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夜譚隨錄 · 卷二
修鱗
山東人梅和鼎以前在潮陽做生意,後來他發了財,就娶妻納妾,買了僕人、丫鬟,置辦了田地房屋,把家安在了白雲坊。梅和鼎雖然富有,但他為人不驕不吝,性格豪放,好行施捨。外鄉人因窮困不能回故鄉的,只要向他張口,他準會有求必應。所以朋友們都佩服他有義氣。
梅和鼎晚年時,平常日子裡沒什麼事情可做,又耐不住寂寞,就把房後的幾畝荒地開墾了,用來種花種菜。南方氣候溫暖,土地肥沃,栽竹子幾天就成了竹林,植樹一個月就有了蔭涼。他又在後院裡堆起了假山,挖塘養魚,遍種奇花異草。
他的鄰居中有個叫修鱗的人,是郡里的秀才,從小沒有了父母,三十歲還沒娶妻。他的家中雖然窮困,他倒也處之泰然。梅和鼎看重他的人品,經常同他往來。可是,就算修鱗再貧窮,也從不開口向梅和鼎求借。梅和鼎偶然送給他一些東西,他也極力推辭,堅持不接受。即使硬逼他收下,他日後也會想法子還上,決不差一絲一線。梅和鼎讚嘆道:「古代賢者不輕易要人家東西,也不輕易送人禮物,我在修先生身上得到了證實。」此後,更加敬佩他了。
有一年的夏天,梅和鼎正在喝茶乘涼,突然一陣暴雨來臨。雨停後,東邊出現了一道彩虹。忽然,僕人通報修先生來訪。梅和鼎喜出望外,認為高人雅士的鞋能踏踏自家院內的青草,實在是一種榮幸,便急忙拖著鞋去迎接。兩人握手言歡,閒聊家常,突然修鱗盯著假山連連口稱怪事,說:「這難道是定都山嗎?」假山東北邊十幾步開外有塊大石頭躺在那裡,修鱗測了測石頭的方向,說:「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大石國呀!」他還順著假山往南走。離假山不遠的地方有個魚池,魚池的西岸有個螞蟻窩,土堆有二三寸高。修鱗指著螞蟻窩告訴梅和鼎:「這是東海,這是蚍蜉國。」說完他又轉身蹲在池邊,撥開花草,好像在找什麼。
梅和鼎糊裡糊塗地跟著他,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是跟在他後面停停走走的。他正在暗笑修鱗的書呆子氣時,修鱗忽然找到一件東西,愕然地說道:「真有這個呀!」梅和鼎到跟前一看,原來是一條幹了的鮒魚,長三寸多,已經叫蟲子蛀過一半了。修鱗退了回來,拉著梅和鼎的手,回到假山下邊,圍著石頭搜尋,看到一群螞蟻銜著土出出進進地忙著築窩,不禁悵然若失,站在那裡長吁短嘆,暗自垂淚。
梅和鼎不解地問他:「修先生,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流淚呢?」
修鱗嘆息著說:「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奇怪了,請到室內給老先生詳細說說。」梅和鼎將信將疑地聽他說故事,等到聽完後,恍然大悟,兩人便促膝而坐,談禪論道,就像兩個出家人似的。後來,兩人一起到羅浮山去採藥,再也沒有回來。
梅和鼎的二兒子叫梅蟠根,他的繪畫老師上官周是我的朋友。他把父親及修鱗的事說給了上官周聽,上官周覺得有趣又告訴了我。我聽了這個故事以後,不由長嘆了一句:「這個故事簡直就是《南柯記》的續集呀,請讓我記錄下來吧。」
修鱗以前是一個人獨居的,他每天從早到晚就是刻苦讀書,也算是一個專心致志於功名的人。
有一天,他讀了很久的書,累了,就對著北窗睡午覺。矇矓中,他好像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人推門進來,身高一寸多,他催促修鱗快起來,說:「現在快快起來,有使臣拿著令箭到了。」修鱗覺得奇怪,正要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人已經出去了,一眨眼就不見了。
修鱗磨蹭著剛下了床,腳一沾地,他就覺得自己的身子有了變化。他驚詫極了,看見了台階下邊排滿五彩的儀仗,有許多身著古裝、拿著符節的使臣站在台階的兩排,一個使臣模樣的人對他宣道:「蚍蜉國王召修鱗進京,請馬上起程。」
修鱗拜了拜使臣,推辭道:「草野小民,地位卑賤,有什麼資格見國王,又怎麼能承受這隆重的邀請呢,這不是違反了禮儀嗎?」
