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犬傳 · 第二十五回 濱路含情訴憂苦 額藏告奸還主家
且說蟆六想裝作溺水之態,一直讓信乃護理著,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伸伸手,動動腿,好似剛剛甦醒的樣子。讓人扶起來自己摸摸脈說:「撿了條命,真危險啊!」便扶著旁邊的柱子站起來。信乃見他恢復得很快,十分高興,同他出了河邊小屋。土太郎載著左母二郎把船擺過來。當信乃穿上自己的單衣,往腰間帶刀之際,左母二郎拉著蟆六的手上船,祝賀他安然無恙,問他在水中的情況如何,他便告以其間的痛苦,然後高聲大笑,十分高興。船已離岸,蟆六說有這次教訓,再也不撒網了。船很快到了對岸,他們將捕的魚裝進魚籠,剩下的用小竹枝串起來,綁在青竹竿的中間吊著,信乃和左母二郎拿著兩頭。蟆六讓這兩個人先走,自己從腰包里摸出個紙卷,不知其中有多少錢,給土太郎說:「這是今晚的辛苦錢。」這個土太郎雖靠使船過活,卻是個居無定所的歹人,他事先與蟆六商量好,想害死信乃。這兩個人不時看著走開一百多米的信乃等人,好似在偷偷談些什麼。前邊走的那兩人遙望後方,一步不動在那裡等著。蟆六立即跑來,趕忙一同回家。
這時,十七的月亮已經升起,風吹著稻浪,夜行格外涼爽,他們邊走邊談。蟆六對信乃等說:「今晚的落水是一生不會再有的閃失。如被龜筱等知道,那就什麼時候也不會讓我打魚了。要保守秘密。」他煞有介事地要大家守口如瓶。已到庚申冢附近,一個背著包袱的人從對面趕來。看提著的燈籠不會認錯,一定是背介。蟆六趕忙招呼說:「怎麼來得這麼遲呀!」背介彎腰施禮說:「飯盒沒準備好,所以耽誤了時間。」蟆六聽了瞪眼睛說:「真是個糊塗的蠢貨,我出來時已向做飯的女工說好,大概這個耳朵聽那個耳朵忘了吧。現在拿來又有何用?」他假裝生氣,同他們一起回到家,已過亥時。左母二郎把蟆六送到門口,說已經夜深,就不到裡邊去了。對信乃也親切話別,祝他明天一路順風,便回自己家去。蟆六喚起兩個奴婢,把魚做成酒菜,在煎燒之際,龜筱也燙好了酒。讓奴婢去睡,夫婦將信乃招到內室說:「去滸我讓額藏跟著,所以把他喚起來也喝一杯。」於是四個人團團圍坐,灑酒餞別。酒宴方酣,蟆六讓龜筱取出一百多文 (1) 銀子作為路費遞給信乃,那種誠懇的樣子,絕不同往日。又談了路上之事和到滸我後等事。夏日夜短,已是丑時三刻。龜筱說:「多少睡一會兒,不然明天路上受不了。快快睡吧!」她這麼一說,信乃和額藏立即告辭回自己房間。
這時,奴婢們都已貪睡睡熟。濱路也因為心情不好,所以天一黑就到臥室去了。蟆六把在神宮河如何將信乃引入水中等情況,悄悄講給龜筱。龜筱傾耳聽著,邊聽邊笑,半晌沒有答話,點頭的影子就仿佛是圓提燈上望月里跳動著的兔子。耳語著的蟆六舔舔干嘴唇說:「在我又上船時,左母二郎向我使眼神示意,知道他必定已調換好寶刀。別等明天了,現在看看吧!」他把燈輕輕拿到身邊,解開刀的鞘口,拔出來一看,夜眼看不清刀刃的光澤,但卻很銳利,從鞘內往外滴水,蟆六有點懷疑,把掉在蓆子上的水珠用手摸摸,又聞聞:「真是奇怪的刀,拔出來就有水氣。含有殺氣時揮之,一定和下雨一樣。