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五十九回 京鎌倉二犬士憶念四友 下野州平翁細話赤岩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再說犬田小文吾辭別依介夫婦離開了市川的客棧,想先去行德向已故的父母辭行,便深戴斗笠趕路來到菩提寺。他拿著準備好的鮮花走進了廟門,在墳地前提水淨了手,在墓前獻水獻花,對著只具父名的石塔叩拜祈禱,過了很久才起身將待離去。他心想:「萬里行程而無投奔的去向,就猶如漂浮在水上的無棹小舟,無法靠岸。前與犬山、犬冢等分開時,心想往信濃路去,可是因為尋找曳手和單節,卻獨自往東來,至今已有一年光景。因此如今若再到那裡去尋找他們,則如同刻舟求劍,徒勞而無功。那麼往何處去尋找那四位朋友呢?況且至今也不知曳手和單節的下落,再加上近日心中一直惦念著在墨田河無奈分手的犬坂毛野之事,心亂如麻。毛野的膽量和智慧都遠勝於我,是個不可多得的青年。以其出生的鄉名為姓,他是否也同我們一樣,是有因果緣分的犬士?如果沒有猜錯,他一定也有狀如牡丹花的痣和珠子。雖想問個究竟,但是正處於危急之際,沒顧得問就分開不知去向了,深感遺憾。另外仔細一想,犬坂生長在鎌倉,那裡一定有他母親的墓,是否那時他偷偷去鎌倉啦?即使那裡不好藏身,現已去他鄉,也僅只相隔兩三個月時間,我且去那裡悄悄向當地人打聽,也許會得知他的去向。再會時將我心中所想的告訴他,如果沒有猜錯,有證據是有同樣因果的犬士,也沒枉從去年空度歲月。如能孤雁得侶同歸北地,該多麼令人高興。然後再同犬坂去找犬冢等那四位朋友,見面時他是我被扣留在石濱的最好證人。而且即使丟了曳手等,又得到一位犬士,似乎也可稍有光彩。就這樣辦。」他心裡盤算好後,便戴上斗笠趕忙走出廟門去往鎌倉。 次日申時許到達那裡,住在米町的客店。每天去街頭巷尾,或到茶樓、酒肆等眾人云集的地方,側耳傾聽世間的傳聞。有時也與素不相識的人在閒談中冷漠地問:「聽說此地有個很出名的田樂女藝人,名叫朝開野,可知她的住處?」有的回答不知,有的雖透露了她的報仇之事,但似乎有所顧忌又不肯細說。其中有位老人聽小文吾動問,便回答道:「您所打聽的朝開野,在殺了許多人的那天,從武藏的石濱逃走,再沒回這裡來。石濱的千葉將軍與管領家關係密切,一定知會這裡,現雖未聽到下達逮捕命令,但她如慮及於此,就絕不會抱著柴禾往火邊跑,不怕逮捕而回到此地。雖不知傳聞真假,但那個朝開野並非女子,而是想為父報仇,從小改變男裝欺騙了幾萬人,真是駭人聽聞。此地對這件事有所顧忌就是為此緣故。您一點都不知道嗎?即使隨便打聽其住處,也會擔風險,時下不但打聽不到,而且如被壞人懷疑,誣陷您是其同夥,便將有口難辯。請務必當心!」老者這樣耳語加以制止。由於此人的好意,小文吾忽然吃驚醒悟,遂打消此念頭。這一日毫無所獲地回到客店,獨自思索:「果如今日老者所說,鎌倉管領是千葉氏的恩家,而不是水火不相容的關係,那麼一定會告知常武被殺之事。然而自胤邪正不分,在是非面前猶疑不定,如還恨犬坂的話,則不僅胤智而且連我也說不定會被照會緝拿歸案。那麼住在此地,不但徒勞無功,而且凶多吉少。雖然白來一趟,費盡心思也未找到所要找的人,但也不以為憾。然而自去年三次跑了三處,失散的知己男女七人,一個都沒找到,明天又往哪裡去尋覓呢?