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四十回 詰密葬暴風挑妙真 起雲霧神靈奪幼兒
丶大去武藏的大冢,又過了三天依然杳無音信。次日清晨,照文心懷疑慮地對妙真說:「小文吾沒回來,說不定是被那裡的朋友挽留,不覺耽延了日期。法師說好次日一定回來,現已耽誤兩天,不知又是為何,實在使人擔心。也許昨晚深夜已經回來,我去行德看看。倘若還沒回來,就同文五兵衛商量。不再去那裡,怎能消除一再的疑慮?因此告訴你一聲。」妙真嘆息著說:「誠如您所說,使人放心不下。小文吾不是言而無信的人,而高僧又在做什麼呢?只是這樣想無濟於事。然而您去找他們,如果又被留住,不能趕快回來,可就把我和在行德等著的急壞了。您先去古那屋打聽一下,今天或明天最晚後天,二人之中一定有一個人會回來報信。」她這樣安慰著。照文說:「你言之有理。」他答應一聲就去行德了。照文走後,妙真一個人悶悶不樂地嘆息。日子過得真快,今天已是兒子和媳婦的二七,從早晨就格外忙,連拿念珠的時間都沒有,已快晌午了。趁著大八午睡的時間燒點香,於是她把神龕的定香盤拿下來,把灰撣去,將燈挑亮,點上香,為避免被外邊人聽見,小聲敲著木魚,默默誦經。她念了一個時辰,以為念得越多,積的功德越大。大概已有未時,日影西斜,後門槐樹上秋蟬的叫聲,使人格外感到天氣炎熱。
這時有個嘶啞的聲音大聲喊道:「老闆娘!很久沒見了。」說著有人從後門走了過來。妙真答應一聲:「誰呀?」把木魚推到一旁,收起念珠,將待站起身來,那人已經從那邊拉開走廊的竹拉門不打招呼就走了進來。妙真吃驚地回頭一看,此人的年齡五十左右,眼圓鼻大,高顴骨厚嘴唇,掉了一顆板牙用滑石補的,皮膚黑紫猶如秋茄子,鬍鬚半白好似老冬瓜,穿了件飛白花紋的棉布單褂,肩頭和腰部都被汗水浸濕了。已經是申時了,他把衣襟從一邊掖起來,好似故意給人家看看他那華麗的兜襠布,一看就不是個正經人,大大咧咧地闖進來,靠在門旁的柱子上,然後盤腿大坐地隨便拿起旁邊的團扇,解開領子「好熱!好熱!」地扇了起來。被扇動的胸毛如狗熊毛一般,連臂上所刺的字都像狗熊脖子底下的月牙毛。他用左手抓住搭在瘦削肩膀上的手巾,把下巴抬起來擦著下邊流淌的汗水。他就是當地有名的暴風舵九郎,沒有固定的住處,被這兒、那兒雇用,為人家使船,嗜好酗酒、賭博,是個不安分的歹徒。犬江屋船工不足時,曾雇他使過船,由於有他偷船上貨的耳聞,房八很生氣,大罵他一通,此後他就沒再來,今天突然到這來。妙真很討厭他,但卻未露聲色地說:「喲!從後門大搖大擺地進來,連個招呼都沒打,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久不上門的舵九郎啊!是哪陣風把你刮來的?」她這樣責怪他,而他卻毫不害羞地說:「別那樣使人討厭。沒錢是不去花街柳巷的。既不是風吹來,也不是浪漂來的。過去同夥的人忌妒我,說我的壞話,被大哥罵了一通,我沒法登門了。這些就別談了,過去我們都很熟,不能老是這樣不來往,其實我早就想來了。聽說大哥從上月去鎌倉至今未歸,嫂夫人去娘家沒回來,真有點兒不大明白。我琢磨大概有什麼緣故吧?雖然是有些替別人擔憂,但我反覆地想,好像這也不是無中生有,我已略有耳聞,同時也看到了一點兒。近日來這裡有法師和武士出來進去的,替換著住一天或兩天,根據這些加以猜測,就證實了我的猜測沒有錯。但是明人不說暗話,這就要看交情了,想聽聽老闆娘的回答。我既可幫助你,也會成為你的對頭。有人告訴我今天闔府的船工都出海了,那個客人也走了。因此,很對不起,親自登門來找你商量,怕被別人聽見,就從後門闖了進來。