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夜譚隨錄 · 卷三

陸水部 周南溪先生有一位朋友叫陸公榮,他已經去世了,可是周先生還時常向別人講述他的朋友陸公榮的故事。 陸公榮以前在水部當主事時,因為他不慎得罪了權貴,而被貶官出了朝廷,被下放到了察哈爾地區去當官。 這天,陸公榮行至歸化城時,他打算雇匹駱駝代步。正巧有個姓趙的牽來兩匹駱駝,陸公榮便買了它們,其中一匹用來騎乘,一匹用來馱行李。 趙某對他說:「你沒帶僕從,那就出三匹駱駝的價錢,權當我是你的僕人吧。」陸水部答應了,並立下字據,付了銀兩。 可是他們快要出發時,趙某卻牽出來一匹馬和一匹駱駝,說:「大人,乘騎駱駝上下困難,馬則方便一些。」陸公榮心裡知道這是在騙他,因為當時雇用駱駝的價錢是馬的四倍。但是一想到,他是貪圖金錢,我是為了快趕路,還挑什麼駱駝和馬呢?因此也就同意了。 他們剛走了一天的路,趙某便說:「大人,我一個人不能幹兩種活計,必須兩個人分開干,放牧牲口或是做飯,請大人任挑一種。」陸公想了想便選了放牧。 他們又走了幾天,趙某說:「大人,我病了,身體極為不舒服,不能幹活,從今天開始你放牧牲畜和生火做飯吧!」陸公榮為人善良,就沒有說什麼。從此之後,趙某則坐等吃現成的。有一天,他們的盆里恰好還有些剩飯,陸公榮就只做了一點新飯,因此一半是涼的,一半是熱的。趙某立刻搶著把熱飯盛到自己的碗裡,說:「我生病了,就吃熱飯吧!而且我也吃不慣涼飯。」 陸公榮笑著說:「你是北方人,還不習慣吃涼的麼?」說完,他只好自己把涼飯吃了。 他們走了兩個月,趙某什麼都不做,每天好吃懶做,就連吃飯沒有肉菜,他都會辱罵陸公榮,陸公榮心胸開闊假裝沒聽見。 可是後來他竟然變本加厲,越罵越厲害了,竟罵到陸公榮的父母大人頭上。陸公榮忍無可忍繃起臉對趙某說:「我就算是個沒有能耐的人,但也曾做過朝官,何況我的歲數又是你的兩倍,你為何這個樣子對待我?」 趙某則挖苦陸公榮說:「那頂個屁用!免了官就是小民,而且你又老了,不定哪一天螞蟻就領著你入土了,還有什麼值得向我顯擺的呢。」於是他罵得更厲害了。陸公榮拿他沒有辦法,不得不捂著耳朵躲到一邊去。他回想起自己得志時的榮耀,又想到現在失意時備受欺辱,禁不住涕泗橫流,竟仰天大哭起來,嘆道:「天哪!不曾想我陸公榮竟落到了這個地步!」隨之他又拔出隨身所帶的佩刀,想要棄世而去。可是他轉而又一想,我是奉命來塞北當官的,雖然是個小吏,但這裡也不是我該死的地方。 他正在思量,拿不定主意時,有一個約七十來歲的老人,穿著僧服,戴著老道的帽子,拄著一根竹手杖走到陸公榮跟前。他先是向陸公榮施禮作個揖,然後近前一步說:「先生,為什麼在這裡嘆氣?」 陸公榮向他訴說了自己的經歷和趙某的欺辱,說到傷心處時,不由得老淚縱橫。 老人同情地說:「你的經歷太可悲啦!我沒想貴人不得志,竟至如此!我家雖然寒酸,但離這裡很近。不如你到我那裡去,至少保證你吃個飽飯。」陸公榮聽了,一時間竟拿不定主意。 老人倒笑著說:「我們這裡是極偏僻的荒涼塞北,若是能夠有一位朝官光臨,真是件值得慶幸的事。請不要因為我穿著一身僧服,而不相信我的誠意。」 陸公榮聽了他的話,看到他的誠意,這才放心不再懷疑。他問老人:「既然要受您的恩惠,也得先知道先生的姓名,以後有機會再報答您的款待。」 老人笑著說:「我姓黎,你叫我黎公。」 說完二人立即出發一同前往黎家。他們走了幾里路,又過了一個土山包,就看見一處大宅院。這宅子四周白牆綠樹,與塞北的荒涼空曠極不相稱。 陸公榮一進大門,就見到了十多名高大的僕人,彼此傳呼著「黎老爺把陸公請來了」,隨後又出來兩個穿著華麗的年輕男子走上前來迎接,恭敬有禮貌地將陸公榮迎進客廳落座。 這時,陸公榮又起身拜謝黎公一番,黎公也以禮相答。接著便是那兩個年輕男子再上前施禮拜見。陸公榮急忙還禮,黎公制止道:「他倆是我的豬兒與犬子,用不著給他們還禮。」 他們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黎公就命令僕人點上蠟燭,擺上筵席款待陸公榮。陸公榮看見桌上盤中都是陸地或水裡所產的名貴食品,應有盡有。待酒足飯飽後,陸公榮即告辭要回原地。 黎公則說:「陸主事還打算繼續聽那個拉駱駝的辱罵麼?老夫家裡雖不富足,但總還是養了十幾匹耕馬,足夠陸主事挑選用做騎乘代步的。」接著又說,「這件事權且擱下吧。」陸公榮點頭答應了。 黎公自我介紹說:「老夫我原籍是瀋陽,寄居外鄉已經快五十年了。所幸我與老妻共同操持了這一份家業,生下四個兒子,三個女兒。長子黎青,現去陝西探親還未返回。小兒子黎碧太小,尚在母親懷裡吃奶。二兒子黎倉,三兒子黎白,就是你已經見過的那兩個年輕男子。長女黎阿紅,出嫁去了山西大同;二女黎阿黃,嫁到杭州去了。還有一個未出閣在家當姑娘的,就是三女黎阿紫了。」 說到這時,黎公便朝著他的兩個兒子吩咐說:「進屋裡告訴你母親,快同阿紫一塊出來會見客人。」 陸公榮聽了,急忙推辭說:「我實在擔待不起,有勞夫人小姐了!」 黎公說:「我們本是世代講禮儀的人家,不能違禮呀!」 黎公的兩個兒子進屋後,待了好長時間方才出屋來,傳出他母親的話說:「母親已經在裡屋把酒菜準備好了。她說客廳太冷,所以請爹爹帶著客人進內室去。母親還要親自為陸主事端杯敬酒,表達她的歡迎之意。」 黎公聽了,笑著說:「還是我的老妻想得周到,陸公真應該為我有一個賢內助而慶賀一番了。」 陸公榮被請進內室。屋裡燃著花燭,牆上一排山水掛屏,臥床上掛著輕紗帳簾,簾下拖著鑄銀的押穗,地上是貴重的毛麻混紡地毯。旁邊有數十名俊俏的婢女,簇擁著站立等待的黎夫人。她的衣著極其鮮艷華麗,年齡看上去比黎公小得多。陸公榮忙近前施禮,黎夫人也款款還禮答謝。 黎公在一旁問:「怎麼不見阿紫出來見客人?」 黎夫人說:「她是個小女孩,聽說家裡來了客人,想必是害羞吧。」 黎公笑著說:「女孩子家總是這個樣子,若是出嫁半年之後,會比她兩個姐姐的臉皮還厚,勝過城牆上面的青磚頭呢!」大家聽了,全都笑了。黎夫人便再次叫人催促阿紫趕快出來見客人。 過了一會兒,只見從裡屋走出兩個盤著髮辮的丫鬟,捲起門帘喊:「阿紫姐姐來了。」隨後用眼睛瞅了瞅陸公榮,含笑走了。待阿紫出來時,只見她臉上敷粉畫眉,披著梳理整潔的長髮,渾身上下散發出撲鼻香氣,俊美的容貌簡直無可挑剔。阿紫見了生人,果然低頭不語,手捏衣袖,顯得極其靦腆。 黎公見此模樣,便與黎夫人同聲責備阿紫說:「你怎麼這麼沒有規矩,見了客人怎麼不行禮呀?」 阿紫紅了臉,低頭上前給陸公榮施了禮。 接著,大家又落座,繼續飲酒。酒酣耳熱時,陸公榮即興賦詩一首。黎公見詩中有「碧血丹心遷客恨,雲鬟玉臂故國情」兩句時,即對陸公榮笑著說:「看到陸公這首詩,老夫相信陸公是對小女有情意了,是嗎?」 陸公榮聽了,當即惶恐地離座向黎公致歉說:「鄙人哪能有這樣的邪心雜念呢?只不過是我自己有此同感,方才這樣地寫一寫罷了,望黎公見諒。」 黎公說:「今天,你和小女相遇也是緣分!既然小女與陸公前世有緣分,今日不期而會,那我們就趕快選定吉日,讓你倆結成美滿夫妻才對。」 第二天,陸公榮要告辭,說:「我到此地雖然只是當一個小吏,但還是要早些去上任。」可是,黎家的兩個兒子硬是死力挽留不讓走,陸公榮無奈,只好答應住下不走了。 幾天之後,黎公有個外甥胡秀才前來看望陸公榮說:「我舅舅因為敬慕您,一心想把阿紫嫁給您做妻子,希望陸公不要嫌棄才好。」 陸公榮先是致謝,而後推辭說:「我是一個鄙陋之人,年已五十,況且有罪在身,只是一個小吏,自身活命都難求,哪還敢連累別人呢?你們一家的真情我領了,這件事我卻不能答應。還請您替我說說情!」 胡秀才卻說:「我給你相過面,你最多不過再活上兩個年頭。而我的舅舅得道多年,你如果靠上了他,才能使你免除禍患。更何況我表妹阿紫又長得不醜,恪守貞節,性情淑靜賢惠,待人誠實。陸公不需花費,即可結成百年之好,又何樂而不為?況且你孤身一個人,為長遠打算,有人在身邊廝守著,總比老年孤苦伶仃的強多了吧?」 經胡秀才如此一說,陸公榮不由得心動了,就答應了這樁婚事,並拿出一尊玉制的研墨水壺,交給胡秀才,作為聘禮信物。同時,又拿出兩支交桂,送給胡秀才本人,略表謝意。 臨近婚日,胡秀才與黎家的兩個兒子拿著酒來找陸公榮喝。真是酒助膽力,喝著喝著,陸公榮酒醉了便忘乎所以起來,放肆地說:「黎老夫子,真不會給女兒起名字,大凡叫阿紫的,都是稱呼狐狸的名字,乃是淫亂婦女的代名詞,怎麼能讓女孩叫這個名字!」 陸公榮的話還沒說完,胡秀才就驚恐地變了臉色。黎家的兩個兒子,更是臉紅到脖子根兒,竟一怒之下甩袖進屋裡去了。 胡秀才說:「陸公你說錯話了!我為你保媒娶妻之功,至此算是全吹了,太可惜呀!」陸公榮也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不一會兒,黎公領著兩個兒子來了。他指著陸公榮大聲責罵道:「書呆子,你還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竟敢如此輕佻而不知羞恥!你辜負了老夫對你的關顧。這也罷了,最可恨的是你竟然害了我小女兒,這幾天她飯不吃、覺不睡地為你著迷,為什麼你要這樣譏諷她!你如果真的看不上我的女兒也不用說這樣的話傷害她。既然如此,我們的姻緣就此作罷。是你生就的沒有福分,你今後愛走哪條道,與我無干。從現在起,咱們一刀兩斷,你請便吧!」說完,從袖子裡取出一錠白銀,咣啷一聲扔到地上,然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胡秀才聽了他的話,也隨之而去。 陸公榮這時酒醒了一半,見此情形,他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而深感慚愧與惋惜。他借著酒勁,就伏在桌子上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天還未亮,他發現自己竟睡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周圍是一片茫茫無邊的大沙漠,哪還有什麼宅院房屋!再把那錠銀子拿出來一看,原來卻是一塊朱提山上的石頭。到這時,陸公榮更加憂愁不安、不知所措了,也不知道從前那個拉駱駝的趙某去了哪兒。無奈,他只好向原來放牧牲口的地方走去,結果一無所獲。 後來,陸公榮遇上了周南溪先生,救了他的命。他們是患難之交,自是感激不盡。然後,陸公榮便詳細地向周先生講述了他所遇到的事。周南溪聽了他的話斷定這是狐狸所為。 然後他又驚訝地說:「昨天我遇到一個人,他坐在道邊上哭泣。我就上前詢問他,那人說是山西人,姓趙,他本有一駝一馬,但被強盜給搶去了。我想他就是那個不盡人情的趙某。」 陸公榮又問:「那人的外貌長相如何?」聽完描述後得知果然就是那個姓趙的。周南溪自語道:「上天報復於他,怎麼竟是這樣的快呢?」說完,兩個人又相對嘆息了良久。 陸公榮到了邊地之後,花掉所有的銀兩,購置了一些中醫書籍,認真地專攻醫道。但是陸公榮的性格剛愎固執,經常譏諷朝政,所以後來他又犯下誹謗朝廷罪,被就地斬決。幸得周南溪先生與他是好友,為他收屍,把他葬在塞北。至此,周先生方才醒悟胡秀才為陸公榮相面,得有死氣之說,確實應驗了。 閒齋評論說:輕佻放蕩的一張嘴,尤與眾人已很不相同了,何況又與鬼狐之類同處,哪能不特別注意言行,經過三思之後方可說話的? 蘭岩評論說:窮困失意,孤身一人放蕩塞外,偏又遭到僕人雜役的羞辱,應該是心灰意冷,沒有更大的欲望了。但是稍有得意之時,竟然又放蕩輕佻起來,觸犯他人之大忌,到頭來遭致了誹謗罪被斬決,身死塞外異鄉,這真是太悲哀的事了。 馮勰 馮勰 汪瑾是松江人,五十多歲時,潦倒失意。他居無定所,過著飄泊的生活。深秋季節,涼風襲來時,他忽然產生了思鄉情懷,遂乘船離京南下,打算回歸老家。 有一天太陽落山的時候,行船暫停泊於武城縣老城西邊的河岸上。汪瑾正苦於清冷寂寞之際,突然見到一個累得滿臉流汗的小奴僕走到跟前,送上一個名帖說:「我家老爺馮二官,請求拜見您。」汪瑾看過名帖,是聲稱同鄉眷屬的晚輩人馮勰求見。汪瑾心裡想自己如此窮困潦倒,連親戚朋友見了都不願搭理的人,哪還能有什麼人會與我親近呢?懷疑是對方弄錯了,於是將名帖退還來人。小奴僕好生奇怪,問道:「老先生你不是姓汪,松江府人麼?」汪瑾回答道:「是呀。」小奴僕自言自語道:「這下就不會弄錯吧?」便轉身跑了回去。 不一會兒,馮勰親自來了。他身穿新衣,頭戴新帽,年約三十歲,和汪瑾相見致禮謙讓一番之後,便上船了。馮勰很懂禮節,並且謙恭和氣,還送上綢緞四匹,作為見面之禮。 然後馮勰才說:「我是山西人,很想去揚州看望一位上官橋巡檢。現知汪兄返歸松江,所以我想搭乘你的順道船,不知你能否收容?」汪瑾看到馮勰樸素厚道,也就答應了。馮勰則又施禮拜謝一番。隨後,小奴僕便提著包裹行李,進船艙安放住下了。 夜晚,二人促膝長談,汪瑾看著名帖問道:「馮老弟是西部人,我是南方人,怎麼能說你是我的鄉眷呢?」 馮勰說:「我的祖籍原是松江,朱明亡滅,大清建立後,我們一家才遷徙到山西,入籍於汾陽。名帖稱說是鄉眷,表明了我是永遠不忘鄉土之情的。」 汪瑾又問:「我看你談吐不凡,可是你為什麼不出職任官,竟虛度這樣的大好年華呢?」 馮勰說:「我的命運如此,不可強求。從前我參加過多次科考,都落選了。我曾行賄買官,已經花費近萬兩銀子了,終沒有得官做。我開始時也感到憂憤、鬱悶,後來我便漸漸地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再仔細一想,人的才能好比襪子上的線頭,拆散了就不足一寸長。我即使是做官了,也必定是殭屍占其位,干吃俸祿不幹事而已。假如是因貧窮而去當官,倒可能成為一個特別有錢的人。總的看來,有才不用,或當官撈錢,是一個也不值得仿效的,所以我就甘心當個平民百姓了。汪兄不曾見江東傑出才子王文度麼?他若是決心不出仕當官,則會少年時得享美名,必定終生不會毀壞名聲,更不至於被削奪權勢,遭殺身之禍,留給後人恥笑責備了!」 汪瑾聽了他的話哀嘆說:「馮老弟說得對呀。賄賂長官都不得官做,那麼無錢賄賂官府者,就只好和你一樣甘心白花錢,老死皆不可得官做了。」 馮勰接著說:「想賄賂買官又找不到門路,並不能表明世道不好。當今正是大清皇朝國運隆興、起用優秀人才的時候。因此說想行賄並不困難,而是難為了受賄的人,無法作弊。再說受賄與行賄,都不能難倒人,唯有那些根本不受賄的官員,方才真正地難倒了行賄求官的人。然而當今世道衰敗了,先是由清正變為想當官即得托人疏通,後來蛻變為想出職居官,就得賄賂官府了。鄉里貧苦的文士,只好被埋沒於民間。這種壞風氣,繼而又刮到了朝廷里,造成了是非顛倒。清正廉明者,遭罷官削職,逐出朝外;貪贓枉法的人,反倒得提拔入朝中受重用,甚至有某大臣買動了皇帝的事,有如司徒崔烈博之流。反之,還有皇帝收買臣子的怪事,要他為立其子封王做皇儲賣力。因為社會風氣變了,人的命運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地順暢了。在位的賢良而又有才華的人,都免不了被罷黜。那麼無官的小民,又哪能有升遷的希望呢?汪兄就算是趕上了盛世,卻不得任用為官,就應該認命了。這與貧窮毫無相干。」汪瑾聽了,非常佩服馮勰的談論,憂鬱憤恨的心情,也頓時消散了不少。從此,汪馮二人朝夕聚會,敘談答對,甚是歡樂。 他們的船行至淮安時,適逢中秋佳節。汪瑾特地買來了酒,請馮勰賞月。待飲酒至高興的時候,馮勰突然嘆息說:「我曾聽過一個遇害人臨死前講述他生平慷慨的一段故事,汪兄想聽聽麼?」 汪瑾當時並沒在意,反倒問馮勰道:「你的那位朋友官居巡檢,如果是居官清正的人,那你數千里路投奔到那裡,恐怕是往返徒勞了吧!」馮勰聽了,沒有即時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喝酒。 過了一會兒,馮勰方才停止喝酒,聲音淒切地說:「十天來,我心裡十分感謝汪兄厚待,曾幾次想把真心話告訴給你,但又恐你聽了害怕,只好暫且不說了。現在既然問到了這件事,那我就講給你聽。」 馮勰沉思了一會兒說:「上官橋的巡檢陳某,說是我的朋友,其實卻是個仇人。十三年前,我往蘇州販運一千捆棉布,途經荏平,與陳某同住一個旅店,正趕上天降大雨,不能行路。這時,陳某與他同屋裡的旅客,賭了一天一夜,結果他一敗塗地,把所帶錢物輸個精光,還欠下一百兩銀子的賭債。他無力湊足這筆錢,因之受到賭客們的欺侮與辱罵。當時我可憐他,如數地替他還清了債,事情才算完結。另外,我又送給他二十兩銀子做路費,讓他回家。陳某對我感激備至,並發誓日後一定要報答我的厚恩。然後,他又表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經我再三追問,他才說出他想花些錢買個小官噹噹,以後也好用俸祿養活全家。今天遇著了大好人,只好厚著臉皮再借五百兩銀子。假如一旦得官,絕不忘恩負義。我見他如此落魄,又動了惻隱之心,心想好事做到底,成全了他這一回吧。遂慷慨答應,將錢借給了他。但是,付錢之時,我也太粗心大意了,竟沒有立下字據。過了五年,當我再到北京城裡時,聽說陳某將要到揚州赴任了,但是還沒有拿到任命狀子,故暫時居於宣武門外。我特意前去探望他時,他先是推託外出了,後來我幾次到門上等,方才見到了他,然而他卻是一副很冷淡的樣子,全然不提從前的事。」 汪瑾聽到這裡,瞪眼憤怒地插話說:「人心真不可測,那姓陳的怎麼能這樣?!」 馮勰說:「不是人心不可測,而是我們這些人的心眼太實誠。總是以君子之心去看待小人了。汪兄,你聽說過東郭先生與中山狼的故事麼?」 汪瑾接著說:「依我看,對這種人有什麼理可以講?應該向他討回銀子,與他絕交。」 馮勰說:「當時我的想法也是如此,便當面問及還債之事。哪曾想陳某非但不還錢,反而翻臉罵人。我怒不可遏,同他爭辯起來。我並不是後悔我破了財,而是怨恨陳某忘恩負義,他的行徑等同於陰險的魔鬼,其毒辣也超過了惡蜂毒蠍。於是我花錢買通官吏,將他抓起來,叫他吃官司。可是沒有字據可證明我有理,故此官府也無法審理,只好對陳某不加追究了。