因有這樣特異功能,故名之曰村雨丸。多年來只是聽說,今日一見真是稀世珍寶,太稀奇啦!」他讚嘆不已,幾次把滴下的水珠用手指蘸著塗在前額上。龜筱也學她丈夫的模樣,裝腔作勢地用指尖蘸了點水珠,擦在前額上,豈知這一滴水乃是神宮河的水。那個左母二郎也善使奸計,在把自己和蟆六的刀與那口寶刀三方調換時,怕事後蟆六必然拔出來看,就往蟆六那把刀鞘內多少注入點河水,然後將自己的刀納入。這可以誤認為是從村雨的刀尖滴水。蟆六被蒙在鼓裡,歡天喜地地把刀納入鞘中,三十年來朝思暮想的寶刀總算到手。高唱一聲:「大功告成。」龜筱也念叨著說:「這樣的諸事如意,天遂人願,這個慶功酒該多喝點才是。」蟆六把酒搶過來說:「今天晚間要特別當心,不能喝醉了。那件事說給額藏了嗎?」龜筱把下巴伸過去悄悄告訴他說:「我對那件事一點也未疏忽,黑夜信乃等不在之時,我將他偷偷找來,是如此這般對他說的。他一口承擔,毫無異議,完全領會後才走的。他雖不是信乃的對手,可是俗語說:『誠心騙人是在所難防的』。我們現在事事走運,大概會大功告成。即使額藏沒有得手,受到回擊,對我們也無損,反正已經奪得寶刀。」蟆六聽了說:「言之有理。寶刀到手把信乃趕出去,此外則大不了是事後的麻煩。即使額藏被殺,信乃無恙,策劃失敗了,或者信乃懷疑我而去告狀,也沒多大關係。多年來信乃與額藏不和是眾人皆知的。額藏出於私憤,想殺害信乃,我當然不知道。這只是萬不得已時,尋找點藉口。因此,考慮再多未免過慮了吧!沒多久就會聽到額藏的喜報的。幹得好,幹得好!」於是夫妻舉杯痛飲,殊不知所策劃之事,實際和所想的大有出入。待他們喝得酒興大發,滿滿斟上一杯茶,也一飲而盡。最後連杯盤都不收拾,便同進臥室,沒多久就鼾聲大作。
卻說信乃進了臥室,一心等待天明而並沒有入睡。自己思前想後,隻身一人並沒有什麼牽掛,但是遠離父母的墳墓和久住的家鄉,卻不免有些留戀。而有同樣心情的濱路,則悄悄走出臥室,想對未婚的丈夫訴訴衷腸。聽到裡間父母鼾聲,知道不會醒了,這才躡手躡腳地跨過門檻,腿哆哆嗦嗦地靠近丈夫的枕邊,想到漂泊不定的浮世人生,不勝悲傷和憤恨。信乃見有人來,拿起刀來迅速起身,問:「是誰?」心想定是歹人,看我睡著了前來行刺,不能粗心大意。便拿起燈,借著燈火仔細一看,卻是濱路。想不到是她趴在蚊帳的後邊,低聲抽泣。為了不使別人聽著,她強烈控制著內心的痛苦。雖然他是不畏強敵的男子漢大丈夫,但心裡也很難過,鎮定一下後從蚊帳里出來,解開弔蚊帳的繩,整理一下被褥說:「濱路你有何要緊的事,更闌夜靜到這裡來?不知道諺語有云:『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嗎?」她受到這樣的責備,似乎很氣憤,擦擦淚抬起頭來說:「為何而來?你說得多麼輕鬆,好似陌路人。你我這對可憐的夫妻只是徒有其名,你這樣說我並不怪你,但不要忘記我們是由父母親口許婚的夫妻。平素怎麼都可以,今宵將是永別,告訴我一聲,對你來說也並非恥辱之事。你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就走,連一句話都不說,未免太無情、太狠心了!」她這樣抱怨著。