人次團太和四鄰的商人,以及見義勇為的壯士,一定出來相助,大家就能一同消滅眾賊。這樣一來小文吾之危不但可解,而且能斬草除根,為地方除害。就這麼辦。」他在心裡盤算已定,便悄悄起身,取下柱子上掛著的草鞋穿在腳上,又擇了一桿好的九尺短槍,拿上自己的兩口小筱刀,不慌不忙地收拾好行裝,從走廊出去,躲在十米以外的竹叢中,等待眾賊。 且說酒顛二,身穿連環甲的短衣,扎著護肩、護腿,腰間繫著帶鉚釘的腹甲,挎著一口長刀,右手拿著短槍,後面跟著手拿器械的十四五名同夥。這是緊急部署,他一馬當先奔跑著前去,讓大家快快跟上。莊助也混在隊里,提著槍跟著跑去。時值五月,月亮在雲中時隱時現,黑夜朦朧,酒顛二和其他賊人都沒發現莊助,只當是他們一夥的,既沒懷疑,也沒有回頭看。童子子酒顛二,很快來到石龜屋次團太門前,使勁敲門,高聲喊道:「這家主人次團太趕快出來!我們與住在這裡的外鄉客人犬田小文吾有仇,是來報仇的。汝等惜命就將小文吾捆了推出來!如有二話,將汝等全家,殺得雞犬不留。快快開門!」他們來勢洶洶地叫門。在門旁睡著的奴婢們,被驚醒後只是嚇得叫媽,不敢答應。主人次團太也被驚醒,從裡邊出來,先從門縫兒看看,只見都是面貌兇惡的歹徒,有十六七個人,手持短槍、竹槍和長刀,打扮各異,無疑是綠林強盜之輩。他心想:「一定是那假瞽女的同夥,知道後前來襲擊。我不怕,犬田老爺正患眼疾,怎能對付得了這些敵人?要讓他從後門趕快跑。」他這樣尋思著,沒有出聲,悄悄地返回來,去犬田的臥室。四鄰的人雖也都被驚醒,但害怕賊人眾多,這時沒一個敢出來幫助的。酒顛二在外面等得十分焦急,罵著說:「這樣喊還不答應,是跑了,還是沒睡醒?還不把門砸開闖進去?你們太遲鈍啦!」其中的一個同夥,用準備好的榔頭把門砸得粉碎,正待一窩蜂似地闖進去。想不到犬川莊助從隊里鑽出來,大喝一聲,槍尖如閃電一般往那賊的腋下刺去,將其刺倒後,高聲通知裡面說:「犬田和這家主人不必驚慌,有犬川莊助在此。前邊的賊由我來收拾,要當心後門!」他反覆喊了兩三遍。驚慌失措的小嘍羅又被他刺倒兩三個。犬川以虎入羊群之勢和超群的武功所向無敵。賊眾嚇得「哎呀!哎呀!」地往後退,不少被刺傷。對這意想不到的光景,酒顛二雖然也很吃驚,但卻厲聲喝道:「原來夜間來的這個過路的武夫是個奸細。他的突然襲擊,雖略微取勝,但多寡之勢十分鮮明,孤身一人的槍頭有何可懼?快將他圍起來把他殺死!」在他的鼓動下,同夥們又上來與莊助廝殺。有一半人闖到裡面去。小文吾和次團太揮刀迎擊,把前邊靠近的賊人砍倒,想逃跑的被他們追上殺掉,便同到門前去迎戰。這時莊助正與酒顛二對槍,莊助施展出全身招數,其槍上下翻飛。一芥草寇豈是犬士的對手?酒顛二已手忙腳亂,莊助知道他已膽怯,便把他的槍纏住,然後往上一撥,「呀!」地一聲刺了過去,槍尖刺穿了酒顛二的咽喉,那廝翻身栽倒,一命嗚呼。其餘的殘匪嚇得鬼哭狼嚎,趕忙逃跑。小文吾和次團太,以及莊助等共同追趕砍殺,一陣猛攻,賊人棄屍不少,大部被殺死,其中僥倖逃脫回到那座破廟的賊窩者,不過一兩個小嘍羅。 