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六十五回 一角逼媳求胎 雛衣劈腹仆仇

曲亭馬琴 《八犬傳》
當時赤岩一角將角太郎夫婦喚至身邊,想說且又不說,不覺嘆息片刻才開口道:「角太郎!雛衣你也聽著。騏驥老而不如駑馬,在孝子眼中一定看到吾已老矣。雖並非又是舊話重提,前因某些緣故將雛衣休棄,角本郎也因恨為父而離家不歸。對此為父頗感內疚,但又不便喚你們回來,就這樣地拖到今日。船蟲時常說你是個懂情義的兒子,為你求情。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昨晚籠山逸東太等與過路的犬飼現八比武,他們因被擊敗而懷恨在心。年輕人憑一時的意氣,牙二郎也受他的唆使,想殺死對手。不料反被現八殺敗,死傷三四個人。這樣他們還不死心,聽說追趕現八又跑到這裡來。我想這正是父子見面的好機會,便不顧病痛乘轎子與船蟲一同趕來。並非僅是為了勸說逸東太等免生意外,才到這來。那個現八並非盜賊,只是逸東太說他是盜賊,而牙二郎卻執迷不悟,為他而誣陷兄長,實在糊塗。另外縱然窩藏了現八也無何不是。這一點望你明白。不僅如此,聽說昨日船蟲在去求神的歸途中,已勸你們夫婦言歸於好,我高興得徹夜未眠。常言道:為人子者難以體察父母之心,諸事如能設身處地地想想,把老人當作老人,則吾願足矣。我已經老得朝不保夕,在這短暫的人世上只有兩個兒子,其中的一個還父子不和,使我感到心寒。雛衣你也要曉得,能看到你們夫妻和睦,為我多生幾個孫子,才是你的孝心。為了親自將此意告訴你們,我才到這裡來。你們要善體吾意,不知爾等作何思想?」他說了這麼許多貼心話,迥然不同於往日的父親。深雪不折竹,角太郎深感其愛子之心,恩情之重,既惶恐不安又感到高興。把叩拜的頭抬起來說:「誠不知您如此慈愛,如今益感兒之不孝,實無以申辯。自離開您之日起,既已無法去賠罪求您饒恕,便住在這裡,為的是接受您的懲罰。然而始終沒有忘了父親。如找理由進行辯白,則是掩蓋自己之過。既蒙寬恕兒之罪過,即使粉身碎骨也侍奉您一輩子。雛衣你還不趕快向父親謝恩。」說著往旁邊看看。雛衣稍微抬起頭說:「兒媳愚笨,雖想好好伺候,但恐怕難免也有不到之處。在您身邊時不會沒有不孝之事,您並不責備,對您這種慈愛之心,想來使我非常不安。今後有何不到之處,就請您嚴加管教,這也是為兒媳好。即使要求得過分一些,也不該違背。」見這對夫妻都喜形於色,船蟲含笑說:「今天總算實現了我幾個月來的心愿。過去有失和睦,今日都吐露了骨肉之情。就不要再爭吵了。牙二郎既知道自己的不對,就該從今改悔,尊敬兄長。你也不再是孩子啦。」說罷,她哈哈大笑。牙二郎搔搔頭對角太郎說:「適才受緣連的慫恿,非常失禮,請饒恕。」也向兄長道歉。角太郎高興地說:「吾非周公之聖,你也非管叔之惡。望你我兄弟同心孝敬雙親。」一角聽了滿面堆笑說:「既已父子兄弟夫婦一家和睦,何不痛飲幾杯。趕快把轎子裡的酒籃子拿來!」雛衣聽了到走廊去拿來酒籃,打開蓋兒,裡面有酒杯、酒壺,還有咸鯡魚和鯡魚子等酒菜。一角讓他們坐到身邊,舉杯說:「今晨天還未明沒備何酒菜,僅有咸鯡魚(にしん),鯡與雙親(にしん)同音。魚子是辦喜事時吃的吉利東西。我給角太郎斟上一杯。」斟好了酒,角太郎膝行頓首,很有禮貌地接過去一飲而盡,又將杯送還。父子換飲三巡後,船蟲、牙二郎也同角太郎、雛衣交杯換盞飲了數巡,一家五口皆大歡喜,極盡天倫之樂。 