這只是個開場白,好戲還在後頭呢!靠近一點坐,還有話對你說,請到這裡來!」他嬉皮笑臉地敲著座席召喚她。從他的話里已經流露出來,好似有什麼詭計。妙真把吃驚的心情鎮定一下,聽他這麼一說,就更不敢疏忽大意,說道:「你太費心了,對你的這番好意,我很高興。但是我家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房八去鎌倉誰都知道。沼藺被打發去行德是因為她的媒人去秋逝世,今年聽說其遺孀又長期臥病,就讓她去看看。另外那兩個旅客原是古那屋的客人,但因與房八相識,便常來打聽房八是否回來了。路遠天黑,有時就住在這裡。」那人不等她說完就追根究底地說:「別瞞著我了,情況我已大體猜到。你雖然年過四十,但風韻猶存,姿色不減當年,九天神仙看到都會從雲彩里掉下來。多年孀居枕邊寂寞,突然觸動春心,招來兩個情夫。一個不知是哪個廟裡的花和尚,另一個是不爭氣的瘦浪人。我這裡有證據,不容你否認。色迷心竅也會把自己的兒子殺了,這在從前的故事裡是常有的。可憐我大哥,被你殺害了吧?最使人可疑的是,在附近的岡山墳地,最近有埋死人的跡象。可是這裡連個貓狗都沒聽說死過。你說房八去鎌倉,沼藺回娘家。鎌倉離得較遠,但我每天去行德,無論古那屋還是媒人家都沒見到有你的兒媳婦。再說在那個墳地里新埋的死人,哪怕不是大哥夫婦,也是偷偷埋的什麼人,是值得懷疑的。不僅如此,還有奇怪的事情呢。昨天聽人說,不久前古那屋因窩藏犯人犬冢之罪,其店主人文吾兵衛被捕。因其子小文吾取得犬冢的首級獻給滸我的來使,其父才被赦免。從那一天起,小文吾就不知到哪裡去了,至今未歸。另外我所熟識的鹽濱咸四郎和孟六、均太等三人,這些日子去向不明,就更使人懷疑了。因此,在墳地所埋的,不是犬冢的屍體,就是你家的山林與犬田私自合謀,殺死咸四郎等,將屍體埋在那裡,但因還是有點兒心虛,就暫時躲起來了。我猜想這三者必中其一。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那裡新葬的是誰?」被這樣一追問,妙真就像藏著的兔子怕老鷹一樣,心跳得厲害,再三鎮定心神,不露聲色地微笑說:「想不到你竟這樣胡猜亂想。就是畜生也是愛子的。即使我沉迷於色情,這樣的壞人也不能活到今天。雖然一個也沒猜對,但既被你這樣猜疑,也就不便隱瞞了。那個犬冢信乃被沼藺的哥哥捕獲是為了救他父親,並非早就有仇。殺死後想將其屍體埋葬了,可是在行德多有不便,想埋到這邊的墳地,房八不好推辭,就答應了。但是掩埋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罪人的屍體,我能對人說來表示我的慈悲嗎?」她這樣編造了一套搪塞他。舵九郎拍著手樂得前仰後合地說:「猜到你會這樣說,把信乃也拉了進來,真是不打自招!你好好想想吧,犬田即使有菩薩心腸想把那個人的屍體埋了,也不會託付他妹夫,況且山林也絕不會答應,他自從在八幡的那次相撲敗了之後,就懷恨在心。由於那件事失和,六月二十二日黃昏,山林與犬田在刊崎相遇發生爭鬥之事誰不知道?你這樣說是自相矛盾,說明全是瞎話!從這一點猜想,一定是小文吾把這裡的大哥殺死後逃跑了。於是他父親文五兵衛悄悄用錢疏通,你就乖乖地將兒子的屍體人不知鬼不覺地埋葬了。因此把媳婦打發出去,你就從月初到月末,換著嫖客縱情地淫樂。裝模作樣地終日念佛,你騙不了我。事實勝過巧辯,把那個死人挖出來,給大家看看。」說罷,他站起來就要走。妙真拉住他的衣裳說:「且等等,我有話講。不管那座新墳埋的是誰,隨便挖人家墳墓是犯法的。你不主管這件事,就不要多管閒事了。」