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二十七回 左母二郎夜奪新人 寂寞道人火定圓冢
網乾左母二郎那日夜晚在神宮河受了風寒,從翌晨就有些發燒。第二天,他把習字的孩子們早早打發回去,沒吃晚飯就睡了。到了次日中午才見好轉,心裡感覺清爽了些。稍微整理一下臥室,先漱漱口,然後便到外邊去散步。忽聽到莊頭家有響動,好似年終的掃塵,感到奇怪。離開自己的門旁到其附近去探聽,見個莊客,右手拿著鎬,左手提著五六個夏蘿蔔,從田地走來。原來不是別人,卻是蟆六的老僕背介,不覺往這邊回頭看看,互相點頭致意。左母二郎說:「請您回來!」招手將他攔住說,「您為何這樣匆忙,今天是入伏後晾衣服的日子嗎?和平常不一樣有很大的打掃聲音,那是做什麼?」背介聽到他問,就站在他身邊說:「不,不是晾衣服,是今晚莊頭招婿入贅,打掃頂棚的蜘蛛網,敲打草蓆上的灰塵和修理門窗、糊窗戶等等,忙得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廚房裡的忙亂,你看,這蘿蔔是做醋拌蘿蔔絲的材料,拔了拿去配菜,好作為日常關照的謝禮。」他說罷笑了。左母二郎聽了甚感吃驚,忙問道:「莊頭的女婿莫非是那個犬冢信乃嗎?聽說那個人昨天清晨就啟程了。原來是推遲動身,突然結婚嗎?」「不對,不對!信乃昨天破曉就去下總了。今晚來的女婿不是犬冢……」聽了半截,左母二郎神色大變,忙問:「那個女婿是誰?以前訂過婚嗎?」背介拄著鎬說:「當然訂婚了,這個話誰也不敢講,我也不大清楚。姑爺是陣代簸上大人。大媒是其僚屬軍木大人,許多聘禮不知何時送來的,在客廳擺著。是秘密結婚,今晚亥時,姑爺自己來接新娘一起走。這是聽別人說的。可憐的是信乃,在心地不好的姑母夫婦家待了八九年,到緊要時候被攆走了。他們盡害人,得不了好報。我不是貪別人好處的人,聽著真生氣。他們的為人你以後打聽一下,會把你氣死。現在的人哪個不趨炎附勢,說了些沒用的,時間長了會被叱責的。晚上來呀!」他把鎬把兒往肩上一扛,往後門走了。
左母二郎聽後面有慍色,強作鎮靜地回答一聲,但怒氣難消。他站在小眼兒的田井旁,胸中的怒火在燃燒,連打上來的水都燙手。提著小水桶進到屋內,喘著粗氣抑制不住憤怒,不斷地嗟嘆,但卻束手無策。他仔細想:「聽說濱路從小就是信乃的未婚妻,如果現在嫁給他沒的可說,可是不久前龜筱把她許給了我,為何又攀附陣代的權勢,背棄前言,置委以密事的我於不顧?原來往日龜筱所說的,完全是以濱路為誘餌,為了讓我騙取他的那把刀。作為報復,今晚等他的女婿簸上來時闖入宴會席上,揭露蟆六所做的壞事,好好羞辱他一番,擾亂其婚禮。」可又一想:「不行,如果這樣,我也逃脫不了騙取那口刀的從犯之罪。再說信乃的刀現在秘藏在我的手中,此事暴露,只有加重我的罪,此計萬萬不可。另外,若隱瞞換刀之事,只說出其母將濱路許給我的事情,則又沒有確切的證據。即使去控告,決定此案的也還是陣代。若果真如此,儘管我有理,但不僅徒勞無功,而且簸上必然恨我,那就要歪曲是非,將我入獄,使我受盡折磨而死。這個計策也不妙。可以說那個老奸婆已預料到這一點,只為托我辦那件密事,才假意把濱路許我為妻。我徹底被她騙了,雖然我的機智似乎不足,但是那天晚間,倘如蟆六看到這口刀的奇異,就不會輕易放過去的。蟆六得了我的那口刀,我沒吃虧。