當下一角笑著對熱情款待的角太郎和雛衣說:「這雖非舊話重談,但人老情急,有話就說。角太郎,你方才說要對我盡孝,雛衣也說,對老人無論吩咐做什麼事也不違抗。真是說什麼也不違抗嗎?」雛衣聽了說:「您就不必囑咐啦。您即使提出過分的吩咐,只要兒媳能做到,就竭力去做,並要做好。怎會違背您的話呢?」角太郎也一齊這樣應答,一角點頭道:「你們說絕不違抗,這裡有船蟲和牙二郎作證。那就說一件事看看,這雖是有欠考慮的要求,但我還是要說,就是想要件你們珍藏之物。」角太郎聽了不大明白,說道:「兒自遁世之日,就沒什麼值得留念的珍藏之物。」一角搖頭道:「吾所希求之物,非那等東西。有如此一首古歌: 無論金銀與珠玉,何及吾之兒和女? (1) 吾所希求者此意也。所謂珍藏是指雛衣腹內已有五個月的胎兒,要你們取出來把它給我。」角太郎和雛衣聽了大驚失色,二人面面相覷,嚇得目瞪口呆。船蟲將拿來的罐子,放在犬村夫婦的中間。 這時一角儼然開口道:「說出此事緣由,你們也許既吃驚又不肯相信。這實屬不得已的苛求,但還是說給我兒和兒媳聽吧。吾昨夜誤傷了左眼,延醫診治,一位名醫對我說,這個眼疾有種妙藥,就是將埋在土中百年的木天蓼研成末,配上四個月以上胎兒的生膽,並取其母之心合之,多次飲用,被刺傷的眼球,可痊癒如初,復見光明。如得不到胎兒,只服木天蓼一種,雖可止疼七日後傷愈,但不能重見光明。這兩味藥都很難到手,便暫且放棄了這種念頭。不料昨天已得到埋在土中百餘年的罕見良藥木天蓼,昨晚試服幾次那個藥的粉末,果有奇效,早晨便不覺疼痛,傷也大體不流膿血了。既有此效驗,如再配上其他兩種一齊服用,吾之眼睛定會復明如初。你們不是說為了老人不惜自己的生命嗎?既有此孝心就懇求你們為我配上這個藥。昔日有平貞盛為治其沉疴,求其兒媳之胎兒做良藥之例。此事見之於《今昔物語》,有人如此說過。雖是不仁之行為,今竟落在我和兒媳身上,實在太殘酷啦。若非十分孝順之子,則即使說了也無用。因想到你們不會推卻,才這樣開口。所以便使我感到難過。」說罷裝著揩眼淚。船蟲也學著擤鼻涕說:「角太郎啊!雛衣!凡有生之物誰不惜命?以胎兒及其母做醫治父病之良藥,即使久負盛名的唐山人之二十四孝,也將不及。不知是前世的什麼罪孽,竟生作父子和兒媳,實令人痛心。」她放聲痛哭。聽這麼一說,牙二郎也眨巴眼睛說:「媽媽!不要這般哭泣,諺語說:舍車馬保將帥。兄嫂都已下了決心,您該歡喜才是。哭哭啼啼的,顯得您太心軟,請收起眼淚吧!」船蟲被如此勸說不住擦眼睛。角太郎受他們父子三人故作悲傷地勸解安慰,束著手一時默默不語,仰天長嘆幾次後,聲音顫抖著說:「大人的期求為子者不能拒絕。如只是兒個人,雖粉身碎骨亦不足惜!然而雛衣是我養父之女,又是親上加親的妻子,她是否懷胎尚且未明,倘若是血塊,豈不白白喪生,請大人諒察。」一角聞其拒絕,怒目喝道:「休得多言。不是說為父親無論何事都不違抗嗎?還沒離位,這麼快就忘了你的許諾了?」他厲聲斥責。角太郎趨膝向前道:「雖沒忘記,但也要看您所說的是何等事。為求治眼疾之藥而殺害兒媳和孫子,誰不說您是不仁?而且雛衣是否懷胎還沒確定,如貿然剖腹不是懷胎,其不仁之名將後悔弗及。聖人不是教導說,子與父爭有時是為了不使其父陷於不義嗎?加以拒絕是為了父親,請您諒察。」一角聽了更加發怒說:「我說一句你就頂兩句,竟引經據典地教訓起老子。