他回頭瞪著眼睛說:「即使不是管這個的,也不能看到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不管。告訴莊頭既得不到獎賞,也不頂酒喝,我可不干那賠錢買賣。既入寶山焉能空手回去?是真是假同去岡山看個明白。你要知道,那你可就要倒霉了!可是話又說回來,我說出去也得不到什麼好處,那就看你的心眼兒如何了。方才已經說過,我既可以幫助你,也可能是你的對頭。你能夠背著別人往家裡拉野漢子,莫如招個入贅的丈夫。那個丈夫不是別人,不怕害羞就是在下。我年紀比你大十幾歲,雖然沒錢,但身子骨很結實,能使船,嘴巧會說話。雖然喝點酒,但喝足了就睡,不同別人吵架。脾氣好怕老婆,很有耐心。昨天在堤邊讓算卦的給我看看婚姻之事,他說我對老婆殷勤,是地天成泰的大吉之卦。我雖然身世不大好,但鄉里有許多朋友,哪怕說是山林的養父,也沒人敢小瞧我。你要是立即改變主意,同意這個意見,偷偷埋在那裡的屍體,不管是誰,都絕不讓別人知道。我負責一輩子保護你。如果說個不字,你就會立即得到報應。報告莊頭,拉到國主那裡去,連姦夫都得一起入獄。何去何從,任你選擇,趕快說吧!真令人著急。」他拉著袖子糾纏,她躲也躲不開。他偌大的年紀也不知道羞恥,耍起流氓來,真是使人又氣又恨,不知如何是好?和他發作吧,又怕把事情弄糟了。於是她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我不是怕那個墳地之事膽怯了。但是像我這樣不足道的人老花黃之人,被你這麼愛慕,我也總該考慮考慮才是。只怕男人不論老少都貪花好色。你一時衝動這麼一說,我怎能認為你是真心實意?不是日久天長看準了你沒有二心,往往是會後悔上當的。我從年輕時就不是那種水性楊花之人,孀居以後也不能背個淫亂之名。你怎麼認為那是你的事情,方才所說的純粹是冤枉好人。如果你不嫌棄我,請改日再來,現在不能立即答覆你。」舵九郎聽了冷笑說:「你想拖一拖?這辦不到。無論你怎麼說,我也等不及了。答應還是不答應,一個是天堂,一個是地獄。是把死人挖出來,還是讓許多人免禍,是吉是凶就在你一句話了。不同意就說不同意好了,那就去墳地吧!」他又要站起來,妙真趕忙制止說:「你太性急了!」「那麼,你就答應了?」「這個……」「又這個什麼,你太使人著迷了,快到這邊來!」他伸手去拉,被她甩開了。她鑽過去想逃脫,他就在後邊追。
正在無可奈何之際,蜑崎十一郎照文同文五兵衛從行德回來。從後門進來時,好似屋裡有人在打鬥,踩得地板直響。照文心想:「這是怎回事?」便率先從廚房那邊沖了進來。舵九郎想抱住妙真在追著,恰好與照文撞在一起。勁頭太猛,舵九郎被仰面朝天撞倒了。妙真看到照文回來,立即振作起來說:「蜑崎大人,您來得正好。」說話間舵九郎驀地站起來,抬頭看看照文吃驚地說:「你好不客氣呀!好事快談成卻被你給攪了。你是這個寡婦的姦夫吧!有事須對你盤問,我拉你到莊頭那裡去,會有你好瞧的。快來吧!」他伸手待拉,胳膊反被抓住,照文用熟練的拳法一摔,摔出的他撞倒走廊的竹門,在院子中間跌了個筋斗。只聽他慘叫:「疼死啦!疼死啦!」抓住旁邊的羅漢松好歹站起來。他知道不是對手,氣狠狠地回頭說:「你這個沒出息的武士,記著!偶爾讓你占了點便宜,不算你的本事。你把我摔了一跤,膝蓋也擦破了。讓你嘗嘗這個。」他把衣襟撩起來,撅起屁股敲敲。照文大怒,說道:「你還沒受到應有的教訓,不僅如此野蠻地欺侮女主人,還罵我是姦夫!再三口吐不堪入耳的下流話,我今天絕饒不了你。你休想離開!」便怒氣沖沖地拔出刀來。妙真攔阻說:「他是個有名的惡棍,把他傷了會惹大麻煩。俗話說:『不打落水狗。』要跑就讓他跑吧!」這樣一勸,照文咬牙切齒地狠狠瞪著他。舵九郎看到這種情況,呵呵冷笑說:「拔刀嚇唬我,殺人是要償命的,看來你也是惜命的。你倒砍啊!刺啊!你拿著那把切不動的鉛刀,是砍不動我這個骨頭硬的旋風爺的。如果不砍我就要告辭了。」他從容地誇了幾句海口,撣撣粘在衣服上的塵土,拿起房檐前的草鞋,罵罵咧咧地趕快逃跑了。