從去秋至今十三個月間,無一日松心,世間不乏憂傷之人,而又有誰勝似於我?」他這樣地冥思苦想,誠如俗語所說:「一個人商量沒完沒了」,一日不知面壁思索幾次,但除了嘆息,毫無良策。忽然他又轉念一想:「日本六十六國,雖然幅員遼闊,但也不是無邊無際。凡車船之所及,足跡之所至,找遍東南西北四維八荒,不管早晚總能遇到的。」他這樣拿定主意後,胸中鬱悶也就略微緩解,便打點行裝,天亮後準備動身。 按下一樁再說一樁。且說犬飼現八信道在去年七月七日的危難中,留下來抵擋追捕的敵兵,以致與道節、信乃、莊助等失散,彼此不知去向。待殺退追兵,山路崎嶇,天黑迷路,艱難地往信濃的方向走了兩三天,也未能找到道節等,心下更感不安,心想:「我等雖多次遇到必死的危難,也許是神靈保佑,或是寶珠的奇效,都得以安然無恙。以此推斷,犬冢、犬山等四位朋友也一定沒被殺害。然而在信濃路上素無相識之人,去無定向,到哪裡去尋找他們?其中只有小文吾同曳手和單節一齊脫逃,大概是回了家鄉,可確切知其去向。再在此地尋找五六天,如找不到那三個朋友,就且去行德,告知犬田同他商量,除此之外別無良策。」犬飼這樣尋思著,雖到處找客店詢問,也沒見到一位犬士。到七月中旬,心想已經無望,便往行德而去。那月的二十三四到了行德。這裡的路熟,直奔古那屋,可是走進院門一看,不料房門緊閉,人影皆無。「這究竟是怎回事兒?」他十分驚訝。從門縫往裡一看,屋內空空。沒辦法,只好退了出來。他又打聽鄰居,回答說:「小文吾從六月下旬離開家,始終沒回來過。其父被安房的親戚找去,一起住在那裡。因此奴婢們都被打發回家,就成了您所看到的那個樣子。」現八聽了有些莫名其妙,又問:「那麼古那屋的親家,市川的犬江屋有何意外之事嗎?」那人搖頭說:「犬江屋比這裡尤甚,連遭不幸。您還不知道嗎?房八夫婦在六月身亡,其年幼之子又被神仙抱走不知去向。因此其祖母非常悲傷,大概是由於無處安身,也去安房的親戚家至今未歸。聽說由船夫和做飯的聾婦人看家。十分可憐。」現八聽了十分吃驚,真不知都是為何,一時茫然地待在那裡,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著。到了無人之處,坐下獨自尋思:「古那屋老伯和妙真太太,並非去安房的親戚家,定是被裡見將軍找去。這樣兩位老人似乎可以無憂無慮了。但是他們所最擔心的,大概是不知去向的親兵衛。那麼從這裡即使去市川的犬江屋打聽,主人不在家,說話怪聲怪氣的船夫和做飯的聾婦人,能知道些什麼?然而我又不能獨自去安房打聽。滿以為犬田已回到家啦,可是直到今天,對父親和鄰里都沒通音訊,甚是奇怪。難道那時他被殺害了?那麼曳手和單節怎樣了?只是心裡這樣想也沒法問,因為這裡也是敵地。且去武藏,再作道理。」他這樣在心裡自問自答後,便立即動身。秋季日短,很快天就黑了,搭上那天晚間開的船,連夜趕到江戶。心裡還惦記著信濃路,就曉行夜宿,順著這條路往西行,過了岐岨的御坂,還往前走。他相信歷盡千辛萬苦,總會遇到朋友,所以就在滿山紅葉時,來到如花的京都附近。既已來到這裡,何不去京師看看。心想那裡是各路行人聚集之地,便於打聽。於是急忙來到京師,在客店住下,每日遊覽名勝古蹟。自應仁以來因受兵火之災,京師也是徒有其名,不似傳說的光景。但京師的風習非同一般,在里巷的許多門上,貼著文學、武藝之師的字樣。因此現八也效法時尚於不知不覺中有了新相識,互相往來拜會,這一年就如此過去,在逆旅中迎來了次年春天。 