由於你如此不孝,所以才欺騙老子,竟將自己當面的誓言立即就撕毀了,你只知袒護妻子,我還說什麼?今雖有良藥能治吾眼疾,但不能復明看不清左邊的敵人,武術便因而大為退步。正如俗語所說:長壽多現丑。今死在爾等面前,好使你們夫婦放心。」說著解開衣襟,拔出腰間的短刀。不等角太郎嚇得上前去制止,早由船蟲和牙二郎從左右將他摟住,奪下了刀。船蟲恨得咬牙切齒地對角太郎說:「假孝行馬上露了相,醫生說是懷胎後你才和雛衣離異的,今又騙人說是否懷胎還不清楚。如今的人真是無不信口胡言。把父親氣死了,你就那麼心安嗎?實在太狠心啦!」他們夥同一氣大吵大鬧,弄得角太郎毫無辦法,低頭不語。 雛衣體諒丈夫之心,淚如泉湧,心似刀絞,但又不便搭言,只是默默哭泣,好似終於下定決心,這才收住眼淚抬起頭說:「我說官人!公爹既然如此吩咐,就不必管為妻是否懷胎,這是難以逃脫的前世報應,為妻已下定一死的決心。雖未覺腹中有病,但小腹日益腫大,懷疑有孕也並非沒有道理。如今為了公爹剖腹明心,如確知腹中無子,也就使為妻湔雪了冤枉,犧牲短暫的生命,有何可惜?這雖是為妻的心愿,但可悲的是我們夫妻剛剛和好,僅團聚了兩天,就將永別,實在出乎我的預料。既非神仙,我們只得徒喚奈何。想說之話一言難盡,只求在為妻死後,每當籬畔秋菊盛開之際,能折一枝獻給我,為妻將在來世,於蓮台之上虛席以待。但願你壽高百歲揚名興家,成為孝義者之榜樣,妾雖死猶榮,於願足矣。請快殺了我吧!」說罷挺身,這種節烈勇敢的自我犧牲精神實目不忍睹,催人淚下。角太郎仔細聽著,眨巴著眼睛說:「雛衣!你的犧牲精神值得欽佩。雖然命該如此,難免一死,但是你父是我的養父,你我是親上加親多一層緣分。養父是我的舅父,從小就養育我,教我學文習武,將其唯一的愛女許我為妻,即使說是為了生父,也不能恩將仇報,讓我何以為人?我實無可奈何。」他左右為難。雛衣又往前湊身說:「這樣說會被人家說您只是捨不得為妻我。你這樣猶豫不決,那就請婆婆和牙二郎你們母子趕快動手,為公爹取藥吧!」船蟲和牙二郎聽了點點頭,假惺惺地擦擦眼睛,船蟲說:「這種值得敬佩的英勇孝烈,實可歌可泣。我們怎忍心動手,夫君你看怎麼辦吧?」一角聽了含笑道:「真是難得的孝女。方才給你們看的木天蓼刀鞘已腐朽,雖大體已經用盡,真木頭在刀把上,是難得的良藥,所以珍藏著把它帶來。就用這把短刀勸雛衣自殺吧。這樣只能說她是罪有應得,既不會被人譏為害兒媳,也不會有殺妻之恨。讓她善體此意吧。」說著將手伸入懷中,取出納入其他刀鞘的短刀交給她。船蟲接過來放到雛衣身邊說:「啊,媳婦!常言道:嗔拳難擊笑臉,父母怎捨得下手。你既有一死的決心,還下不得手嗎?公爹也難以開口勸你自殺,而遞給這把短刀。你要安靜地在臨終念幾聲彌陀的佛號。」她這樣假意哭泣著說給雛衣聽。雛衣拿起短刀用雙手舉過頭頂說:「脆弱女子是否有勇氣自決雖無把握,但我是武士之妻、武士之女,是不甘落後的。祝公爹和婆母,如松柏常青,百年長壽。對難捨的丈夫,悲思萬端,實一言難盡,請體諒為妻的心意,就此永別了!」說罷拔出短刀,寒光閃閃。角太郎向著她轉轉身,互相看著,淚如雨下。這對苦難的恩愛夫婦,默默地暗自告別。一角等得不耐煩說:「趕快!趕快!」這一聲如同催命的無常,船蟲和牙二郎催她趕快動手,速赴黃泉。但見雛衣緊握短刀,寒光一閃,刀尖插入乳房之下,然後又使勁一轉鮮血迸出。與此同時,一顆寶珠猶如自鳥槍中射出的槍彈,猛然擊中了正坐在對面的一角的肋骨,只聽他慘叫一聲伸腿栽倒。