而我自己後來卻染上了瘟疫,死在外鄉,屍骨無法歸葬。而今我在地下上告於陰曹地府,現已得知到了向陳某追償欠債的時候了。所幸今日又虧得汪兄將我帶到揚州,一路上又有機會向你說及陳某之惡,也算得了一些慰藉。因此,我將來必定要報答你對我的恩惠,雖然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忘記。」 汪瑾聽到這裡,才知道他原來是鬼,心裡害怕極了,脫口問道:「這麼說來你是鬼嘍?」 馮勰答:「是的。你在燈前或月下照照我就全明白了。」 汪瑾舉起燈,對著馮勰照了照,果然不見影子,突生恐懼,嚇得一言不發,面無人色。 馮勰見狀,笑了笑,安慰汪瑾說:「汪兄不必害怕,我感謝你的恩德都來不及,還能加害於你麼?」 汪瑾回想起他們交往的這一段時間,馮勰的確沒有做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情。這才稍稍定下了心,但還是戰戰兢兢地坐立不安,如芒在背。 他們的船到達揚州時,馮勰竟是失意惆悵地對汪瑾說:「你我二人從此分別了。我懂得修造佛塔的人,必定要收攏塔尖的,我也知道汪兄與揚州太守是老朋友了,所以請你明天路過揚州時,向太守說一說我的冤讎,更不能叫忘恩負義的罪魁陳某盜取清白名聲,繼續欺騙世人。」 汪瑾也很憂傷悲痛,他指著馮勰身後的小奴僕問道:「這個小奴僕是人還是鬼呀?」 馮勰說:「我本身就是鬼,哪能使喚人呢?這是我在陰間用五千錢買來的,他也是我的同鄉,原本是北京南門外賣襪子的李四之子。」 馮勰領著小奴僕走後,汪瑾的恐懼之心方才完全消除,他為人謹慎,不愛多言,對於船上遇見馮勰的事,也未再向別的人透露過,因而船上的人,也就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的。 第二天,汪瑾去拜見揚州太守,並被太守留在家裡飲酒。當二人正喝到興頭時,忽然得報上官橋陳巡檢,在昨天晚上得暴病死去了。太守知道後,非常驚訝地說:「一個身強力壯的人,怎麼說死就死了呢?」 汪瑾則在一旁嘆息說:「陰間的公理,也不是虛妄無實的。」隨後,汪瑾便把他遇見馮勰的事,向太守詳細地述說了一遍。太守聽了,竟是瞠目結舌,好久說不出話來。 陳巡檢的屍骨,無家可歸葬,還是太守為他置辦了棺材,掩埋在無主屍體的公墓中。待派人整理他做官所得的財物時,計有千兩黃金,太守方知陳某是一個貪贓不法的壞官。因怨恨其人,遂將陳某所有的財物全部給了汪瑾,說:「我為馮勰報了仇怨,這些錢也就權當馮勰對你報答恩德了。」汪瑾初開始時不願接受這筆錢財,後因覺太守說得有理,方才收下了。 汪瑾回到家裡,因為有了這筆錢,家境也富裕了。 後來他又從鄉里人中打聽到了李四這個人,知他是回民,確有一個十五歲的兒子,在兩年前因患瘧疾死去了。再看外貌長相,正和馮勰所帶的小奴僕一模一樣,於是他贈給李四一筆錢,讓他好好過日子,以聊表心意。 戴監生 戴監生 瀋陽有一個監生叫戴懋真。 有一年,他去京城參加省試沒有中,就悶悶不樂地離京回家。在回家的途中他經過永平縣時,天色已晚,正好附近有一座老宅院,於是他就在正廳里住下權當在旅店過夜。 在老宅院正廳的西側,有一段長長的土牆,它只有半圈高,還不及人的肩膀。土牆的外面,有三間茅草房,房門上的鎖關閉著。這個院子應該很久沒有人住了,院子內枯草滿地,房前台階上到處可見飄落的樹葉。而草房的四周,長著三四棵老槐樹,樹下面有六七座荒墳。宅院西側緊靠山林,荒無人跡。 戴懋真因為考試未中,心緒不佳,難以入睡。到了二更天后,他便起身走出室外,繞著土牆散步。這時,月華如水,照亮了空曠的庭院,山林間清靜無聲,一片靜寂。 恍惚間,他好像聽見草屋裡有輕輕的說話聲。戴懋真出於好奇,就把耳朵貼在土牆上細細聽去。開始時他有些聽不清楚,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好像是個老頭,一邊咳嗽一邊笑著說:「我能不懂這個理麼?可是我已老得頭髮禿頂了,因而我早已心灰意冷了,不過,我還是要給你講講道理的。比如說魚跳進了大海,就可以悠然自得地向深處遊動嗎?但是,如果不小心就受魚餌引誘,一定會被人釣取。鳥只要逃出了羅網,就可以疾飛遠去了嗎?可是,如果不小心慎防機弩或弓箭射殺,一定會再次遭受兵器傷害。而你遭受的失敗或打擊也並不是第一次了,但仍然不知自愛,吸取教訓,竟敢再干傾倒破敗之事。那恐怕是要虛度光陰,失掉時機了。你應該知道臭皮囊總不能與金剛石相比呀!」 有一個少年的聲音笑著說:「我如果是發跡了,也立刻娶上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叫兄弟姊妹們和全家人都得特別地羨慕我。你知道,通過幾年來修煉,我的兩個腿肚子都油光水滑的。我的心與腎很健壯,現在想來我學古人長壽之道,並不是沒有增益補闕的。我現在的精力仍保持在黃金時期,所以能把美妾當成一顆夜明珠,叫她永遠不離開我的身邊。可是你這個老頭子,從前虛度光陰,行為放蕩。到了現在敬神怕鬼,也只能偷看窮苦人家的感傷哀愁,或背地愛戀醜婦了。就算有著雕飾花紋窗戶的好房子,裡面還有掛著繡花幔帳的臥榻,也沒有你這個老頭子站腳的地方。好比那旅店裡的臭蟲,淨是夜間出來偷咬臭腳男子,如果再轉念想去摸一摸漂亮小姐身上的細嫩肉皮,那才是大大失算了。依我看不是老頭子眼光狹窄,而說我不好,其實是忌妒心太重所致。況且人的生死,命運興衰,上天早有定分了。就是一塊金剛石,也有個大小之分吧?」 老頭聽了,嘲弄地說:「老夫已經年過五十歲了,從沒有聽到過你這樣說大話,奇談怪論的,太荒誕離奇了。就拿耍戲法討飯吃的小孩子來說吧,只因為能在百尺竿頭上打把式,賣小藝,就自以為了不起,能出人頭地了。其實他根本不懂街上走的斷腿人,或是弔膀子的老頭,就是當年在竿子上賣藝討飯吃的小孩子。這也就是人們常常哀嘆的最大邪惡了,再沒有比這條道更兇險的了!而你卻以此為驕傲,竟向我炫耀一番。從大的方面說,上天是能決定人的生死盛衰命運,但是卻不能控制住每個人的節約與浪費之道。假如有兩個人得錢一千,各分五百,錢數雖相同,而花錢方法必不一樣。其中有一人,一天花一錢,或數日才花掉一錢,即或是某日多花了一點兒,也沒有超過一文錢。他還用這些錢做點生意,那麼,他的錢就一生都花不完。而另一個人,開始時也是一天花一個錢,或是一天花掉四五錢,後來竟增加至一百幾十文錢,什麼也不做,也不想辦法賺錢,那麼這五百錢,不等幾天就花光了。你連這一點兒道理都不明白,反而說我生下來即不知有命在天,與那些懶雀只知好花常開有什麼不同。整天想著總有炎熱天氣,不知還有寒冬襲來,豈不是叫人聽了俯仰大笑麼?」 接下去,這兩個人竟很長時間都在對話爭論,他們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僅能聽見老頭子喘著粗氣的聲音。戴懋真覺得沒意思了,正想回屋裡睡覺去。 可是忽然間那老頭說話的聲音大了起來:「咱倆也不必再爭論辯駁什麼了,你若能想一想秦州田大郎的事,就應該羞愧得渾身冒汗了。他也曾是自命為千年大樹,萬年古木了吧?而現在看來,只不過是良馬跑過,從屁股後面升起的一股羊角風而已。如同朝生暮死的苔菌,哪裡知道每個月的終始;也好比愛叫喚的飛蟬,不知一年有春秋一樣。五百錢五天工夫就花光用盡,到頭來只剩下一個死人腦瓜骨,或一副死人骨頭架,其悲慘之狀,老夫連看也不敢看上一眼,這些你難道還沒有見到過麼?」 少年聽了,則反口譏笑說:「老頭子怎麼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的!那就等著瞧吧!我自幼就聰明的人,每做一件事情開始,准有應付的辦法,這和硬逼著小孩子懂點事不一樣。我肝脾上的雜質,早已清除乾淨了,肚子裡的邪念又已全部打消了,所以內里的巨大廣博,在外表上定要顯示出來的。這就好像把明珠放在水晶櫃裡一樣,不用誇耀顯露,自然就是里外透明光亮,根本不同於那些糟爛的石頭,無法再切磋琢磨了。」 老頭一聽,當即反問:「這麼說就沒有糟爛的時候了麼?」 少年回答說:「閃閃發光的美玉,哪有什麼糟爛之說。」 老人聽了少年一席話,竟嘆息起來:「見到了雞蛋就想再得夜明珠;見到了彈弓,即想吃燒烤的大雕,你這話真是癲狂荒誕已極了!活像廢棄在古廟裡的木頭神像,因不知房梁屋柱生了蟲子,蛀蝕倒塌是因年深日久的風吹雨打,反埋怨說覆蓋保護他的廟宇,是摧殘毀壞他的根源,卻根本不懂是什麼原因所致。何況你從來不知使用斧子作工,那麼又怎知木材何以能夠成為棺材呢?就拿旁邊空屋裡住著的那個戴監生來說吧,本是不能中舉的人,卻憂愁得耳聾眼花,實在是自己殘害自己了,正好和你一個樣,都是短命鬼,根本不能與老夫爭論短長高低。」 戴監生偷聽至此,當即出了一身冷汗。正在驚恐之時,又聽見那個少年說:「算了吧。我聽說皇帝對於喜怒哀樂的事,一向不動聲色,冷冷淡淡,好像忘了一般。生活在底層的平民百姓也不過想追求歡喜與安樂,能夠鍾情的人正是我輩。我之所以敢於親自想著占有它,乃是我有所倚仗。你現在用話來套問我,那我就坦白直爽地回答你,少來嘲弄或譏笑這一套!」 老頭聽到這裡,也來火了,便發怒說:「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崽子,怎麼敢頂撞長輩?你是公母不分、香臭不懂的一個人,有什麼本事去干鬼鬼祟祟的勾當,還不就是託庇你母親的力量,藉以當著護身符麼?其實你母親也是一個無恥的老妖精,時常幻變成美鬼迷人,而今已被同夥所唾棄,成了一個落魄失意的窮鬼,遭雷擊死了。你也別忘記二十年前,你們娘倆曾跪在老夫的腳下,苦苦哀求賜教採藥的方法。老夫可憐你們,才教授了你娘倆採藥的技術。今天看來,你是飢餓了便向別人乞憐,吃飽了也就威揚氣盛,脖梗也挺硬了呀!」 老頭這麼一說,那個少年的申辯頂撞反倒愈加厲害,一句也不讓。隨後即聽到兩個人吵吵嚷嚷地互相責備直至互相辱罵起來,並漸漸爭吵到屋外面來。 這時,月光如同白晝,周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戴監生仔細一看,見是一個身材特別矮小的駝背老頭,揪住一個少年的頭髮撕打不停。那少年的容貌非常俊美,臉色玉石一般的潔白。戴監生見此情景,深知他們都不是人,便順手從牆頭上抓起半塊磚頭,使勁地飛擊過去。「撲通」一聲,正打在他們兩個人的腳中間,他們一下子都倒在地上,並現出了狐狸原形,驚慌地鑽進屋後面的老墳丘里去了。 第二天,戴監生將昨晚見到的事情,告知了老宅院中的各位管事人。然後,他們又一起去挖墳,不一會兒只見有十餘只黑狐狸從墓穴中跑出來。他們追趕了一陣子,卻沒有追上。 後來,戴懋真再度去投考,也沒有考中。偶然間他想是那狐狸的話應驗了。因此,他就棄文經商,沒過幾年他就成了一個富翁。 蘭岩評論道:時運不好,多次考試不中舉,自信自己的學問高,卻遭致沉淪之苦,如同戴監生一樣的人,有誰能夠數得過來呢? 佟觭角 佟觭角 傅九是旗人的後代。 一天他出正陽門去辦事。在途中他經過一個小胡同,只容一個人過的窄路,人們只能一個挨著一個地慢走慢行。這時,有一個男子朝著自己迎面飛跑過來,那速度是又猛又快。傅九正慌忙躲閃時,這個人竟到了跟前,結果兩個人前胸相撞,連身子都貼到一起了。傅九經此一撞,頓時感覺到如同被冷水澆身一般,寒冷得直打哆嗦,便趕忙走進一家綢緞鋪里,蹲下來,閉上眼睛想休息一下。但是他在綢緞鋪里待了好長時間,不但不見好轉,連頭也痛得愈加厲害了,而且眼睛也越發昏黑髮花了,看什麼東西都模糊不清。因此,傅九隻好決定不出城,雇了一輛車急忙趕回家了。 可是到了二更天,傅九忽然從床上蹦了起來,大聲喊叫:「我因急忙趕路,唯恐到達不了,為什麼攔住不讓我走,竟然耽誤了我的大事?我和你勢不兩立!」隨後,只見他拚命把頭往牆上撞,狠狠扇自己耳光。看到他這樣,家裡的人也不明白傅九中了什麼邪,干著急沒辦法,只好圍著傅九守護了一個通宵。 鄰里人知道了這件事,便對傅九的家人說:「城裡有一位能走陰陽的巫師,外號叫佟觭角,他最能驅除不吉利的鬼病,為何不去請他來給治病呢?」傅家也早已聽到佟觭角的名氣,干是便急忙去請了。 傅九聽說家人要請佟觭角來治病,便一邊嘲諷,一邊辱罵說:「不管他是銅腑角還是鐵觭角,他能有什麼能耐呢?我才不怕他,有本事就讓他放馬過來吧!」 不一會兒工夫,佟觭角就到了傅家。鄰居們聽說了這件事,都前來圍觀,一時間傅家竟擁擠得無法走路了。 佟觭角見到傅九,立刻瞪眼問道:「你是哪來的妖魔鬼怪,膽敢到這裡給好人降災禍,如果你不如實招供,我就叉你下油鍋烹炸!」 傅九聽了他的話後,便兩眼發直,說不出話來,只能不停地咬牙或大口喘粗氣。佟觭角見到這個情景立刻發了大火,真的叫人把豆油倒進大鐵鍋里,加柴點燃猛燒。 不一會兒,油鍋就開了,佟觭角即抓起鋼叉,先是在傅九面前轉圈搖晃,還故意震動叉上的鐵環猛響,以示恐嚇,然後大聲斥責:「你還不快快招供,不然我就開炸了!」 傅九見狀,張開嘴大聲號叫:「別這樣,我是傅九,你別冤枉我呀!」 佟觭角說:「我知道你不是傅九。你無緣無故降災禍於這個人,罪該油炸,還有什麼冤枉可講?」這時的傅九隻能靠著牆壁打哆嗦,露出了非常恐懼的樣子。佟觭角又再次搖動鋼叉,做出了要拉開叉刺的架勢,並喝令他快快招來。 傅九嚇得雙手扶地,跪倒討饒,隨後他便招供了。原來他是鳳陽府人,幾年前來到北京,因為饑寒交迫就盜掘了別人的墓穴,可是沒想到官府的人上來捉拿,在恐慌之際他掄起鐵鍬拒捕,沒想連傷兩人。官府將他收押定為死刑,今天就是斬決之日,本已綁了他拉到了菜市口的刑場上,只是等候砍頭處死。後來,他憑藉狠勁掙扎解了綁,才脫身跑出來。正想逃脫之後,隱藏在別個地方,可是不想被這個傅九給阻攔住了,心裡實在是怨恨極了,所以就抓住他不放。他請求佟觭角放他走,也不要向其他人說出他再到哪裡去了才好。 佟觭角聽完了他的話,氣也隨之消了大半說:「那好吧,你趕快走,別再惹我生氣了。」說完,他便將鋼叉放在身背後坐下了,而那些周圍觀看的人,都感到驚訝和奇異。 這時的傅九,也反倒跪在地上,擦眼抹淚地哭泣不止。佟觭角對他說:「你幹什麼不走還哭呢?難道真的一心想挨油炸嗎?」 傅九又哭著說:「小人在監獄關押時,因為天氣冷,竟將兩隻腳凍裂,變成膿瘡了,所以走路挪步都很艱難。先生若是能給我一雙氈襪子穿,我將感謝您的大恩大德了。」 佟觭角一聽,笑著說:「我剛剛寬容饒恕了你,你就想要東西。不過,一雙襪子值不了幾個錢,我還捨得給你。」說完,佟觭角急忙吩咐傅家的人拿出白紙來,經佟觭角之手疊成了一雙襪子,糊好。他又在每隻襪子上畫了一道符,寫上一個「氈」字,然後就當眾焚燒了。傅九見到了,快樂地趴在地上磕頭謝恩,並伸出兩腳,再用兩隻手在腳上比劃,像在更換襪子的樣子,直逗得圍觀的人都笑了。 佟觭角又問了他的姓名、年齡,離開這裡之後將到何處安身等事。傅九回答出姓名和年齡以後說:「今天得脫,我想逃往四川、雲南等邊遠省份,以躲避搜捕。」 佟觭角聽後,便說道:「你的打算錯了,從這裡到四川、雲南,有數千里遠,哪是一早一晚就能到達得了的?假如你要中途被巡邏的官兵抓獲,重又遭禍害落法網,那時再想抗拒逃脫則根本辦不到了。倒不如聽從我的指點,還可能得到一個吃飯的地方。」 傅九一聽,就急忙問:「如果能得到先生的可憐或收容,我必定報答您的大恩德。」佟觭角聽到傅九這麼一說,也很高興。於是他就隨手伸進兜里,取出一道符燒了。傅九隨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過了好長時間,他才甦醒過來。家人追問傅九所見時,他卻什麼也說不清楚,只能想起他本人得病前的一些事情。 親戚朋友們見到傅九的病已全好了,都來向佟觭角致謝,並送上金錢或禮物。佟觭角一一收下。後來人們才知道,就在傅家出事的這一天,也是刑部處決人犯的日子。而確實有這樣的一個人遭斬殺,人頭被掛在木桿上示眾了。遠近百姓聽到了這件事,再同傅九發病和病癒的經過相比照,就愈加迷信佟觭角的神靈法術了。 佟觭角現在五十多歲,平日裡他過著單身生活,持守戒律,吃素食念佛經,很少與人爭吵。他很喜歡睡覺,有時是一睡三四天不起床。 如果是有人到了佟觭角的家,只要一進屋裡,就會發現他的家非常的清潔,甚至連一粒灰塵或半根草毛都見不到。所有的箱櫃桌椅,不用擦拭,可是還清淨光亮,能照出人影。有人說是佟觭角把鬼圈禁起來,輪班替他幹活,每三年替換一次,因而在他家裡幹活的都是鬼。 蘭岩評論道:我看到這個可憐的小民因饑寒交迫竟輕率地去做壞事,見到一幫子人上前抓捕,還敢抵擋掙脫。一旦自投了法網,又幻想逃走,最終無路可逃。就連已經被斬決,人頭掛於街頭示眾之後,還想逃奔躲避。如果一個人真的在生活上頹廢到如此的地步,有誰還能使他有好心呢?是鬼還是人,在外形上一時還不能辨別清楚。身為百姓父母官的人,要憐憫愚昧的山野草民,也不要以為所有的平民百姓都能幹正事,認為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但是更不能不教育就殺掉。如果那樣的話,得到恩惠的人,將能有幾個呢? 譚九 譚九 北京城裡,有個花農的兒子名叫譚九。 一天,譚九的父母讓他去城外煙郊探親。於是他趕著毛驢走出城門。 臨近傍晚時,他遇上了一位老太太。這個老太太身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卻騎著一匹額頭上長著白毛的馬,這匹馬的鞍座和馬轡頭都十分的華貴和漂亮,兩邊還有隨從跟著她。 老太太看見譚九,就詢問:「小伙子,天就要黑了,你要上哪去?」譚九說:「我去城外煙郊探望親戚。」 老太太看了看天搖著頭說:「從這裡到煙郊,還有數十里路遠,況且路途又很難走,這裡到處是淤泥積水,現在天將晚,城門也關閉了。再往前走,都是空曠的荒郊野外,難免不遇上強盜。我住的茅草小房就在附近,小伙子你不如先到我家住上一宿,明天早些動身豈不更好?」 譚九見天已黑,就猶豫起來。他覺得老太太說話挺誠懇,想了想就同意了。老太太在前領路,譚九緊跟其後,一起向她家走去。順著小道走了大約二里的路,譚九隱隱約約地見到樹林中露出了燈光,老太太舉起馬鞭,指著有燈光的方向對譚九說:「到了,就在前方!」