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四十七回 莊助三試道節 雙珠各歸其主

曲亭馬琴 《八犬傳》
四更左右,單節為迎接姐姐以火把照路很麻利地跑了出去。音音趕忙召換說:「喂!等一等。天剛黑時都不便打發你去,天這麼晚了你不能去。還是我去吧,站住!」她站在門口大聲呼喚。但是天陰路暗,哪也看不清,連火把一會兒也不見了。音音一個人不住地嘆息,悵然站在那裡。過一會兒回到屋裡,還是有些不放心,仔細想:「去年來到這個山村落戶,從秋天的盂蘭會才開始祭奠道策。為了可能已經陣亡的兒子和其他死去的人,曾向田文茂林的地藏菩薩獻燈火,自從許下這個大願,一天也沒間斷過。但每日黃昏到那裡去,來回都還感到孤單膽小,在四下一無所見的茫茫黑夜,誰願意走那荒郊野路。可是還沒回來的姐姐和去尋找姐姐的妹妹都無怨言,這說明了她們的一片孝心。如此孝順忠貞的同胞姊妹,為何出閣後就這樣薄命呢?都誇她們同我兒子是兩對好夫妻。但只有一夜的緣分,至今丈夫生死不明,是月下老人配錯了嗎?若生下來就是山村的農婦還好說,雖然官卑職低,但祖孫三代都是武士出身,她們從小手未提籃肩未擔擔。到我家來的這一年半時間,白天去山上砍柴,夜間餵馬,做夢大概都在想念自己的男人,在暗中傷心落淚,卻不露聲色。她們表面上若無其事的樣子,都是為了安慰我。怎不令人心疼?」她這樣沒完沒了地獨自嘮叨嗚咽,同她做伴兒的只有牆外的蟋蟀,夜闌人寂,十分淒涼。 不能總這樣傷感,她抬起頭來,收住眼淚說:「看我多麼糊塗,嘆息一陣又有何用?惦著的兩個媳婦回來沒有?」她愁眉不展地站在走廊上,彎下腰用腳摸到草鞋穿上,又到外面站著。這時犬川莊助義任正到處尋找山腳下的這處茅屋。見這裡面北的窗戶露著燈火,已過深夜還沒鎖門,就到門前來叫門。音音在黑暗中看著問道:「你到哪裡去呀!」莊助回頭說:「我不是過路的,雖然很冒昧,但想打聽一下,這裡有個叫音音的老太太住在哪裡?請告訴我。」音音聽了非常吃驚,稍微鎮定一下若無其事地說:「音音就是我,你從哪裡來呀?」莊助聽了十分高興。「原來您就是,這太巧了。我從武藏來,本來四個人同行。同路的一個朋友受人之託,給您捎封信來。但適才在白井那邊,遇到打鬥受點牽連,各自跑散被朋友們落下。說不定他們今晚會在這裡投宿,所以隨後趕來。比我先來的人到過這裡嗎?」音音聽了側著頭說:「你說的人還沒有來。雖然我等待著武藏的消息,但見不到信也沒辦法。你還是到那邊詳細打聽一下,再同那個捎信的人一起來吧。」莊助聽了稍稍沉吟了片刻說:「您說的意思我明白了。現在夜已深,天又這麼黑,山道容易迷路,在這等著一定會碰到,可以在這暫時休息一下嗎?」對他這樣的請求也不好冷淡地予以拒絕。她便回答說:「那麼就脫了草鞋,進屋來休息吧!」莊助這才放心,跟在後面從走廊進到屋內,在地爐旁邊落座。音音把燈光挑起來,仔細看看莊助,鬢薄面白,坐著上身很高,年紀很輕。當下她私自在想:「這個人雖然有些落魄,但身帶雙刀必定是個武士中的浪人。看他的神態不像個惡棍。然而知面不知心,是否是敵人的奸細很難預料,試試他看。」於是她若無其事地沏茶款待說:「如您所看到的,這個偏僻的山村,家無隔夜之糧。家裡的人早晨出去,至今未歸。我想出去弄點東西,可是沒人看家。雖然很失禮,能替我暫時看一會兒嗎?」莊助聽了面帶微笑說:「這雖然很容易,但讓個初來乍到的陌生人看家您能放心嗎?