當下照文收起刀,從走廊望望後門那邊,看到那個惡棍已經無影無蹤,這才稍稍放心,回到原來座位坐下。這時站在另一間屋內窺探光景的文五兵衛也走了進來,與照文一起向妙真打聽事情的經過。妙真趕忙把撞倒的竹門立起來,悄悄述說了舵九郎的流氓行為,和他的種種猜測。二人聽了,一同吃驚說:「那麼說,禍又由這裡發生了。」他們把頭湊在一起共同商討對策。照文後悔地搓拳嗟嘆說:「早知如此,何不把那個惡棍殺了,以剷除禍根,既已讓他跑掉,則不可再躊躇。如果被舵九郎告發,挖開那座新墳,那麼山林的屍體沒頭還可以說是信乃的,但是他們夫妻合葬,對其妻的屍體就無法解釋了。從這一點深入追查,說不定就會把替身之事揭露出來。如果那件事暴露,犬田父子和犬江的祖母就都逃脫不了干係。真是千不該萬不該一時疏忽讓舵九郎跑了。雖然遲了,但不追上把他殺了,別無良策。快走,快走!」他說著拿起刀就要去,文五兵衛勸阻說:「您說得有理,我們無不感到懊悔,但是現在是追不上了。況且舵九郎在這個鄉里沒有固定住處,只是物以類聚,有許多無賴的賭友。雖是愚見,或許也不無道理。譬如千尋潰堤之水,非一掬之壤所能堵塞。如再去窮追,則會弄巧成拙,再次追悔莫及。跑就讓他跑了,上策是及早防禍於未然,越快越好。」經他這一勸,照文稍微息怒。過了一會兒,文五兵衛回顧妙真道:「喂!親家母,你是怎麼想的?小文吾去武藏已有十餘天,高僧也去了三四天還沒回來。今天蜑崎大人去找我商量這件事,也想不出個好主意。所以想到市川來再同你商量。一同趕到這裡,不但沒聽到好消息,又禍從天降。你看該怎樣脫身?」妙真聽了長吁道:「雖然早就聽說善有善報,可是義士和節婦死後,惡神還在纏著,真是雪上加霜,這大概是前世的報應吧!我這個可憐的人逃脫不了人世的悲慘結局,我被治以無辜之罪也在所不惜,只要小孫子安然無恙,將來能長大成人,我就沒白照看他這幾年。女人對什麼事情都沒見識,到這個時候更是一籌莫展,只會落淚而已。」她說罷又在悲痛。照文趕忙勸勉道:「既已禍起多端,再說也無益。在這裡等候丶大和小文吾十分危險。我帶著大八親兵衛速回安房,祖母也和孫子一起暫且遠離此地,避避那個惡毒的舵九郎方為上策。如果離開這裡,到了里見主君的領地,不管是惡棍也罷,莊頭也罷,帶領幾百人來追也不怕了。古那屋的主人回家,今晚乘船出發,明天一早就可到大冢,將這裡的事情告知丶大和四位犬士。若行動不便就與我同去安房。大八奶奶就先做起程的準備吧!」文五兵衛對他這等周到的安排深感欽佩,說道:「此議甚好。只是年幼的親兵衛同妙真走,倉猝間又沒人跟隨,莫如我背著外孫送她們到邊界。喂!親家母,雖然緊急,但也不要驚慌得把東西忘了。」妙真贊同這個意見,便給睡著的幼兒換上新衣服,把護身袋緊緊系在他的腰間,取出自己的衣服整理行裝,並把積蓄的沙金裝在錢包里系在衣上,又把祖先牌和家譜以及孫子的替換衣裳,急忙找到一起打了個包袱。照文雖然想從水路走,但是不順風,只好徒步起程。正待急於上路時,昨天去江戶船上的小廝依介一個人回來了,看見妙真慌忙整理的行裝,吃驚地問:「這是打算往哪裡去?」妙真沒有詳細告訴他說:「蜑崎大人說要領大八去某地,但他年紀尚幼怎能讓他一個人去。行德的外公說背著送他一段路,所以也沒能回去,但我還不放心,也想跟著去。