說完,她朝馬加了一鞭,眨眼間就到了院門前。 只見這個院裡有矮屋兩間,院牆也只有與肩膀一般高。老太太跳下馬打開門,把譚九請進屋去。 屋裡空蕩蕩的,唯有一隻竹製燈籠掛在牆上照亮,炕頭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婦女,正在摟著孩子餵奶。老太太一進門即招呼她說:「有客人來了,兒媳婦你快起來呀。」那媳婦聽了,一邊掠著鬢角上的頭髮,一邊慢慢地下床。可是,她的小孩子卻忽然哇哇啼哭不停。老太太從袖筒里掏出一個燒餅,遞給小孩子吃,孩子馬上止住哭聲。 譚九看了看這個年輕婦女,只有二十歲左右,臉上沒有擦粉,眼圈含著眼淚,沒有一絲笑容。老太太吩咐兒媳婦說:「你去燒菜,我出去送還馬,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就牽馬出門走了。年輕媳婦則在屋裡借著燈光,將糜子稈點著燒菜。這時,譚九又仔細觀察了年輕婦女一陣兒,見她上身穿著紅布短襖,下身穿著綠布褲子,腳上穿一雙藍布短襪子,和兩隻破舊的高跟紅布鞋。無論衣服和鞋子都很破爛不堪,連一隻胳臂和一條腿還有兩個腳後跟都露在外面。譚九年輕,看到這樣的情景,他語言遲鈍,不好多問什麼,但在內心裡卻暗暗地可憐這個年輕的婦女。 不一會兒,老太太回來了,進門即對譚九說:「讓你久等了,實在對不起。後面大院裡的人家,聽說我家有客人來,也打算請你過去做客,款待一番。我推辭說時間太晚了不能去,他們則囑託我代他們表表心意。」譚九聽了,連連道謝。老太太又說:「你奔走趕路勞累了半天,想必是很餓了吧?」隨後,又喊她的兒媳婦說:「你先去做飯,我出去喂喂客人的驢。」譚九則說:「我這樣地打攪你們家,實在是過意不去。至於草料錢,待我走的時候,必定多給。」老太太聽後,擺了擺手說:「不用說過多的客氣話,一點草料才能值幾個錢!」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餵驢回來了,她的兒媳婦也把酒菜端上來了。譚九一看,只見她們用土坯燒成的粗泥碟子盛菜,用木墩鑿成的木碗盛飯,用小盆當酒壺。滿桌子的菜餚,除了魚就是肉,都是涼的,但味道很好吃。老太太挪動一下燈盞,勸譚九多喝點酒。譚九則推辭說不能多喝,所以便上飯了。飯也是冰涼冰涼的,因此,譚九好不容易才把碗裡的飯強咽下去。吃完了飯,兒媳婦將桌子上的碗筷及剩飯剩菜收拾了。 飯後,老太太與譚九對面而坐,閒聊起了家常。兒媳婦則在一旁借著燈亮給她的小孩捉虱子。 譚九問道:「聽您老人家的口音,不像是北京城裡的人。而您的兒媳婦又是滿族打扮,請問您的老家是哪裡?」 老太太回答說:「你說得很對,我不是本地人。我原籍是鳳陽,姓侯,因為年景不好遭了災荒,才被迫離家流落到北京城裡,替有錢人家洗洗涮涮或縫補衣服,掙錢穿衣吃飯。後來又和這裡當地的村民郝四結婚,至今快三十年了,郝四也成了老頭。我倆婚後生下了一男一女,女兒現已結婚出嫁了,兒子是個泥瓦匠,住在城裡。老頭也已年老體弱,現在這條驛道上的一家酒樓里當打雜的,幹些提酒壺刷洗碗碟的活計。明天你必定要路過他們店門前的,如果見到有臉上長著老年斑、嘴邊上長著白鬍子,耳後邊又鼓起一個如同雞蛋一般大的瘤子的老夥計,那就是我的老頭了。我的兒媳婦姓余,乃是後邊大院裡的丫鬟。她原來的主人即是巴參領,現在早已退職在家裡閒居,他的兒子繼承了參領官位。巴參領就是剛才借給我馬騎的那個人家。」 譚九聽了老太太的話,又問道:「你家的生活貧窮困苦,為什麼還要置辦這些美酒好菜來招待我呢?」 老太太聽了則笑著說:「你我偶然相遇,也是有緣。我絕不可能在喘口氣的工夫做出好菜好飯。因為正巧趕上了七月十五中元節,依著老規矩,我從巴參領那裡分到了點殘湯剩飯。現在端上來給你吃,我已是深感慚愧,有失恭敬了,哪還談得上置辦什麼美酒好菜呢!」 當譚九去院中小解時,看見天上的銀河已偏西,月亮也落在了樹林中,知道此時約四更天了。 這時,老太太在屋裡大聲地對譚九喊道:「夜深了,客人也該就寢睡覺了。」譚九回答道:「我還不困,還想再坐一會兒。」 老太太說:「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勉強了。不過明天還得趕路,還是早點休息吧,我還想求你辦點事呢。」 譚九說:「老人家請說。」 老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明日路過街里,若是能見到我家的老頭,麻煩你告訴他一聲,快給家裡送回幾貫錢來,就說家裡人吃的穿的都沒了。」 譚九聽了嘆了口氣說:「我一定盡心去辦就是了。」 接著,老太太又很羞愧地說:「因為我家太窮困了,沒有被褥可以給你用,叫你一夜受委屈了。」 譚九連聲謝道:「您能讓我在你家裡得到一個晚上的平安,已經是領受您的厚待之恩了,哪還能再有過多的要求呢!」說完話,也就各自睡覺了。譚九因疲勞太甚,所以挨著枕頭即睡著了。 睡夢中,譚九感覺好像有小蟲在耳邊鳴叫,還有螢火蟲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不由得驚慌地站了起來。這時他發現自己就睡在松樹林中,秋夜的露水竟濕透了衣裳,全身刺骨般的寒冷。再細看一下,他的毛驢就拴在旁邊的樹上,還在那裡不停地吃草。那間草房已無影無蹤,老太太和她的兒媳婦不知到哪裡去了。眼前只有兩座古墓老墳,已半傾倒於蒿草叢刺之中。譚九頓時毛髮豎起,萬分恐慌,他急忙拉過毛驢跳了上去,慌不擇路地逃了。 譚九到達煙郊,辦完事情之後,他又順著原路往回走。在路邊一家酒樓休息時,看見一個刷洗碗筷的老人很眼熟,好像就是侯老太太描述的他老頭的面貌。 於是他走上前來詢問:「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說:「我名叫郝四,小伙子你有什麼事?」果然就是那個老人。這愈加使譚九感到奇異了。於是便把老郝頭領到僻靜地方,向他如實地告知了前天夜裡所遇見的情形。 郝四聽了,流著眼淚說:「據你所見,那真是我死去的妻子與兒媳婦及短命的孫子。我的老伴已經死去兩年了。兒媳婦是去年因為難產,竟在一天夜裡同小孫子一塊死去了。沒想到她們現在還能夠團聚於地下!」 譚九聽了他的話,也覺得很悲痛。然後他又問:「巴參領是個什麼樣的人?」 郝四說:「他是一個旗的佐領的父親,也已經死去十多年了。在我家的正北方,有一處高大的樹林,就是巴參領的墓地。我那死去的兒媳婦,從前即是巴家丫鬟。我們老倆口是他家的看墳人。前幾年因為遭到連陰雨,住的房屋倒塌了,而佐領的家人又無力修繕房屋,重苫房草,於是我這個糟老頭子就無處安身了,只好到這裡打雜,掙點錢養活自己。前天七月十五中元節,佐領回家祭掃墳墓,還焚燒了紙船和紙馬,但不知我那死去的老伴,借馬到哪裡去,又辦的什麼事呢?」 譚九聽了以後,感嘆了好長時間。他從兜子裡掏出五百銅錢,送給了老郝頭,說:「死者已矣,你拿著這些錢,買些紙錢給他們焚燒,切不要叫死去的陰魂失望才好。」郝四接過錢,又再次向譚九深深致謝一番。 譚九回到家裡,準備了祭品,特意到侯老太太的墓地祭拜了,隨後又去尋找巴參領的墓地。果然在侯老太太墳丘的正北方,約有數十步遠的地方,發現了巴參領的墓地。 蘭岩評論道:一頓飯之恩,猶能感激必報,可見譚九這個人,為人誠實又重義氣。這個故事是墳墓里的魂魄窮困,陰世間的鬼發愁,太使人悲傷了。郝四年高體衰,貧窮得沒有安身的地方,被迫受僱於街頭酒樓中,暫求吃飽一口飯。本來已是連自身都顧及不了,哪還能夠去念及死去的妻子,更不知道她們在地下還在等待他去餵養了。可嘆呀,鬼在窮困時,還能有陽間人去資助他們的一時困難之需,那麼若是人世間有人真的貧困無路時,將向誰去尋求幫助呢? 陸珪 陸珪 我有一個朋友叫陸子瑜,名珪,他是浙江仁和人。 在他年輕的時候,有一次他乘船去四川旅遊。途中他就在巫山腳下停船休息。這時有一個姓楚的同船乘客突然病死了。死者的老鄉為了置辦棺槨和衣物竟把開船的時間推遲了,要等五天左右的時間方能重新啟航。陸珪平日裡非常喜歡到處遊覽,現在他既厭惡船艙的窄小,又受不了準備辦喪事的吵鬧,因此他便下船上岸,想隨意去遊覽一下此地風光。 陸珪上岸後,走了二里來路,腳上就打起了水泡。正好看到在亂石山中有一家旅店,就打算先住下,再租一匹馬,騎著去遊玩,這樣就可以省去腿腳的勞累。 第二天一早,旅店裡的掌柜就對陸珪說:「我們這個偏僻小山村,名叫三家村,來往過路的人,都只能住在這個旅店裡歇腳,附近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以住。可是現在有一位去夔州赴任的參軍路過此地,他的隨行眷屬都要在這個小店裡住下,因此他包下了這個小店,所以只好請您另找一處地方過夜,待參軍一家走後,你回來再往這裡也可以。我們只是個小店,實在得罪不起參軍,就請先生行個方便。」說罷又再三說明他並非故意攆走客人。 陸珪見到這種情景,只好拿著行李向西走出三里來路,借住於一座古廟中。這個廟裡只有一個和尚,年約三十來歲,長相極為難看,走起路來也很困難,幾乎是在一步步地挪動。陸珪本是一位長期闖蕩江湖的人,從來不敢輕視任何人物,所以對這位和尚仍很謙恭和氣。 此時正是七月中旬,雖然天早已黑了下來,月亮也高高地升了起來,可是天氣依然炎熱,房中悶得好像蒸籠似的。陸珪睡不著覺,於是他乘著夜色,獨自到荒草院中,來來回回地溜達,權作消遣乘涼。就在這時,他聽到廟門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和尚聽到聲響,就趿著鞋子去開門。陸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躲藏在一邊,偷偷地觀看動靜。 只見敲門的人,是三五個粗布打扮的下人,他們先作了一個揖說:「我們前來傳達主人吩咐,他邀請大師,到山間樓舍里飲酒賞月。」和尚欣然應允了,他開了門,隨即與他們一起向西邊走去。 陸珪暗想,大半夜的,有什麼人邀請這個和尚去喝酒呢?我還是跟著去看看吧!想到這裡,他就偷偷地跟在和尚的後面。 只見這些人左拐右拐地走了幾里路之後,才來到了一座山中樓舍前。只見這座樓舍一面緊貼山間峭壁,另一面又瀕臨深水潭邊。只看那些石砌的台階,卻呈現出了一些就要傾倒的險象。樓舍旁側的小窗戶,也已朽爛不堪了。陸珪想,這些地方已經破爛不堪了,是不可強行攀登上去的。這時他看到了樓舍的牆外,長著一棵高大的松樹,枝枝虬曲,樹幹筆直地倚靠在一塊大石旁邊。陸珪很輕易地爬上松樹,坐在樹枝上,他就可以瞅見樓內的全貌。 屋裡點著兩支蠟燭,地上鋪著兩張竹蓆,有三個身穿長袍、腳穿高跟鞋的男人,外貌都很高大俊美。還有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容貌也特別的艷美俊俏,他們圍坐在竹蓆上。 就在這時,樓舍里的人忽然看見那個和尚來了,便都快步出迎,問那和尚:「袁師父,你怎麼來得這樣晚?」 和尚笑著回答說:「早一點來也並不見得是好事。我這時來了,既可以不使庸俗的客人坐到貴賓席上,也免得出現丟臉掃興的事了。」 女子插話說:「袁師父,酈三娘她平日不注意小節,被人無端議論。為此她的父親嚴厲地管教和責備她。使這個嬌生慣養的酈三娘整天哭泣不止,兩隻眼睛哭得桃子似的,今天晚上不知她能否再按約定時間來這裡赴會了。如果失約,未免叫袁師父太掃興了。」 有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少年說:「原來是這樣,不過酈三娘若是知道袁師父來了,即或是眼睛腫了,也會即刻消退的;若是真的不能來,那你就正好是袁師父的第四十位妻子了!」 女子聽了,便一邊笑一邊罵著說:「你這胎毛未掉的小妖精,竟敢在老娘跟前饒舌耍嘴皮子了!」眾人聽了,引起一陣大笑。 和尚說:「妻子我不多要,有一對足矣!」 女子轉換話題說:「可惜今天我有病,不能做你的妻子。」 另外一個身體肥胖、穿著黃色衣服的人則搶話說:「你有病不要緊,我可有一種中間帶眼的藥,名叫一刀圭,足能夠治好你的病。」女子聽了,臉色通紅,羞愧地低下了頭,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這時,有一個穿黑色衣服、留著長鬍須的人,過來拍一拍女子的肩膀安慰說:「回憶起我們從前,你我是好朋友,成日遊樂真是快樂極了。再看看今天他們這些人都沾染了惡習,你不可以與他們談論這些東西,更不要把這不愉快的小事情放在心上。你怎麼不回想一下咱們頭一次見到袁師父的情形呢?都是在說法參道,可是才過了這麼幾天,大家竟談起污言穢語來了。袁師父都這個樣了,還談得上什麼吃素念佛經與不開齋?為何不節省點氣力,趁著月色明亮之際,來它個一醉方休,悠然自得呢?」滿屋子的人聽了以後,都齊聲說:「熊公的公允評論太對了!」隨後便亂嘈嘈地重新入座,繼續推杯換盞地歡快暢飲不停。 正當他們喝得熱鬧,只見有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奴僕進屋稟報說:「酈三娘子來了!」不一會兒,有梳著一對髮髻的女子,從樓下走上來,她容貌非常俊美艷麗,卻是面帶愁容,見了在座的所有人,露出了極為恐慌的神情說:「你們還在這裡痛快呢!知道麼?我們的壽命快要到頭了!雖然現在還沒有見到什麼危險跡象,可是我的心神卻早已慌亂了,請諸位早一點想個對策呀!」 眾人一聽此言,都大為驚慌失措,唯有那個穿黑衣、長著長鬍子的人反倒譏笑大家說:「你們都是沒有膽量的迂腐小人,遇到事情就會猶豫不決,又拿不出什麼主意,到時候一定會壞了大事。我們已經向四處派了人打探,即使從放牧之地那裡來的人再多,又有什麼值得可怕的呢?我曾同和尚去西山採藥,遇到過一個農婦,當時她正來月經,但是我並沒有躲避她這種邪氣,到頭來我們的法術照樣靈驗,可見我們學道的功夫已經完全成熟了。即使有點危險,也絕不能把我們怎樣。」 酈三娘子聽了,還是很憂愁地搖頭說:「我聽說享福是緣分,得禍有根源。咱們近年來狂歡行樂也太厲害了,會不會物極必反樂極生悲呢?以前胡大師父在這裡隱居時,他曾再三規勸告誡我們:適可而止吧,行樂不可過度,淫慾不可過於放縱,如果我們不聽他的話,三年過後,必定天降災難,橫生大禍。你們想一想一旦他們攻破咱們的老窩,恐怕到時候咱們都將粉身碎骨了。這些話我還像是剛剛聽過一般,現在不正應驗了麼?我也很後悔,當時因為忙著要回家,竟沒有詳細地問明白究竟會發生什麼事。落到今日這般地步,我們又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還在講什麼大話?你們說那些話對事情的解決,能有什麼用處呢?」 袁和尚聽到這裡,對眾人說:「胡大師父的住處,離我們這裡還不到五百里路,我們大家不如去投靠他吧。」眾人聽了,都一致表示贊同。 而那個穿黑衣的大鬍子卻極力反對,說:「胡大和尚一向清靜無所求,從不貪圖功名利祿,整天打坐念經。我們僅僅是為了躲避那些虛妄的災難,就輕易地丟掉已經取得的成功基業,豈不是等於扔下蘇合香丸似的好日子不過,硬是去當屎殼螂麼?很遺憾,平日裡很有奇策妙計的袁師父,怎麼在今天卻推出了極不可取的下策了呢!」 這一伙人正在爭論對策還沒有個結果,突然間飛來一支響箭。陸珪大為驚訝,再偷偷地細看時,只見有一隊強壯兵士,跟隨著一位將軍來到了樓舍前,他們個個手持長弓,腰掛箭囊,並且放出獵犬山鷹抓咬。樓舍里的眾人見到這樣的情景,都大為震驚。他們都慌作一團,立時作鳥獸散。而這群勇士們則騎馬飛奔,逐個追趕,並猛發利箭。頃刻間,他們幾個人都中箭身亡。在暗處偷看的陸珪,也嚇得兩腿打戰,猛然間他被驚醒了,發現自己還躺在古廟的台階上,原來他做了一場惡夢。 陸珪醒後,他順著睡夢中見過的小道,向前走了不遠,果然見到了樓舍及旁邊的松樹、大石,與睡夢中所見到的一模一樣。他徘徊在那裡好一陣子,始終無法解釋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回到古廟後,陸珪心裡害怕不止,也不敢在這裡久待,於是就拿著行囊重新回到先頭那個小旅店裡討宿。 走進旅店,掌柜的一見陸珪,便笑著迎接說:「你來得也太巧了,那位參軍昨晚出外行獵時,獵取了很多野獸。他們剛剛離開這裡,這一下旅店有空地方了,你可以住到這裡了。」 陸珪問道:「那個參軍是哪裡的人?叫什麼名字?」 掌柜的回答說:「參軍姓瞿,山東萊州人,是一位新科進士,武藝高強,名氣很大。因為他從軍立下了戰功,所以被特例晉升出任清軍駐綏寧大營的參軍。昨天夜裡他去山間行獵,獵獲了一隻熊,一隻虎,一隻猩猩,兩隻狐狸,三五隻野兔子。這些倒是算不得什麼稀奇的野獸,最為奇特的是他獵獲了一匹白馬,外貌非常駿逸壯健,雖說是山間野馬,但是就在倒斃地上之後,也是如同活著一樣,不知這馬怎麼能夠這樣呢?你的學問高深,是否能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珪聽到掌柜的如此問話,雖然也無法解釋清楚,但是心中卻明白昨晚睡夢中所見到的眾人,就是這幾個野獸變幻的。穿黑衣長鬍子的原來是熊,穿黃衣的原來是虎,那個姓袁的和尚則是猩猩變的人,酈三娘子和另一個女子,是兩個狐狸變的,那穿著粗布衣的三五個僕人,現在看來就是那三五隻兔子了。而在樓舍中見到的穿白色衣服、被女子嘲笑為胎毛未乾的年輕人,可斷定是那匹白馬變的美男子了。 禽獸可以變化成精怪,人世間的各種事物真是不可思議。這件出奇的事,陸珪每次遇到熟人都要講一遍,我聽得可算是爛熟了。 蘭岩評論道:深山老峪里什麼事都有,而這件事倒是特別的出奇。 白萍 白萍 福建延平縣有個儒生名叫林澹,他生來就容貌美麗、俊俏,活像一位漂亮的姑娘。無論是誰在路上遇見了他,必定要看上他幾眼,還要讚美幾句。 福建地區男風盛行,而林澹反倒像處女一樣地獨身,連身上的肉體,也從不輕意裸露於外,生怕被人瞅見似的。因此,到了十九歲,他還沒有完婚成家。 這一年,林澹因臨近科考,他忙於準備功課,便在城北租了一座余家的舊花園。