信乃聽了,不覺嘆息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因置身於嫌忌之中,故不便開口告訴你,你的真誠我是知道的。我的心你也該知道,此去滸我僅一百二十餘里,往返只需三四天,請你等我回來。」信乃不得不這樣騙她。濱路擦著眼淚說:「你在說謊。一旦走出去,焉能再回來。籠鳥慕雲天,是戀念其友,大丈夫遠離故鄉,是想得高官厚祿。況且我這兩位父母愛憎無常,嫌你家境貧寒,大約此次打發你走是並不希望你再回來的。走的人也不願留在這裡。因此一旦離去,歸期難卜,今宵豈不是永別嗎?我的父母有四位,這你大概是知道的。然而現在的父母不告訴我,我只是稍有耳聞。聽說我的生父是煉馬的家臣,還有同胞兄弟,但不知其姓名。我雖然不能將養育之恩化為烏有,但生育之恩高於養育之恩。人怎能忘記生身父母呢?雖想知道父母的情況,怎奈我是女流之輩,又不可告訴別人,只得一個人苦苦思念。在不眠之夜,我祈禱神靈,但願能在夢裡相見。這樣年復一年,十分痛苦。不料去年四月,聽說豐島和煉馬兩家已經滅亡,其家的臣僕也都遇難,這個消息非同小可,心想我的父親和同胞一定逃脫不了,所以非常悲傷,更使我淚灑胸襟。這些事情不能對現在的父母講,想無論如何也要告訴你,或許你能設法幫助我知道父親和同胞兄弟之名,以弔唁他們的亡靈。我想,對自己終身相伴的丈夫,又何必隱瞞,便總想找個機會,但是人多嘴雜,看得又緊。有一次剛剛接近你,就被母親盯上,只得慌忙退去。這是去年七月間的事。從那以後,雖然小河的河道被堵塞,但流水未斷,我的心是永遠屬於你的。每天早晚都為你祈禱,希望你平安無恙,早日發跡,得到榮華富貴。狠心也該有個限度,拋棄妻子對得起你姑母嗎?你如果能有我對你愛戀的百分之一,你也該說由於種種緣故,歸期難定,跟我一起私奔吧。我們是夫妻,誰能譏笑你是姦夫拐騙?你真太冷酷無情了。女人的愛情是割不斷的,與其讓人家拂袖拋棄而依戀死去,還不如你親自給我一刀,也好百年後在九泉之下等著你。」她情切切、意綿綿地悲痛難禁,飲泣吞聲化作千行淚,沾濕了衣袖。信乃唯恐聲音外傳,深感不安,有苦難言。對被潑了一瓢冷水的婚姻,在這裡他也不好解釋,只得愀然嗟嘆。於是把袖著的手放在膝上說:「啊,濱路!你的怨恨雖然不能說沒有道理,但又能奈何?我這次出走,是遵照姑母夫婦的指教,實際上是讓我遠離,以便為你招婿。當然我對你來說是夫而又非夫,這話你父母難以出口,但他們的用心,一猜就可以知曉。然而現在若為戀情所驅,帶你出走,則貽人口實,誰不說是淫奔?本不該留卻留下,是說的我;本不該去卻去了,不也是說的你麼?縱然暫時分別,如你我之心不變,總還會有團聚之時。趁著父母還沒醒,請快快回臥房吧!我留心為你打聽父親情況,會有辦法得知其存亡的。快快去吧!」說了她也不起來,搖搖頭說:「事到如今,我什麼也不怕,即使父母醒了到這來責備我,也有話對他們講。不聽到你答應我同你一起走,我死也不出去,你就殺了我吧!」她這樣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雖是柔弱女子,意志卻堅定不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信乃實在沒了辦法,既怕人聽著,卻又厲聲說:「這樣說你還不明白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活著就有相會的機會,難道只有死才是真誠的愛嗎?