當下現八想:「以有限的路費,作無限的旅行,後悔自己實無遠慮。我何不也將多年所學的擊劍和拳法教給他人,以此餬口,節省逗留的費用。」便與相識之人商談,入鄉隨俗是一般人的習慣,所以那人立即答應為他介紹徒弟。起初只是一兩人,由於他的武藝得到好評,登門求教的已不可勝數。現八也無久留之意,所以雖然有人勸他買房子,他也不聽,租一處房子以院子作練武場,下雨天有請的就到徒弟家去,也能教幾個。現八就這樣不知不覺在京師住到第三個年頭。當文明十二年〔即小文吾從市川去鎌倉的次年〕 七月乞巧節到來之際,一直沒忘掉往事的現八,一天起得很早,心想:「自從與四犬士失散後,一直想尋找,東西往返數百里,不料在京師逗留到今天,中間隔了一整年。然而昨晚忽得一夢,犬冢信乃抱著大八親兵衛,同犬山、犬川、犬田來這裡找我。當想同他們述說我的最大憾事時,被鐘聲驚醒,數了數是深夜丑時。佛經有云,夢是虛幻的,夢幻雖不足信,但深感悵惘,醒來十分不快。我同那五個犬士情同手足,乃刎頸之交,我並非忘恩負義之人。但是由於缺少盤纏,在客舍收徒教藝餬口,好似貪圖名利。世間的老幼善惡眾多,人命難期。我如果陽壽已盡,這就死去,四犬士事後知道,一定會說我現八是背信棄義,借著失散之際,多年住在京師,圖一己之名利。那時誰能為我辯解?那樣的話,則將死不瞑目,遺恨千古。還是離開這裡,再去東國。雖還想去西國和四國看看,但是我的朋友都出生在關東。不可能越過京師遠留西國。其中犬江親兵衛雖說是被神仙抱走,前年我來此地時,還遠去過大和的葛城、大峰,近登過愛宕、高尾、鞍馬的深山,也沒有找到。這次雖然無論如何想從東海道直去鎌倉,但是聽說伊勢、尾張以東,諸侯割據,新的關卡甚多,行人往返諸多不便。因此還是從近江路奔中山道。」心下尋思已定,便對門人說:「故鄉的親戚突然來信相邀,因此得回東國,請你們告訴其他人。」弟子們聽了很吃驚,怎麼說也挽留不住,在他們互相轉告之際,現八想儘快離去,但眾人惜別,為其設宴餞行。這家勸酒,那家擺宴,耽誤了不少天。七月已過,八月又過半,現八十分焦急,不住地要告辭動身。弟子們再也無法挽留,湊錢換成銀子,送給他作路費。 現八打點好行裝,那日清晨與弟子們告別回東國去。弟子們有在前邊走,有在後面跟的,不少人送到逢坂山,現八好歹讓他們留步,師徒這才分手。那天走了七八十里,在守山里投宿,然後繼續往前走,不止一日來到上野的遭坂里,心想:「三年來雖然兩次走過這個山村,遭坂 (1) 也只是空有其名,自己並未遇到所思念的朋友。從這裡去荒芽山路程不遠。何不順路去看看姥雪夫婦陣亡的地方。」於是便走進雲霧瀰漫的明巍山,只走了半天就來到那座山邊,到被焚之處一看,四處是茂密的野草,燒得半焦的長青松樹又生枝長葉,草木雖已多半復甦,但是原來的房屋舊址已被埋沒,再也沒人居住。他自言自語地說:「忠臣孝子、義姑節婦因生不逢時,鮮為人知。雖為主而殺身,但至今恐怕還是個無依無靠的遊魂,到處流浪,著實可憐而又可嘆。思前想後,實在想念離散的好友。」他在這裡徘徊惆悵,嗟嘆不已。在天沒黑之前又回到原來的路上,獨自默默地流著眼淚,那天夜間就住在明巍山邊的一家草屋裡。他徹夜難眠,心下又想:「從上野去武藏、相模雖是順路,但是前年秋天已去過下總,是同一條路。這次去下野要登上二荒山,走到陸奧的盡頭信步打聽。四犬士不會去鎌倉那樣繁華的地方居住。」於是次日又回到遭坂,渡過高崎川,走過前橋、大胡、室、深津、花輪、梅雨入里。