這座舊花園裡面到處生長著參天大樹,花園的後門外邊有一條小河,河兩岸非常幽靜,很少有人來到這裡。林澹搬來花園居住的時候,正值盛夏炎熱時節,因此,他每天早上和晚上,一定會到河邊散步。 有一天,林澹來到河邊,因喜愛河水清澈,便脫下鞋襪,站在石頭上洗腳。這時,忽然聽見河對面有女子的嘻嘻笑聲。林澹驚慌地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從河對岸蹚水過來,明明踩著水,身上卻一點也沒有被水沾濕。林澹見到這樣的情景,心中不由很害怕,但嘴上仍大聲呵斥道:「你是哪裡來的妖精鬼怪,還敢靠近人麼?」那女子則微微一笑說:「恐怕人世間再也沒有像我這樣的妖精鬼怪吧?」 林澹飛快地擦乾了腳,穿上鞋襪,拔腳要走。沒想到那女子站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並笑著說:「我又不是妖精,你怕什麼?」 林澹反問道:「你不是妖精,為什麼能在水面上行走,連衣服和鞋襪都不濕?」 那女子則辯解說:「你沒聽說聖人的腳走在水上,從不沾衣濕鞋,而平常小民,就是在冰上滑過,也要留下痕跡?我就是趴在水中一年,也不過沾濕一星半點兒的。」 林澹說:「在水上踏浪的技巧,我也聽說過。可是,這裡偏僻,人煙稀少,又是未婚的男子單獨居住的地方,你一個女人竟然到這裡來。快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女子答道:「我這個人喜歡到處遊覽,觀望風景。今天來到你這裡,沒有提前告訴你,才使你對我產生了疑惑。假如你不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我給你澄清說明,你仍然懷疑我是妖精,那將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了。就如同水晶石做的鏡片,被灰塵蒙蔽,必定是昏暗不清的。所以,當我想到這些,便感覺到非常悲傷。現在看來你並不是一個高明出眾又什麼都懂的人,那麼你我就各走各的路,不必再說什麼了。」女子說完,委屈得幾乎要掉下眼淚來,轉身就打算離開。 林澹看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就起了憐憫之心,他本想邀請這女子同到他的書房裡敘談一番,又唯恐她不是人,因而猶豫不決。 女子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意思,便撒嬌地一笑說:「看你的樣子,還是個男子漢,又能說善辯。可是沒有想到你的膽量卻和耗子一般大。難道我一個弱女子能加害於你麼?」林澹聽了她的話,心裡暗暗想:就算是鬼或者是妖,又能把我怎麼樣? 於是,兩個人便肩並肩地向林澹的書房走去。快到花園門外時,迎面遇上了林澹的書童,女子急忙掩在樹後。書童迎上前說:「早就準備好的洗澡水都涼了,公子你上哪兒去了,這麼久了才回來呀?」林澹沒說什麼,隨書童回去。那女子隨後也偷偷地進到書房裡。 正當林澹洗澡的時候,那個女子走了進來,格格地笑個不止。林澹看著她嬌媚的樣子,心裡十分歡喜,便大聲對書童喊道:「我自己洗澡,你就不必再進屋了。洗了澡,我想要早點安歇了。」書童在外面答應了。 隨後,林澹將兩道門關死,來到裡屋,他朝少女笑著說:「你的行動也太敏捷疾速了,想必是一個長期送香風到門的老手。」 少女則斜眼瞅瞅林澹說:「就算是含苞未開花的少女,見有眾多追求她的人也會眼花繚亂。我是真心實意地看中了你,心甘情願地做你的妻子。」 林澹一聽到她這一番纏綿之語,不由心中生愛意,頓時滿面潮紅,連說話也直打哆嗦,一時間不知怎樣應答。女子見林澹已動情,便親自去掩上窗戶,放下窗簾,收拾起散放在桌子上的書本,再點上蠟燭,然後同林澹對面坐著閒聊。她一會兒翻開書本,讀讀詩文;一會兒尋找筆墨硯台,胡亂塗鴉;一會兒同林澹下棋比藝;一會兒同林澹打鬧逗趣。 一會兒後,她問林澹道:「你能喝酒麼?」林澹回答說:「不能多喝。」女子聽了,當即用摺扇輕輕地捅了一下林澹的肩膀說:「量淺不能多喝,不等於不會喝呀!」說完,她便急忙掀開櫃櫥的紗簾,從裡面拿出一個大肚小口的酒罈,罈子里盛滿了醇香美酒,又端出一盤色味俱佳的下酒菜來。林澹見了,頗感奇怪地問道:「這些好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女子說:「我很早以前就把這些好東西放在你這兒貯藏起來了,你只管喝足吃好,不必多問!」 林澹明知其中一定有奧秘,但架不住這美色誘惑,竟然也感覺不到有什麼可怕之處。於是,他和女子一邊慢慢地飲酒,一邊細細地長談。 女子道:「我姓余,叫白萍。我曾給這座舊花園原來的主人當過丫鬟。園主人全家搬到城裡去住的時候,他們只將我一個人留在這裡看守院子。我今年十七歲。我的父母兄弟姊妹們也都流落異地他鄉,沒有固定的住處,而今連我也不知他們到哪裡去了。現在,我正為著自己孤身一人而發愁,卻有幸與你相遇。如果你喜愛我的話,我願意做終日侍候你的小妾。」 林澹一聽樂了,回答說:「我也沒有娶妻,如果能同小姐結成良緣,這豈不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麼?」這麼一說,白萍啟齒一笑,舉起酒杯殷勤地向林澹勸酒致意,二人推杯換盞,異常親昵。 林澹本來就不能多喝,很快就醉了。隨後,他便與白萍同床共枕,行那夫妻之事。 林澹雖是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可是生殖器卻發育不良,又細又小。白萍見他幾度入彀不中,便嘲諷道:「你幸好沒有娶妻,否則她早棄你而去了。」林澹聽了,深感羞愧。白萍倒也不怪罪,反而說:「這不要緊,我可以想法給你治一治。」說著起身下地,將蠟燭重新挑亮,從一個布兜中抓出一把藥面,摻和上唾沫,團成一個紅色藥丸,遞給了林澹,叫他整個吞咽下去。隨後兩個人重新上床。 林澹服下紅藥丸後,全身如烈火燃燒一般,性慾大發,爬在白萍身上不肯下來,完事後便疲倦地睡了。 到了次日四更天時他才起來,卻覺得兩條大腿之間像是有一個沉重的東西往下墜著,十分難受。林澹驚奇地問白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萍笑著打趣說:「拿你個小的換了個大的,難道你還覺得不划算嗎?」 林澹也跟著笑笑說:「大的好倒是好極了,不過在外觀上可就是太醜陋了。」 白萍說:「就是因為外觀看上去醜陋,方能顯示出你的美麗好看,這又有什麼不好的呢?」說畢,兩個人又盡情地雲雨一場。 從此之後,每到晚間,白萍必來林澹的書房裡,二人同床共眠,相歡極樂,難捨難分。 不久,林澹進京應考,一個多月後才返回院子。白萍見他回來了,非常高興,立刻為他擺酒接風。在席間,林澹談起這次的科考文章,他覺得寫得並不如人意,難免露出了幾分失望的神色。 白萍安慰他道:「公子你不用憂愁,當今的科考場上,根本不講什麼文章做得好壞。你是否真有學問不重要,只要你的祖上有德,一定保你高官得中。」 到了發榜時,林澹果然得中了第九名,一時間聲名遠揚,人人羨慕不已。當時,林澹有個朋友符生也得中了舉人。符生乃是死去了的太守之孫,不僅年輕,容貌也很俊美,但是性情輕佻,是個浪蕩公子。他邀請林澹到家中飲酒共慶,林澹找了藉口推辭不去,可是符生隨後親自趕到余氏舊花園,強拉林澹上車至符家赴宴。 來符家飲酒做客的共有五個人,都是符生同時得中的老朋友,所以幾個人喝酒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回家。林澹也要離去,卻被符生留住,當天晚上他並未回余家花園書房。 那天夜裡,符生帶著幾分醉意對林澹說:「老兄平日裡一向守身如玉,在朋友家宿夜,從來都是不脫衣裳就睡覺。現在你我已得中舉人,不久就可出任做官了,所以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如同小孩子一般了。今天晚上我和老兄同床共寢,一起談心好麼?」林澹明白他的用意,心如鹿撞,懇求符生,還是兩人分住為好。 符生則說:「哎呀!你看我辦事粗疏,忘了給你預先準備一張床了。」說完,便向兩個書童遞了個眼色,暗示他們強行脫去林澹的衣服。林澹因喝了點酒,頭暈目眩。他雖死命不從,但終因撕扯不過,褲子到底被兩個書童給扒下來了。符生見了林澹那物件,先是異常驚訝,繼而又細細地看了一下說:「這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太難得一見了!」林澹羞得無地自容,急忙用衣服掩蓋住下身。 符生打發走兩個書童,關上了門,隨後走到林澹的床前,追問他為什麼下身之物如此粗鄙。林澹紅著臉,答不上一句話。而符生卻板著面孔威逼道:「你我頗有交情,哪能敗壞你的名聲呢?可是你若不如實地告訴我實情,那我可就向人們大肆宣揚了。到那時,大家必定爭著撕扯查看,拿你取笑開心了。」 林澹一聽這話,不由得慌了神,便趕忙向符生說出了事情的經過,並且再三叮嚀說:「希望你千萬別對旁人說。」 符生聽了,則直截了當地對林澹說:「這是因為老兄到了成年還不娶妻所造成的,看來再過不了多日,你就得死去了。這個病,沒有別的藥方可治好,我想唯一的辦法是早一點娶親,倒可以免除這場大禍。我的妻子有個妹妹,今年十八歲,品德賢慧,性格淑靜,容貌也很漂亮。老兄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則可以為你牽線說媒。」 林澹家中既無長輩,又少兄弟,一切事情都由他自己作主。他又聽說符生的小姨子長得很美,是一個大家閨秀,也就答應了這門親事。 這二天,符生把他要為林澹保媒的事情,對妻子講述了一遍。他的妻子聽了也很樂意,立刻起身去娘家,轉告了娘家的父母。符妻的父親,平日裡也早就仰慕林澹的才能,因而一談即妥。 從這以後,林澹便在符生家裡住下,再也沒有回到余家舊花園裡的書房。 幾天之後,他們擇定了吉日成親。到了新婚喜日,夫妻吃過交杯酒時,林澹瞅瞅新娘,果然長得漂亮。可是洞房花燭夜,夫妻怎麼也合不了房,雙方因此非常不快。 新婚第三天,新娘攜林澹回娘家吃熟食酒,娘家的男女親戚來了一大幫。正在大家舉杯歡樂飲酒時,突然有一個女人闖到宴席前,口口聲聲要找林澹。林澹一看是白萍,驚嚇得後退幾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白萍憤怒地指著林澹說:「你果真是一個薄情無義的小人!我哪一點對不起你,為什麼一見到美女,就很快地將我拋棄了呢?」林澹聽了,低著頭不敢應聲。這時符生也來了,他一見白萍,立刻被她的美艷驚得瞠目結舌。可是轉眼之間,白萍又不見了。在場的人深為詫異,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唯有符生心中明白。自此之後,符生就像丟了魂魄,他終日哀嘆,家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半個多月,一天,林澹去朋友家喝酒,直到深夜方才起身回家。當他走到城北的路上時,察覺身後邊有兩個人跟著他。林澹以為是巡邏的士兵,回頭看了一下,但也沒有看清是誰。直到兩個人走到他的跟前時,他才認出原來是白萍的兩個丫鬟。她倆上前扯住林澹的衣襟說:「小娘子叫我倆來招呼公子到家裡去,希望你不要拒絕。」林澹雖百般推卻,但因為喝了酒,無力擺脫,迫不得已,只好跟著兩個丫鬟走了。 那天正好是十五,月色明亮,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三個人沿著小路約走了三里多遠,眼看快到余家舊花園了。林澹因為心中感到有愧,便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走。而那兩個丫鬟則上前強拉林澹。就這樣他們走了幾步遠,就看見白萍坐在不遠處小河岸邊的石頭上,掩面哭泣。兩個丫鬟將林澹強按著跪在白萍腳下,一齊大聲喊道:「我們把薄情郎抓來了!」 林澹嚇得磕頭求饒說:「我知道自己有錯,但請小姐看在你我曾相親相愛過的份上,且饒我這一回吧!」 白萍聽了他的話,反唇相譏道:「你的記性還挺好,還能想到你我往日相處的事,而我卻是全忘了。你背信棄義,就是王魁、李益那樣的負心郎,也趕不上你呀。最可恨的是你喜新厭舊,見了金子就忘了玉石,致使我的清白之身被你胡亂玷污了。現在我一想起來,就痛入骨髓。我對你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了。現在,你就像一隻窮困無著落的狗,無論你怎樣搖著尾巴討憐憫,也不會有用的。我本來應該抽打你幾鞭子,給你一頓羞辱,教訓一下你這個輕狂的小人。但是我又不想打死你,因為你將來會有個飛黃騰達之日,去報答你那祖上的陰功陰德吧。」說完之後,她又命令兩個丫鬟扒下林澹渾身上下的衣服,折一枝柳條,朝著林澹的脊背狠狠地抽打了數十下,還在林澹的下身撒了一層河裡的沙子,隨後將林澹扔到石頭上,揚長而去。 林澹遭到如此羞辱,如同做了一場噩夢,一個晚上竟不能翻身坐起,直到第二天天亮時,他方能站起挪步走動。於是他連滾帶爬地奔回了符家,並將遇見白萍之詳情,全都告訴了符生。符生聽了,也嚇得滿身淌汗,從此他們再不敢踏進余氏舊花園半步。 可是奇怪的事發生了,林澹感到他下身那東西竟如同結了冰一樣的冷,而且又萎縮得像個僵死的小蠶蛹。林澹雖百般醫治,最終還是不能讓它勃起,不可救藥了。而林澹的那個新婚妻子,也因為得不到床笫之歡,只好另求新歡了。幸虧林澹有才華,這件事才沒有顯露於世,還使林家祖傳基業沒有衰敗,終於他步步高升而進入尚書省做了大官,執掌樞要重任。 後來,林澹從符生那裡過繼了一個兒子做養子,才使林家沒有絕後。 閒齋評論道:不對呀,不對。輩份越晚,對祖上的好傳統愈疏遠。所以古時賢者才立下了親生兒子繼承基業的禮法。林澹的斷子絕孫,是上天對林澹的報復,並不是報復林澹的祖先,因為林澹的祖上,能有中舉得官做的子孫,而林澹卻不能成為林家後人的祖父了。上天你為什麼要有悖於古時賢人的美好願望呢?我想恩茂先聽了此事,會大聲歡笑,喊出一聲「絕妙」來的。 劉大賓 劉大賓 清朝時,甘肅河州地區有一位周副總戎,他的侍從官叫劉大賓。總戎府大院裡有個大書房,室內寬敞,裡面養著各種草本或木本的花卉,然而每天夜裡常有妖精出來作怪。 劉大賓與總戎府的轅門官白把總是要好的朋友。一天夜裡,劉大賓喝了一點酒之後,睡不著覺,就想找白把總閒聊一會兒。他出了家門,穿過大堂,見白把總的院中漆黑不見亮光,覺得很奇怪,便喊道:「白二哥,你為什麼睡得這樣早呀?」 忽然間,他聽到大堂右邊的大旗下面有人搭腔:「白老爺嫌這裡有惡蚊子咬他,所以到大書房去睡覺了。」於是,劉大賓便背著手,一邊大聲唱著,一邊慢步朝著大書房走去。 這天夜裡碧空如洗,月光皎潔,四周寂靜無聲。劉大賓隱隱約約地看見了在花台的旁邊,好像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倚靠著欄杆站在那裡。劉大賓心裡暗暗地想:今天天色很晚了,這個女人到這兒來幹什麼?再看她的體態及衣服顏色,又很像是杏花姑娘。 杏花姑娘是周副總戎的妻妹,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平日裡,劉大賓一見了她就渾身痒痒,想動手動腳。現在看見她一個人,便乘著酒興勃發的勁頭,想上前去親吻摟抱一下。 但是,他剛要靠近這個女子,她就轉過身來。這哪裡是什麼杏花姑娘,只見這個女人滿臉煞白,眼珠血紅,舌頭伸出嘴外三寸多長,分明就是一個女鬼。 劉大賓頓時被嚇得大聲狂叫起來,他慌慌張張抄近道跑到書房門口,狠撞大門,大聲喊叫:「救命啊!救命啊!」 一會兒,官府中值夜的人都被他的喊聲驚嚇起來了。他們互相一查問,都說聽到了有鬼的哭叫聲。因此全府上下個個毛骨悚然,渾身打戰。白把總聽了劉大賓所見的經過,也感到很奇怪,說:「我今晚是睡在下屋裡的,並沒有聽到有什麼動靜,想必是鬼在作怪了。」 從此之後,劉大賓就得了瘋癲病,白日裡胡言亂語,鬼話連篇,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周副總戎也曾找來法師,在劉大賓身上畫符驅鬼,為他治病,但是不見任何效用。劉大賓每天總是佝僂個身子,低頭駝背走路,如同後背上馱著什麼很沉重的東西似的。可是他一旦遇見了杏花姑娘,便又哭又笑地追攆個不停。 杏花姑娘因為受不了這個奇恥大辱,常常悲啼不止。周副總戎也感到這件事未免太荒唐了,就下令把劉大賓與杏花姑娘隔開,不許他們再見面。然而杏花姑娘從此以後卻無精打采,如同丟魂失魄一樣,她幾次三番地要尋死上吊,幸好被家人發現得早,才把她解救了下來。 一天,周副總戎出外巡察河汛,所以府中上下人對杏花姑娘的防範也就鬆弛下來。沒想到劉大賓好像清醒了一樣,他在夜深人靜之時,趁人不注意,就偷偷進入周副總戎的家裡,徑直闖到杏花姑娘的床前,解下腰帶,套在杏花姑娘的脖子上,將她活活地勒死。等到家裡人發現時,杏花姑娘早就斷氣了。可是從此之後,劉大賓的瘋癲病卻不治而愈。有人問起劉大賓勒死杏花姑娘之事,他則回答,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件事。 過了幾天,劉大賓才知道自己勒死杏花姑娘的事情。他又遭到杏花姑娘父母的斥責羞辱,自覺萬分悔恨便上吊死了。 蘭岩評論道:淫亂之心一萌發,即招惹下這麼多怪異反常的事,使兩個人都不得好死,太可悲了。但是,唯獨不能解釋明白的是劉大賓與杏花姑娘前世到底有什麼冤讎,不然的話,紅衣女鬼哪敢出來降災禍給他倆呢? 莊壽年 莊壽年 清朝乾隆初年,江西省吉州府有一位書生,姓莊名壽年。因為他成績優異,被選送到國子監深造。從此之後,莊壽年便在北京城北的一座舊花園中,租賃了一間房子住下了。 