使臣笑著說道:「國王因為聽說先生是賢人,本來國王準備親自拜訪,無奈國事繁忙,抽不出身來,所以派近臣元蚼恭恭敬敬準備好太平車,捧獻白玉,請先生一定親臨海國。伊尹耕於莘野、姜尚釣於渭濱的事,當然先生早就聽熟了;而巢父隱於箕山,許由用潁水洗耳的事,卻不是國王所希望的。」修鱗再三辭讓不過,最終才勉強答應了。
使者的隨從送上帽子和衣服,並且幫他穿戴好了,扶著他上了車。一行人馬熙熙攘攘,沿著台階而走。他們約莫走了數十里地,才到達西牆下邊。修鱗心中暗想,牆西就是梅家花園了,為什麼走起來覺得這麼遠?他不由得滿腹疑團。
他們又走了很久,看見牆下有一座城樓,城牆、城門俱有。城上寫著「東關」二字,登城的便道有一百多級石磴。前面的儀仗隊按順序進去了。有數人跑在道的左側,說:「守關的侍候進關。」車馬到了驛館,使者元蚼將修鱗請了進去。室內擺設特別豪華,山珍海味數也數不清,而左右只有元蚼陪著。
第二天出關,守關的小吏請求護送前往,元蚼伸伸下巴頦說:「免了。」那派頭夠尊貴的,修鱗這才知道他是蚍蜉國的顯臣。
不到中午,他們一行人都到了城門附近,國王親自出城,迎出三十里地。只見那個國王頭戴著紫金冠,身穿著赤錦袍,披著素羅鶴氅,相貌奇偉,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等候他。
修鱗連忙跳下了車跑上前去誠惶誠恐地對著國王叩頭,國王回禮說:「祖宗顯靈,才請得先生光臨敝國。因此,敝國全仗先生保護了。先生不遠千里而來,肯定有什麼教導寡人的。寡人雖然不聰明,但是全國以內,都聽先生的。」
修鱗回答說:「小民學識淺薄,喜歡在山林隱居,既缺少管仲使國家富強的才能,也沒有王猛挽救時局的志氣,不料大王如此的器重,以重於三次聘請的禮儀請小民,小民只好濫竽充數,怎敢不盡綿薄之力以報答呢?」國王大喜,用自己的車子載著他,到祖廟去祭告祖先,又封他為上卿,軍國大事都聽他的。
修鱗平時就讀了很多有關行政管理的書,因此擅長行政管理,一旦位列高官,更是早起晚眠,鞠躬盡瘁,報答國王的知遇之恩。他常常外出巡視,足跡遍及各郡縣。察看山川形勢,親手繪製地圖。
蚍蜉國西靠連綿的大山,東臨大海、森林和湖泊,廣大無邊。四方邊境各設大鎮,均有官員駐守,官員各管六七個城,全由皇室成員充任。這個國家的百姓都勇敢有力量。他們崇尚義氣,喜歡打獵。向南八百里有個大城邦,叫大石國,民風慓悍,好打仗。蚍蜉國百姓都懼怕大石國的人。修鱗巡視半年,一切都瞭然於胸。
歸京向國王匯報後,寫了一封奏章:「臣奉命巡視疆土,往返數千里,經過四十餘城。郡縣中沒有像秦朝那樣的酷吏,邊關上都是像漢朝霍去病那樣的武將。地方三老高興地唱歌,百姓們都平安過日子,天下太平,完全是真的。但是,古代的聖君賢相安不忘危,治必防亂。強大的鄰國離得很近,經常如同老虎似的盯著我們。他們粗野成性,不亞於餓狼。敢請國王防微杜漸,移風易俗,鼓勵眾官,以求得到真理。」
這道奏章呈上之後,國王專門下詔予以表彰。
不久,大石國果然進攻他們。鎮南司空元蚼告急,國王命修鱗兼任宰相,賞他尚方寶劍,派他督率元蟬、元螱的部隊,統領西南二鎮的一萬八千名兵士去抵抗。修鱗出奇兵繞到敵後夾攻,大敗入侵之敵,俘虜、殺死敵人數千名,活捉了敵人的元帥。大石國害怕了,上書請求當蚍蜉國的屬國,並說:「修元帥真是神仙,我們再也不敢反叛了。」修鱗以利害相勸國王,讓他釋放了全部的俘虜。
當修鱗凱旋之後,國王在紫薇宮設宴犒賞軍隊,樂工們唱起采芑歌,以慰勞將士。國王非常高興,他任命修鱗為右僕射兼侍中尚書令,主持軍國大事。還將自己的女兒拖花公主嫁給了他做妻子,還賞給他本國第一好的住宅,另外還有不計其數的金玉綢緞。
從此之後,修鱗在蚍蜉國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家都很尊重他。他就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了四十年。他和公主兩個人恩恩愛愛,感情很好。他們一共生了五個兒子和三個女兒。無論是他的兒子還是三個女婿,都當上了大官,他們一家勢力顯赫。
有一年,在一次潮汐之後,海里有條大魚被衝上了岸。國王命令元蚼率領全國百姓去取這條大魚。這條魚有一百丈長,頭、尾像山一般。百姓們忙忙碌碌幹了一個月,才移動了一百里地。修鱗上奏章請求停止運魚,說:「陛下,微臣以為,我們耗盡百姓的力量以滿足嘴巴和肚皮不是件好事,應立刻停止。」