直到今天他什麼也沒說,他是把我的刀看作是信乃的刀了,將它秘藏起來,這一點我很高興。但我也是個男子漢,每天朝思暮想,即使是假話,她母親說把濱路嫁給我,現在又讓別人娶去,鄉里的議論也使我抬不起頭來,在這裡沒法住了。索性今晚見宮六等來了,血染婚宴,將其翁婿和在座的都殺死,立即遠走他鄉。不行,不行,這也是下策。他們人多勢眾,如事辦不成被捕的話,就後悔莫及了。與其鋌而走險,莫如悄悄奪取濱路,然後逃走。以前濱路對我無動於衷,是因為有信乃在身邊,現今信乃已經遠走,她不一定願嫁那個醜男人。也許一時不願跟我,領她離開家鄉,何愁她不從。如果還為信乃守著貞操,而不應允我的話,就把她賣到京都或鎌倉做娼妓,可換一筆錢。另外聽說這口刀是持氏朝臣的無上至寶。如將此寶獻給故主扇谷將軍,就定能成為重仕舊主的階梯。但如問起它的來歷,則又不無擔心之處。如獻給成氏朝臣,便將被信乃控告。莫如帶到京師獻給室町將軍,定會被起用。只有這個想法才是十全之策。」於是就這樣決定了。他自問自答地反覆思考後,覺得有了十二分把握,便在心中竊自歡喜。他一人獨居,沒一般人那麼多的用具。就說有事他去,很快將家具衣物變賣一空當作盤纏。又悄悄地收拾行裝,準備好斗笠、綁腿、草鞋等,似乎萬事俱備,只欠美人尚未到手。這夜天黑後的策略,是從後門進去,但又怎樣將那個姑娘引誘出來呢?是這樣搶走嗎?等完全想好了天還沒有黑。仰望天空去向不定的浮雲,為使他的不義奸計精益求精,腦子裡無片刻休息。
卻說濱路雖已下定一死的決心,但卻不露聲色。由於有點病和天氣炎熱,頭髮蓬亂,這樣死後也是種恥辱,應梳妝打扮一下,最少也應梳梳頭。她尚未出臥房,但她父母看到這種情況,卻心想濱路是不會推辭今晚的婚事了,所以略放寬心。到了黃昏,他們就更加忙碌,也顧不得去看她,天很快就黑了。將近初更時,濱路在黑暗中走出臥房,悄悄順著臥室的走廊往外走,但出不去,因為後門也有許多人出出進進,自己到哪裡去死呢?走近土牆間的籬笆,左拐右轉地碰了一臉蜘蛛網,就好像用極薄的吉野紙包著個女娃娃。這是臥房的後院,有倒塌的假山,夏樹茂密,雜草也未除掉,是無人的去處,在漆黑的夜晚,是個尋死的好地方,就趕快動手。在走出臥房時,她已把燈吹滅了,好像在蚊帳內睡著一般,枕頭上蓋了件睡衣。看看四下沒人,他拉開準備好的腰帶,掛在土牆旁邊的松樹枝上,將待自縊,可是因心亂天暗,垂下來的腰帶,摸也摸不著哪是頭。心想我有何惡報,雖聽說有生父和同胞兄弟,但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自己知道對養父母的多年養育之恩不報是不孝,可又不能違背一女不二嫁應守貞操這個教導。雖然狠心的養父母撕毀婚約,貪圖不義的富貴,自己才尋死。但人的生命有限,死也要愛惜死後的名聲。自己身為女流恨也沒用。此地距那裡 (1) 聽說不遠,但天各一方身無雙翅,為之奈何?你我雖然尚未同床,但是父母許配的夫妻,情深似海,難捨難離。今已到臨終之時,也未能告訴你,早知道如此,那天夜裡本來還有話對你說,可恨雞叫沒能把話說完就分別了。更悲慘的是現已打過初更,等不到亥中就得死去,在此月夜中烏鴉將為我啼叫。若能和你再談上一宵,我也就死而無恨了。如能通過夢境將我的死告訴你,知道我的心未變,等你回來,請看這棵樹就是為妻的墓石。你如能親自為我阿伽灌頂 (2) ,在墳前獻上一滴清水,那就勝似高僧為我誦經,而使我成佛。在彌留之際她本打算什麼都不想,但怎麼也忘不了自己的丈夫和生父以及同胞兄弟,悲痛難忍。在這悄悄的行動中,卻不知不覺地發出了自言自語的嗚咽抽泣聲。眼淚潤濕了衣袖,落在夏草上,猶如深秋之寒露,使草葉不住地搖動。