莊壽年一進園門,就看見到處是雜草叢生,地衣苔蘚遍布,應該是常年無人居住,也無人整修,因此顯得格外荒蕪。他只好割倒蒿草,僻出一條小道來,然後再提著行李衣物,走至園中,住進了一座小樓里。因為幾天後就是科考日期,莊壽年便整點文具,準備應試。 莊壽年雖然是一個有名氣的才子,但是這個年頭官場黑暗,因他沒有出錢賄賂考官,所以他科考落榜。他心裡頭難免苦悶憂愁,竟然一頭病倒了,而且日益加重。到了第二年春天時,他竟病得臥倒在床蓆上,連起身下地都很困難了。莊壽年認識的一位同科舉子邱生,見他病得這樣厲害,就搬到花園裡和他作伴,照料起他的飲食起居。 邱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因為尚未成婚,所有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就難免會想入非非。 到了第二年早春二月,池邊的青草已開始泛綠,園中的花朵也將開放了。一天傍晚,邱生獨自一個人去樓舍東面散步。突然看見了一個女子,看上去有十六歲左右的年齡。她身上穿著紅色的小襖和青綠色的裙子,打扮得格外嬌艷,邱生不由得眼前一亮。那女子也看見了邱生,微微一笑,隨即搔首弄姿地勾引邱生。邱生不知她是哪家姑娘,也不敢輕率前往,只是直瞪瞪地看著。不一會兒,那個姑娘竟然不見了。 邱生回到樓舍,就把自己剛才所見的事情告訴了莊壽年,並說:「人們常說北京城裡的婦女衣著打扮醜陋怪異,既沒有北方旗人穿著寬厚大方的風度,又沒有南方漢人打扮輕盈柔長的風貌。而我所見到的這個女子實在是神仙一般的美麗,僅僅就看她的裝束打扮,就是意想不到的好看。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通常人們所說的話,太不可信了。」 莊壽年聽了他的話,立刻回答:「不對,你所見到的好看女子,應該不是當地人。就拿上一次省試科考來說吧,那些能高中的舉人的卷子,很少有值得一讀的。說句實在話,順天府籍貫的人,能有幾個人是拔尖的!」邱生聽了,不禁大笑起來。 當天夜裡,邱生正在睡夢之中,突然他看見那個少女來到他的身邊,而自己竟迷迷糊糊地與少女摟抱在一起,做起了雲雨之事。那猥褻下流之聲,四處都能聽到。莊壽年也被響動驚醒了,再側耳仔細一聽,連他自己也禁不住地動情了。他聽了一會兒,隨之便疲勞至極,倒頭沉睡,直至次日太陽升起方才醒來。而邱生起來得更晚,不僅早晨的飯量大大減少,連精神也顯得萎靡不振。莊壽年看見他這樣的情況,就追問昨天晚上是怎麼一回事。邱生守口如瓶,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第二天晚間,莊壽年早早就躺在床上假裝睡覺,他打算半夜偷偷地起來看個明白。到了二更天,莊壽年又聽到了男女做愛的響動聲,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在他的身邊一樣。他再仔細聽,還不時地傳來不堪入耳的話語。他想爬起來看個明白,可是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第二天清晨,邱生看起來比前一天更加乏力,面色也如死灰,一點兒也打不起精神。莊壽年再次詢問邱生昨天晚上的情況,他還是照樣不說一句實話。看到他這個樣子,莊壽年便鄭重其事地對邱生說:「我們兩個人流落他鄉,家裡的人哪能不殷切地掛念?我們怎能夠把父母給的血肉之軀交給鬼怪狐狸呢?你年輕,倒不怕什麼,但是我卻老了,哪能天天為你擔驚受怕呢?」 邱生聽了,也深感慚愧,又感謝莊壽年說:「你的話真是治病良藥了,我哪敢不遵命照辦呢?假若她再來時,我必定拒絕她。」 這天夜裡,那個少女也沒有來找邱生求歡。因此,邱生很欽佩莊壽年的指教,莊壽年心裡尤為歡喜。恰巧這時,莊壽年有個精通醫術的同窗、四川涪州人劉生,偶然來到花園裡看望莊壽年。他們一見面,劉生即問莊壽年:「你怎麼病得這麼嚴重啊?」急忙為他診脈。 劉生手一搭上脈,頓時變顏失色,待了好長時間方才開口說:「你的年齡快奔六十歲了,哪還能得什麼遺精症,純粹是狐狸鬼怪把你整的。」莊壽年聽了很是信服,立刻將邱生夜遇少女的事,全都對劉生說了。 過了一會兒,邱生來了。劉生也給邱生把脈看了,然後安慰說:「這是狐狸精降禍害人,不是什麼鬼迷,沒有什麼藥可醫治這種病。北京城南有個叫穆薩嘛的巫師,精通驅邪之術,可請他來驅災除邪。」莊壽年聽後點頭稱謝。隨後他們就邀請穆薩嘛來舊花園中治病。 穆薩嘛因為有官差要忙,答應他們三天之後再來驅災除邪。莊壽年心裡著急,卻也無可奈何,只好靜靜等待。 可是就在這一天夜裡,大約三更時分,那個少女又來了。她與邱生一見面,就要求歡,邱生連連拒絕。她立刻責備邱生說:「你為什麼這麼聽信劉監生的話?難道你忘了我們在一起的快樂?還要找什麼巫師來收我。」 邱生答說:「這事是莊先生說得對,也是為了我好呀。如果你不是狐怪怎麼會害怕起巫師來?」 少女聽了他的話大怒,隨後就伸出兩隻手,捧住邱生的臉,一邊親他一邊說:「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讓你活下來。」說完,用舌頭掀開邱生的嘴唇,然後嘴對嘴地使勁吸抽不止。邱生則不能動彈,任憑她動作,不一會兒就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倒氣,像是被繩子捆住似的,毫無反抗地任她擺布。 這時邱生只感到心口痛得如同刀絞,五臟好像被撕裂一般難受。同在一個屋裡居住的莊壽年聽見了響聲,就跑進來一看,只見那邱生在床上亂翻滾,喉嚨里呼嚕呼嚕的,便連聲喊叫:「邱老弟!邱老弟!」 邱生並不答,他就知道是出事了,急忙叫起邱生的兩個書童,點起蠟燭仔細查看,這時邱生光著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動彈,早已昏死過去了。大家呼叫了大半天,邱生方才緩緩甦醒過來,他拉住莊壽年的手,一邊哭泣一邊訴說道:「老弟,我快要做鬼了,我的肉體也將要腐爛在異地他鄉了。」莊壽年聽了,愈加大怒,對著天空大罵一番。 到了第三天,莊壽年再次派人去請穆薩嘛來看病。消息傳出去,鄰里人紛紛趕來觀看,不一會兒就圍成了一堵牆。穆薩嘛頭戴武士用的頭盔,腰上掛著銅鈴,一隻手拿著單鼓,另一隻手狠狠敲打單鼓,咚咚作響,口中念念有詞,圍著舊花園不停地走動。 走到花園後面的破樓前,他突然停下了腳步,瞪大眼睛朝上面察看。忽然,他扔掉手鼓,抓起鐵叉,快步登上梯子,好像是在追趕什麼東西。待他追到牆角處,他將手中鐵叉猛力叉過去,就聽一陣嗷嗷狂叫傳來,如同野狗遭到暴打的聲音。 隨後,穆薩嘛又命人燒起油鍋,將鐵叉伸進油鍋里猛炸,這時人們才終於見到了這是什麼東西。原來是一隻黑狐狸,它有獾子那麼大,腸子都露在外面,死掉了。穆薩嘛又將死狐狸剝了皮,掏了心,把它的肉和皮都點火焚燒掉了。穆薩嘛又把狐狸心留下燒烤成灰,研成粉末,分成兩份,叫邱生與莊壽年當藥喝下了。自穆薩嘛降妖之後,花園裡的鬼怪從此絕了跡似的,再也沒有出來興妖害人了。邱生與莊壽年吃了他給的藥,病也慢慢地好了起來。 後來,邱生到河南拓城當了縣尹。莊壽年也從翰林院教官的職位上退休,衣錦還鄉。 這個故事,是莊壽年自己講述出來的。 蘭岩評論道:邪風壓不住正氣,這是必然的道理。邱生本來不到死的時候,難道因為狐狸一時的憤怒,竟要將他置於死地?就是邱生叫狐狸去死,不也是很應該的麼!天底下凡是像邱生這樣的人,做事時都要自加檢點,小心從事為好。 額都司 額都司 參領傅德是世家大族的後代,他的夫人蔡氏是額都司的姐姐。 他們兩個人結婚以後生下了一子二女。傅家以前是住在北京城裡的靈椿坊,後來他們才搬到北京城南泡子河居住。 傅德的新居,院庭寬廣,四周圍以高牆,門首壯觀美麗。在城南一帶,傅家的房子算是最好的。但是,自從傅家搬進了這座房子裡,卻常常發生一些奇異的怪事,因此,傅家裡的人每到天黑之後,必得結幫成伴,才敢出來走動。就連馬圈裡的十多匹馬,每天夜裡也必定要受到兩次驚嚇。 傅德的兒子,剛剛娶了一個媳婦。這個媳婦也是官宦世家的姑娘,年齡僅僅十八歲。她過門不足一個月,突然間就得上了瘋癲病。白日裡不是唱就是哭,或者是光著兩隻腳到處亂跑,不知羞恥。每到夜晚,她必定要關上房門,面對著一個牆角,頭伸進箱子裡,兩隻手在箱子裡忙個不停,誰也不知她在幹什麼。等到了半夜三更時候,她就會拿出一張紙來,將她忙活的東西包好,放在箱子裡,再把箱蓋蓋嚴,留下不被外人知道的記號。家裡的丫鬟們,如果是偶爾想要偷看,一定會被她發現,她對這些偷看的人不是痛罵,就是打到滾倒在地上,嚎哭不止。一家人誰也拿她沒有辦法,只能任憑他這樣鬧騰了。 半年之後,額都司來北京朝見皇帝,就住在傅德家的正廳東院裡。東院外即靠近傅家的馬圈。額都司來到傅家的當天,傅德特意擺下盛宴,為額都司接風洗塵。酒至半酣時,傅德對額都司說:「我家裡常鬧鬼,你夜晚獨自一個人睡在屋裡,害怕麼?」 額都司說:「我們這些當武官的人,都是亡命之徒,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鬼?」說完大笑不止。 酒宴一直到後半夜方散,大家都各自回屋休息。額都司因遠道勞累,再加上醉酒,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下地,出屋外活動。傅德見額都司一夜平安無事,也就放下心來。 就這樣過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晚上,額都司剛剛熄燈,躺在床上還未入睡之時,他好像聽到天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聲。額都司立刻起身點燃蠟燭,坐在床上仔細一聽,卻好像又沒有聲音了。 於是,額都司沒有熄燈,仍像剛才那樣躺在床上,側耳傾聽。不一會兒,那聲音又響了起來。他仔細地看那天棚,好像有個影子踩在上面輕輕在走動。那影子走至東北角時,停了下來,響聲也戛然而止。只見天棚上的一塊木板被揭開了,從上面伸下來一件黑東西,看樣子像是個馬尾巴,有一尺多長。因為離蠟燭的光亮較遠,所以影影忽忽的看不清楚。額都司嚇得渾身上下毛髮倒豎,靜靜地躺在床上,不能動彈。 不一會兒,那個黑東西漸漸地拉長了起來。這黑的下完了之後,緊接著就下白的,純白如粉,並且很窄,只有四個指頭那麼寬。額都司再仔細一看,那白的上面還有兩隻眼睛,有如松子一般大。到了這時,額都司才知道這是一個人的腦袋瓜。可是看到這樣的腦袋,額都司更加害怕了。他本打算呼喊人求救,可是又一想,人怎能怕鬼呢?況且自己過去也曾說過大話,不怕死,更不怕鬼,別人也都聽見過,今天若表現出害怕,將來怎麼有臉見人呢?想到這裡,額都司便坐起來。 這時那人頭已經露出了半面臉,鼻子和嘴也都漸漸地看清了,兩個綠色的眼珠子向著燈光直瞅。一時間,燈光如豆,整個房間昏暗無比。額都司本人也像是鬼迷心竅一般,四肢麻木,僵如木頭,動彈不得。隨後,那個黑東西便刷拉一聲,快速地降落在地上,又以旋風穿屋似的速度飛出室外。它剛剛離開,房間裡的蠟燭一下子又變亮了,額都司也如同從睡夢中驚醒一樣,身體恢復了靈便。這時他能聽到的是前院馬圈裡的馬被驚嚇得嗷嗷直叫,可是各個房間的門仍然緊閉,沒見一個人。這時,鐘樓傳出報時聲,已是三更天了。 額都司估計黑鬼已經走遠了,便急忙將蠟燭移到床邊,然後拔出佩刀,放在枕頭旁,穿好衣服,蹬上靴子,躺在床上,但翻來覆去不能入睡。約莫五更天時,忽聽牆外馬圈裡的馬又長聲嘶鳴了,連庭院裡的花草樹木也被呼號的陣風颳得東倒西歪。一定是那個黑東西又快要進到屋子裡了。果然屋裡的燈光再次黯淡下來。那個黑東西徑直撲到額都司的臥床前,額都司便大叫一聲,順手抓起佩刀,死力地向黑東西砍去。只聽到咔嚓一聲,桌子倒了,燈也熄滅了,屋裡一片黑暗。緊接屋頂上一陣走動聲響,大約過了一刻鐘時間,一切都安靜下來。額都司為此一夜不得安宿,疲勞已極,天快亮時,才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次日早晨,額都司起床之後,他把參領傅德拉到一個僻靜的地方,詳細地告知了他昨晚所見到的情況,並極力勸說參領另找新居,以避災邪。又說:「我想外甥媳婦的病一定是因為這個房子鬧鬼而造成的。」 傅德說:「我也是很早就不想在這裡住了,只是發愁一時間也找不到安靜的好房子可住。」 額都司說:「哪一處房子不比你這裡平安呢?我的朋友薩都統的房子,正在尋找房主,你可以去看看。」 看過房子之後,傅德立即拿出三千兩黃金買下了。搬家那天,傅家的兒媳婦大聲哭叫,不願離開,她的丈夫拔出寶劍恐嚇她,她才害怕了,光著腳板,披頭散髮地跑出家門,丫鬟們追上去將她硬塞進了車裡。 傅家自從搬到新居處,全家上下都安靜無事,雞犬不叫,騾馬不鳴,那媳婦的瘋癲病也突然之間全好了。丫鬟們打開從前瘋媳婦在夜間擺弄過的衣箱,在紙包里發現用五色花線纏成的線棒,有四五尺長,像個箭杆,誰也不明白有何用場。問那媳婦,她更是什麼也不知道。 後來,額都司升官為副參戎。傅德那座鬧鬼的舊房子,雖然接連幾次更換房主,但也都是照舊鬧鬼,不得安靜,而今已經頹倒成為菜園了。 孝女 孝女 北京崇文門外,有一個地方叫做花院市,在那裡住有一千多戶人家,家家都以賣花為業。 有一個幼女,和她的老父親就住在這裡,他們也是以養花種花為生。幼女的老父親患有嚴重的哮喘病,每到秋冬就會犯病,他們尋找了很多藥方來治療都沒有效果。 這一年秋天,她的父親又犯病了,病情特別嚴重,一直躺在床上,找了很多醫生都說老頭這種病很嚴重,沒有什麼藥可以治好,只能慢慢調理。父親的病把幼女愁得終日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還得想方設法地安慰老父。 這時,鄰居家有個老太太,聚集了一幫婦女,要去丫髻山進香。幼女聽到這個消息後,偷偷地去打聽進香有什麼好處。老太太對她說:「有的人因為患病而去進香,求得免除疾病;有的人因為沒有後人而敬神,求神仙保佑得個兒子。總之,神都滿足了各人的心愿和所求。而山頂上的娘娘神,又特別的靈驗,有求必應。」 幼女又問:「從這兒去丫髻山,有多遠的路?」老太太回答說:「還挺遠的,有一百多里。」 幼女再次問:「一里有多遠的路?」老太太回答說:「三百六十步為一里。」幼女聽了她的話後,牢記心裡不忘。 這天夜裡,等到老父睡安穩之後,幼女就偷偷地走到院子裡,點上一炷香,計算一下里數有多少步數,然後她繞著院子跪地拜個不停,並且默默地禱告說:「小女身單力弱,老父又病重在床,家中別無一人可照看老父,因此我不能親自上山進香朝拜娘娘。我只好按著相距的里數算成步數,一步一磕頭,就如同我真的到丫髻山的廟前,親自瞻仰朝拜佛像一樣了。願娘娘保佑我的老父,消除頑疾,儘快康復,長命百歲。我願誠心繡制娘娘佛像,終生吃素念佛,日日對你頂禮膜拜。」就這樣,幼女每晚上都朝拜娘娘,一直堅持了半個多月。 相傳,在丫髻山頂的廟裡,供奉著一位碧霞元君的神位,據說這位神仙無比的靈驗。北京城內外,以及周邊的各個府縣,都知道她的美名。上至皇宮的皇后、妃子、王公、貴族,下至蒼生百姓,每年四月里,都一定要去丫髻山趕廟會,進香拜佛。一路上有坐車的,有騎馬的,還有走路的,接連不斷,車水馬龍,天天如此。尤其是在每一天的五更雞叫時,能進殿燒上一炷香者,被稱為上頭香,尤其能得到娘娘賜予的大福。因而,上頭香的好事,都得給皇宮裡的后妃或朝中大官們留著,別的人則是不敢逾越的。 當時,有一個皇帝的侍從人稱魏公的人,奉著皇太后的旨令,去丫髻山上頭香。那天魏公一早出發,他到了山上時,廟門才剛剛打開。他正準備去上香卻發現佛像前的香爐里,早已有人上過頭香了,而且,香火的火焰還著得很高,似乎是已經燃香多時了。 魏公見到這樣的情景,立刻大聲地斥責管廟和尚說:「太后的香還沒有降下來,你們為什麼先叫別人在這裡燒了頭香呢?」 和尚立即驚慌失措地解釋說:「魏老爺不來,殿門怎麼敢開?小僧實在說不出這炷香是從哪裡來的!」魏公暗想,我初來時,大殿方才開門,但是這炷香的香灰卻已經燒過了一寸來長,這太奇怪了。因此,他想明天再早點來,看看是否有人還來燒頭香。然後,他吩咐和尚說:「過去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了,你們一定要恭敬謹慎地做好準備。明天,我一定再早點來,好燒上頭香。」說完便走了。 和尚生怕得罪皇太后惹下大罪,於是眾僧徒整宿不睡地來回巡視看守香爐,生怕別人再燒了頭香。 第二天四更剛到,魏公就已經來了,眾人來到香爐前一看,已經晚了,又像昨天那樣,被別人搶先燒上了頭香,只見有一個女子正在地上磕頭膜拜。和尚立刻問道:「你是哪裡來的女子,廟門還沒有開,你是怎麼進來的?」那女子聽到有人聲,便急忙驚起,一轉眼就不見了。眾人見到這樣的情景,都大為驚訝。在場的人開始議論。有人認為這個女子是鬼,也有人認為是妖怪。 魏公聽了他們的話,立刻反駁說:「在神人聖像之前,哪還能有什麼鬼怪敢於公然現身呢?出了這樣的事一定有緣故。我現在已想出處理這事的辦法了。」魏公說完話,在寺廟的大廳門外,進上了第二道香,然後坐在床鋪上,召集起了所有的香客,把這兩天來所見到的事情告訴他們,還詳細地說出那個女子的年齡、容貌和衣服的顏色,要大家幫助查找。香客們聽了,有些人害怕,也有人覺得好奇,議論紛紛。 這時只見人群中有位老太太走了出來,她想了一會兒說:「據老爺所見到的樣子,好像是我鄰居家的姑娘吧?我看那個姑娘,樣樣處處都與你說的相符合。」 魏公又問:「那個鄰居女子難道是學道之人,竟能這樣地夢幻變化?」 老太太搖搖頭說:「她不過是住在花院市街上的一個普通女孩,並沒有聽說她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很孝順父親,她父親生病了,她還向我打聽過怎麼上香的事。」 魏公聽了,便拍手說:「對了,沒錯。肯定是這個女孩了。」 魏公急忙騎上馬跑回宮中,向皇上稟報了進香的事情。皇上下令讓他暗裡私訪。 