偶得姑父母的應允,為了今後的前程也應上路。妨礙這件大事就不是我的妻子,而是前世的仇人。」受到這樣的斥責,濱路嗚咽地哭著說:「要達到我的心愿,怎麼就成了你的仇人,也沒辦法讓你給我解釋清楚。但不管怎麼樣,如果只是因為我的話,我也就只好放棄這種念頭了。那就希望你一路平安,不畏烈日去到滸我,揚名聲,興家業。盼望到了冬天,北風由山上吹來,能聽到你的消息。在筑波山的那邊君如健在,奴只是思念而已。但現在我的身體已越來越弱,倘若離開人世,從此永別,就指望將來重逢在九泉了。夫婦有二世緣分,望你切莫變心。」她說了些悲慘的話,表明了自己的心愿,貌似聰明伶俐,而實是未經世故的少女的哀怨。信乃也心緒沮喪,無以安慰,只是點頭沒話可說。
這時已雄雞報曉,信乃唯恐她父母醒來,又催她快走,濱路才欲離去。
待天亮讓狐狸把你吃了,這個該死的雞,天沒亮就叫,意在打發情人。
這是愛情小說中的語言,說的是遠行的夫婦離別。真是雞不鳴天不亮,天不亮人不會醒,可恨的雞叫聲。
逢坂相見實恨少,關口難過莫奈何?
殘月當空迎頭照,人世無常枉蹉跎。
她口裡吟誦著想走出去。外面有人咳嗽,敲窗戶叫道:「雞已經叫了,還沒醒嗎?」窗外傳來額藏的聲音。信乃聽到呼喚,趕忙回答。額藏向廚房那邊退去。濱路趁機急忙走出來,眼睛哭腫了,在黑暗中回頭看去,淚眼模糊,好似霧罩狹山,身貼著紙壁哭著向臥室走去。真是悲傷莫過於生離死別。她是多麼少見的姑娘,雖然尚未蓋上鴛鴦衾,並枕連理枕,其情卻勝過百年夫妻。然而信乃並未因情牽而心動,很能順其情而做到男女有別。色界之迷津,對賢愚無異。愛河上有許多少年輩,一旦身臨其岸,則很少有不溺水者。然而這是一對義夫節婦,濱路的愛慕,樂而不淫;信乃的嗟嘆,悲而不傷。濱路之情,恰如其分,似信乃者更是少有的。
閒話休提。天方破曉,額藏急忙起床,生火擔水,做熟了飯後,勸信乃用飯,自己也一同吃過,便開始整理行裝。這時,奴婢們也多半起來了。信乃和額藏均已整理齊備,等待主人夫婦起床。晨鐘雖已敲過了六響,那對夫婦卻尚未從宿酒中醒來。信乃想趁著早晨涼爽趕快動身,可是如不簡單地辭行怎能上路?於是站在他們的臥房前高聲喚道:「還沒醒嗎?我現在就要出發,向您二位告辭了。我是信乃,您二位醒了嗎?」蟆六在夢中胡亂答道:「去吧!去吧!」信乃又高聲說:「姑母還沒醒嗎?信乃向您辭行了。」龜筱睡得迷迷糊糊地回答說:「去吧!去吧!」信乃聽了回答,轉身退到外邊。濱路怕別人看到淚臉,未能出來,把窗戶拉開個縫,眼睛看著他,默默地流淚。信乃和額藏開始動身,眾奴婢和背介等都急忙送出門去,依依話別,並預祝一路平安。霎時間一片嘈雜聲。