如果丟點什麼,我也十分不安。何必那樣急忙出去呢?」他委婉地加以推辭。音音也笑著說:「您說得雖是,但有錢的人家才需要留心,我這個貧寒之家有什麼可怕的?雖說這個山里沒什麼蚊子和跳蚤,可是這一帶到了深夜蚊子特別多。我想拿把草來熏熏地爐。去去就來,暫且拜託了。」說著就走出去了。莊助看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坦率直爽的老婆兒,縱然路熟,這麼黑的夜晚也不點個火把,到哪去呢?從她的說話和舉止上看,不像是山里生長的人。是什麼人落魄,躲到這偏遠的山裡來,做了卑賤的女人?她的內心一定很純潔。」這時面前飛來個蚊子「嗡嗡」在叫,他不住地扑打著說:「真討厭!確實蚊子太多了。且熏一熏。」說著把走廊放著的草籃子拿進來,恰好一陣山風從窗戶吹進來,把燈吹滅了。莊助沒了辦法,到處摸有沒有引火的木條。但才來哪裡都不熟悉,沒摸到想找的東西,不料將茶碗碰翻,又被紡車絆了一下。無奈只好圍著地爐的周圍摸。拾起火筷子,扒出一點埋著的火,把草蓋在上邊,把臉趴過去想把草吹著,可是草還沒大幹,怎麼也吹不著。他心裡很著急,又到處找吹火筒,但還是找不到。沒辦法就在黑屋子裡抄著手呆呆坐著。 卻說犬山道節忠與,黑夜在田文地藏祠的茂林中,被兩個身份不明之人夾在中間,想奪去他攜帶的仇人首級。在搏鬥時借著刀砍石柱發出的火光,用火遁術逃脫。他並非害怕敵人,而是不願作因小失大之爭。但因為天黑心慌,卻把那個老人從肩上掉下的兩個包袱拿錯了,由於彼此的包袱相似而沒有發覺,拿回家裡來說:「怎麼這樣黑。音音在嗎,為何不點燈?曳手!單節!」他站在那裡召喚也沒人回答,所以就嘟噥著走進來。因為對屋內熟悉,摸著黑慢慢將兩個包袱放在祖先龕旁邊的舊櫃櫥內。然後將門關上,連喊了幾聲:「音音!音音!」卻還是沒人答應,就坐在地爐前面用手到處摸,他是在找打火箱。再說莊助在道節回來時心想:「在亂世誠實的人少,奸詐之徒多。這家主人那個老婆婆看著很誠實,讓我在這休息,她出去了,現在猜想起來這間草屋一定是賊窩。因此夜間在森林裡掃墓的那個歹徒也一定住在這裡。那樣的話矠平所說之事也就不一定可信。縱然其言不假,無論城鄉同名的也很多,這個音音恐怕不是矠平的親戚,而是賊妻。若果真是那樣,她就一定是為了騙我而出去告訴同夥,以便害我。這種烏合的山賊,再從外邊找來一些又豈奈我何?那就把他們引過來,全都消滅乾淨。」他心裡這樣想著,一點兒也未動,坐在那裡袖著手連大氣也不出。這時道節並不知道身邊還有人。打火箱沒有摸到,摸地爐的周圍找到火筷子扒拉灰,三扒兩扒,埋著的火把莊助方才蓋上的草自然引著了。一陣強烈的夜風吹來,燃燒起的火光使二人面面相覷。道節和莊助都大吃一驚,急忙操刀在手,按著刀鞘站立起來。彼此怒目相視,在地爐的兩邊站好了準備交鋒,又在火光暗淡中互相看看,道節急待動手,將要拔刀。莊助將他攔住大聲搭話道:「犬山兄,且慢!」道節不大明白,忙問:「怎麼認識我,你是誰?」莊助微笑說:「我是犬川莊助義任,和你有前世的緣分。有許多話要同你談,且不要拔刀。」道節聽了十分驚訝,仔細端詳著點點頭,把刀納入鞘內,但還是不敢疏忽:「聽你報名我也略微記得了。六月十九日,也是在像今天這樣的深夜,我們在圓冢山邊見過。」莊助跪下一條腿,二人進行了這樣一段戲劇性的對話: 莊:你火葬節婦濱路十分辛酸,我在竊聽你並不知曉。