沒幾天,魏公就查到了那個幼女,他見到了幼女,果然是在廟上大殿中所見到的那個女子,就故意問她:「小姑娘,你這幾天是不是去廟裡進香了?」 幼女搖搖頭說:「稟告老爺,小女的父親生了重病,小女有心前往,可是實在沒有時間去啊!」 魏公又說:「可是我在廟裡見過你。」 幼女想了想也就如實地向魏公說了她這幾天所做的事情。然後說:「小女雖然沒有親自去丫髻山給娘娘進香,但是我做了一個夢,恍恍惚惚地像是親身去了一樣。我夢醒了之後沒幾天,我父親的病竟然也全好了。」 聽了她的話,魏公感嘆地說:「是你的誠心誠意感動了神仙。你真是一個孝順的女子啊!」然後想了想說,「你可願意當我的乾女兒?」幼女磕頭表示願意。從此之後,他們就以父女相稱。幼女對他也很孝順,像對待自己的父親一樣。 幼女長大後,嫁給大興縣一戶張家的兒子為妻。出嫁的時候,魏公給了她一大筆嫁妝,可值數千兩黃金。女婿張家也借著這筆財富發了家,成為輩輩都是很有錢的大商人。而幼女的父親健康快樂地活到一百歲。 蘭岩評論道:人只要能做到真實與忠誠,就可以通達神靈了,甚至可以使寺廟裡的和尚也信服於你。人世間倒是好人少,就看你能遇上或者遇不上了。 請仙 請仙 我在閒暇的時候,閱讀過一本《太平廣記》,裡面記載的都是一些難以見到的離奇古怪的小說。這本書里有好些詭怪奇異的事,我就不一個一個地說出來了。我常常聽到別人講的一些鬼怪故事,都說得確實可靠,有根有據,我在心裡也暗暗地相信了。可是,有時我也會產生一些懷疑。但是想想一個質樸誠實、謹慎的文人,哪能把欺騙人的話編得確有其事呢?想一想,我自己也活了四十年,也還沒有親眼見過鬼怪事。不過,我想起我跟隨祖父在陝西宜君縣官府發生的一件事。 我的祖父早已故去了。他曾在宜君縣官府里,當一位代理掌管印記與公文卷冊的小官。那時,我的父母為了侍奉我的祖母,我們全家都跟著住進宜君縣的官衙里。 一天,張夫人領著一個耍戲法的人,來到官衙里為大家表演。那人的表演很平常,沒有技能也不出奇。但因為他是張公請來的,所以我祖父還是出了二兩銀子,想把耍戲法的藝人打發走。但是,那個賣藝人非但沒有收下銀子,反而說:「今天觀看我表演戲法的人,有一百多個,卻沒有一個叫好的,可見我所學到的本領太平常了,不能夠使人們大開眼界。因此,我哪敢無故領受這樣的厚賞?不過,小人從前也曾受過高人指教,學了一些可降伏神仙的法術,所以還是請讓我留下來。今天夜裡,我將向各位獻醜,或許可以博得張老太太的一笑吧!」祖父想了想便答應了賣藝人的請求,並給他以酒飯招待。 到了傍晚,賣藝人決定了住在花園裡的三間廢樓舍。於是祖父派人將樓舍灑水打掃乾淨,又將破舊的窗紙重新糊好,就連牆上有脫落白粉的地方也粉刷一新。他們修繕得很認真,就連針孔大的空隙或小洞都統統堵住,用白灰抹光,最後再掛上幔幛,用以擋蔽門窗。 上燈之後,賣藝人又在西邊的牆壁上畫了一個門,上尖下方,好似一扇窮人家房上的小門。門前一張矮腳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香爐,燃著香。賣藝人還選了兩個年齡十五歲、俊秀又聰明的男孩子陪他表演。這兩個男孩子,頭上打著髮髻,光著兩隻腳板,叉開兩腿,背著兩隻手,站在桌子前,聽賣藝人指揮。賣藝人還為他倆各自起了個名字,一個叫清風,另一個叫明月。 表演之前,我的祖母帶著姑姑和我母親及我的幾個姐姐妹妹們,坐在掛著竹簾的東屋裡,等候觀看。父親則領著我和哥哥弟弟們,坐在竹簾外面的兩側陪著。 到了三更天時,賣藝人先是在香爐里點上一炷香,就著蠟燭光,焚燒了一道符,然後又叫兩個男孩子彎下腰,從胯襠底下反看牆上畫出的小門,問道:「你們看見什麼了?」兩個男孩子回答說:「看見開門了。」 賣藝人聽到後,當即含了一口水向牆上噴去,轉過身又急忙問男孩子:「現在怎樣了?」一個男孩子回答說:「梳頭啦!往臉上抹粉了!」停了一會兒另一個男孩子又說:「換鞋了!穿上衣服了!」賣藝人聽到這裡,便說:「這回可以出來了!」隨後,便又含了三口水,一一向牆上噴去。 台下的人立刻看見一個女子,站在桌子的後面,身高約五尺左右,上身穿著紅色衣衫,下身穿著素色的裙子,眉眼秀麗好看,張口微笑,一副害羞的樣子。賣藝人告訴這個女子說:「老太太在這裡,你可要講究禮節!」女子立刻斂起裙子,再行拜見禮。賣藝人見了則說:「老太太是最尊貴的人,為什麼不行大禮,竟是道了一個萬福了事呢?」那女子則用衣袖掩住嘴,只是微笑著不動地方。 這時,賣藝人也笑著對眾人解釋:「她是看見這裡人多,有些害羞了!」說完,他又叫兩個男孩子上前,牽拉女子的衣袖,讓她到桌子前面來。男孩子使勁往前拉扯,女子則用力往後退,互不相讓地堅持了好長一陣子。賣藝人則假裝著急地上前制止說:「她是一個修仙將成佛的人,性情粗野,你們快先放開手,我自有處置她的辦法。」男孩子聽他如此說,便放開了她的手,女子仍舊回到她原來站著的地方。 接著,賣藝人又再向牆上噴水,忽然間又出來一個女子,頭上梳著兩個髮髻,下垂在耳後,年齡與先前的女子一樣大,而容貌卻更加俊秀美麗。她上身穿著淺紅色的衣衫,腰下則圍著一圈樹葉,約有一尺來長,光著兩隻腳,不論是腿趾或手指,都長著四五寸長的像鷹爪一樣的指甲。她與先前的女子並肩站在桌後,並看了那個穿紅色衣服的女子一眼,對她笑了一笑。賣藝人則走過來說:「你姐姐在偏僻的地方居住久了,習慣了鄉下的野性,因此,見到老太太就不知道有什麼禮節了。而你卻是最懂禮節的人,就領著你姐姐給老太太施個禮吧!千萬不要失掉禮法,而連累我遭到重罰。」 於是,新出來的女子就去推搡先前出來的那個女子,繞著圈子將她拉到桌子前,並按下她的腦袋,跪地磕頭。她的舉止與表情都很溫柔大方,討人喜歡,一旁觀看的人都看呆了。向老太太參拜施禮完畢,兩個女子又回到原來站著的地方。賣藝人向她們噴了一口水,兩個女子傾刻之間不見了。 戲法表演完後,在場的人都佩服賣藝人的神奇技能,祖父便重重地賞賜了他。事後,曾有人仔細地問過那兩個男孩子,在牽拉女子衣袖的時候,感到她倆到底是真人,還是假人。男孩子說:「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人,但是只知抓住女子胳膊,就像是握住了棉花一樣軟和,而且又沒有一點力氣。才牽扯了四五下,就見到那女子刷刷地出汗了,還一個勁兒地喘粗氣,若不是賣藝人叫我放開手,再扯她兩三下,即能把她拉到老太太的跟前了。」 我看這齣戲法表演的時候,才十四歲。到了現在,那些具體的情節我已經是記得不清楚。可是,我每次把這件事說給別人聽時,也拿不准這是怎麼回事。有的人說,這是蒙蔽人的障眼法。我覺得這種說法也不能解釋這個謎,因為蒙蔽人的障眼法,只能矇混人的眼睛,把東西看錯了而已,哪還能握到實在的東西呢?這一切也都無法解釋明白了。 恩茂先評論道:這段記述,和那個擅長表演口技的人一樣,無不都是逼真可信的。 某太醫 某太醫 有一個太醫,系大興府人氏,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是常常見到他穿著皮袍,騎著高頭大馬,奔走於皇宮內外。因為人們相傳他醫術高明,每天到他家裡請求看病的人多得數也數不清。 然而這個太醫卻沒有醫德。不管是誰家有了病人,要想請他去看病,不到天黑時他絕對不出診,即使是很重的病人,他也根本不顧及病人的死活。而且,他每看一個病人,只要寫出一個處方,不管能治好或是治不好,一律收取一千錢。如果家屬不答應的話,他絕對不給看病。因此,每天晚上他回到家裡的時候,無論是背的錢搭子,還是馬後馱著的錢口袋,都裝滿了錢。每當有人抱怨他看病來晚了時,太醫會回答說他是從某王公、某公主或是什麼大官老爺家看完病,轉道而來的。總之,太醫所提到的人,都是赫赫有名、權高勢大的官員,絕非一般草民百姓可以隨便張口提及的人物。 有一天,太醫出外看病後回到家裡,一個人睡在書齋里。夜晚他夢見一個人,那人看著非常面熟,可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這個人手拿一張紙片,交給太醫說:「時候到了,你所欠的債,應該還清了。」太醫接過紙片,翻來覆去地查看,見是一張白紙,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寫。他覺得很奇怪,正想問個明白,那個人已經不知去向。太醫被他嚇了一跳,立刻醒來,看看時間,已是三更天了。 就在這時,太醫家裡的僕人,跑過來敲打書齋的房門,向他稟報:「恭喜老爺,夫人剛剛生下了一個兒子。」 太醫聽到他的話,很高興,但轉念一想:「難道這個兒子就是那個來要債的人?」想到這裡,他當即毛髮倒豎,恐懼至極。 果然,太醫的兒子從一出生就很難餵養,找了三四個奶媽也應付不了他。慢慢地這個孩子長大了,他既不知道孝順父母,也不懂得勤儉持家,視家裡的錢財如糞土一般,不知愛惜。他每天都要向他的母親索要一百文錢,如果給了他拿出去當即花個精光,如果母親不給他就把爹媽當成了仇敵,立即瞪眼罵娘,甚至拉開動武的架式。妻子懼怕這一手,只好如數把錢給兒子。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敗家子,因此,太醫用十年時間積攢下的家業,竟漸漸被他敗光了。 看到兒子如此不孝,太醫的妻子哭著把這些事告知給太醫。太醫聽後,閉上眼睛,搖著腦袋對妻子說:「你說的這些事,我都知道了。不要再說了,這個兒子,早已使我心灰意冷到了極點。」 隨後,他又把從前夢中的事告訴了妻子。妻子一聽,吃了一驚說:「如果那是張有字的欠帳單,我們倒可以按數量還清;可是現在是沒有字的欠債帳目,你怎能知道究竟拖欠人家多少錢呢?這哪有還完的時候呢?一定是你這個老傢伙,不知用藥害死了多少人,才造成新鬼翻騰冤讎,舊鬼來哭鬧的場面。我們這兒子就是這幫屈死鬼的頭頭。他是拿著陰間的討命文書,帶著仇恨來到人間的。你怎麼同他較量呢?」說著,他的妻子又大哭大叫道,「你這個老東西,一向殺人如同割茅草,隨便就能狠心致人於死地,現在終於得到惡報了,這樣你還牽累了我淪落到了這等地步!你這老潑皮,算是你的命該到頭了,可是為什麼要牽連我這個無辜的老太婆呀!」 這時,太醫的小妾在一旁聽見了,便前來安慰說:「老爺不要生氣了。你那大兒子雖然不是個東西,但是你的小兒子也快長大成人了,我相信他一定是一個好孩子,何必因為這點事,引起老兩口不和睦呢?」 太醫的妻子聽了,當即向小妾的臉上唾了一口唾沫說:「呸,你還痴迷不悟呢!上天對老東西施以報復,就是他有一百個兒子,也都是如此,絕對不會再生出一個有道德的兒子來的。」太醫聽了老婆子的一頓臭罵,默默無言,只是連連唉聲嘆氣。 不知不覺十多年過去了。一天晚上,太醫剛睡著又夢見了從前那個討債人,對他說:「你欠的債已經還清了,我可以返還給你一個字據了。但是,你還有一條命沒有償還,該當你們爺倆同去見閻王老爺了!」太醫醒後不久,他就得了一場大病,藥石無用,他就自知沒救了。於是他就把夢裡的事告知了他的妻子,並囑託趕快準備他的後事。 過了兩天,太醫的兒子外出喝酒時,與人發生口角,竟然被人活活打死了。太醫看著兒子的屍體,流著眼淚說:「兒子你先走,為父一會兒來陪你。看來,我的命也到時候了!」到了半夜,太醫果然病死了。 太醫的那個小兒子,慢慢長大了,竟然和哥哥一樣,也是個不成才的東西。太醫死後,他便開始變賣家裡的財物和奴僕,然後又變賣了家裡的房子和地,不出一年他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變賣了。後來,他就到處流浪討飯,成了一個叫花子。 閒齋評論說:醫術不高明的醫生,坑害人命,應該得到這種可悲的報應。特別是欠下一個人的債容易償還,害死了很多人,那就難以抵償人命了。這樣循環不息的輩輩墮落,終究還有個到頭的時候。沒有治病本領的醫生,卻假充懂得診脈,從中獲取暴利,如果看了這種報應,不知能否也肯稍稍地收斂一下呢? 地震 地震 聽老人們說過這樣一個故事。 那是在雍正朝的庚戌年。有一天一個回民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要去茶館喝茶。 他剛到茶館門口,這小孩子立刻抱住大人的脖子,大聲哭叫著,無論大人怎麼哄他,就是不肯進屋。那個抱孩子的大人覺得很奇怪,他先是斥責了孩子一頓,隨後又想了想說:「大概這孩子嫌這個地方人多吧!」便到別的茶館去了。 可是奇怪的事又發生了,那孩子到了另一家茶館門口又大哭起來。大人很無奈,於是抱住孩子又換了幾個地方,也都是這個樣子,哭鬧不止。 那個回民覺得更奇怪了,就問孩子說:「寶貝,你平日都是非常喜歡進茶館買蜜果吃,今天為什麼變樣了,一到門口,就哭鬧起來?」 小孩說:「爸爸,我怕。今天每個茶館裡,不管是賣茶人還是來吃茶的人,他們的脖子上都戴著一副鐵鎖鏈,看起來可怕極了,所以我才不願意進屋去。爸爸,你說奇怪不?今天我還看見在大街上那些來回走動的人,也不知為什麼,他們中有很多人也戴著鐵鎖鏈。爸爸,我害怕,我要回家。」 那個大人聽了,以為小孩子是胡說也沒有在意。正在這時,遇到了一個鄰居,問他父子倆:「你們兩個人想去什麼地方?」 大人回答說:「我是想找個茶館坐坐,可是這孩子哭鬧著不肯進,還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鄰居又問:「這麼大點的孩子能說些什麼?」父親就把孩子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了鄰居。 鄰居聽了之後,笑著說:「小孩家胡說的話,你也當真。」說完,他就大笑幾聲走開了。 小孩子看著他的背影,譏笑地說道:「爸爸,他的脖子上也戴上鐵鎖鏈了,還笑話別人呢!」 孩子父親聽他這樣一說,不由得也將信將疑起來。等他回到了家裡,就對家人說了小孩子的話,認為孩子家眼睛乾淨,他所見一定有緣故,應該加以注意才是。就在這時,小孩子的兩個叔伯哥哥,他們聽了孩子父親的話,都笑他連小孩的話也相信。這時小孩說:「爸爸,我看見叔伯哥哥他們的脖子上也戴著鐵鎖鏈。」當天夜裡,孩子父親就帶著全家人到了郊外住在了帳篷里。 沒想到,他們一家剛剛安頓好,北京城就發生了大地震,幾乎所有的房子都倒塌毀壞了。 第二天,孩子的父親進城打探消息。他路過那些小孩子不願進去的茶館,發現沒有一個不傾倒的,而裡面的人統統被砸死了。他急忙跑回家,發現小孩子的兩個叔伯小哥哥,也被壓在牆底下。再看看隔壁的鄰居,在地震時,他家的房子也倒了,他壓死在屋底下了。遭難的劫數終究是不可逃脫的,別的事情可能與地震的事也是一樣的吧? 蘭岩評論道:所有的事情,未必都沒有一定的道理。 朱佩茝 朱佩茝 陝西宜君縣有一個看守河堤的士兵,他的名字叫朱佩茝。 他有一個外甥女嫁給了一戶農家做媳婦,就住在縣城外的焦家坪。 在出嫁半年後,有一次她剛剛來過例假,可她還是覺得很不舒服。於是,那天晚上,她早早地就上床睡覺了。不一會兒,她看見一個身材高挑,青色的臉上長滿了鬍鬚,頭上還扎著一條紅色的頭巾的陌生人,坐到了她的床邊,要與她同床共枕。農婦先還害羞,也不知道怎麼兩個人就雲雨起來。雞叫時,農婦猛然醒來,才發現自己還睡在床上,原來她做了一個夢。就這樣,一連三天,只要她一睡覺,就會夢見那人與自己同床。 幾日之後,農婦時常感到肚子裡有個東西在輕輕地動彈。只要她走動起來,就疼痛難忍,農婦因此常嚎叫不止。她的小姑子怕她的叫聲被鄰里聽見會遭人恥笑,便強逼嫂子忍耐一下。可是農婦無法忍住巨痛,發作時依然大聲哀嚎。小姑大怒,便上手與嫂嫂撕打起來。 這時鄰居的一個老太太聽到了打架聲,便過來勸架。 老太太一見農婦,即驚訝地說:「才幾天呀!媳婦的肚子都這樣大了。在媳婦肚子裡懷有妖胎了!了不得,了不得!」小姑一聽她的話,害怕極了,馬上告訴了她的哥哥。他哥哥聽了,將信將疑。 沒過幾天農婦要臨產了,只見那天,電閃雷鳴,農婦痛得滿床翻滾,大聲嚎叫。左鄰右舍聽了,紛紛堵上耳朵,遠遠躲避開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農婦終於生了。丈夫跑去一看,竟然是一個怪物。它的身長三尺多,長著人的腦袋,蛇的身子,滿頭紅髮,臉面白如粉齏,渾身上下冰涼,見人就發出怪笑。 怪物一落地,就把接生的人給嚇跑了,除了丈夫沒有一個人敢進產婦的屋裡。農婦想要離開,無奈怪物死死地守著她,還要她餵奶。不過,每次農婦給怪物餵奶時,她都會被嚇得暈死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朱佩茝前來看望他的外甥女,還沒有進家門,就見那個小姑子直向他擺手示意,不可進屋裡去,還把他拉到一間僻靜的屋子,告知了他外甥女生下一個怪物的詳情。 朱佩茝生氣地說:「既然知道它是個妖怪,為什麼不殺掉呢?」 小姑子回答說:「那個怪物,每天都盤伏蜷曲地躺在它媽媽的身旁,我們連屋子也進不去,還怎麼除掉這個怪物?」 朱佩茝聽了小姑子的話,便輕手輕腳地走進房中,果然見到那怪物正盤伏蜷曲成一團,躺在外甥女的身邊。不過它閉上了眼睛,好像是睡著了一樣。朱佩茝便偷偷地解下佩刀,握在手中,然後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怪物的頭髮,當即拖出室外。那怪物猛然被驚醒,張嘴瞪眼,發出如同撞擊石頭一樣的「咔登咔登」的叫聲,並纏住朱佩茝的左腿。遠遠站著觀看的人,紛紛大聲呼叫「殺掉它!」朱佩茝則手起刀落,將怪物砍死。只見怪物身上淌出了藍色的血,濺滿朱佩茝的一身,散發出難聞的腥氣,直嗆得周圍觀看的人頭痛噁心。 朱佩茝殺死怪物後,又剝下了怪物的皮,捲起來收藏起來,還對眾人說:「我正需要這種皮,做我的三弦胡的琴弦呢!」 朱佩茝剷除了怪物,農婦一家都非常感激;而那個農婦,從此後也沒得什麼病,一直平安無事至今天。 紙錢 紙錢 我有一個朋友是當護軍的,名叫景君錄,就住在離北京城不遠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景君錄和他的朋友富海結伴一道回家。三更時,他們路經靈官廟。忽然間他們看見有兩隻粉色的蝴蝶,繞在他倆的身前或身後,輕飄飄地飛舞不停。