走了兩天來到下野州真壁郡名叫網苧的村莊,心想:雖是秋天日短,但太陽尚高,可再走上四五十里路,且在此小憩。他往前走著,在那個村莊的盡頭有座茶館。檐下掛著出售的草鞋,從其空隙往裡邊看,旁邊牆上掛著一桿鳥槍,六七張短弓,心裡有點納悶兒,便解開斗笠帶用手提著,坐在折凳上。一個好似店家的老人,把比生柿子汁兒稍黑的煎茶倒在茶碗內,用竹刷攪起不少泡沫,然後放在茶盤內端過來獻給客人。現八用右手拿起茶碗,喝了兩口,不住地回頭看著說:「老伯,為何掛著弓和鳥槍?」店家聽了走上前來說:「客官您還不知嗎?距此四十多里路到庚申山的那邊,人煙稀少。因此往往有山賊搶劫旅客,或有猛獸和妖怪出來害人。每年都有三四個人被害。因此雖說是白日,一個人走路也要從這個村雇個嚮導保鏢。然而在農忙時,村里人都不願意干。我原是獵戶,提起足緒平,這裡無人不知。但我已年老不再做打獵的營生,就被旅客雇為嚮導。那隻鳥槍是在當嚮導時用來防身的。另外那個竹製的短弓,自恃有武藝的旅客,即使不雇嚮導,也一定要買張弓拿著。因以價廉為本,看著好似很不結實,用一次就得扔,但要好好瞄準卻能百發百中,特別是弓弦和箭頭都用的是真東西。您如果也想過庚申山的話,就雇我做嚮導帶您去。不然就帶著弓箭用以防身。雇嚮導護送四五十里路,再加上鳥槍的子彈、火藥和火繩的租金,定價三百文。弓箭的價錢也一樣。兩者任您選擇。但是請您稍等等,也許還有同路的旅客前來。山路崎嶇,又不了解情況,一個人走是萬萬使不得的。」他這樣言詞急促地勸說。現八聽了冷笑道:「雖不知是否有這等事,但我這幾年走過幾遍美濃和信濃的山路,既沒用嚮導,也沒借弓箭,從未遇到過山賊和猛獸。我不明白那個庚申山是什麼惡魔的所在,白天也那麼令人害怕。」 平聽到他如此奚落,睜大眼睛看著他說:「客官您是外鄉人,不知究竟便恣意懷疑,似乎有點兒糊塗。為了使您明白,就告訴您吧。話可能長一些,請您仔細聽著。那個赤岩庚申山在下野州的安蘇郡。距二荒山以西五十餘里,距這裡有四十里路。從此處網苧里走二里多路,便是上坡的山路。再往上登四里多路至山頂,下山有二里多路。從這裡到銀山的七八里路之間是沼澤地,路很難走。再往上登大約二十多里路,到達庚申山的第一座石門,當地稱之為庚申山狹岩洞,是自然造化的石門。其寬度方圓大約十間,從那裡進去,大約三十多米,左右立著兩塊巨石,各高五六丈,其狀如哼哈二將〔即所謂手執金剛的守護神,左輔叫密跡金剛,右弼喚那羅延。見於《正法念經》和《釋門正統》等〕 ,具有巧奪天工之妙,似乎用鑿子鏤的。從那兒往裡邊去,無人不怕,幾乎沒人敢去。附近的中居和松原村之間,有個地方叫赤岩,那裡有個叫赤岩一角武遠的鄉間武士。此人十分驍勇,武藝高強,遠近馳名。一日告其門人說:『聽說赤岩庚申山在神代時,有稚日靈尊、素盞鳴尊、猿田日子這三位大神,共同商議登上這座山,鑿石造室,架橋鋪路,曾在此住過。數萬年之後,我朝的第四十八代女皇稱德天皇的神護景雲元年,釋勝道據其志願,開闢下野州的二荒山回來,登上庚申山,親自參拜了那三位大神。世間雖然這樣傳說,現今已過了七百一十多年,無人鑽過狹岩洞,到山中的那個神秘地方看過。我身為本國的鄉間武士,住得這麼近,連高山的深處都沒看過,無異於一般莊客,好像我是聞風喪膽之輩。我想明天一早登山揭開這個數百年的蒙昧之謎。你們也一定要一齊去。』眾人聽了都嚇得目瞪口呆,異口同聲地勸阻道:『憑先生您的武藝和威力,想這樣做是有道理的。