對此不測,船蟲和牙二郎大吃一驚,船蟲回頭說:「不好,我丈夫被殺害啦!」「我爹大概不行啦!都是悖逆不孝的角太郎與他老婆雛衣合謀,害死了父親。真是人面獸心。跑不了你。」牙二郎喊著就立即動手。船蟲也幫著拔出匕首,衝過去。角太郎緊握著戒刀沒有出鞘,躲閃著說:「切莫動手。我夫妻焉有謀害父親的壞心腸?請且待!」他雖加以制止,但牙二郎和船蟲置若罔聞。無情的太刀躲不勝躲,角太郎的右臂受了一寸許的擦傷,這樣地左擋右躲,十分危急。這時從隔扇門間射出一隻袖箭,在牙二郎的乳下三寸之處穿了進去。他慘叫一聲棄刀栽倒。與此同時,只見一人踢開隔扇門從壁櫥內跳了出來。船蟲嚇得轉身想跑,現八飛快跑過去,將她提起來往前邊一扔,船蟲的肋骨撞到火盆的角上,弄了渾身的灰塵,倒在那裡。角太郎見狀,十分吃驚,怒不可遏地說道:「犬飼現八休得無理!我並未要你拔刀相助,是想陷我於不孝嗎?我豈能為殺害弟弟和繼母而脫身?朋友之誼難抵殺親之恨。我們立即決一勝負。」他怒氣沖沖地指名痛斥,拔出戒刀扔掉刀鞘,便砍殺過來。現八從刀下躲過去,抓住角太郎的雙手,見從其手腕流出的鮮血,忙從懷中取出骷髏,鮮血滴在骷髏上就被吸入,如同沾上一般,又好似水滴在瓦片上,一滴血也不往下流,證實了他們是父子關係。現八對此奇異的證據感到振奮,不禁高聲喊道:「犬村君且慢動手。被打倒的一角並非你的真正父親。這個骷髏才是你亡父赤岩一角武遠大人的屍骨。方才你已看到骨與血凝作一體,這是你們為父子的確證。我有多事相告,且請息怒把刀收起,聽我道來。」說著他將手鬆開。角太郎對此意想不到的奇特證據,雖未能解除懷疑,但已泄了勁兒,一條腿跪下,把戒刀立著,毫不含糊地問:「犬飼君,我實不明白。你說在那兒倒著的不是我父,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何?」現八嘆息道:「蓋世無雙的孝子烈女竟被妖怪所欺,屢遭厄難。雛衣自殺從其腹內出現的那顆寶珠,將一角擊倒,這是天罰。他既非你父,牙二郎也不是你弟弟,乃妖怪之種。船蟲是與妖怪姘居的賤婦。此事之經過雖非一朝所能盡述,現在我只得簡短截說。前天申時,某路過網苧,在一家茶館內歇腳,茶館的主人平主動對某說了有關你們父子的傳說。從茶館出來在奔往神子內村前方的巔村時,不覺天黑並陰雲密布,因而迷失了路途,不知往何處走才是,於是胡亂走到庚申山上的狹岩洞旁。因有從網苧帶去的弓箭防身,便想在那裡過夜。大約在丑時三刻左右,從東方忽然走來個怪物。為看個究竟,我便挾著弓箭攀到一棵老松上去窺伺。那個面似貓狀的怪人,身穿武士的行裝,所騎之馬也非同一般,好似天然樹木生成的木馬。左右跟著兩個隨從,都好似夜叉。在馬上的那個怪物雙目熠熠放光,四周赫然可見。某乘此之便,彎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那個怪物的左眼。它因被射中要害疼痛難忍,便從馬上滾落下來。那兩個小妖,背著傷者不知逃往何方。心想那個怪物如再驅使其同類前來便難以抵擋。於是從樹枝上下來,登上庚申山,過了第二座石橋,對面有許多石窟。在一個大石窟中,有個怪人在燒著柴火,將我喚到他身邊。在這次意外奇遇的暢談中,某告以妖怪之事,詢問其本性,那人答道:『馬上的妖怪是從前棲居此山山麓的山貓。那兩個從者是山神、土地。因其神通不及山貓,所以雖是神祇竟為怪物所驅使,做其扈從,但實未歸服於他,所以見其負傷,便樂不得扶著他逃走。