卻說蟆六和龜筱,昨日深夜酒醉睡去,日上高竿才起床走出來。問信乃怎樣了,聽到奴婢們告知,晨鐘六響便已起程,大吃一驚。夫妻倆面面相覷,心想是疏忽了,但卻毫無愧色,咋咋舌說:「那麼你等為何不告訴我們,信乃也太沒禮貌,頭一次出門都不辭辭行。」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在抱怨。有人說:「他到您臥房去辭行,您答應說:『去吧!』,原來那是說夢話呀!」一個人這樣一說,逗得眾人哄堂大笑。夫妻倆更加生氣地說:「你們這些人有什麼好笑的!總之,凡是信乃之事,你們都要好好伺候。他住的那裡要打掃三遍,往門口撒鹽淨宅了嗎?」他們發出切齒的坂東鄉音,咆哮如雷,又猶如一陣狂風和驚雀鈴的聲音,嚇得一群麻雀慌忙逃避。
只有濱路這天病了,沒有出臥房,心如死灰一般,飯也不想吃。可是父母卻認為,要是這個養老的女兒死了,眼看著許多寶山和發跡的階梯就沒了。吃藥、扎針地喋喋不休,不是發自內心的對女兒之愛,而是與權勢和利慾連在一起的假慈悲。竟有這樣的父母!他們的貪心真是太殘酷了。
時當文明十年,六月十八日清晨,犬冢信乃多年的宿願總算實現了。他帶著額藏赴下總的滸我御所。這年信乃十九歲、額藏二十歲。兩位英雄志同道合,已結義宣誓:艱難相助,苦樂與共。雖在信義之鄉,而身在污吏之家,所以為了避人耳目,二人假意不睦,額藏誹謗信乃,信乃看不起額藏,因此善使奸計的蟆六和多疑的龜筱也不懷疑額藏,讓他參與密謀。這次信乃去滸我而派他跟隨,他們也是有打算的。信乃能平安地度過這些年,是同額藏的幫助分不開的。這件事看似容易,實際甚難。哪怕一件小事稍有粗心大意,假相也就會從神色或言辭間泄露出來。在嫌忌中過了八九年,怎會不被人知曉。就算智術極高,如不是其信義鑒於神明,得到天佑,則焉能安然至今。額藏這些年,偷偷地借信乃之書,有時將經、史、兵書之類揣在懷內,有時藏在草筐底下,無論去野地或進山林,在旁邊無人之際,便閱讀背誦。不僅對文事如此,而且在伐木時拿著斧子練刀法,割草時拿著鐮刀練長刀之技。或用稻草人的假弓領悟射箭技藝,或在放牧時跨上新駒學騎馬之術。然而並不為人所知,只是其膂力卻是隱瞞不了的。蟆六和龜筱就知道這一點,因此他們這次想在途中刺殺信乃,便非額藏莫屬,所以才把心腹之事託付於他。但是額藏還沒來得及將這個主命小聲告訴信乃。兩位英雄一前一後將要離開家鄉之際,額藏說:「我母親的墳塋就在附近的田埂上。即使出去的時間不長,也想去叩拜稟告一番,能順便去去嗎?」信乃聽後說:「此言甚是。我昨天參拜了菩提院,在父親墳前告別,因為事情太多,竟把你母之墓漏了。既已結拜為兄弟,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怎能不去叩拜?」於是二人一同在黎明老鴉出窩之時,由田埂向右走進三百米遠,有棵拉著稻草繩的朴樹,樹旁便是額藏母親之墓。當時她死在旅途中,蟆六並不可憐她,如同拋棄垃圾一般,隨便埋在這個田埂上,也沒建立墓石。額藏長到十歲時,覺得她太可憐,沒有建造墓碑的材料,就設下一計。事先做好準備,一天夜晚偷偷登上那棵朴樹,將一條稻草繩掛在樹枝上。次日耕田者看到,非常吃驚,奔走相告,無不驚嘆不已說:「大概是這棵樹的精靈作怪,不然就是樹下的土墳,乞求為死者建立個祠堂。出現這種奇異之事,置之不理會作祟的。」「這樣吧,那樣吧」地吵個不休。田主自不待言,鄰近的莊客也都出點錢,在那座土墳頂上,建立一座小廟,在每年的春秋兩季換上新的稻草繩,連那棵朴樹也不伐了。