但聽老人們傳說,那裡的山路險峻,在山溪上架起的天然石橋,笞深橋滑,非常不好過。另外在那個山中有妖怪,有人說是經歷了數百年的野貓,猶如猛虎,變幻莫測。如有人誤入山中,會被它立即咬死吃掉。這些事情先生您可能也聽說過。您雖然毫不懼怕,但書上不是說,君子不入危邦,孝子不立危牆之下嗎?豈止是孝子思親,親為其子而不自危,也是慈愛。願您三思,放棄這個打算。』赤岩聽了呵呵冷笑道:『原來你們都膽怯。凡是深山大澤怎能沒有鬼魅妖怪?我們學武術是為了什麼?昔日平維茂不是在戶隱山剷除惡鬼,源賴光也在大江山蕩平了妖賊嗎?武士如果懼怕魑魅妖怪,那武藝豈不就白學啦?莫如丟下刀槍,去務農經商維持生計。這樣說並非我自恃武藝高強,膂力過人,便不納忠言,而是我以赤岩為姓,而沒登過同名的靈山,好似虛有其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害怕,就不讓你們去。明天你們看家,隨便聊天等著我。』弟子們被他的氣勢壓倒,再無人敢言。其中有四個是他的高徒,受他誇口的鼓舞,大概感到不去是可恥的,便趨膝向前道:『先生之所言真是卓識高見,某等如夢初醒,心悅誠服。不管他人如何,某等願隨先生前往。請先生海涵。』一角聽了十分高興地說:『汝等說得很好。說明你們學有所獲,頗有前途。那麼就趕快回去,做好明天進山的準備。』對那四個人自不待言,對其他準備看家的也說好明天上山,於是大家便一鬨而散各自回家。 「再說赤岩一角,他前後有三位正室。第一位正室名喚正香,是為眾人所稱讚的賢妻,善於修內憫奴,素信神佛。丈夫有錯,她諷諫而不悖其意,生一子喚角太郎。可惜正香太太,在其子僅四歲那年春天便去世了。於是又在當年夏天娶了個繼室名喚窗井,據說也是位美人。然其心地不如前妻。過門那年的初冬時候,丈夫想登自古以來就人所共懼的庚申山而未加勸阻,相信他有武藝,便讓丈夫前去,後來十分懊悔。 「閒話休提,卻說赤岩次日天尚未明,便同四個高徒身著行裝,手中各自帶著弓箭,讓隨從背著午間的飯盒,去登庚申山。那天是十月初三,天氣晴朗,氣候溫暖,世人稱之為十月小陽春天氣。山麓的野草雖已枯黃,但孤花盛開。耳邊聽著百鳥悅耳的叫聲,鑽過狹岩洞在二王石和台石上四處眺望,從這裡可將一山之美景盡收眼底,無不感到驚奇。從此往下去,雖僅三四米,岩石險阻,叫做鬼髯礱。再往下走二百多米,對面的溪澗上有座石橋,長約一丈三尺,寬五六尺。他們走過這座巧奪天工的石橋,前面有座天然石門,這大概是第一道正門。由此往東,眼前有兩個石洞,高約十二三丈,中間的洞孔直徑約一丈二三,長各約九尺許,從整體來看宛如古琴的弦柱。從這裡再往前走二百多米,左邊的幽谷聳立著一個高約數十丈的巨石,如高塔,如望樓,頂上樹叢茂密,無不稱奇。再往下走二百多米裡面有一瀑布,寬約五六尺,高不可測,與二荒山的瀑布相似,但更為奇妙壯觀。 「從這個瀑布旁再往前行六百來米,有五塊大石色白且高。從遠處瞻望,石上有字,可讀作庚申(かのえさる),應稱之為文字石。再迤邐而行一百多米,有石門,高約一丈八九,門洞約九尺許。從這第二道石門再前行一百多米,有好似燈籠的大石,高約四五丈。再攀登數百步,往西北方眺望,有似洪鐘般的大石,高二三丈,生滿青苔,有兔絲纏繞,碧綠蒼翠,又是一奇。由此再往下走數百步有座石橋,長七丈有餘,宛若鋪開一條彩虹,苔滑雲蒸,澗水深不見底。想過橋可是頭暈目眩,兩腿癱軟,寸步難行。