當你拿起村雨刀要離開去為君父報仇時,我握住刀鞘報名想奪你的刀…… 道:我將你推開,嗖地拔出刀來。 莊:我也毫不怠慢,拔刀迎戰。 道:彼此施展絕技,虛虛實實。 莊:一上一下,互相砍殺,刀尖碰到我的胳膊。 道:大概你受了點輕傷。 莊:我砍了你的肩頭。 道:不料瘤子被劈開。 莊:從傷口飛出顆珠子,奇怪地落入我手。護身囊的帶子鬆開了纏在你的刀把上。 道:我沒留神把帶子拉斷了,才知道囊中有顆小珠子,珠子上鮮明地現出忠義的義字。 莊:從你身上掉出的那顆珠子,也自然地可以看見忠義的忠字。 道:我並不知道。你我既非仇人,我身系報仇的大任重如千斤,便借火遁…… 莊:你隱形不知去向,不期今宵又在此重逢。 道:在田文的茂林中,妨礙我祈禱的可是你? 莊:祭掃那箇舊冢的,原來是道節你? 道:那時闖過來,把我們隔開的是誰? 莊:我不知道。 道:我也不曉得。 莊:以後會知道的。 道節道:「他是誰都無關緊要。我欽佩你非凡的武藝和勇力,我們如果都能開誠布公,說出自己的身世結為兄弟,勝似得到萬卒之助。然而我與你並無宿緣,更難以知道往世的緣分。你說我們有往世的緣分實難以置信。想以妖言拖延時間,趁我不備而擊之,我豈能上你的當?」正在他這樣斥責時,草已經燒光,屋中又是一片漆黑互不見人。莊助高聲說道:「我未將事情的原委說清,你有所懷疑是可以理解的。但互相都有證據,不只是彼此的珠子,你身上如有塊狀似牡丹的痣,我們則是異姓兄弟。這是重要的證據,先把燈點著。」道節聽他連自己身上的痣都知道,便半信半疑。在火燃著的時候看見地爐邊上有塊引火的木條,趕快摸到將燈點上。 卻說主人音音,因為心裡另有想法,所以讓陌生的過路人看家,自己往田文地藏祠的茂林那邊走了半里多路,想看看曳手和單節回來沒有。在路上站了片刻,不見前方有松明的火光。既然出去不是想買東西,在那裡待了一會兒也就轉身回來了。她從門旁往裡看看,隱約聽到道節和莊助的對話,雖很吃驚,但沒立即進去。於是她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手扶著走廊旁邊的樹籬笆,聽他們在說些什麼。二人在裡面一點也沒發覺。道節點著了燈回頭看看。莊助輕輕趨膝向前道:「犬山兄,你身上果然有狀似牡丹的痣,這說明我們就是有往世緣分的兄弟。不要再隱瞞好嗎?」他這樣一再追問,道節歪著頭皺眉說:「真奇怪,我的痣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生下來左肩上有個瘤子。六歲時因故曾一度喪生,但又奇蹟般地甦醒過來。從那時起瘤子上生出塊痣,狀似牡丹花。過了許多年,那個月的十九日在圓冢山旁被你砍破了瘤子,一點兒也不覺得疼。次日一摸肩頭,瘤子好了,一點刀痕都沒有。原來那時從我的傷口出來顆珠子,太不可思議了。可我不明白的是,為何說我有痣就有往世的緣分,是什麼緣分呢?」莊助微笑著說:「費盡千言萬語,沒有證據也是空話。你先看看這個!」說著袒肩轉身給他看背上的痣。道節趕忙把燈拉過來,仔細看看,莊助也有塊痣,從脖子旁邊到右肩胛骨下,狀似牡丹花。與他曾照著鏡子看到自己的痣一般無二,不覺長嘆一口氣說:「太奇怪啦!太奇怪啦!」 當下莊助穿好衣服,取出在衣領縫中所藏的帶有忠字的珠子說:「這是從你肩上的傷口出來之物,我秘藏的珠子那時同護身囊一起被你拿去了。