彼此傳聞,前來參拜者甚多,不知是誰說的,這位神能治婦人百病。經煞有介事地這樣一說,來祈禱的竟然得到好處。於是便將這座墳叫作旅婦冢。因此,殘忍冷酷的蟆六,害怕遭到眾人所期望的報應,唯恐神靈對他作祟,就在開始建小廟時,給出錢的莊客每人一份米。額藏的計策一點也沒錯,不但母墳沒有喪失,而且還在田中立廟宇得到祭祀。想到亡靈的喜悅,實在令人感慨萬端。這既是三尺童子之智慧,也是其孝行感動神靈所致。這一奇異可與信乃的八房梅並美流傳。這是在發現八房梅的前一年之事。現在才說出這件事,是因為後邊的故事就多涉及額藏之事了。
閒話少敘,再說信乃雖然事先聽說過旅婦冢之事,但是今天聽了感到母親的薄命和兒子的孝行,都是自己所不及的。額藏在前邊,二人共同叩頭禮拜。在祈禱中回憶往事,不禁使人淚灑胸懷。不應久久如此,二人便一同起身,暫且拋開緬懷亡母之念離開這裡。由巢鴨向右,沿著流水澄清的石神井小溪來到西個原。在走過田野時,被夏雨追趕,他們在蓑輪避雨。到石濱村等船過了墨田河,在樹下小憩納涼。很快到了柳島,雖有人說已是下總,但距滸我尚遠,得趕忙奔向今宵的宿地。
信乃和額藏這一天走了百餘里,住在栗橋驛。這裡到滸我還不足三十里路程。唯恐莊頭派人跟著,他們在途中沒敢隨便談話,到這裡就無須多慮了。幸好客店內無其他旅客,兩人這才放心,久久閒談,竟忘了長途的勞累。當下信乃向額藏一五一十地說了神宮河之事和蟆六的情況以及土太郎之事。額藏聽了歪著脖子驚嘆說:「他假借落水,是想殺害你,真危險啊!」信乃沉思了一會兒說:「他既有如此害人之心,卻又為何放棄多年夢寐以求的寶刀,讓我去滸我呢?這只是為了把濱路嫁給宮六嗎?最初說讓我去滸我,難道是要使我麻痹,以便在神宮河害我嗎?此計不成,所以才不得不讓我脫離虎穴?」說到這裡,額藏搖頭說:「不,不僅如此。去神宮河捕魚和勸你去滸我,都是想害你,以便奪取寶刀,不歸還你應領有的莊園和納簸上為婿。這些怎會被我所知呢?昨晚你不在時,你姑母偷偷將我找到一間沒人的屋裡對我說:『額藏!這次派你跟信乃一同去,有件大事相托。此話很難開口:雖然信乃是我的侄兒,但實是前世的冤家,他對其父之死懷恨在心,把我丈夫看作是仇人,想尋找機會趁其不備而殺之,他心裡久已在磨刀霍霍,只有我知道。然而沒有什麼確實證據,就要以血還血,是一家的恥辱,由我保護他才平安到了今天。他今去滸我,事如不成還得回來,那時就更恨我丈夫,殺人之心將甚於往日。我並非不可憐我的侄兒,但是換不來我失去的丈夫。因此就託付你了。在途中得機會時,一刀將他刺死,趕快將屍首埋了,奪取他的雙刀,悄悄回來見我。路上給你些路費,如果你能完成這件機密大事,我就勸老爺讓你做我女婿,切不可疏忽大意。你從小就是我使喚熟了的小廝,怪可憐的。我前世有何惡報才做了他的姑母?殺死侄兒是為了丈夫,你是為主,不要忘了忠義二字。最初說派背介去,是免讓與你關係不好的信乃生疑,但除你之外,無人能辦好這件大事。好好干吧!』她邊說邊哭,用甜言蜜語進行利誘。我一聽,立即感到她十分卑鄙,但卻沒露聲色就答應了。我說對犬冢早有舊恨,這是解除多年鬱憤的好機會。您說事成了把小姐賞給我,如果說的不是假話,我願意豁出命來。我回答得似乎很真誠,你姑母很高興,她說:『你腰上帶的刀好像不大銳利,這是我父匠作大人賜給我防身的短刀,名叫桐一文字,是口利刃,借給你會有幫助的。