此外還有兩個與山貓相近的妖物,是年久的狸和貉。如這兩個孽障跟來,必向你報仇。另外那匹馬是木精。也是被山貓的淫威懾服,而受其役使。那山貓這幾年變作該國赤岩的鄉士赤岩一角武遠的面貌,今仍住在該村。然而它還想念這座山,不時在深夜來游。今晚被你射傷眼睛,就是因他一心在游山觀景。他神通廣大,能知七八十里以外之事。然而卻不知你在他眼前而受了傷,這是由於它疏忽大意。』如此詳細告知,某再三駭嘆,問他:『那麼你是什麼人呢?』那人道:『吾非陽世之人。是赤岩一角武遠陰魂的暫現。在距今十六七年前的冬十月時,某發起一件事,想登上古人未曾登過的庚申山。於是我帶著三四個徒弟,在天還未明時開始攀登,至第二座石橋邊,便嚇得無人敢過橋。因此,我便一人過橋來至這個岩窟邊。這時忽然颳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睜不開眼,我丟下弓箭揉眼睛,那隻山貓猛然從身後撲來將我拉倒,我急忙拔出腰刀刺它的咽喉,但手腕發抖只砍傷其前足,它毫不在乎。我被它咬住咽喉,一會兒便被咬死。它將屍體拖至岩窟內,啖肉遺骨,然後穿上我的衣服,佩著我的太刀,其舉止動作變得與我一模一樣。次日回到赤岩,不用說門人、鄰里,連我的後妻窗井都被它騙過,毫不懷疑。於是在第二年窗井生了個男孩名叫牙二郎。自此以後這個假一角,十分憎恨吾兒角太郎,每日責罵。其舅父是犬村的鄉士,名叫犬村蟹守儀清,夫婦二人可憐角太郎,將他收養教育,其後又將他們的獨女雛衣嫁給他為妻。在此之前,我的後妻窗井,被妖怪吸虧了精氣,久病身亡。於是這個假一角便娶妾。最近來了個叫船蟲的妾,很快就把她扶作後妻。這個船蟲是心地奸險的淫婦,與它臭味相投,雖接觸妖邪而無恙。另外犬村蟹守夫婦相繼去世,為侵吞其遺財和田產,船蟲假意把角太郎夫婦找回去,竟搬弄是非把雛衣休棄,然後又把角太郎也攆了出去,今住在返璧的茅廬之中。假一角曾數次想害角太郎,都因角太郎有護身的禮字寶珠和身上有塊牡丹狀的黑痣而未能得逞,但其危如累卵。您去返璧見到角太郎,要助他殺死假一角,為我報仇雪恨。』他這樣苦苦拜託,我被感動得落淚,又問他:『你這樣有靈為何不給你兒託夢,把冤情告訴他?』他說:『我是鬼魂,實無顏面這樣做。後妻窗井在世時雖曾有此想法,但因我的妻和子都認為假一角是真夫、真父,即使託夢也不會信以為實。只會引起妖怪的懷疑,對他們更加危險。所以雖曾想過而沒有做。』又說:『您去返壁即使見到角太郎,這些事也暫且不要談。待真偽顯露時,為解除角太郎的困惑,這裡有我的一把短刀。當初它被那個山貓掠去,放在這個岩窟中,因此秘藏至今。倘若角太郎不識此刀,不能解除其疑惑,那時還可用我的骷髏。如將他的鮮血灑在這骷髏上,立即就會分辨出是否父子。拜託啦!』說著他遞給我骷髏和短刀。當我在那天拂曉告辭離開時,你父的陰魂吟一首四言十四句的讖語。我雖記得,但那時不解。今日想來,確實言無不中。其開頭兩句是: 相遇講武,相別誘仇。 即昨日某來拜訪,與您談論武藝。其後某又去赤岩,誘使牙二郎、船蟲和假一角追來。其次的兩句是: 越全露玉,菊花謝秋。 這兩句說的是雛衣,『越全』是烈女的殺身成仁,『露玉』是從而露出禮字寶珠。『菊花』指的是雛衣,『謝秋』是喪生之意。下邊的兩句是: 再厄不釋,更問骷髏。 這便是眼前之事。主客又遇到危難,因有骷髏而轉危為安。下邊是:妖邪亡處,申山應游。 