也沒有陪著去的人,有什麼辦法呢?你剛剛回來怎能讓你去。這有個包袱,能送兩步嗎?」依介聽了慷慨答應說:「這個好辦,雖然我劃了一天船,但腿並不累,剛剛回來又有何妨?送到哪裡都成。」這個小廝心地淳樸,為主人不辭勞苦,與其他水手不一樣。他把包袱背起來,繫緊了草鞋帶。文五兵衛背著大八親兵衛。妙真讓那個耳聾的老媼看門,但難免對這個家還有些留戀。一切都安排妥當,照文走在前邊,從後門出去,歪戴著斗笠不讓別人看見臉。他們走在小路上,這時已經紅日西斜,餘輝映人,野鳥急於歸巢了。袖帶晚風,已不似午間那樣炎熱。他們雖想快走,但腿腳不好的,時常落在後邊,所以走在前面的只得走走停停。離開市川鎮,走上去上總的鄉間小路,來到並松原,在茂密的野草下邊聽到秋蟲的叫聲,已是黃昏時候。
這時,從前面的黑松林里出來一個歹徒。只見他用手巾纏著頭,腰間挎一口短刀,右手拿著八九尺的長棹,穿了件土黃色的直筒圍裙,上有許多扣絆兒。袒胸露肩,把一件單褂的兩隻袖子系在身前,露著毛茸茸的腿。衣襟高高掖起來,是輕裝打扮。赤黑臉,白鬢角,像只兇猛的山猱。體格粗壯,皮膚有黑斑,好似作祟的魍魎,站在路中間。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名副其實的一發怒即可使房倒船翻的暴風舵九郎。當下他把拿著的棹橫著又豎起來,噴著酒氣大聲說:「喂!蠢賊們,讓我好等啊!爾等所做的壞事已讓我看破,被我一斥責,就想同寡婦逃跑,這我早已猜到。派夥計在門前放了狗,路上安了崗哨,狗已經大體嗅到你們夜間所走的路線。我算定是這條海邊大道,早已撒下網,來抓你們這找不到窩的鳥兒,捉住你們不費吹灰之力。你們跑不了啦!趕快把女人交出來,等著受死。」他瞪著眼睛胡言亂語。照文聽了說:「上次沒有懲治你這個無恥的歹徒,今日再不為當地除害,剷除惡根,還等待何時?雖然可惜玷污了我的刀,但也得讓你嘗嘗厲害。」他怒氣沖沖地拔刀向前。舵九郎高聲喊道:「你們都出來!」從左右沒人的草叢和小松樹背後,有歹徒的三五個同夥拿著折了的棹或大魚刀,如蝗蟲一樣應聲跳了出來。他們把照文圍住,想將他擊倒。照文毫不畏懼,把前後左右的敵人引住,一往無前地進行搏鬥。這時文五兵衛讓妙真抱著大八親兵衛,說:「婦人孩子十分危險,你帶著依介從原路回市川,快!快!」說話間,從後邊又突然出現一群歹徒,喊叫著殺了上來。文五兵衛厲目一看,似乎已難脫逃,擋住妙真,揮舞手中的刀,暫且進行防守。雖已年老,但他本非商人,刀法身手不凡,雖已殺傷兩三個人,但是他們仗著人多有進無退。依介怕文五兵衛有閃失,雖想幫助他,但是手無寸鐵,就揮動妙真扔下的手杖前去助戰。這時照文已砍倒三人,五人負了重傷,但敵人人多,他無暇照顧後方。他想接近舵九郎,但又被隔開,進退不能自如。在這工夫,依介和文五兵衛雖然暫且擋住敵人,但是依介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難以招架敵人從三方砍來的器械,眉間受了重傷,鮮血四濺,堅持不住,慘叫一聲倒下了。文五兵衛看到十分憐惜,老人的勇氣和腕力都有些不支,知道難以抵禦,便向後退了退,因此和妙真就離得越來越遠了。舵九郎看到這個空子,從黑暗中跑過來,一聲不響地把妙真和親兵衛抱住。妙真叫了一聲掙扎著想掙脫廝打,可是孩子扯著嗓子哭,成了累贅,使她毫無辦法。她就一隻手拔下簪子,往舵九郎抱住的胳膊上刺骨般地狠扎,雖然沒有扎透,但也使他疼得要命。舵九郎憤怒地驚叫:「你想幹什麼?」身子抖動了一下,兩手一松,妙真把孩子往肩上一扛,抬腳要跑。