犬田小文吾登時對莊助搭言道:「犬川兄,久違啦!你怎麼知道我的危難前來相助?實不勝高興。」莊助聽了急忙走近前來說:「我的經過非一朝所能盡述的。聽說你近來患眼疾,看什麼都不方便,閉門不出。今日一見並非那樣,實可喜可賀。」小文吾聽了說:「事情是這樣的。我患的眼疾很厲害,直到今天吃藥也無效。偶然靈機一動,夜間取出秘藏的寶珠,禱念著往病眼上摩,摩了半晌,眼睛上蒙著的東西就消失了,立即見到光明,猶如黑夜得到了燈燭。這件事還沒來得及告訴主人。聽說來了不少賊人,便出來與主人們一起殺敗了草寇。」在他答話之間,次團太也聚到一處來,先向莊助通了名姓,互相致謝後,他說:「真是萬不可疏忽大意,對眾賊人的夜襲毫無準備。而且客人〔指小文吾〕 有病,雙目失明,正無計可施,打算決一死戰之際,不料犬田爺的雙眼已在夜間痊癒,能夠自由行動,您這位朋友又恰好路過此地,很快消滅了賊寇,這兩件事兒,都十分可喜可賀。」莊助聽了說:「把這些客套話先放下,還有件緊急之事。某在夜間走山路,偶然在一座破廟歇息,見那賊婦船蟲吊在樑上,感到驚訝,先問其故,被她的花言巧語所欺騙,將她卸下來,並依其所求,送她到家。她家是座孤房,好似破廟的舊址。被詭稱其兄的是個賊頭兒,名喚酒顛二。某起初不知,待住在那裡,詳細聽到他們的密談,才一切都清楚了。那船蟲當初是武藏阿佐谷的惡賊並四郎之妻,並四郎被犬田兄所殺,這次那個船蟲又打扮成假瞽女,想要報仇,這些事都被我聽見了。大概是懷裡的寶珠在保護我。那個賊首酒顛二,想到這裡來夜襲,以為其妻船蟲報這新舊兩次深仇,他們商議已定,情況非常緊急。當時某心裡想,對那裡的地理不熟,與其在那裡與多數賊人廝殺,莫如同他們一齊去小千谷,在石龜屋門前,出其不備猛然跳出來收拾他們,殺死那賊首比較容易。於是便同他們來到這裡。不出所料,果然消滅了酒顛二及其同夥。然而那賊婦船蟲和一個叫媼內的賊人,同在那裡看家。如聽到酒顛二被殺,必然逃跑。那婊子前後兩次與草寇做夫妻,無惡不作,想害犬田兄也前後已有兩次。放走這樣一個天誅人恨的罪人,猶如殺蛇不打碎它的頭,必定後患無窮。這裡距賊巢僅半里許。趁天還沒亮,趕快去到那裡,一定要將船蟲殺死。快去。」他匆忙地大致做了這樣的介紹。次團太側耳聽著,不住驚嘆。小文吾聽了更是感嘆不已,他說:「犬川兄,你幹得好!如不知彼知己,焉能進退得當?此是兵法之所貴,實在深深佩服你的好策略。正如你所說,船蟲不僅是我的仇人,而且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一定要殺死她,就請你帶路吧!」還沒待他說完,那土丈二和鯽三,聽說師父的石龜屋來了強盜,便把十幾個年輕的同伴兒叫起來,拿著六尺棒,在天亮時趕來。次團太和小文吾向土丈二等致謝後說:「你們大半留在這裡,其餘的同鄰里們去稟告鄉長,聽吩咐將眾賊的屍體收拾好。我同這兩位,去賊人的老巢將其連根兒除掉。」