這是說,假一角山貓死後,庚申山的妖邪便除。從此眾人便可登山了。再下邊是: 八犬具足,八犬未周。 窮達有命,離合勿謀。 南總雖遠,終歸一流。 這六句是說,我昨日告訴您的五位盟兄弟:犬冢、犬川、犬山、犬田、犬江等,再加上你我共七名,可以說都與安房的里見將軍有緣。問其起源,是里見將軍之女伏姬公主,為不失一言之信,跟著叫八房的那隻狗深入富山。因感那犬之氣而下腹漸大,憂慮業已懷胎而想自殺。這時里見的忠臣金碗大輔,用鳥槍擊斃了八房,同時其流彈誤傷了伏姬。在她自刃時,從傷口升起一團白氣,向八方飛散,並役行者賜的一串水晶念珠中的八顆計數的大珠,也一同散落不知去向。那八顆珠子上有仁義禮智忠信孝悌八個字,赫然可見。金碗大人因而出家為僧,想去尋找那八顆珠子,而在各處雲遊了多年。還有里見的家臣蜑崎十一郎照文,奉主君之密旨,為尋找金碗入道和招募智勇的賢士,也遊歷了諸國。他與金碗丶大法師同在下總的行德下榻時,某偶然與之相見,領悟了與里見將軍的緣分。說起這個緣分,就是我等七人,從幼時就得到了有仁義禮忠信孝悌文字顯示的寶珠。從這文字上分明可知就是那串念珠中的計數珠子。不僅如此,吾等七人的各自身上,有狀似牡丹的痣,當知它與那八房之犬的毛色相似。因此我等雖各有母親,但同是伏姬之子。日前照文曾勸我等同去安房,但因八人尚未會齊而加以拒絕,未從其議。這時便發生了不測之災,犬江親兵衛的去向不明。犬冢、犬田和我與丶大、照文告別,同犬川莊助共至上野的荒芽山時,在那裡也發生災禍。某與犬山、犬冢、犬田、犬川等四犬士失散,尋找至此地。因此還應有持智字珠子的一位犬士,尚未相會。所以在那讖詞中表示『八犬未周』。『八犬具足』是八犬會齊之意。為表現八犬會齊,同去安房侍奉里見將軍,而有『南總雖遠,終歸一流』之句。既知您是犬士之一,我們有如此緣分,所以即使沒有令尊陰魂的委託,某也不能不拚死相救。因此我想那山貓雖然神通廣大,但因懼怕您的寶珠,所以數年來未能害您。昨夜他的徒弟與某比武時,他託詞有病沒同某較量。深夜那些惡棍想害某時,假一角又沒出來,大概是怕我懷中有信字寶珠。然而他並未料到雛衣腹中也有所吞之珠,竟誤以為是懷孕,因想謀求胎兒,故被寶珠擊倒。這大概是天罰到來,在數者難逃之故。據此推想,緣連攜來的短刀,柄和鞘都是木天蓼做的,是假一角將其竊走以備藥用,而誣某為賊。木天蓼是貓所喜愛之物,與薄荷和銅勺的銅末配製在一起是一種妙藥。醫生的那種說法實是謊言。山貓是一種妖獸,與一般人家之貓有所不同。其大小如犬,兇猛似虎。在深山中偶有此物,好竊啖人家之小兒,更何況歷經數百年的山貓,其神通變化是莫測的,如此兇猛的妖怪竟被一懦弱的婦人擊斃,是你們夫婦孝友貞烈異乎常人,其德其義感動了神明菩薩,而助你們報了仇。無論怎麼說,雛衣也實在太可憐。她心地善良,沒有任何罪過,竟未能長期陪伴丈夫而死於非命,只能說是薄命。但助夫揚名,將其貞烈傳之於後世,豈不又是有洪運嗎?因禍而得福,人世的榮枯沉浮,孰能預知之?這些事恐您難以置信,並怕泄露出去被那妖怪知曉,所以起初未告訴您。現將令尊的短刀和骷髏交給您,請收下。」說著遞給他這兩件遺物。角太郎愕然如夢方醒,既吃驚又羞愧,忙將戒刀納入鞘中,手腕顫抖,淚如泉湧,撫胸長嘆,悲傷萬狀。 * * * (1) 《萬葉集》中山上憶良的「愛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