看了就會知道,字雖不同,珠子卻完全一樣。請看!」他說著遞給道節。道節接到掌中,對著燈左右觀看,更加感嘆不已。他把自己的珠子收在腰間的印盒裡,然後把頸上掛著的莊助的護身囊還給他說:「我曾打開這個囊看過稀世的寶珠。另外在包臍帶的紙上,寫著你的乳名和誕生日,以及得珠的經過。知道定非凡人,他日或許再會,就一直把它帶在身上。真想不到竟有這等奇事,從我的傷口飛出去的珠子和痣都彼此相似,不能說沒有宿緣,只是不知其故。我的痣就是這個。」說著他拉開左衣襟,露出肩膀。莊助欣然收起護身囊,看看道節的痣,同他所推測的一點不差。不覺喜悅地拍了一下膝蓋說:「你有這塊痣,我在圓冢山竊聽你告訴令妹時,就已大體知道。今親眼見到方知我們確有宿緣。據我了解此珠並非人造之物。據說當世安房裡見將軍之女伏姬,是位罕見的烈女。她在幼時,因故役行者顯聖,賜給她一串念珠。這是其中的記數珠子。長祿二年秋,伏姬在富山自殺時,那八顆記數的珠子,與一道白氣一起向八方飛散。最近有同樣因果的兩三位朋友,在下總的行德,遇到里見的舊臣金碗入道丶大法師和將軍的密使蜑崎十一郎等,才得知它的確切來歷。因此你我的珠子,大概是根據伏姬臨終時的誓言,與那氣一同飛散又同我們一起出現在人間。這足以使我們灼然得知宿緣。另外我們身上有塊好似牡丹的痣,大概是像八房那隻狗的毛色。關於八房之事是這樣的。」他概括地予以解釋後,又接著說:「我們既有此緣分,有同樣的痣和相似珠子的人就該共有八位。加上你已經見到的是六位,剩下的兩位不久也將會相聚,這是可想而知的。除你我之外,具有同樣因果的豪傑中,先說犬冢信乃戍孝。他是武藏國大冢人氏,是令妹節婦濱路的未婚夫,持有帶孝字的珠子。其次是下總滸我的浪人犬飼現八郎信道,他持有帶信字的珠子。再次是行德的市人之子犬田小文吾悌順,他的珠子上有悌字。還有市川的鄉人山林房八之獨子犬江親兵衛,他有帶仁字的珠子。我們身上都有塊痣,雖位置不同,形狀卻無異。以此推斷,我們的出生地和父母,雖然各不相同,但因是有宿緣的兄弟,所以各自以犬為姓,不是很稀奇嗎?我們應該感謝伏姬,要把她當作我們往世的母親來祭奠而不能誹謗。同一因果的八犬士聚齊後,同去安房侍奉里見將軍,這是歸宗之義。儘管彼此的緣分匪淺,也許與前世的報應有關,現在我們都十分薄命,各自不得安寧。因此犬冢戍孝受其姑父母之騙,不知村雨寶刀被盜而去參見滸我將軍,不料獲罪。他同犬飼信道廝殺落到船上,因而漂泊到行德,為犬田父子所救,並且由於山林房八夫婦的殺身相助,才再次脫離危難。我在那天夜晚偶然殺了個人,當場為主人報了仇,卻被仇人的同黨誣陷。在即將處死之際,犬冢、犬飼、犬田三雄大劫法場,殺死奸黨救出了我一同逃到戶田河畔,後有追兵,前無渡船,以為必死,卻被神宮河的漁夫矠平搭救,得到船隻擺脫了敵人。不只是矠平,還有他的兩位親人力二和尺八都是豪俠,他們二人從蘆葦盪中衝出來,揮戈奮戰。力二郎在水中殺死追兵的大將丁田町進,尺八擋住想渡河的敵軍,頻頻迎戰。我們在遠處看著,想再回對岸相助,矠平不擺我們過去。大概他早已有厭世之心,沉船身亡。因此我等不得不離開那裡。那時已經黃昏,沒有看清二位俠客的存亡。出於無奈,在黑暗中便尋路逃走了。」 音音偷聽到這裡,且驚且疑:「晚間在門前站著的那個昔日情夫矠平,也不知是否他的魂靈,竟無情地拒絕,片刻也未容他進來,太過意不去了。