門人至此一同勸諫其師說:『先生您膽大勇敢,武藝高強,進入古人都未曾來過的深山,已走過一半,誰不佩服?再往前走看來風景也大致相同,莫如趕快回去。』眾人異口同聲地勸阻,赤岩搖頭說:『不要說如此丟人的話。不到那個神秘的所在,半途而歸,還莫如當初不來。你們在此等候,我獨自跑著登到盡頭,一會兒就回來。你們瞧著吧!』說著,便把被拉著的衣襟抖開,拄著弓很快過了那座橋,轉眼就不見了。門人們與僕從等共五六個人,茫然地站在這邊懸崖上,都很擔心。 「等了有兩個多時辰,太陽早已偏西,而赤岩老爺還沒回來。這可非同小可,一定出了大事,弟子們互相湊在一起商量也毫無結果,竟沒一個人敢說過橋去找找,都說:『莫如暫且回家,告知夫人,再多派人來尋找。如果在此空磨時間,那就一個人也別想平安返回。快走!快走!』一個人這樣一說,眾人齊說:『有理。』如同逃跑一般,沿著來的山路,在黃昏時好歹跑回赤岩的家中,將情況稟告其後妻。她聽了說:『這可怎麼辦啊!』悲痛得號啕大哭。 「留下看家的那些門人,聽到這個凶訊,也無不驚恐萬狀。於是便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湊到一起商量,但是大家認為像師父這樣有武藝、有膽量又有信心的武士,怎會有生命危險?一定是在山裡迷了路,不久就會回來的。於是就勸夫人收起眼淚等一等。有人通宵出來進去的,站在門外迎接。不覺到了天明,雖已旭日高升,但是赤岩老爺還沒回來,大家認為已定死無疑。於是便召集村人,足有五六十人拿著弓箭、鳥槍、竹槍等各種器械,由門人們帶頭登上庚申山。當到達那座石橋邊時,竟無一人敢過橋。商量了一陣後,冬天的日影早已偏西,未時已過半。眾人紛紛說道:『總之,今天是去不了啦。明天加倍來人再過橋。天色已晚,急有何用?』又白白地回來。那日申時將待鑽過狹岩洞時,忽然聽到後邊有人呼喚。眾人吃驚地回頭一看,不是別人,竟是赤岩一角。『這究竟是怎回事兒?』弟子們高興得吵嚷著回來,把他圍住,祝賀他平安歸來,問他為何至今兩天沒有回來?赤岩微笑說:『昨天我繼續前進,獨自過了石橋,四下觀看有塊像寶庫的大石,還有像雙重牆壁似的,像屏風似的,也有像衣櫥的抽屜似的。其他如舟、如釜,或似鶴、似龜,有各種形狀的嶙峋怪石,天造地設之精妙實非語言所能盡述,就是書畫也是難以表現的。再往上去有幾個岩窟,大概是上古時代穴居的遺址。登臨至盡處有三個窟室,就是傳說的供奉神靈之處。我駭然往上看,或屹或屼,高二三丈,嶙峋險惡,不得接近。其窟的形狀,中間是方形,左邊是正三角形,右邊是圓形,這大概是象徵著天地人三才,其窟口寬約八九尺,這大概是古代供奉稚日靈尊、素盞鳴尊、猿田日子這三位大神之舊跡。在窟口前有並排的三隻石猴,其狀表示『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那三句箴言,也是天然形成的石頭,蓋因此而名曰庚申山。在《神祇官記》中云:『於庚申日拜此三位大神』。至此多年來的疑念頓解,銘刻肺腑,深信不忘。叩拜神室後,向右攀登數百步,是東峽的險峻峽谷,由此眺望,景觀尤為奇妙。從那裡下山走四百多米,有塊平坦的大石,長十八丈,高一丈有餘,無異於天然建立的屏風。從那塊平岩的斷處下來再向東往下走八百多米,就到了狹岩洞。這就是我回來的路徑。然而昨天參拜供奉大神之處後,從東峽下山時,忽然雲生足下,瞬息晦冥,咫尺莫辨無異於黑夜。