且說左母二郎算計著時刻,想潛入蟆六的後門,不料那裡也是有提著燈籠的人出出進進的。因不大方便,便退了回來。在牆外悄悄地到處打轉。站在主房的背後,從牆縫往裡看,土牆剝蝕,牆根有狗可以出入的坍塌地方。此處甚好,竊自歡喜。他輕輕跳過小水溝,從坍塌的地方往裡爬,牆的蝕土隨著他爬也相繼而落。在小樹下站起身來,撣撣手腳上的土,想想這家院內的情況,因十分黑暗,難以辨識出來,只有左邊的白牆在黑暗中才能模糊看得出。這裡原是臥房的背後,從那個土牆之間轉過去,距濱路居住的小房不遠。那裡的路不太熟,摸著走卻沒多大困難。於是就順著樹叢從樹下穿行,將到假山附近,聽到前邊有女子的哭聲。他驚訝地從樹縫看,又蹲下一聽,竟是濱路,真是天遂人願,非常高興。但他沒有粗暴地向前靠近,聽到她在自言自語,心想:「原來濱路似乎嫌惡今晚來的簸上宮六,想要自縊。她究竟是為信乃守貞操,還是為我呢?聽不太清楚,大概是為我吧。不管為誰,掉到手心裡的美玉也不能讓它碎了。」於是踮著腳往前摸。恰好這時濱路抓住了掛在松樹枝上的腰帶,哭得淚流滿面地念了十遍佛,正待自縊。他一聲不響地從後面抱住拉了過來。濱路叫了一聲,他急忙用手捂住她的口說:「不必驚慌,我是左母二郎。想不到你為了今天的婚事想尋短見,對你這種心腸,我十分欽佩和感謝。你父母那樣不關心你,連我都很氣憤,何不讓我將你帶走呢?切莫辜負我的這番好意。雖未同你商量,可是救你不死就是緣分,何必再難過。」濱路對他的安慰根本沒聽,好歹掙開身子說:「你這個無禮的壞蛋,我若能跟隨別的男人,那還從臥房跑出來在此尋短見幹什麼?不要說廢話,趕快滾開!」她厲聲斥責,又抓住掛的帶子。左母二郎擋著冷笑說:「這樣說就更不讓你死了。幾個月來我朝思暮想,你母親又偷偷將你許給我,你嫌惡簸上,就是為我守貞節。不忘掉那個一去是否還能回來的信乃,只有死路一條。不管你答應與否,我也要把你帶走,趕快走!」說著就去拉她,她猶如被勁風吹的玉柳,蓬鬆的翠鬢也左右飄拂,便以纏繞春藤的松樹為盾,往這邊跑,那邊鑽,借著天黑想躲起來。可是她如同圍場中的山雞,離開了雄雞藏在草叢中不敢出聲,窩也回不去,內外夾攻,進退兩難,被追得忽然跌倒哭了起來。「你真急死人了。」左母二郎說著,抓住領子把她拉起來,用手巾堵住嘴,使勁挾在腋下。濱路病後的纖弱身軀,就好像被鴟鴞捉住的夜蟬,聲也不敢出,十分可憐。左母二郎既在腋下挾了個女人,從原來的洞出不去,那又從什麼地方逃脫呢?回頭看時,濱路準備自縊的腰帶碰到他左臉,有這個正好就用左手抓住,輕輕登上老松樹,順著樹枝好歹越過土牆,到了外邊,跨過水溝,鞋一隻也沒丟,穿好草鞋帶著她去了。
這時,廚房裡的酒席都準備就緒。蟆六正在客廳的壁龕里插花,掛畫。已響過初更的鐘聲,時刻日益迫近,他召喚龜筱說:「距姑爺來已不到一個時辰了,夏季夜短,快來了,還不同她去說等到什麼時候。就如此這般同濱路說,讓她穿好衣裳。」龜筱聽了點頭說:「我也這樣想。要操持許多事情,很忙,天黑後還沒到她臥房去過。奴婢們說應該給她點水泡飯吃,既已自己梳了頭,讓她穿衣裳還不容易嗎?忙的什麼?」說著往臥房去了,不久跑來喊道:「出事了,出事了!」