對兒子的存亡,更加放心不下。多麼悲慘啊!」雖然她不能哭出聲來,但卻潸然落淚,不好意思立即進去,便獨自扶著樹籬笆悲嘆。裡面的道節細心傾聽了事情的經過,於是改變態度說:「真是前所未聞的奇談。即使沒有宿緣也都是稀世的豪傑,我竟有眼無珠,既未歸還村雨寶刀,又屢次把你當作敵人,十分慚愧。那個矠平是從前侍奉家父的,當時的名字叫姥雪世四郎。他在我出生時由於如此這般之事,被驅逐出去。我雖不認識這個人,但早就聽說他住在神宮河原。另外這家的主人音音從前與世四郎有私,生了力二和尺八。又由於某種緣故,音音被留下成了我的奶母。所以兒子跟著母親都侍奉我。世四郎矠平雖是力二和尺八之父,但被世人知道後恥笑,便不說是父子。是否因為對不起兒子和妻子,才厭世投戶田河自盡,實在死得可憐。另外那個力二和尺八,擋住眾多追兵,放走四犬士是有因由的。我曾想狙擊殺害君父的仇人,但心腹的家臣僅剩他們二人。儘管他們都是有忠義之志的英勇壯士,還是不及輔佐張良刺殺秦始皇的滄海君。想得到三四位得力助手以伸張大義,所以就派力二、尺八到武藏去。吩咐他們與你們兄弟同心協力,如果認為你們是世上的豪傑,便與你們真誠相交,待摸清你們的隱衷後,相機請諸位與我結成同夥。因此讓他們兄弟寄居在與之骨肉分離的其父那裡。雖然同你們還沒有見面的時間,但他們或許是想為四犬士效點力吧?可是只有你一個人來到這裡,那三位犬士怎麼沒來?」莊助聽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我們四個人在戶田河原再次脫離危難,一同走了三四天,今天在明巍山中,我在茶樓隨便用望遠鏡往下看,看到與你相似的一個武士往山腳的那邊走去。心想是否是你,便告訴那三位犬士一同急忙下山。我們路不熟便到處打聽,傍晚離白井城不遠,路過一個什麼村子時,許多村人奔走相告,說某處有歹徒,趁扇谷將軍回城之際行刺,而殺的並不是管領,而是其手下的某某人。這樣吵吵嚷嚷的,我們聽了十分吃驚。此事如果屬實就想為你報仇。於是想急忙趕到那裡去探聽虛實。一同走著,見前面一個人提著血刀走來。因是黃昏看不清面貌,就從我們四人的身邊走掉而不知去向。因此我們受到連累不得不與追兵交戰。這時敵人又來了援軍,在萬分危急之際,從竹叢中發出喊殺聲,頻頻將敵人射倒,我們才算得救,殺出重圍,各自落荒逃走。日暮天陰不辨東西,我落在後邊。在田文的地藏祠暫且歇腳時,把掃墓的你當作是盜賊,出來阻攔將你趕走。從那裡到這來是因為有矠平託付給犬冢的信。聽說那封信是給住在這個山下的一個叫音音的老媽媽的。以此為線索,我想犬冢等三位朋友也許到這裡投宿。但是到這裡一問那三位犬士並沒有來,心想在這裡等著一定會碰到,便蹭到屋裡來。這家主人是位老媽媽,要出去買東西,讓我看家,可巧燈被風吹滅了。這時你從外邊回來,於是我就疑心生暗鬼,以為又是賊,便沒有搭話。如果不是爐火著起來了,在暗中動武說不定都會受傷,好危險啊!」他這樣地傾吐著衷腸。道節聽了面帶笑容,摸著頭說:「親信疏疑,此雖是世之常情,而有這樣的宿緣真太稀奇了。我不久前離開圓冢去鎌倉,刺探敵人的動靜。聽到不少人說扇谷定正因故去上野的白井,就偷偷跟蹤躲在奶母音音家,想尋找機會。據說定正從昨天去戶澤山狩獵,這裡也被派了工。心想這是個好機會,連對音音都沒說出心裡的機密,便去到離圍場不遠的明巍山附近,探聽到回城的時間。