舵九郎哪裡肯放,撲過去抓住大八親兵衛的肩頭往回拉,就如同摘樹上的果子,被他奪過去挾在左腋下。孩子被奪走,妙真也就不想跑了,心想怎樣才能把孩子要回來呢?她毫不猶豫地哭叫著說:「我求求你,孩子與你無仇無恨,孩子沒有罪,不該對他這樣殘忍,就還給我吧!」想上前攔住他。「別攔著我!」舵九郎一腳把她踢開,便跑到田埂那邊的橫道約有一百多米遠,妙真爬起來緊跟著追過去。舵九郎坐在樹墩子上回頭看著,把挾在腋下的幼兒像投手球一般,扔起來掉在地下,孩子哭得幾乎要斷氣了。妙真連滾帶爬地喘息著爬到近前。舵九郎又把幼兒拉過來按著說:「尼姑,你好好看著。不答應我的要求就叫這個餓鬼(日本關東的俗語罵小兒為餓鬼,因為小兒為索吃的而時常啼哭)現在就上西天。與你同行的那三個人交給夥計們去收拾,一個也活不了。如果現在答應跟我一輩子,連在墳地埋死人之事也都一筆勾銷,帶你回市川今晚就做夫妻。對那個餓鬼也好生哺養,有奶母照看,吃饅頭剝皮,有享不盡的富貴。如不答應就把他當小雜魚剁成肉醬下酒吃。就下決心答應了吧!不然就把這個餓鬼……」他揀起塊石頭舉起來就要往孩子胸前砸。妙真看了目眩心碎,想叫出不來聲,想阻止腰又站不起來,躺在草地上,痛哭流涕想和孫子一同死去。
卻說照文已將二十多名歹徒殺得四處逃散。他和文五兵衛一同尋找妙真的去向,往這邊跑來。這時雲間露出一點月光,遠見妙真倒在路旁。舵九郎把幼兒仰面朝天用左手按著,右手拿著石頭,舉起來要往下砸。二人一齊憤怒驚叫:「喂,且慢!」雖然離得不遠,但人質在他手裡,他們也無可奈何,只是切齒擦拳,目不轉睛地看著。舵九郎看見他們,抬起下巴,張開大嘴哈哈狂笑說:「爾等還沒死?再往前走一步,就用這塊石頭把小餓鬼砸死。尼姑哭著沒心看,你們來得正好。雲彩是戲篷,草木是看台,這樣寬廣的舞台,沒有觀眾也不熱鬧。是把他壓扁了,還是搗碎了,請你們點吧!怎麼辦?」他這樣侮辱、戲弄著二人。照文和文五兵衛只是想尋找機會把親兵衛救出來,雖然他們沒有商量,但都在默默禱告神佛顯靈予以冥助,抑制著憤怒,忍受著痛苦,僅離四五十步,站在那裡看著。舵九郎覺得這種侮辱和殘忍的惡作劇還不過癮,他不想早將孩子砸死,於是又獸性大發,格格冷笑說:「雖然都嚇癱了,但你們兩個不死,那個寡婦的念珠就難斷,那麼就先處理這個餓鬼吧。讓你們看看拳頭的厲害。」他又把石頭舉起來,妙真只是揚著手「哎呀!哎呀!」地哭叫,聲音悽慘,一籌莫展。照文和文五兵衛也忍無可忍地說:「你若將孩子殺死,我們就一刀將你劈作兩半,跑不了你。」他們手攥著刀把,正待跑上去,舵九郎揮動石頭,望著幼兒的前胸將要砸下,不料拳頭竟砸在地上。他既驚訝又慌張,但仍不死心,又舉起拳頭說:「看我將你砸得粉碎!」忽覺胳膊麻木,他呆若木雞,不知所措。頂上一朵靉靆濃雲從天而降,電光閃閃,風聲颯颯,飛沙走石,草木起伏,隆隆作響,忽明忽暗,只見雲彩漸漸降下,把大八親兵衛掀起來,霎時卷上天空。舵九郎恢復知覺,驚恐萬狀,舉起雙手還想抱住幼兒,離落歪斜地跌倒在地,腳朝上頭朝下身已離地,好似雲中有物,倒提溜著,鮮血如注,舵九郎從臀部到心窩兒被撕成兩半,屍體被拋落下來。對這種奇異的情景,照文和文五兵衛也茫然不敢上前。這時,後邊有方才逃跑的四五個歹徒不甘失敗,拿著船棹、魚叉,割海藻的鐮刀等隨手的器械,出其不備地殺了上來。照文回頭發現,拔出太刀縱橫無阻地砍殺。文五兵衛也再次揮刀相助,二人奮力殺敵,轉瞬間砍倒兩個,剩下的嚇得提著兇器逃走。他們追了約三十米又回到原處,只見風收雲霽,初五的月鉤斜掛,灑下微弱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