蟆六吃驚地回頭瞪著眼睛問:「這樣大喊大叫的,有什麼事?」「糟啦,糟啦!別若無其事的啦。濱路從蚊帳里跑出去,不知到哪去了,已不見蹤影。心想也許上廁所了,去找了沒有,連浴室的各處都找遍了,也沒有,一定是跑啦!」蟆六聽後,不覺把手裡拿的花瓶掉了,用裙子襟擦擦流的水,起身說:「這真出了大事,但不要驚慌,出去看看。」說著拿了紙燈到庭院去。龜筱也跟了出去,從樹叢的縫四處尋找,過了臥室的牆往後院去,一看似乎是由這裡走的。松樹上掛著腰帶,蹬著它跳過了牆,蹬掉的泥土還歷歷可見。尋找的線索斷了,就如同岸邊斷了纜繩的小船,不知漂向何方。蟆六的面色比水還青,茫然不知所措,龜筱也嘆息說:「被她梳頭給騙了。天黑了沒有人看著,讓紗籠里的螢火蟲飛了。大概濱路事先約會好,讓信乃那個小子給拐跑了。」蟆六沉思片刻說:「信乃有多年和他不和的額藏跟著,如有這種事情,就會在途中一齊回來,豈會讓他得逞。可恨的是左母二郎那小子,快來!」他在前邊跑又回到客廳,找來個心眼兒伶俐的小廝說:「你去看看左母二郎是否在家?提著燈籠仔細看看,快去快來!」他十分著急地吩咐。小廝答應一聲,飛也似地跑了。過了一會兒,小廝喘息著跑回來說:「到左母二郎家,敲門沒人答應。推開門一看,不但人,連東西都沒了,是個空房。根據這個情況推斷,定是逃跑了。」聽到這樣回報,夫妻倆都悔恨莫及,急忙召集眾童僕說:「發生了如此這般的事情,其姦夫是左母二郎。可能尚未跑遠,火速去追,把他拖回來。如果你等捉不到他,那也不能讓濱路跑掉,若拿著燈籠被那個傢伙發覺,就更捉不住了,追人還是摸黑好。背介腿腳不好,今晚要多留神,誰有功就多給誰賞錢。誰和誰往東,誰和誰往西,不能讓他跑了,快去!快去!」兩三個人一組已經向四方分派好,立即全體出動,夫妻二人還是放心不下。龜筱常患頭疼,自己按摩著前額,抬起頭來說:「萬沒想到會出現如此情況。為阻擋信乃才把左母二郎拉進來,又錯誤地估計濱路會一條道跑到黑不會有二心,給偷兒留了機會,都怪我疏忽大意,做了件悔恨莫及之事。」她恨別人也怨自己。蟆六也嗟嘆道:「過去之事悔也沒用。先說今晚的婚事吧。姑爺就要來了,那時濱路找不回來,將何言以對?」愁得他也頭疼起來。
卻說土太郎前幾天聽蟆六的話,在神宮河想人不知鬼不覺地把信乃害死,然而鬥不過信乃的水性,其謀不成,徒勞而無功。蟆六對此感到不滿,沒給他多少辛苦錢。土太郎昨夜賭博手氣不好,輸得手裡一文無有。本來他是個厚臉皮的無賴,想到莊頭那去敲詐幾個酒錢,就裝作乘涼去串門,從後門走了進去。蟆六一眼看見,立即高興地說:「這不是土太郎麼?你來得正好。」趕忙起來迎接。土太郎說:「不,有什麼好的,那天夜間的辛苦錢,給得太少,沒有幾個錢,想請您再多賞幾個酒錢。」蟆六趕忙制止說:「好了,現在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另有事想托你,今晚發生一件意外的麻煩。是因為如此這般的緣故。」他說得很快,然後接著說,「將我女兒拐走的姦夫你也認識,就是在神宮河上一起乘船的網乾左母二郎。全家老弱都去追趕了,但只靠他們,我還是不放心。你現在不找自來,能得到你的幫助,實感榮幸。這樣看來還算我走運,趕快去追,如能將他拖回來,辛苦錢多少好說,拜託了。」蟆六央告著對他說,龜筱也附和著。土太郎聽了,點頭道:「適才來這裡的路上,遇到相識的轎夫加太郎、井太郎等,轎子裡坐著人也沒抬起來,在吵吵嚷嚷地爭論腳錢。