你就是在那時候從望遠鏡中看到我的。於是我就在白井城那邊的樹林中等到了他。拿著村雨太刀隨便說點瞎話,接近了仇人管領定正,將他刺倒割下頭顱。豈知敵人早有準備,我殺的不是定正,而是越杉馱一郎遠安。然而遠安在池袋之戰中,槍刺倍盛朝臣,也是亡君之仇人,總算聊舒鬱憤。以後便不擇敵人,任意砍殺。這時敵人的大將巨田助友,率士卒從叢林後攻過來,想前後夾擊。我不能在那裡喪生,就且戰且走。恰好天已黃昏,被前邊來的過路人隔開。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已無敵人追來,遙遠聽到喊殺聲,那個竹叢旁好似還有激烈戰鬥。當下我想敵人一定誤認那幾個過路人是我的幫手,便想把他們抓住殺了。我怎能嫁禍於人自己逃走?與其殺人利己,莫如共同一死。所以就急忙跑回原處,偷偷鑽入竹叢中,一邊喊殺一邊射箭,用此計策嚇唬敵人,使你們暗中得救。待敵人後退,日暮之後,又到原來的樹林旁邊,拿起方才扔在那裡的遠安的首級,包好系在腰間。不料這時又殺死了父親的仇人灶門三寶平,把他的首級也系在腰上。另外又消滅了敵人的兩三個伏兵。在田文的地藏祠附近有今年四月十三日音音為我的亡君和亡父所建的墓標牌,想用仇人的首級進行祭奠,我正走到那個茂林,忽然被你驚走,未能祭成,便將兩顆首級帶回來了。我想把事情的經過告訴音音而她不在,又被你嚇了一跳。不僅聽到義勇無雙的五犬士的來歷,並且了解到我也是其中之一的這段宿緣,不勝欣慰。如果早知道這些,在圓冢山就把村雨刀交給你了。只想著得到了一件報仇的好兵刃,便拒絕了妹妹濱路彌留時的請求,使犬冢兄暫時受了不少苦,萬分慚愧。犬川兄!但是那天晚間如果我不殺了妹妹的仇人,太刀也就不知去向。寶刀因此而落到我手中,這不也是宿緣嗎?離合得失真乃是機緣。如今我已加入犬士的行列,這把刀豈不是給犬冢兄最好的見面禮麼?在我們還不相識時,四犬士就替我迎戰大敵,我又半路回去,為四位仁兄擊退了許多敵人,行動猶如早已商量好了。我們俱脫離危難,是順應自然、義氣相通所致,不亦奇哉!妙哉!」他對往事的一段長談,使莊助也十分感嘆地說:「我也這麼想,不僅今天我們成了知交,而且前次我和你偶然換了寶珠,那珠子已日益對我們有利。我在大冢被奸黨陷害、囚禁在牢中感到必死之時,只要口中含了那顆珠子就立即感到舒暢,用那顆珠子往身上擦擦,棒瘡就立即痊癒。而且偶然報了殺我主人之仇,是與無意中換得帶有忠字的寶珠之意相符的。你偶然獲得村雨寶刀,今想還給犬冢,這個行為符合我的寶珠的義字。忠兼義,義中有忠。因此犬士們雖姓異而情如骨肉。珠子的字雖不相同,義氣是一脈相通的。這也是自然的默契,可喜可賀!」他這樣地讚許後,兩人都感嘆不已。道節更加高興地說:「你和我雖然得以盡吐衷腸,但是犬冢、犬飼、犬田等不知到哪裡去啦,很不放心。這裡非常偏僻,人煙稀少,山路崎嶇,而且又是定正的領地,你們長途跋涉正在疲勞之際,如再有不測之禍,十分危險。主人音音還沒回來,其兒媳都沒在家,好似有什麼緣故。想當面問問,但已無暇等待她們。走吧,我們去找那三位犬士。快!快!」他急忙站起來,腰間挎著自己的雙刀,手裡拿著村雨太刀趕忙動身。莊助贊同他的意見,也拿起刀想同他走出去。 這時音音慌忙喚住他們道:「請稍等等!」說著從樹籬笆後走出來,擦擦眼淚說:「我突然把公子和犬川爺留在這裡,你們可能不知道是為什麼。