心中迷惑不知何故,無法從平岩斷處下去往東走,而錯誤地從釜石附近奔西南方的崎嶇險路往前走,不料腳下一滑滾落到數十仞的山澗之下,幸好澗底只是泥沙,水也未曾過膝,只是傷了右腕,沒生命危險。我猶如斷了繩的吊桶,心想沒人往上提,不到彌勒現世的年月是回不來了。這時天色已黑,就在澗底過了一夜。飢腸轆轆實在難忍,往四下一看,岩石上有岩蘑,就采了充飢。吃飽了看看是否有可攀登之所,這裡那裡尋找,有藤蔓長垂之處可藉以攀登。心下高興,拉著藤蔓腳蹬石棱,登了半天好歹爬上來。又回到原來的山路,走到這裡遙遠看見諸位的背影,才把你們叫住。』他一五一十地講了經過情況。門人、僕從和村人們無不駭嘆,祝賀他的幸運,並進行慰問。在狹岩洞內稍事休息,有人把吃剩的飯盒打開讓他吃。也有的把他身上被溪水浸濕並多處沾滿泥污的衣服換下來,為他護理傷口。但是赤岩的體力與往日無異,對眾人的幫助表示感謝,在途中就打發大家回去了。只帶著門人和隨從回到家裡。夫人就像看到丈夫死而復甦一樣,高興得不可言喻。年紀尚幼的角太,天生具有孝心,在幼小的心靈中,從昨天就對父親未歸深感鬱悶,徹夜未眠。看到父親安然歸來,拉著袖子安慰,著實可愛。親朋和鄰里們聽說他安然歸來,無不前來表示祝賀。在十多天裡庚申山之事便成了人們的熱門話題。家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無不誇獎赤岩的剛勇。赤岩毫無懼怕的神色,他說:『那座山只是自古以來人們聽著害怕,其實山上無毒蛇猛獸,而有許多藥材、銀、錫、銅、鉛和奇石、蠟石,實是海內無雙的神址,另一個世界的仙境。我想定是神代的皇陵。我誤落溪水,也能安然歸來,所以此山並非魔所,列位自可加以體察。今後如有與我同好者,就請務必登山去看看。』他得意揚揚地誇誇其談。 「這一段說的是寬正五年冬十月之事,掐指算來已有十餘年了。雖說赤岩那裡並無異狀,可是自此之後在那個山麓時常死人,所以沒人敢登山。赤岩家,其後妻窗井在那年十一月懷孕,次年八月也生一子。赤岩很高興,取名牙二郎。世人之心無論和漢多是繼母憎恨前妻之子,但赤岩不知為何,自生了次子牙二郎之後,對前妻所生的角太郎非常憎恨,常無緣無故地責打這個孩子,許多旁人看了都感到心疼。但是十分有孝心的角太,無論怎麼挨打還總是與父親親近,用他那伶俐的小嘴向父親賠罪。聽到或看到的人都很難過。離赤岩不遠有個地方叫犬村,那裡也有個鄉間武士,當然也是文武雙全,姓犬村,名儀清,俗字蟹守。他是赤岩的前妻正香的家兄,角太郎的娘舅。對其外甥無故失去父愛,感到可憐。自己僅有一個女兒,想招角太郎做養子,於是就同赤岩商量。赤岩本不喜愛這個孩子,便毫不吝惜地立即應允,送給了犬村。因此角太郎從六歲就由其舅父母收養。他的孝心無遠近之分,在家孝敬養父母,出外則看望其生父和繼母。從七八歲時他就勤學讀書習字,養父母對他倍加喜愛自不待言,村里人也無人不誇獎他。其養父犬村蟹守儀清自弱冠時就進京擇師學文習武,留學多年。他雖精通文武之道,但回里後以隱居為樂,不願為人之師,只是對角太郎朝夕精心教導,不遺餘力,而其子之才又勝過養父,聽其一而知其二三,由淺入深進步很快。角太郎年至十五六歲已深通文武之奧秘。一日犬村與內人商量道:『角太郎今春已十八歲。我們女兒雛衣比他小兩歲已是二八之年,該讓他們成婚了。