說罷跑到裡面去,把躲起來的老伴兒嗚呼善和奴婢們叫出來,又同樣吩咐一遍,把一切都安排妥當。於是小文吾讓莊助領路去搗賊巢,次團太帶領鯽三和五六名壯士,跟在二犬士後邊,一同前往。 卻說破廟裡酒顛二的藏身處,早有叫溷六和穴八的兩個小嘍羅跑回來報信,說酒顛二和其他人都被犬川、犬田那兩個勇士給殺了,船蟲和媼內聽了如火燎眉毛一般,驚恐萬狀,坐立不安,但也無計可施。心想只好逃之夭夭。於是趕忙收拾東西,把身邊的金錢系在腰間,衣裳背在肩上。將待要走時,船蟲對溷六和穴八說:「我丈夫的命運已盡,與夥計同被殺死。事已至此,悲傷也沒用。我想不是犬田和犬川帶領村民親自前來,便是石龜屋次團太向片貝將軍〔景春之別號〕 稟告,派兵前來搜捕。與其坐以待縛,莫如帶領媼內投往他處。汝等看有什麼好東西能背得動的打個包,將房子放把火,借著濃煙跑到哪裡去躲躲吧。拜託啦!」說罷她頭上深戴斗笠往東方落荒而去。在後邊跟著的媼內,背著個大包袱,手裡拿著種子島的鳥槍,心裡琢磨著今後的打算。在天將破曉的寂靜樹林內,藉助樹下陰暗忙著尋路逃跑。 過了不久,群鳥鳴叫著從遠近的樹林飛起。在遠山的上空泛起了紅色的彩霞,霪雨初晴,東方升起一輪紅日。莊助同小文吾等在靠近賊巢二百米左右時,莊助回頭看著小文吾說:「那個媼內,手裡有酒顛二交給他的鳥槍,進去時要當心,不要站在槍口上。」小文吾心下有了準備,急忙走著,忽然前方升起一股黑煙,並嘩啦嘩啦作響。二犬士一看說:「原來船蟲們自己點火逃跑了。不能讓她們跑掉。」他們飛也似地向猛火那邊跑去。且說溷六和穴八,將能拿的東西都捆好抬出來,然後放了把火。待把放在院子裡的東西挑起來時,扁擔折斷,繩子也折了,東西都滾出去,眼看火就燒過來。那兩個賊人慌了手腳,想把東西拿過來時,二犬士已來到身邊,喝道:「草寇站住!」溷六和穴八聽了想跑,可是後邊有火擋著,一步也退不得。前邊有二位犬士站在那裡,逃脫不了,只好一同跪下乞求饒命。二犬士將他倆踢倒,拾起捆東西的繩子,將他倆捆在一起,且拉到下風頭,厲聲責問船蟲和媼內的去向。二賊答道:「船蟲帶著媼內,早往東邊跑了。小的們在這裡……」二人如此這般地都如實招了供。二犬士聞聽,怒氣沖沖地說:「這太可惜啦!其他的賊人都好說,讓那個船蟲跑了,真是殺熊沒取膽,十分遺憾。她跑不遠,去追!」這時次團太帶著鯽三和其他壯士也趕到。聽二犬士說船蟲已經逃跑,便分頭去追。其中莊助留在這裡,讓一個壯士牽著溷六和穴八,審問酒顛二和船蟲的來歷和出身。二賊見無法隱瞞,便把聽到的都說了。從他們的口供弄清了船蟲與酒顛二合謀殺死磯九郎,和船蟲從信濃路流落至此,與酒顛二成了夫妻之事。媼內是在他鄉擊傷其主奪了主人盤纏逃到這裡的亡命之徒。 再說小文吾、次團太、鯽三等各帶一兩名村裡的壯士,分三路去追趕船蟲,樵路熊徑岔道很多,山野里的草木茂密,往哪裡去找?又沒吃早飯,大家都餓著肚子回來了。當下莊助告訴小文吾和次團太,溷六等已供出了酒顛二和船蟲謀殺了磯九郎,並得知了媼內的來歷。