我早已回來,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為了不打斷你們,所以就一直待在這裡。今天公子您殺了君父的兩個仇人,我老婆子聽了非常高興。您同世間的豪傑們有宿緣,因而彼此結交,這比什麼都幸運。並且聽到了您隱瞞到今天的有關我兒子的事情,總算得到一點慰藉。但也並非沒有使我感到奇怪之處。曳手和單節至今還沒回來。我雖有想說之事,但您想出去怎能耽誤?等您回來再說吧。儘管您方才戰勝大敵,安然歸來,大概還是早已下了追捕令,即將傳達到這裡。現在夜深天黑沒有月光,拂曉前請您趕回來。」道節聽了點頭道:「奶母如同我的母親,關於力二和尺八之事,未儘早將此機密告訴您,是唯恐泄露出去。我先去尋找三位犬士的蹤跡,待一同回來,再慢慢對您說。」莊助也同時安慰她說:「同在一棵樹下歇涼,或同渡一河之水,都是有緣的,何況犬士們宿緣匪淺,如同形影。即使途中遇到不測之事,也會相助確保無恙。太太!您就放心吧!」音音回頭看著他說:「有犬川爺就放心了。公子就拜託您啦。」她一心一意地為了主人。接著她又對公子說:「您不拿火把嗎?」道節搖頭道:「拿火把會成為敵人的目標,還是越黑越好。」說著他和莊助走了出去。 音音目送片刻,關上門進到屋裡。一個人怎麼也解除不了心中的疑慮,她擔憂地想:「曳手和單節至今未歸,是遇到方才所說的松林中的戰鬥沒跑開,被流矢傷了,還是丟失了馬?要麼就是被士兵糟蹋了,無路可歸?不管怎麼樣,回來這麼晚,都決不會平安無事。擔心的不僅是這個,還有兩個兒子在戶田河能殺敗那麼多敵人嗎?想起來更悔恨莫及的是,不知矠平已不在人世,竟將他無情地趕走了。矠平死得很勇敢,給祖先獻盞燈吧。南無阿彌陀佛!」當她念完佛將待起身時,聽到外面有人咳嗽,那人一手拿著提燈推開大門進來,在院門中喊:「老奶奶!」來的人是誰呢?一看是管莊園的根五平帶著樵夫丁六和顒介他們來到走廊下說:「老奶奶,您出來了,深更半夜的還沒睡嗎?這麼晚了到處跑不為別的,從白井城來了個緊急命令,要好好聽著!」說著從懷裡拿出公文,丁六和顒介趕忙把燈籠拿到他的身邊。當下根五平恭恭敬敬地高聲朗讀了命令的全文: 茲有已故之煉馬倍盛的餘黨犬山道節忠與,竊舉螳螂之臂,以逞逆謀,以蚊蚋負山之力,欲報仇冤。是以巨田薪六等早奉密令,追捕至今,狗急反噬後,已逃亡不知去向。此賊年二十二三,身高臉白,月牙頭長出甚長。如發現此人,速來稟告,如有能逮捕交官者,將論功行賞。另有同黨四五人,姓名未詳。知之者,定要稟報,窩藏者,與之同罪。飭令巨田助友等遵照執行。 讀畢,將文告揣在懷裡說:「老奶奶,聽清了沒有?你是他鄉人,經仁田的哥哥介紹,從去年夏天來到本村,買了這處空房子,你寡居,婆媳三個人同住,兒子據說在他國。都是女的雖捉不住歹徒,但一定要當心,不能留不認識的人住。如果知道他們躲藏的地方,要偷偷報告給我,得賞咱們平分。受累的還是管莊園的人。窮鄉僻壤,近的離半里多路,戶少路遠,恐出現意外之事,特抽派兩名莊丁,在黑夜裡到各處通知。這兒是最後一戶,可累死我了。」說著他捶著腰。音音聽了微笑說:「您受累了。丁六和顒介也進來歇歇腳吧。給你燒點茶喝。」根五平聽了說:「茶和水都不想喝。還是趕快走吧。」他帶著兩個樵夫,急忙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