他們既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就該讓他們終成眷屬。明天就是黃道吉日,趕緊為他們做準備。』於是便把兩個人叫至身邊,把父母的心意告知他們。二人一齊紅著臉退了下去。次日犬村先讓人給角太郎剃了額頭,舉行元服之禮,授予養父名中的一個字,名喚犬村角太郎禮儀。讓女兒雛衣剪短衣袖,染了牙齒。那天晚間請里人做媒,舉辦了婚禮,借窗前的翠竹祝願他們百年偕老,以檐下的青松祝福夫妻二人千秋萬代永不變心。村民們無不說這對新婚夫婦十分般配,在鄉村是無與倫比的。 「月有盈虧,花有開落,人世間何嘗無有樂盡悲來?犬村的夫人因感風寒而臥病在床,吃藥和針灸都不見效,年不足五十便與世長辭。由於喪妻的悲傷,犬村也從那年冬天就臥病不起,病了兩年多,在今春也成了黃泉之客,享年六十有餘。角太在養父母臥病期間,白天終日不離枕邊,夜間也通宵衣不解帶,夫婦二人都一心服侍,延醫治療,請僧人祈禱,長期不懈,竭盡孝心。但父母壽數已盡,如此孝行也未能奏效。在此之前,赤岩的後妻窗井在其次子牙二郎三四歲時,一日突然死去。此後,赤岩開始納妾,可是這些年,妾都沒待下,有的半年或不到一年就或走或逃,換過幾個人。前年秋天有個叫船蟲的女人從武藏流浪至此,赤岩只對這個妾十分愜意,沒多久便收為正妻,至今已有兩年。再說犬村的家裡,只剩下那對年輕夫婦後,時常到赤岩來給生父問安。船蟲聽別人說犬村繼承了許多財產,便勸丈夫把角太郎夫婦接來,兩家合成一家,以侵吞他們的財產。角太郎毫無覺察,對生父的迎接很高興。急忙把房產和土地託付給別人,與雛衣一齊到赤岩去同住。但是赤岩並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另外其異母弟牙二郎倔強固執,不把他當作兄長,但他也不與之爭執。處在這種夾縫的生活中他還是恪守孝悌之道,實是難能可貴的。這時雛衣自今夏身懷有孕。那個賊人船蟲,施展了她的陰謀詭計,硬說雛衣與赤岩有私,而不惜恬不知恥地骨肉相殘。雖並無其事,角太郎不得已還是寫了休書,把雛衣打發到媒人家去。一對恩愛夫妻生被拆散,其悲痛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他的妻子是他義父的女兒,他們又是表兄妹,是親上加親,而且雛衣又有了三四個月的身孕,更是難捨難離,但也毫無辦法,只好暫寄他人籬下,哭哭啼啼地被媒人領走了。迫害並未到此為止,她對角太郎又加了些莫須有的罪過,終於將其趕出家門,把帶去的金銀財物和田產都扣留下,他隻身一人被趕了出去。也許角太郎感到世態炎涼,便在赤岩村和犬村之間的窮鄉僻壤、一個叫返璧的地方結了個草廬。有人從那裡來看到過他,表面上是半僧半俗,而實際還不如出家的和尚,十分可憐。我原做獵戶時,赤岩是主顧。那位先生最愛吃野味,每月都多次往他家去送肉賺錢。現今雖不做此殺生之事,但從其他獵戶手裡買來,還是常送到那裡去。所以有時碰到他們夫妻,知道得比較詳細。」他滔滔不絕地談論著主顧家的事情,忽然看到飛鳥的影子,吃驚地往外看看說:「淨說些沒用的,本來想說庚申山的來歷,卻不料乘興說了些不該說的事情,耽誤您這麼多時間,已未時過半,很對不起。」平這才充滿歉意地收住話題。 * * * (1) 遭坂的「遭」字讀作あふ,有相逢,再會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