大家聽了驚嘆不已,更加感到非常悔恨。其中次團太說:「今雖未抓到船蟲,但是磯九郎的一個仇家酒顛二已為莊助所殺,這也總算報了點兒仇。」於是他又向莊助深表謝意。不能在此久留,小文吾、莊助、次團太讓鯽三等牽著生擒的溷六和穴八二賊,在午時前後回到小千谷的家中。那溷六和穴八年僅二十二三歲,個兒雖不太高,但體格魁梧,看去很像莊助。但燕石似玉,犁牛之子似羊,物雖相似,其質卻各異。更何況陽虎之似孔子,貌似山猿的顏延之與何尚之相似,他們只是外表相似而內心何同?因此如以相貌取人,雖聖賢亦必謬矣。那溷六和穴八與犬田、犬川其貌相似,以此為例即可知之。 閒話休提,再說次團太同小文吾和莊助回到小千谷家中,先治備酒飯殷勤款待二位犬士。對土丈二和鯽三等幾個從早晨來到這裡並同去搗毀賊巢的壯士也讓過午飯。他又問到家裡的情況,土丈二稟告說:「從拂曉就同四鄰之人同去告知鄉長,並及時將事情的經過稟報領主家,立即派有司前來驗過屍體說:『賊首童子子酒顛二及其黨徒,皆應梟首示眾。』又追問了其他情況後,有司說:『上方有命令,等殺死眾賊寇的英勇過客犬川莊助和犬田小文吾們回來,要立即向我稟報。』事情很順利地處理完畢,方才回去。」次團太聽了十分高興地謝過眾人,又將上述情況告訴二犬士知道。然後親自去鄉長家,稟報二犬士已經回來。同時二犬士又在賊巢生擒了歹徒溷六和穴八,託付鄉長請將此事也稟報領主。回到家中又來了許多商人感謝他對公務盡心操勞,這些也就不再詳述了。 且說小文吾病後沐浴梳洗完畢,與莊助同在客房談起離散後的許多往事。小文吾便從曳手和單節、並四郎與船蟲之事,以及馬加大記常武因妒忌而施奸計等等談起,到次年五月,被囚禁在石濱城,為機智勇敢的犬阪毛野所救逃出石濱,通過依介才知道其父文五兵衛的遺言等等告訴莊助。另外有關親兵衛之事,莊助已從照文那裡聽到,也就略而不言了。小文吾為了尋找犬阪毛野先去鎌倉,爾後又渡海遇難,在伊豆孤島渡過一段時光,好歹搭乘去浪華的便船,才得以回到本土。在有馬洗溫泉療養,遊歷了該地。在觀看二十村的鬥牛時,攔住了凶牛,以及磯九郎因酒醉死亡,和他患眼疾,不意用寶珠的奇效將眼疾治癒等等,有條不紊地都說給他。莊助側耳傾聽,不住感嘆。聽罷,也將他自在荒芽山離散後,與犬山道節同去尋找犬冢和犬飼等的去向,去四國、赴九州,遍歷了京攝五畿。到甲斐州時,在石禾的指月寺,遇到了丶大法師,又見到了蜑崎照文,才知道其他人的一些消息等等告訴小文吾:「我在去春為了接著尋找那四位犬士,獨自離開指月寺去武藏,遍歷了下總,從行德的村民那裡得知,你沒回行德,文五兵衛已在安房州病故。然後便去常陸、下野、陸奧、出羽等地長途跋涉,虛度了兩年時光,受盡了許多折磨後,又回到此地,四犬士〔指犬冢、犬飼、犬田、犬江〕 一位也未遇到。本想回石禾,再由道節去尋找。」二人談了很久,想起往事,可憐與四郎和音音為忠義而死,對曳手和單節的薄命不知存亡,另外對親兵衛是否安然無恙,都百感交集,難以慰藉,只有嘆息而已。