兩個人面面相覷,當時正處在隆冬季節,又是深更半夜,哪還能有什麼蝴蝶呢?於是他倆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兩張給死人燒的紙錢。 兩個人深感奇怪,大半夜的又沒有颳風,紙錢竟能飛舞不停,真是有趣。 恰巧這時,有一個人騎馬從西邊走過來。景君錄對朋友說:「我們來和他開個玩笑,可好?」富海竟然同意了。 他們快速跑到騎馬的人身邊說:「你膽子可真大。大晚上敢一個人跑到這荒郊野地,你就不怕遇到什麼東西?」 那個人便大聲喝問景君錄與富海說:「你們兩個人是幹什麼的?幹嘛在這裡危言聳聽。」 富海見他不怕,便說:「你可敢到處看看?說不定有鬼在哪裡玩耍呢?」 那人將信將疑,用鞭子抽打著馬,讓它前進。可是那馬豎起耳朵,鼻子裡還突突噴個不停,任憑騎在馬上的主人怎樣地揮鞭抽打,那匹馬總不肯向前挪動一步。這人只好下了馬。景君錄便指著紙錢,叫他過來看看。 正在這時,一個敲著梆子、專管報更時的老兵走過來,看見他們這樣,警告他們說:「我們各走各的路就好,何必多管閒事!就在離這裡幾米遠的地方,已經有兩個人突然倒地死去了。」騎馬的人聽了他的話,當即害怕地上馬跑遠了。 聽老兵說完,景君錄和富海兩個人卻不以為然。他們還很好奇,便徑直地去追趕紙錢,一直追到一戶人家的矮牆下面,那紙錢竟然飄進狗洞裡,再也看不見了,他們方才各自回家。 不到一年的時間,富海就生病死去了。第二年,景君錄得了重病,沒過多久他也死去了。 蘭岩評論道:哪能拿著兩個無主的死鬼去嚇唬人呢!又哪能有兩個紙錢即可降災作怪、進而致人於死地呢!這是解不開的謎。 三李明 三李明 李明是河南省光山縣人,他父母早亡,家境清苦貧困,他只好替有錢人家舂米,掙錢養活自己。 李明有一個同鄉人是監生,名叫鍾秀。有一次鍾秀外出的時候正趕上了下雨,他便在李明家的屋檐下避雨。李明見了他,很高興地將鍾秀讓到屋裡坐下,擺上酒菜,與鍾秀共飲。鍾秀很欣賞李明的為人,二人互相立下誓言,永結為好友。從此之後,他們二人經常往來,過從甚密。 有一天,鍾秀的鄰居家遭了火災,大火延及鍾秀家。李明知道後,便急忙跑去救火,又冒著滾滾濃煙,鑽進大火里,救出了鍾秀。李明在救火時,竟把眉毛與鬍鬚全都燒光了,因此,他倆的交情愈加深厚。 後來,鍾秀要到南昌總戎府當幕僚,便把李明也拉上同去了。他們買好船票南下,在坐船的途中,忽然遇上了颱風,小船被刮翻。船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沉沒江底死去了,但是唯獨鍾秀一個人被山西的老客商搭救上岸,大難不死。 那位山西老客是去南昌做買賣的,他把鍾秀接到他的小船上,打算一同去南昌。鍾秀問山西老客:「先生的救命之恩,我深表感謝。請問先生姓什名誰?我以後好去報答您。」 老客說:「我就是一個山西的商人,叫李明。舉手之勞,什麼救命之恩的話就不要講了。」 鍾秀急忙問:「您救我的時候還有沒有看到其他人,我有一個朋友也叫李明,和我同坐一條船,你見到他了嗎?」 老客說:「我當時只救了你一個人,其他人都沒有救上來。」 鍾秀心裡想:我的好友李明一定死了,可是如今連屍首都無法找到了,如果不是我拉他到南昌來,他也許不會死吧!想到這裡他不由悲痛地大哭了一場。山西老客看到他這樣難過,便勸慰道:「人死不能復生,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才好。」鍾秀想了想也對,方才罷了。 他們的船行至湖口時,山西老客遇到了他的同鄉,同鄉告訴他:「你不知道嗎?你剛走了幾天,你母親就得了重病,沒幾天,你的老母親已經病死了。」山西老客得知了這個噩耗,也痛哭得死去活來。當即決定掉轉船頭,返航回老家奔喪去。 在與鍾秀告別時,他說:「母親已經死去,我的心也碎了,來不及為你再謀劃什麼事,現在只能送給你八兩黃金當路費,請你留下吧,你我就此分手了!」鍾秀再想請教點什麼,可是山西老客所乘的江船,已揚起風帆駛出老遠了。 鍾秀與山西老客分別之後,過了不多時,他就染了一場大病,只好借住在一個寺廟裡。他這一病,就躺了一個多月,也不見好轉。廟裡的和尚很討厭鍾秀病怏怏的樣子,每天都嘟嘟囔囔地說個不停。 附近有個老人知道了這件事,他非常同情鍾秀的遭遇,也厭惡和尚如此的殘忍無情,便來到廟裡,對鍾秀說:「你用不著玷污了他這個清靜地方,還是到我家裡去養病吧。」說畢,他就讓僕人收拾起鍾秀的行李衣物,抬著鍾秀來到家裡住下,還請來了醫生給鍾秀診脈看病,吃藥救治。 經過他的悉心照顧,不到十天的工夫,鍾秀的病便全好了。鍾秀非常感激老人,向他磕頭致謝說:「老大爺,您對我這個鄙陋淺薄的人,有救命的恩情。晚輩請問您的尊姓大名,我將銘記心中,永誌不忘。」老人聽了,便一臉嚴肅地說:「我本來就是一個熱心的人,一般鄰里人一時有困難的事,我都會幫助他們。我們能夠遇見也算有緣,本來就應該相互幫助,請你不必介意。老某叫李明呀,今年已七十有二了。」 鍾秀一聽,這是他遇到的第三個李明了,而這三個人都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心裡不由得暗暗稱奇。老人又問鍾秀:「公子,你有什麼打算?」鍾秀說:「我本來想去南昌,可是一路上不順利。」 老人想了想便指教他說:「你為什麼不去找看守江堤的官府呢?或許那幾個人有什麼方法幫你呢?」鍾秀一聽,覺得有道理。當即去了看守江堤的官府,提出了要去南昌找總戎的打算。把守江堤的士兵一聽,這個人竟是總戎官的老朋友,便跑去報告了他的上司。於是,鍾秀便得乘看守江堤的官府命令的江船,順利地到達了南昌。 鍾秀在南昌見到了一地之長官總戎後,詳細地敘述了三個李明對他的恩情。總戎聽了,讚嘆不已,覺得這確是件奇事。 鍾秀後來雖沒有當上什麼官,得到什麼爵位,但卻成了一個很有錢財的富翁。 閒齋評論道:三個重名的李明,並不算出奇,出奇的是三個李明都能對鍾秀有如再生父母的恩情。而鍾秀對他的三個恩人有什麼報答的舉動,竟安心於無官無爵,享受錢財了,這難道是做人的本分嗎? 趙媒婆 趙媒婆 河南彰德府有一個趙媒婆。她為人精明,因為常常囤積居奇從而獲取暴利,積攢了一些錢,過著吃穿不愁、溫飽有餘的日子。 彰德府有一個惡棍,看中了吳秀才的女兒年輕貌美,就想娶她做妻子。他曾拿出很多的錢,找人為他牽線保媒,可是都沒有成功。趙媒婆也為了錢財,便使出渾身解數,利用花言巧語從中挑唆女方,使吳秀才夫婦改變了主意,退了原來的夫家,嫁給了惡棍。可是吳秀才的女兒不願受此羞辱,與以前的未婚夫一起上吊殉情了。被吳秀才退婚的夫家看到兒子被退婚又上吊了,非常生氣,就把趙媒婆狀告到了官府。趙媒婆因此吃了官司,被罰銀數十兩,又罰杖數十棍。趙媒婆感到又悔又愧,便暗暗發誓不再干拆散別人美滿婚姻的缺德事。為此,她把家搬到了城郊的羨河鋪。 有一天,趙媒婆騎著毛驢進城裡去看望她的女兒,回家時已是傍晚。她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從岔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女子,對她行了個禮問道:「你不就是替人說媒的趙老太太麼?我正有事找你呢。」 趙媒婆上下打量著這個女子,覺得很奇怪:「是呀,我們在哪裡見過?」 女子說:「您的大名很多人都知道。那就請你掉轉坐騎,跟著我走吧!我家女主人有事要託付你辦呢!」說完了話,女子即轉回身子,在前頭領路,準備向著她家走去。 趙媒婆說:「好姑娘,我發過誓不再保媒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女子笑著說:「哪個有您趙老太太神通廣大,我家主人家境殷實,少不了您的好處。」 這時,趙媒婆聽了她的話在心裡暗想,為吳秀才女兒的事,不但遭到一頓羞辱,還損失了一大筆銀子,自己也很長時間沒有再保媒了。這個女子舉止行動看上去不一般,準是一個有錢有勢人家的丫鬟,跟著她去,定能得到很多的賞錢,何樂而不為呢? 趙媒婆心中這麼一想,頗為得意,因此就騎著毛驢跟隨在那女子後面。不一會兒他們下了大道,拐上一條小路。大約走了數里路,到了一座大院落的門前,那門樓高有丈余,一派世家門第的氣魄。 那女子指著院子對趙媒婆說:「這就到了。家裡當家的老爺有事外出,帶走了一大半的書童和僕人,所以家裡男人很少,您老就進屋吧!」隨之又接過毛驢韁繩,拴在院子裡的樹上。她們到了大廳里,早有好幾個丫鬟、婆子在那裡等著,她們一見趙媒婆,便都歡喜地說:「婷婷你果然帶來一個保媒的。我這就去告訴夫人。」隨後一個小丫鬟便進屋裡稟告去了。 不一會兒,小丫鬟傳話說,夫人讓趙媒婆到上屋去坐,她在那裡等候著。於是,趙媒婆在丫鬟的引領下,穿過幾進院落,方才到了上房的正廳。 趙媒婆一進門,先作了個揖,才抬起頭打量著屋內。只見一位四十來歲的夫人,倚在靠枕邊坐著。趙媒婆當即跪在地上,連連磕了幾個頭。夫人叫丫鬟扶她起來,讓了座位,便悠悠地說:「我是山東大名府人,姓鄭,十幾年前流落來河南。我的丈夫姓盧,官至侍郎,現已死去多年。今天之所以叫丫鬟請你來我家,是因為我的三兒子已長大成人,卻沒有找到一位好媳婦。老太太若能為我家攀上一門有錢有勢的人家,結為親家,必定重重地酬謝你。」說完,她叫丫鬟將三公子請來了。趙媒婆看到,這位三公子長著高高的個子,風流瀟灑,俊逸倜儻。於是她盡力地讚揚說:「我們先不說這位公子是如何的聰明伶俐,才華橫溢。就單單從公子這一份漂亮的外貌,便足以壓過天下所有的王公諸侯了。我這個老太太若是能夠倒退三十年,一定要拚命地嫁給他為妻做妾。你們看這樣的美男子,誰家有姑娘,不願意有這樣的好女婿!」聽她這麼一說,夫人身旁的人都笑了。 夫人也笑著說:「好個油滑的嘴!怪不得你當媒婆發了家呢!不過,我這個老太婆要想提的這門親事,乃是本街偏東頭薛參政的女兒,是一個世族之家。薛參政已經死去,老夫人牛氏挑選女婿的條件極苛刻,而且又好起疑心,往往是婚事已經談妥,沒過幾天又反悔。趙媒婆,你先自己謀劃一下,能將這事一拍即合,不要反悔麼?」趙媒婆自信地拍拍胸脯道:「老身一生辦事,不習慣說模稜兩可的話。就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管保讓此事成功。」 夫人聽了,非常高興,立即吩咐丫鬟給趙媒婆端上飯菜,要她吃完飯後即去薛家。趙媒婆看了看天,說:「現在天色已晚,老身明天早晨再去。」 盧夫人搖搖頭說:「這件事情不能遲緩,遲緩了恐怕半途有變動。」趙媒婆為了賺錢只好連夜去說媒。盧夫人吩咐婷婷與趙媒婆同去。她們向東走了二里來路,就到了薛家。 薛家的氣勢看上去比盧家還大,大門上鑲著鳥形的銅釘,獸形的鐵環,富麗壯觀。趙媒婆講明來意。薛夫人說:「老身也早已聽說過盧家的三兒子,他並不是一個惡濁骯髒的浪蕩公子,可就是我們都未曾親眼看過其人的面貌。」 趙媒婆說:「夫人信得過我老婆子,我看過的人多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也不曾見過像盧家三公子這樣才高貌美的人物!將來若不是大富大貴之人,我這老婆子就親手挖下自己的兩個眼珠子來!」 薛夫人笑著說:「你不必如此說,盧家三公子我確有耳聞,他是個人才,老身決定答應這門婚事。不過這幾日,小女去看望舅舅,三天後才能回來。勞煩你回去告訴盧家一聲,清明節以後將彩禮送來。我們再擇定吉日完婚。」說完,她又讓人拿出二十兩黃金,送給趙媒婆,以表謝意。然後她又下令僕人擺上酒菜,款待趙媒婆與婷婷。趙媒婆見水果盤裡有棠梨,黃澄澄的非常好看,便偷偷揣了幾個放在懷中。 回到盧家,趙媒婆洋洋得意地向盧夫人說了薛家的態度,又吹噓了自己一番。盧夫人聽了之後非常高興,也賞給了她四十兩黃金,外加一條紅色束帶。然後,她才吩咐婷婷送趙媒婆走。 趙媒婆騎上毛驢出了盧府,顛兒顛兒地向家走,嘴裡抱怨著:「盧夫人太小氣,為何不讓我老太婆住上一宿,黑天半夜地把我往回攆!真真小氣!」 她到了家門口時,天才剛剛亮,她的兒子和媳婦還沒有起床。趙媒婆看到兒子和媳婦這樣懶惰,非常生氣。於是她用趕驢的鞭子狠狠地敲打叫門。兒子聽到了敲門聲嚇得光著腳板,急忙出來開門。 一見到趙媒婆,兒子問:「母親,你不在妹妹家多住幾天,為什麼這樣快就回來了?就算要回家也該白天回來,怎麼要走夜路?」 趙媒婆得意地把事情前後經過向兒子、兒媳說了一遍。她邊說邊將手伸向懷中掏那棠梨,準備交給兒媳給小孫子吃,可是打開手帕一看,只見裡面竟是幾十個蝌蚪,泡在墨汁一般的黑水裡,尚有一兩尾活的,還在慢慢地蠕動著。全家人一下子驚呆了。趙媒婆猛然一激靈,再急忙去看盧、薛家贈的黃金時,才發現也已經變成上墳用的金鎦子,那條紅束帶也是紙折的。 趙媒婆看到這些傻呆呆地站立在那兒,如同一段木頭,好一陣子,她的喉嚨里「咕哇」一聲,隨之便吐出了一升多的髒水和無數片樹葉。直到這個時候,趙媒婆方才明白她是遇見鬼了,由此得了一場大病,過了半個月才見好。 蘭岩評論道:趙媒婆改做別的行業,已經很長時間了,又被金錢打動,以至遭到鬼怪戲弄耍笑。每每見到世上有些人,當他遭到羞辱、困窘已極的時候,未嘗不立志向的。但是,一旦有重金引誘,便會犯老毛病,有些人甚至置身家性命於不顧,終於身敗名裂,難以收拾和挽回。嗚呼!故而,見利時一定不能丟棄德行與骨氣呀! 三官保 三官保 我的朋友景君錄,他曾對我講過他有個表弟三官保的故事。 三官保是滿族旗人,他長得非常英俊,一口白白的牙齒,一雙亮亮的眼睛,身上的皮膚雪一樣白淨,頭髮蓬鬆茂密,非常討人喜愛。 但是,三官保的脾氣和他的外貌極不相稱。他好意氣用事,不肯屈居人下,好以勢壓人,恃勇逞強稱雄,經常打架鬥毆。常常和人一句話不對勁,便拳腳相加,大打出手。就是被別人打得皮開肉綻,也決不吐一句軟話,很有一種北宮黝之風。因之不知道他本性的人,還能夠同他接近;若是知道底細,則必定避而遠之。鄰里人給他送了一個外號叫「花豹子」,意思是他雖外表好看,內里卻粗暴強橫,兇悍無比。 那裡還有一個姓佟的,叫佟韋馱,也是城北市面上的一隻惡虎。佟韋馱原來並不認識三官保,有一次他倆在茶館裡相遇,兩個因為一句話不對勁,兩下里就毆鬥了起來。佟韋馱的一夥朋友極力從中調解,也是無用。 佟韋馱對三官保發出話來:「你既然自稱為好漢,敢不敢於明天早晨,在地壇後面等我?」 三官保聽了,用手一拍胸脯,一蹦老高,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三官保豈能怕別人麼?若是怕了你,我倒著爬出北京城!」約定好了,他們各自散去。 次日,天剛放亮,三官保獨自一個人直奔地壇而去。不一會兒,佟韋馱帶了一幫人吆五喝六地來了。 三官保見了,便迎上前去,大聲叫道:「我一個人,你卻帶了一幫人來這裡,你們不是想打我吧!」 佟韋馱回答:「的確如此,我們就是來收拾你的。」 三官保聽了,便大笑著說:「我若是害怕被你打,豈敢一個人來到這裡?任憑你們這幫耗子隨便來吧!我若是皺一下眉頭,叫一聲痛,就算不得好漢。」說完,他脫下衣服,光著膀子躺在地上說:「別弄髒了我的衣裳,快來打!」佟韋馱的人蜂子一樣湧上前去,木棒、鐵棍如同下雨似的亂打一頓。 頃刻之間,三官保的全身被打得沒有一塊好地方,他的四肢都不會動彈,卻依然嘲笑怒罵不停。佟韋馱見狀大怒,當即又拿出一捧棘刺,狠狠刺入三官保兩隻腳趾的指甲縫裡,又用有二寸來長的豬鬃插入三官保的尿道中,三官保卻仍舊罵不絕口,毫無告饒之意。 佟韋馱看到他如此都沒制服三官保,反而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扔下木棒,跪倒在地,抱住三官保說:「你真是一個神人了,我們這幫人自認不如你,甘居下位。我願意侍候你一輩子,不知你肯不肯留我?」三官保見對方被自己征服,不無得意地點頭同意了。 於是,佟韋馱將三官保抬回家裡,為他請醫治病。兩個月後,方才治好他全身的創傷。從那以後,三官保與佟韋馱結拜為把兄弟,共同出入,形影不離。鄰里們見此情景,都暗自擔心,今後再無好日子過了。三官保的家住在安定門附近,在安定門外舊營房的東面,有一個關帝廟,三官保與佟韋馱一幫人,時常聚集在廟裡飲酒作樂,比武練藝。 一天,他們正在一起談笑,有個人走進廟中,問眾人道:「你們聽說城南有個張閻王麼?」 三官保說:「聽過!可是沒有見過。」 來的那個人咧嘴一笑說:「那就是我呀!」 三官保問道:「你來到這裡幹什麼?」 張閻王聽了,便從褲腿里拔出一把匕首,約有七八寸長,異常鋒利。然後,張閻王抬起了一隻腳,踩在石頭上,再把匕首按在膝蓋上,便炸開滿臉鬍子,瞪著雙眼對三官保說:「北京城裡,誰不知道我張閻王是條好漢,我看你這長相,不過是一個女人,戴一頂男子的帽子罷了,其實只是騙了一個花豹子的虛名,這能不叫真正的好漢們丟臉現眼麼?今天我特來與你較量一番,也來正正好漢們的名聲。」 三官保一聽,先是用眼斜瞅了一下張閻王,而後就笑了。他回頭看了一下佟韋馱,說:「人們常說誰也不敢到喪門星頭上找岔起刺,今天看來,還真有這樣的人!試問你怎樣同我較量?」 張閻王說:「拿這把匕首,扎你自己的肌肉,臉上不能表露克制忍耐怕痛的樣子。你能行麼?」 三官保笑著說:「你要是叫我把泰山搬過北海,這個或許我辦不到。但是這點小事,哪有不行的?」說完,伸手接過張閻王的匕首,後退幾步坐在石頭上,挽起了右腿褲子,指著大腿,問張閻王道:「扎這個地方行麼?」 張閻王回答說:「可以。」 三官保又說:「你先站好了,爺爺今天讓你開開眼,長點見識。」隨之一刀扎在大腿上,深深拉開口子,刀尖刻得骨頭吱吱有聲,瞬間劃出「天下太平」四個字。只見那腿上的皮肉翻翹起來,肉塊突起,鮮血汩汩流淌到腳跟。旁觀者見了,無不驚心動魄,渾身打戰。三官保卻談笑自如,毫無痛苦之色。 張閻王見了這般光景,倒地便拜,口口聲聲說天下再沒有第二條這樣的漢子,並央求三官保一定收留下他。三官保欣然答應。從此之後,三官保以佟韋馱和張閻王為左右手,愈加恣肆橫行,沒有什麼可忌憚或害怕的了。 這年正月十五日,是元宵佳節的夜晚,三官保與佟、張三人在四牌樓逛燈會。 燈會結束後,他們幾人到一家酒樓飲酒。