夜黑看不清楚只和井太郎等說句話,沒停腳走過來了。那個旅客一定是左母二郎,轎子裡坐著的大概是小姐。沒錯,準是往礫川、本鄉坂那邊去了,趕快去追。」說著撩起衣襟就要往外走。蟆六急忙把他叫回來說:「左母二郎是武士中的浪人,其本領莫測,徒手追趕恐有差錯,把它拿去。」說著把佩刀拿出來遞給他。土太郎接過去插在腰間說:「有它就更有仗恃了,眨眼間就將那對男女帶回來,燙好酒,等著我。」「那太好了,趕快,趕快!」他也沒顧得回頭看看這對夫婦,就像閃電一般消失在黑夜中。
話分兩頭,有個叫寂寞道人肩柳的怪僧人,不知是哪國人氏,去夏在陸奧出羽待夠了,今年赴下野和下總,終於雲遊到武藏,受到鄉民的尊敬和信仰。他的法術是積薪踏烈火,泰然自若,手腳不傷。據說用此法卜人之吉凶禍福,或祈禳病災,無不靈驗。幾年來多次攀登吉野、葛城、三熊野和駿河的富士、肥後的阿蘇山、薩摩的霧降、下野的二荒山、出羽的羽黑山等靈山勝地,邂逅神仙異物,得了長生不老之術。現在是烏髮長髯,仍與壯年無異。然而問他百年前之事,對答則如親眼所見,無不知曉,人皆欽佩信服。其次,這位肩柳僧人,左肩頭有個瘤子,因此身體傾斜。有人問及此事,肩柳答道:「我的一身常有諸佛菩薩寄宿,左邊是登天的順路,肩是肢體至高無上之所。因此可說是東方的天照皇大神,西方的釋迦牟尼佛,莫不寄宿在此。」這年夏月,肩柳在豐島郡鳴錫,告知鄉民說:「夫三界乃是火宅,立於穢土而不知其為穢土。耽於嗜欲,而不知是嗜欲。由於留戀這些而遭輪迴之報,因好惡而多煩惱。四大 (3) 原自何處而來?細想萬事皆空。十惡由何處而至?回想只是一念之差。因此諸佛出現於地獄雖不暇超度,然而凡夫則無邊無數。無佛緣者生於無佛的世界,無佛性者墮入畜生道,不得普遍有緣。所以佛教導要入涅槃之境,寂滅為樂。凡有生之物必有死,有形之物無不滅亡。機緣既滿,即如日落冰溶,孰能制止。故儘快回歸天堂,進入彼岸的禪定之門。因此我將在六月十九日申時三刻進入火定。其地在豐島本鄉附近的圓冢山麓,深信有緣的道俗,各布施一束乾柴來會。」鄉里人平素對他都十分敬仰,聽到這個消息無不讚嘆。從前入定的人都是活著入土,火定是很少見的。不看看佛的化身圓寂,就再沒有機會了,人們無不期待著這一天。於是眾人按照肩柳的指教,從六月十五就在圓冢山麓,割倒野草,築起一座土壇。以原木為柱,壇下掘一大穴,寬約三丈,深一丈有餘,投入許多燒柴,裝得滿滿的。
且說這個圓冢山在豐島本鄉之西,東南是蒼茫的大海,可看到安房、上總的盡處。西面連山嵯峨,可看到箱根、足柄、富士之雪,夏日也令人倍感寒意。雖非鎌倉海道,卻是去木曾路的順道,赴上總、下總經過這裡是捷徑。很快到了那一天,寂寞道入肩柳以白布包頭,身穿白色僧衣,盤腿坐在壇的中央,手裡揮動一個金鈴,胸前掛一面明鏡,背上垂著一條袈裟,故意地沒戴頭巾。他打扮得非同一般,緊閉著悟徹的雙眼,也許在念什麼經。從朝到晚聲音清澈,不嘶不啞,時而環視眾人,目光銳利,十分可怕。壇下四方的男女老幼觀眾環繞,直到蘿蔔山田的附近,人都站得滿滿的。夏日的驕陽火辣辣地照在頭上,有的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我們也是在入火定。」許多人都擠在樹下。這樣已將近黃昏,事先安排好的人,將燒柴點燃,熊熊燃燒的烈火,在暑天更展示出其灼熱的淫威。壇下附近的人,吵嚷著往後退。當下肩柳已誦完經文,手裡唰啦唰啦地搓著扁平形的金珠,暫且禱告片刻,然後看著壇下高聲贊道:
昔日如來佛的表兄弟阿難陀,離開摩揭陀國,赴吠舍厘城。諸王各慕其德,競相歡迎。一王追之於南岸營軍,一王迎之恭候於北岸。阿難尊者,恐二王為此相互廝殺,自船上升入虛空,立地示寂,自身中出火,骸焚中拆。一墮南岸,一墮北岸,制止其爭鬥,功德無量。其他道德自焚,或獻給三世諸佛,或為普濟眾生之方便,載於聖經,其效灼然。貧道雖有幸從事三寶,勤行多年,然尚未普及自他利益。爰顧愚痴之薄德,欲速解脫臭骸,到無垢之淨土。希有緣道俗,捐棄身滅不隨之財寶,修未來永劫之善根。設夫舍一二錢者,可乘一劫二尊之慈航;舍三四錢者,可自得三藏,易度四難;舍五六錢者,方可感通五覺,掃除六塵;舍七八錢者可脫離七難八苦,得遇頓生菩提之機緣;舍九十錢者,可托生九品淨土,成為十界能化之菩薩。如是善男善女,如是舍財,即使身仍未脫苦海,亦是圓寂之同行者。為何不燒掉五欲之財物,以之代身,播殖無量德本,以生清果。勸化隨緣不愆,無疑平等得利。
在說教聲中,群集的男女老幼,看著火坑,稀里嘩啦地擲錢,如隨風之落花,拂窗之風雪,不知有幾十幾百。錢既投畢,肩柳方引導自葬,高聲念偈語曰:
西方葬釋尊年,擊然興發石火。
東土燒道昭時,閃閃巨焰揚播。
言靜相睜十眼,看灰里結清果。
吟誦三遍,投身於熊熊烈火之中,火苗勃然升起,油沸肉焦,屍骨無存,倏然化作灰燼。觀看的眾人無不感動得潸然淚下。異口同聲念佛,經久不息。山寺傳來晚鐘的音響,使人格外感到諸行無常。人們自動歸去,散向四方。只剩下燃燒著的火化坑,除了幾許閃閃發光的螢蟲,別無他物。
這時初更已過,沒有月光,在轎子的側窗邊提著小燈籠,步履匆忙地走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網乾左母二郎。適才他搶了濱路,在途中雇頂轎子,從小路逃走,想通過木曾路入京。從道路彎曲的由美村路經這裡的圓冢。兩個轎夫借著尚未熄滅的火定的餘光,靠近火坑落下轎子,對左母二郎說:「老爺,到了說好的地方了,請下去步行,付錢吧!」轎夫從左右伸出手來。左母二郎回頭看看,冷笑說:「你們怎麼沒喝酒就醉了。說好了是過駒込的建場到板橋,怎麼在這裡換轎?這是不能同意的,但是你們既然這樣怕累,就不雇你們了。」把轎子裡的女人扶出來說:「拿這個去吧!」從懷裡掏出兩串銅錢遞過去。兩人沒有接,跺腳大笑說:「為了二三百文零碎錢,誰大老遠地黑夜到這來。綁著的那個妖艷的贓物,還堵著嘴,你說是瘋女人,我們在燈光下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你插著兩把刀,看著是武士打扮,實際是個拐子手。好事都讓你得了,讓我們兩手空空的,休想!我靠一根歇腳杖 (4) 、一杯酒在轎行中是有勢力的井太郎,他是加太郎,人們都知道我們是賺黑心錢的,從不含糊。這就像夏夜遇到衝進蜘蛛網裡的飛蟲,怎能讓它落到別人之手。不用說那個女人腰裡的盤纏,身上的衣服都得脫下來留下。」他們嘶啞著嗓子,從左右大聲咆哮。左母二郎毫不驚慌地說:「你們這些豹腳蚊子在耳邊亂嗡嗡,想勒索東西,就等死了以後到下輩子去拿!」他冷不防抽出刀來,寒光閃閃,站在右邊的加太郎肩頭被砍了一刀,仰面朝天倒下。與此同時,躲過了井太郎打來的歇腳杖。戰了二三回合,加太郎爬起來,同井太郎一起左右夾攻,以野火為燭,一來一往,互相喊殺。