稍過片刻,莊助又對小文吾說:「我們總算沒白受苦,與你相會,同回石禾,犬山一定很高興。咱們再去尋找那三位犬士。」小文吾聽了點頭道:「此議甚是。然而前幾年在墨田河畔不期而別的犬阪毛野,是否與我等有同樣的前世的因果,現尚不得而知。那時因為事情緊急,也無暇問他是否有與我等同樣的痣和珠子。想來甚感遺憾。倘若緣分未斷,定能再會。」在喁喁私語中,夏季雖然日長,卻覺得今日過得太快,不覺已日影西斜,到了申時。 這時次團太急忙跑來,對二犬士說:「今有鄉長來告訴說,從片貝的官邸,有執事老臣稻戶津衛由充大人的使者,報名叫荻野井三郎的年輕武士,帶領十幾名兵丁,抬著兩頂轎子前來迎接客人們,請快快準備。」二位犬士聽了忙說:「這事大可不必。我等原有不少異姓兄弟,別後不知去向,還有三個人尚須尋找會面。何必去見領主的執事?請婉言辭謝才是。」未待他說完。那荻野井三郎已由鄉長帶路親自前來。二犬士不得不出去與荻野井見面。荻野井殷勤地說,奉執事由充的旨意前來迎接。二犬士還是婉言謝絕,但三郎不聽,他說:「不管怎樣也得請大駕光臨,這不是由充之私意,而是奉了領主長尾將軍之母箙大刀自太君之命請您二位過府飲宴。已做好準備,就請屈遵懿旨,勞駕前往,實公私兩便,切莫推辭。」二犬士見難以推卻,便說:「但是某等只有行裝沒有禮服,待明日備好衣裝再去參見。」三郎聽了忙說:「此點由充早已想到,已為二位帶來參見的裙褲。」說著回頭看看,兩個士兵會意,恭敬地抬來個柳條箱,上面放著兩套裙褲,說:「請!」莊助和小文吾見那老臣這般懇切邀請,如再拒絕甚是失禮,便致謝收下,退至裡邊穿好裙褲,提刀走出來。三郎已將兩頂轎子抬至檐下,說:「請二位趕快上轎!」二犬士推辭說:「某等千里獨行,已徒步走慣了。這點路何用轎子?」想徒步前往。但三郎一再勸說,小文吾和莊助才上了轎子。轎夫前後一齊抬起來,左右有兵丁跟著,奔片貝而去。當下荻野井三郎留下四五個士兵,吩咐說:「將生擒的兩個毛賊溷六和穴八捆好,隨後用竹輿送到稻戶將軍那裡。」然後跟著前邊的轎子回去,走在途中天就黑了。 莊助和小文吾到了片貝,將轎子停在將軍官邸的配院門前,下了轎被帶到老臣稻戶津衛府。津衛是家臣之長,頗有權勢。他的宅第寬闊,僕從甚多。有老僕和年輕衛士三四名秉燭到門前迎接二犬士,然後被讓到書院。僕人獻茶後,稻戶津衛由充,由荻野井三郎跟著,出來見二位犬士,誇獎他們的功勞,稱讚其勇武,並傳達了太君的旨意,然後備酒款待。在酒過數巡,寒暄已畢後,津衛拿起酒杯,突然往地上一摔作為暗號,喊道:「來人哪!」應聲從廊下的帳幕後邊跑出二三十名力士從身後圍了上來。莊助和小文吾回頭一看,大吃一驚,不知這是為何?上來一個便被他們倆摔倒,雖然搏鬥了很大工夫,但對方的人多勢眾,終於被按倒捆了起來。畢竟津衛為何毫不禮遇地將二犬士上了綁?且待次卷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