鄰桌有幾個人,其中一個大約有三十來歲的人,他身穿狐皮襖,頭戴貂皮帽,身材肥胖高大。在他的身邊緊挨著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來歲,他頭上戴著紫貂帽,身穿黑色羊羔皮袍。另外還跟著八九個健壯的僕人。他們不時向三官保等人瞟過來幾眼,然後又悄聲說著什麼,之後就發出一陣大笑。 看這情形,三官保很清楚地知道,他們在議論自己,因他不知對方的底細,不好發作。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輕人站起來,走到三官保的桌前說:「元宵佳節,在此相遇,一定是緣分註定的了,我們何不豪飲一場呢?」佟、張二人一聽,頓時來了火,蹦起來就要動手打架。 三官保則用眼神示意二人不要動武,嘴上道:「喝酒怕什麼?我陪二位來喝!」於是他便走向那張桌子。那個年輕人拿起他喝剩下的酒對三官保說:「小哥哥若是能把這點酒喝乾了,才夠得上一個好樣的。」 三官保當即站起,一隻手拿著酒杯,一隻手握住他的胳膊,狠勁地一扭,年輕人便大聲呼叫,蹲了下去。而那個中年人還以為他倆是在鬧著玩,正要鼓掌歡笑時,三官保一回胳膊肘,猛地撞在他的前胸上,中年人當即仰臉倒在地上。這時,佟、張二人也上來相助,起腳猛踢狠踹,直打得那兩個人滾在地上,叫苦不迭。他們帶來的隨從正要出手,三官保與佟、張二人則大打出手,揮舞拳腳,銳不可當,地上橫七豎八地很快躺下一片,一個個哭爹叫媽的,直嚇得座位上的客人紛紛逃避,而三官保等人卻無一受傷。三人見打了勝手,互相遞一個眼色,然後迅速地直奔樓下,逃之夭夭了。待那些官兵聞訊趕來時,三官保等人連個影子也找不到了。 第二天便傳出消息說,有一個宗室公子,在一家酒樓被一幫鬍子打了一頓,官府正在緝捕這幫鬍子。三官保聽到自己打了貴公子,好不開心。 有一年夏季,三官保帶領佟韋馱和張閻王去郊外遊玩。他們走到一處墓地,三官保哀嘆他從未遇見過能打敗他的對手。 佟韋馱說:「北京這個地方,可算是廣闊如同大海,哪能沒有超群的人才?可惜我們這輩子沒遇上罷了。」說完,他指著一介墳丘說:「老弟知道這是誰的墳麼?這是余斑龍的呀!余斑龍是山東臨清縣的一個回民,外號余大漢。他活著的時候,曾闖蕩江湖,後來發家致富,家中有數千兩黃金。人們說他有李存孝之勇。一次,他與勇士馬猛比武,馬猛揮動鐵鏈鞭,直劈他的腦袋。可是余斑龍奮力用胳膊一抵擋,竟使鐵鏈鞭飛出二十步開外,落在地上時又折斷為三截。余大漢曾生拔鹿角,所以得個外號叫余斑龍。咱們這些人,出世較晚,沒能與他同處一世,未免可惜。賢弟可不要小看天下人,恐怕余斑龍若能在陰間有知,必在地下恥笑我們的。」 三官保聽這話很有些不入耳,便發怒說:「余斑龍的事,傳說得太離譜。我若是遇到李存孝,一定拜他為師;但是見到余斑龍,還不知誰勝誰敗呢!」 他剛剛說完這句話,天上忽然下起了大暴雨,雨一直不停地下到傍晚,還沒有停的意思。三個人被困在野外,無法回家。正行走間,突然他們看見在百步之外的樹林裡,露出了屋脊的頂端,就知道那邊有座房子。 於是他們三人便疾速向前趕去,近前一看,方知是座廢棄的古廟。佟、張二人高興地說:「我們三個在這裡可暫時睡上一宿了!」說完,掃出一塊乾淨的地方,打開隨身帶來的酒菜,便坐下喝起酒來。 過了很長時間,雨才停,雨過天晴,月亮升上了天空,夜已三更了。這時,三官保忽然感到門外有人向廟裡偷看,便喝問:「窗外是誰?難道你們不知道是花豹子與佟韋馱、張閻王在這裡麼?」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個人便打開門走進屋,指著三官保大笑說:「今天我來同你較量,看看到底是誰勝誰敗!」三官保一聽大怒,飛起右腳踢將過去,那個人不慌不忙地用手一擋,只見三官保「哎呀」一聲,撲通跌倒在地。那人又抓起三官保的胳膊,倒退著走出門外,將他擲出老遠。三官保竟同秋風席捲的樹葉一般滾落到牆外老遠的地方去了。與此同時,那人也消失不見了。 佟、張二人看見了,大聲呼喊著追趕了出去,可是那人早沒了蹤影。等他們再去尋找三官保時,發現他已經不見了。他們一直找了大半夜,到天亮的時候,方才在余斑龍的墓旁,找到了三官保,他正瞪大眼僵硬地躺在地上。看他的樣子,好像是做夢招來了鬼。他倆又呼叫了好長時間,三官保方才甦醒過來,但卻不能走動一步。佟、張二人只好背他回家去。到了家裡,他們再仔細一看,三官保右腳上的五個腳趾頭都折斷了,腳背和小腿也都腫脹起來。 這件事後,三官保仿佛大徹大悟了一般,性格也發生了變化。他不再聚眾鬧事,揮拳踢腳。從此他只是用心讀書,倍加努力,為人溫順有禮,謹慎謙虛。曾經有好事者不相信他會脫胎換骨,幾番試探,三官保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完全是文人風度,這才信服。 後來,三官保應徵入伍,當上了羽林軍,在從征緬甸時陣亡,死時他剛剛二十歲出頭。 恩茂先評論道:一次跌倒,就能醒悟,下決心改過,所以說像三官保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勇敢的人。 倩兒 倩兒 福建潮州府有一個有錢的人,俗稱老江頭,世居福建南安縣。他生有一個兒子,叫江澄,小名江蠻秀。自古以來,潮州地區的人,把最好的稱為蠻。因為江澄從小就長得特別的俊美秀麗,所以在起名字的時候,就用了這個蠻字。江澄十七歲時,進入府學深造。 江澄的母親姓蕭,有位舅舅曾當過部郎,但是後來生病死去了。他留下守寡的舅母王氏,主持蕭家的家務。舅舅死後留下了一子一女。女兒大,小名倩兒,與江澄同歲。兒子還很小,才剛剛六歲。 倩兒長得漂亮可人,所以很多官宦人家都爭搶著要與蕭家結親,但都被王氏婉言謝絕。 江澄與倩兒自幼一起長大的。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後來他們長大,江澄要上學讀書,倩兒則在家裡學做針線女紅,他們見面的日子就不多了。然而每次他們見面時,二人總是情意綿綿,恨時無多。 一次,王氏過生日,江澄與母親同去祝壽。正趕上了大雨天,江澄母子不能回家,只好留宿於倩兒家裡。夜裡,蕭氏與王氏姐妹只顧談論一些家中瑣事,江澄和倩兒無事,在大廳里玩骨牌。玩耍間,江澄幾次觸著倩兒溫軟的手腕,頓時心旌搖動,忍不住擼開倩兒的衣袖,露出潔白如雪、滑如凝脂、嫩如細藕的手臂,細細把玩。倩兒只是捂著嘴兒「吃吃」地笑。 倩兒有個丫鬟,名叫春蘭,聰明俊俏,因此倩兒非常擔心春蘭勾引江澄,便想方設法,使春蘭沒有接近江澄的機會。然而春蘭也有意於江澄,便對倩兒懷恨在心,天天尋找機會,想從中惹是生非。 有一天早晨,江澄有事要見王氏,王氏當時還沒有起床,倩兒卻早早地起來了,散亂著頭髮,站在欄杆旁邊,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花。江澄看見她,便笑著湊上前去,向倩兒討要菸袋。倩兒只顧看花,就沒有搭理江澄。江澄突然向前,摟住倩兒的脖梗親吻起來。沒想到這情景被春蘭看見了。隨後,春蘭偷偷地把這件事告訴了王氏。 王氏聽說之後非常生氣,叫來倩兒,追問她與江澄可有親吻之事。倩兒拒不承認,王氏說:「這是春蘭親眼見到的!你個無恥的丫頭,還想嘴硬麼?」倩兒當即臉紅到脖子根,立刻責罵春蘭:「你是我的丫鬟,我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胡說八道毀我名節?」 春蘭聽了她的話,便含笑跪下說:「奴才哪裡是胡說呢!小姐當時正靠著欄杆抽菸,四少爺來了,為了抽你的煙,求了好長一陣子,小姐才讓他抽了三口。要沒有這事,奴才怎敢亂說呢?」倩兒羞憤至極,氣得掩面大哭。王氏再找江澄時,他已溜走了。 王氏雖然很喜愛女兒,但這件事情關係到蕭家門風,因此她感到特別生氣,狠狠斥責了倩兒一頓。蕭氏也知道了這件事後,她就告知了江澄的父親。江父盛怒之下,狠狠地打了江澄一頓,從此不許江澄再去舅父家。倩兒哭泣不止,一整天不吃東西,到晚上便上吊死了。王氏見女兒慘死,哭得死去活來,但是悔恨已經來不及了。 倩兒死後,江澄日夜思念她,竟然神志昏亂了。他終日總是胡劃亂寫「咄咄怪事」四個字,同時還鬧著要去倩兒的墳上,被家裡人強行攔住才沒有去。 到了七月十五日中元節時,江澄的父母恰巧都生病了,他們不能前去祭掃祖墳,就讓江澄前去掃墓。江澄趁此機會到倩兒墳上,狠狠哭了一場,以泄久壓在胸中的憂鬱。 哭了很久,江澄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因此當天晚上,他沒有回家,就住在了看墳人的小房裡。可是他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覺。 二更天時,萬籟俱寂,只有風吹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幾隻螢火蟲,發出星星點點的亮光,飄落起伏於秋天的枯草叢中。在這樣荒涼的夜晚,江澄又想起了倩兒,想那昔日風采照人的弱女子已化作一抔黃土,他們一對有情人相隔於陰陽二界,再沒有相見的機會,不由淚如雨下。 這時,天河出現,銀河轉動,樹影不時掠過窗前。恍惚之中,聽到門外有輕輕的敲門聲,時停時敲。江澄聽了,便披上衣服去開門,見有一人站在門前,仔細一看,正是倩兒。江澄喜出望外,當即上前拉著倩兒的手,進到屋裡,相對而泣。兩人一個說他離別的怨恨,一個傾訴分離的哀愁。彼此吐露心聲後,兩個有情人情深意濃地親吻擁抱在一起。 倩兒請求江澄說:「自從我們分手後,我日夜思念你。這樣吧!你就對父母撒個謊,說這裡讀書清靜,你要搬到這裡來住,那麼我們就可以長期廝守在這裡了。」 江澄搖搖頭說:「這個辦法也不妥。現在兩位老人有病在身,況且家裡已請了教師,所以住在這裡毫無理由,還是另想別的辦法吧!」倩兒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倩兒又說:「我想回家看望我的老母,你能帶我回家去嗎?」江澄答應了。 他們剛剛走出門外,江澄就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像是駕了雲,他不由得閉上眼睛,聽得兩耳忽忽生風。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竟然已經到了蕭家。他們進了內室,只看見王氏坐在那裡一邊流淚嘆息,一邊囑咐家裡的人明天準備好香火、紙錢,她自己要去倩兒的墳上祭奠。倩兒剛要上前,又停住腳步,退了出來。江澄奇怪地問:「你為什麼這樣來去匆忙?」倩兒回答說:「五更鼓聲就要響了,那時我就回不去了。」說完她拔腳就走,江澄緊跟其後。他們來到一座洞前,那洞門只有燈口一般大。倩兒把江澄拉進洞裡,江澄覺得自己的身子變得很小,只有幾寸長。 洞裡很小,四壁都是木板,頂棚很矮,他只能屈膝蹲著。倩兒哭泣著對江澄說:「我的陽壽沒有到頭,陰曹地府不收留我,所以我的陰魂只能守在這裡。現在,我的屍首依然完好,沒有腐爛,你若是不嫌棄我的話,可告訴我母親,去南關求那個在街上討飯的病疥僧,為我祈禱招魂,我就可以重返人間了。」 這時,江澄方才知道眼前這個竟是倩兒的魂魄,這個山洞就是裝殮倩兒的棺材。於是,他驚喜地答應了倩兒的囑託。誰知倩兒說完竟不見了,江澄急得大叫,猛地坐了起來,竟把守在他身邊的父母嚇得後退了幾步。隨後,兩位老人止住了哭泣,對江澄說:「兒子呀!你終於醒過來了!」江澄呆呆地問父母:「我怎麼在這裡呢?」蕭氏說:「兒呀,你還在做夢呢!你一睡不醒,已是一天一宿了。我們都認為你不能活了,想不到你竟醒轉過來,真是上蒼保佑啊!」 江澄始終沒忘記倩兒的囑託,回家的路上,他設法打聽到了南關那個討飯的和尚,並向他說了事情的前後經過,請他務必救人一命。和尚笑著說:「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做了錯事,叫老僧又得多做一件善事了!」說完,就同江澄一起去見舅母王氏。江澄告知舅母和尚能夠救活倩兒。 舅母王氏聽了後,半信半疑。但是又一想,或許和尚能有特殊的辦法,就由他隨意處治。他們一群人來到倩兒墓地,掘開墓丘,取出棺材打開一看,見倩兒臉上的顏色果然未變。那和尚又用手從倩兒腦袋到腳跟統統捏了一遍,說:「姑娘已死二寸了!」眾人不解其意,和尚解釋說:「倩兒的屍體好比掛在繩索上的乾魚,雖她存留的日子不太長,但也有些腐爛。假如拖延過七天,就不能再復活了!」說完,他就將手伸進他的皮口袋裡,取出了一粒如同小米般大的紅藥丸,塞進倩兒口中,然後再嘴對嘴地使勁吹氣。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倩兒發出細小的聲音,漸漸地全身上下有了暖氣,只是不能開口說話,她握住母親的手,兩行珠淚滾落下來。 王氏又驚又喜,她跪在地上給和尚連連磕頭,把面額都磕腫了。那位和尚見了,笑著走開了,轉眼的工夫,便沒了蹤影。 倩兒回到家裡,臥床養病一個多月,才恢復得和以前一樣,只有兩隻腳及後跟處,常是寒冷如冰,看來和尚所說已死了二寸之說,就是指這個了。王氏也看到江澄如此的重義氣、重情義,被他的舉動所感動,就決定將倩兒嫁給江澄為妻。婚後,兩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我的長官周老先生與江澄的父親有深交,對於江澄和倩兒的事情,知道得很詳細,並曾經對我講述過這件事。 蘭岩評論道:天底下的男女之間的情愛事,本來可以順乎情理,而成全美事。但是往往生出眾多的波折與意外,致使美麗而善良的少女,含冤於地下;鍾情而多才的男子心中永留創傷,終成千古恨事。然而這又是通過那些不懂新事物的婦女,拘泥固執陳腐觀念,輕率地加以干預所造成。所幸上天不忍心叫這一對感情特別深厚的人,因傷心而死去。就有這麼一個有特異法術的和尚,出面成全了江澄與倩兒的婚事。可嘆,人世間哪能常有這樣的好和尚,使忠貞於愛情的人死而復活呢! 某領催 某領催 內務府有一位領催,家住阜城門外的一個村子裡,離北京城有七八里遠。他每天辦完了公事,就騎著一匹健壯的騾子,出城回家。有時公事太多了,他也會捱到半夜才返回。 領催回家的路旁,有一口水井。領催每次路過這裡,他騎乘的騾子都一定要到這口井上飲完水,然後才會繼續趕路,這幾乎成了他的習慣。在離這口井幾十步遠的地方,有一條小道。如果走這條小道回家,就會比走大道要近一里多地。雖然這條小路非常的荒涼偏僻,但是那頭騾子又走慣了這條小道,領催也就隨其自然。 有一天,領催離開內務府準備回家的時候,天色已晚。他剛要出城時,遇見了一位老朋友,老朋友熱情地拉他到酒館裡喝酒,他盛情難卻,因此又逗留了一段時間,方才回家。等他到了那口井邊,騾子飲水完畢,時間已是二更。那時正是初秋季節,樹葉茂密,小道兩旁的莊稼地里長滿了高粱、穀子。雖然天上有一輪半月,也被薄雲遮蔽住了,所以周圍顯得黑森森的,很是怕人。 騾子剛剛踏上小路,他就看見有一點亮光從遠處過來,這個亮光移動的速度很快,他隱隱約約地好像聽到了馬蹄聲,看起來很像一個打著燈籠騎馬送信的人。領催心中暗想,快半夜了,是什麼要緊的事這樣緊迫呢? 不一會兒,那聲音又漸漸地近了,這時那頭騾子竟然豎起了耳朵,用鼻子突突直噴,驚慌地跳到莊稼地里躲藏了起來。那燈光順著小道,來到了眼前,領催仔細一看,原來並不是什麼騎馬送急信的人,而是一個沒有上半拉腦袋的婦人,渾身上下裸著,滿身是血,用兩隻手捂著頭頂,嘴和眼睛都朝天。脖子上有血,已經干成青綠色,發出熒熒亮光。轉眼的工夫那婦人便走遠了。 領催嚇得毛骨悚然,急忙打著騾子跑回了家。一進家門,他的臉就嚇得煞白,就把剛剛見到的事向他父親述說了一遍。領催的父親聽了以後,警告他說:「夜深人靜的時候,荒郊野外是什麼事都可以見到的。你剛剛所遇見的事情,正如神話中傳說被砍掉腦袋、葬埋於荒野、又時時出來遊動的一類人物。一旦見到了這種東西,你準會遭災。今後一定要趁著天亮早點回家。如果太晚了,不妨到親戚或朋友家裡住上一宿,再不要貪黑趕路了。」領催點頭遵從了。 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有一天,領催又有事耽擱了,出內務府時天色已很晚了。他想起家裡的孩子正在出天花,心裡非常著急,想回家看看。但是,心中又懼怕還會遇見怪物。思來想去,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回家去。當他經過曾經遇到怪物的地方時,又見到遠處有燈亮,並伴隨著響聲向他走來。這回不是一個,而是三個了。領催見了,想立刻找個躲避的地方,因此離開小路,加鞭將騾子趕到地里。可是這時,地里的莊稼早已收割完畢,空蕩蕩的,一眼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 不一會兒,三個怪物來到他的跟前,形狀都和前次一樣,只是增加了一個男的。領催所乘騎的騾子見到這些怪物,驚得怪聲嘶叫起來,而那三個怪物則停了下來,站著向領催啾啾啾叫了幾聲,聲音如同小孩子玩吹蘆管。領催早被嚇跑了魂,竟墜落在地下,昏死了過去。騾子則一路叫著跑回了家。領催的父親見騾子跑回家來,就知道兒子出事了,立刻聚集起全家人,帶上兵器,拿著火把,一路尋找過來。遠遠地就看見領催躺在野地里,眾人將他抬回了家。呼救了半個晚上,他才甦醒過來了。領催向家裡人訴說了遇見三個怪物的經過,全家人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領催的父親為了避邪,買來黑色的羽毛,用它來祛除兒子的災難。但是毫無效用,領催生了一場大病,藥石無用,過了幾天,他便死去了。 蘭岩評論道:莫不是領催前世做惡有宿仇麼?或者是人世間的勢力衰敗,陰府的勢力強盛,導致領催的死期來到了。不然的話,那些怪物生前又不是他害死的,為什麼只是兩次遇上了,竟能使領催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