井太郎等雖逞血氣之勇,拚死廝殺,但是擊劍、槍棒、拳法一點不通,常因腿腳不靈而受傷,或因蠻打不顧腳下,而使夏草被染成了秋天的紅葉。左母二郎雖非精通武藝的高手,但他拿著著名的村雨寶刀,揮舞起來水珠向八方飛散,落在四處蔓延已燃著的草上,火光即滅,落在火化坑裡,火光減弱,腳下光線暗淡,削鐵劈石的寶刀,更發揮了它的威力。加太郎一膽怯,左母二郎乘虛逼近,斜著從肩上砍下,又使他挨了一刀,倒在血泊之中。井太郎乘機踉踉蹌蹌地從後面把左母二郎攔腰抱住,被左母二郎掙脫後飛起一腳踢倒在地,躺著打滾,想起也起不來了,左母二郎手起刀落,人頭落地。他提著刀正在喘息之際,土太郎追來了。來人借著尚未熄滅的火光一看,沒出聲就從他背後掄起刀來,只見刀光一閃,左母二郎眼快,「啊!」地驚叫一聲轉過身來,把土太郎砍來的刀撥開了。於是他瞪著眼睛說:「本以為只有兩個賊,原來你也是他們一夥的強盜。」土太郎聽了,把刀抽回來說:「那天夜間,在神宮河的漁船上,見過你這個瘦浪人。你還記得在戶田河上有名的土田土太郎嗎?你罵我是強盜,真是烏鴉落在豬身上,只知說人家而不知自己黑。對你這個不要腦袋的偷兒,沒的好說。受莊頭的委託,來追回被你掠走的贓物。諺語說:『大蛇走的路被小蛇知道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夜間同我說話的那兩個轎夫是賭博的夥伴。那時看見他們抬著可疑的旅客抄小路走,不料他們在圓冢的火化場先死了。你是井、加二太郎的仇人,是拐騙女子的大罪人,這有抓你的繩索,我想你是跑不掉的,就莫如將手背過去,束手就擒。不然就在這像切西瓜一樣將你腦袋切下來,給莊頭作禮物。你是跑呢還是斗?」他罵得雖然比那兩個人還凶,但是對手也是膽大包天的歹徒,舉起刀來未立即進攻說:「你這個蠢材!還敢自稱為追捕者。一個槳、三塊板,下邊就是地獄,站在浪花上,不知哪天被水淹死,還罵人呢!你還沒看到我的本領。欺負我帶個女子走黑路,想進行搶劫的那兩個賊人的下場,你已經看見了,你也是他們陰曹地府的夥伴。想同乘三途河的船,就吃我這一刀。」太刀寒光閃閃,冷氣逼人,想刺對方的咽喉,兩刃相擊,發出劇烈的響聲,震盪夏夜的山谷。山中並無他人,草蟲的叫聲也被腳踏草叢聲淹沒。二人猛烈地廝殺,一上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解數,還是勝負難分。然而左母二郎二次交鋒已稍有疲勞,受了點輕傷,覺得難以抵擋,便心生一計,拖刀逃走。土太郎說:「好卑鄙,滾回來!」立即乘勝追擊。左母二郎看好距離,趕忙拾起顆石子,回身砍去,石子很準,恰好擊中兇猛的土太郎的前額,鮮血迸出,慘叫一聲仰面倒下。左母二郎飛快跑過去,踩住前胸,一刀刺了進去,名副其實是刺穿了泥土做的土太郎,僅手腳動了動,就全身成個大字,斷氣了。
且說這土太郎、加太郎、井太郎等是被稱為豐島的三太郎,水陸的惡棍。多年來屢次害人,屢次搶劫。出入於淫樂酗酒賭博的場所,上無國法,下不懼縣吏。有錢時大擺鄧通鼎,飽食而無厭,無錢時如喪家之犬,雖餓而不以為恥。這三凶被世人所厭惡,終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他們被這個奸惡淫邪的歹徒網乾左母二郎所殺,實是以毒製毒,上天的安排豈不是非常玄妙麼?