不要告訴信乃,他認不出是不會生疑的。趁著沒人來,你拿這個去吧。』說著解開刀囊帶,遞給我這口短刀。他們夫婦是這樣策劃的,不是讓你走,而是要殺害你。這口桐一文字是你祖父的遺物,請看!」說著把刀遞過去,信乃用雙手接過,仔細地觀看後,放在額藏身旁,嘆息說:「家祖父據說是忠義的武士。其女兒即我的姑母為何那樣狠毒呢?人們都說父母去世後,沒有比叔叔姑姑再可靠的人了。可對我來說,卻恰恰相反。即使我住在仇人家,也不致這樣屢次三番受到迫害。然而直到今天能夠安然無恙,都是由於有你的幫助。在我父臨終的遺訓中說:『我姐姐夫婦如有所改悔,確實憐愛你,你就要以誠心侍奉他們,以報答其養育之恩。如其害人之心不改,汝又無術可防時,即應攜帶寶刀離去。即使養育你五年、七年,你是大冢氏的嫡孫,蟆六的職祿是汝祖父之所賜,以其祿使你長大成人,亦非汝姑父母之恩。縱然不告辭而離去,亦非不義。汝當知此理。』所說的與事實完全相符。如此卓越的先見,可見先父絕非凡夫。九年同住雖不缺衣食,然而所有的田園被霸占,我身未帶一物,能說是食他人之祿嗎?今日離去,該說是一身清白。而且幸好這口寶刀沒有丟失,又有何可愁,有誰可恨?天命循環,青雲得志的時機已經到來。望犬川兄同去滸我,你我同心協力共佐主君,兩管領都不足計,還怕什麼?何樂而不為呢?」信乃面對面地悄悄勸說。額藏聽了沉吟片刻說:「你不必多慮。可我與你不同,以前在母親死時,非常痛恨莊頭的殘忍。當時我是個孩子,他們有錢有勢,奈何不得,後來成了他家的小廝而直到今天。然而除一碗飯,一件衣服外,本無固定月錢,其恩甚薄。即使恩情不高,吃人家的糧,若給泄露出去並同你走了,我也就成了不義之奴。這還能算男子漢大丈夫嗎?你去滸我吧,我在拂曉時就同你分道揚鑣回大冢。這樣可以兩利,既可使我不負殘暴的主人,同時又能照料濱路。她心地善良,昨晚偶然偷聽,很受感動。雖然她聰明伶俐,但婦人之見於不得已時,難免發生意想不到的差錯。我可悄悄幫助她出點主意,這樣你就不會被非議為拋棄節婦了。先採取這種萬全之策,然後再明確請假,辭去主家前往滸我,不比今日同你走好嗎?」信乃頻頻點頭說:「言之有理,但是你沒殺了我就回去,必然遭禍。」他對額藏深表擔心。額藏微笑道:「此事請你放心。我在手腳上做點傷,回去見主人就說本想殺犬冢,不料卻遭到反擊,沒殺了他反而自己受傷。這樣騙主人夫婦,他們也無可奈何。你就不必分心了。」他毫無顧慮地解釋,信乃更是不勝感激,說:「你說做點假傷,但使你受傷,我深感不妥,如果推辭,則是婦人之仁,就莫如從命了。」額藏聽罷,甚為高興,密談完畢,各自蓋上衣服,轉瞬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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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是貫的千分之一。一文為3.75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