閒話休提,左母二郎總算殺了土太郎,想擦擦刀上的血,可是並未沾血,而是沾滿了水珠。這就使他更驚嘆這口刀的奇異了。方才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並沒注意到這點,現在才知道,衣服的濕潤,野火的熄滅,也都是由於從村雨的刀刃滴下來的水珠。他再次見到此刀的威力,感謝它將是升官的階梯,把它舉到額前,然後納入刀鞘。撕下三尺布帶把手腕的傷綁好,把剩下的柴火投入將要熄滅的火坑中,火又熊熊燃燒起來。隨風一吹,引燃了野草,亮如白晝。於是左母二郎將趴在轎內痛哭的濱路輕輕扶出來,解去其綁繩,她又潸潸落淚哭了起來。左母二郎坐在旁邊的殘株上說:「濱路,總之我倆有難解之緣,哭也無法挽回啦。從由美村越過這個山嶺,殺了三個大敵,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嗎?結果只負了一點傷,仍安然無恙,這太好了。如果我死了,你就要受很大的苦。要是這樣想就不要那麼冷酷地對待我了。為了把心交給你,就把你父母和我密議之事告訴你吧。那天晚間,去神宮河捕魚,是想悄悄將信乃幹掉才引誘他去的。因此蟆六莊頭的自動落水實是想把信乃誑下水去,在水中殺之。然而信乃的水性很好,連土太郎都敵不過他。莊頭被他老老實實地緊緊抱著登上對岸,其謀未成。在前一天你母偷偷到我家去,說出信乃去滸我的內中機密。她說:『當初由鄉親們做媒,把濱路許給信乃為妻時,莊頭把秘藏的寶刀作為禮物贈給了信乃。現在很明顯,想要回來,他是不會答應的。因此才設下如此這般的計策。那時我在船中,用莊頭的刀把信乃的那口刀換過來。如將他的那口刀調換了,那麼他就是在此安然無恙,去了滸我也什麼都幹不成。還要追查其欺君之罪而被逮捕斬首,你要能與我們合作的話,把濱路許你為妻,把職祿也讓給你。』她這樣一說,我難以推辭,遂參與密謀,在船上調換了那口刀。這都是想娶你為妻。如無此事,為什麼參與那種傷天害理之事?在調換那兩口刀時,從信乃那口刀的柄腳滴出水珠來,雖在夏季還是寒光閃閃,真是口難得的寶刀。認真地看後,我細想,前管領持氏朝臣有件寶物——村雨寶刀。據說那把刀一出鞘就能自動滴出水珠,如含著殺氣揮刀,會從刀尖出水,如噴霧一般,大概就是這口刀吧。但說是蟆六莊頭將它給了信乃,便甚是可疑。信乃的父親番作,與其父匠作共同侍奉春王、安王,曾在結城被圍。這口刀一定是由持氏傳給了二親王,在春王、安王死後番作偷偷把它帶到大冢。他死了,現在就由信乃佩帶。這樣難得的名刀,落入莊頭之手,實是俗語所說,投珠與豕,毫無用處。他們夫婦所希望的,不是喜歡我,而是想讓我把那口刀調換過來。為得到它,才裝作喜歡我的樣子。甜言蜜語是不能信從的。俗語說,一不做二不休,今晚之事正是如此。信乃的刀已納入我的刀鞘,我的刀裝進了莊頭的刀鞘,三口刀換得很順利。再看看莊頭夫婦的態度,許婚的諾言,嘴唇尚未乾,沒過幾天就又和陣代簸上宮六訂婚,聽說在今晚就入贅,實令人氣憤、嫉妒、悔恨,使我感到人生真沒意思。想把他殺了,自己也決心一死,但還不知道你的心,愛情是用生命換不來的,所以乾脆把你帶走。對我恨的那些人,就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礙於和信乃是青梅竹馬,便鍾情於他,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對你毫無情義,是不會回來的。我再次試了一下這口寶刀,在殺土太郎時,熄滅野火就是村雨寶刀所噴出的水珠。進京後將此刀獻給室町將軍,一定會因此發跡,領取數百貫俸祿。那時你就是夫人,有許多人伺候著。不要難過了,趕快越過這座山吧。我是背著你,還是拉著你?」走到身邊撫摸她後背,拉著手花言巧語地安慰。
* * *
(1) 指信乃所去的滸我。
(2) 在修行佛教者的頭上澆注香水,證明其修行功德的儀式。
(3) 構成萬物的四大元素,即:地、水、火、風。
(4) 轎夫用以支撐轎子歇腳的支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