國王叫來修鱗,當面對他說:「先生我聽說,學問貴在變通而忌拘泥,背離人情而又不合時宜,正是王安石不能成為好宰相的原因。我國的風土人情,丞相治國數十年,難道還沒有深刻的了解嗎?我國高原貧瘠,低地潮濕,百姓不種田而要吃飯,全靠遊獵為生。大魚出水,這是天賜給的豐年。群臣都為此祝賀,唯獨丞相持有異議,難道不是人情世故還不熟悉嗎?」修鱗見國王不採納自己的意見,悶悶不樂地回家了。
一天,太史公元蠬報告山頭出現蒸汽,土地發潮,這是發大水的預兆。國王大驚,連忙召集大臣,商議遷都之事,以躲避洪水。
鎮北都護寧朔侯侍中元蟜建議道:「積石山山高路遠,可以在那裡建新都城。」國王大喜,派修鱗去察看地形。修鱗奉命到了積石山,發現這裡到處是光禿禿的,離水源太遠,認為在此建都極不合適。
於是他便寫了一封奏章,派人騎馬呈送國王。奏章上寫道:「臣奉命看地形,走遍整座山,很難找到水源。開闢這個地方,可不像古公亶父到岐山;安居這個地方,也不像盤庚到亳地。依我愚見,舊京城很堅固,靠山近海,稱雄四方,數代太平,有漁鹽之利。不如安定官民,攔水築壩,保住京城。」
國王看完了他的奏章,嘆了一口氣,說:「真是書生之見!修鱗的眼光怎麼這樣不遠大呢!」於是國王立即批覆道:「從送來的圖表及建議來看,知道丞相想得深遠,足可證明忠君愛國。只是都城靠著海,水災值得憂慮,如果遷都的行動被阻止,則全國百姓都要變成魚鱉了。現在任命中書令元蚼為左丞相,儘快確定新都城址,寡人即將率后妃、臣民遷移。」修鱗收到詔書,沉默無言。
不久之後元蚼就到了,他們就一起在南山坡上築城牆、建宮殿、開市場、蓋民房,連夜興工。等到工程基本完成的時候,國王就下令把都城十多萬戶人家遷來了。
修鱗看見這樣的情景,大吃一驚,他連忙攔住國王請求道:「國王怎麼輕易地丟下國家根基呢?此時大規模動遷,就不怕敵國乘機發兵麼?」國王沒有回答,只是安慰了他幾句而已,便繼續下令把積石山改名為定都山。過了不久國王又下了一道旨,任命修鱗為故都留守,晉爵定都公。
修鱗謝恩後,上任去了。公主和孩子並沒有隨同他赴任,而他的隨從也在半路上跑掉了一半還多。修鱗心裡很生氣。到了故都,只見街空巷靜,滿地狼藉,他更加憤懣,不由仰天嘆道:「沒想到我盡忠竭力,反落個流放的下場。國王表面上厚待我,暗中卻在疏遠我,如此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呢?不如解甲歸田,還我本來面目吧!名利場裡,不再是我立足的地方了。」
於是,修鱗把官印掛在城門上,單人匹馬出關去了。守關的小吏看到他問:「大人,您這是要到何處去?」
修鱗告訴了他,小吏說:「丞相忠誠倒是忠誠,可是趨吉避凶的道理卻沒理解透哇!你反對遷都,難道忍心讓幾百萬生命葬身魚腹麼?小人想,這大概並不是丞相願意看到的吧?」
修鱗說:「這些流言蜚語你怎麼能相信?」
小吏搖搖頭說:「小人請丞相稍留八天,就會看見災難了。到那時,國王的心跡可明,丞相的怨氣大概也可以稍稍平息了。」
修鱗本來就捨不得離開蚍蜉國,見小吏如此說,也想看個究竟,於是便留了下來。到了第四天,突然間就天昏地暗,大雨傾盆,下了十天也沒停止。這時,平地水深數丈,樹稍上掛滿了水草,船行在樓頂之上。那洪水咆哮而至,聲如萬馬奔騰。城牆的地基本來很高,卻也被水淹沒了兩丈四尺。修鱗這才相信遷都是對的。於是他朝西叩了兩個頭,流著眼淚說:「臣辜負了國王的一片心。縱然國王不處分臣,臣還有什麼臉見臣民們呢?」說罷,他把烏紗帽扔到地上,縱身跳進水中。
就在這時,修鱗被「撲通」的跳水聲驚醒,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竟是做了一場夢。
雨剛剛停下,水從房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想了想一翻身跳了起來,自言自語地說:「奇怪,奇怪!」於是他穿上鞋走出了房門,沿著台階向前走,那夢中的去路竟依稀可辨。
當他走到西牆下時,發現花磚缺處有個小洞,像銅錢那麼大,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東關的情形。對著小洞一看,只見梅和鼎家的魚池、假山歷歷在目,洞口有螞蟻爬來爬去。猛然間他才省悟到,四十年的功名富貴,都是夢裡的螞蟻國變化的。
閒齋評論道:梅和鼎慷慨,修鱗耿直,都是神仙品格,所以不學仙而成了仙。世上的人撇下忠孝福田不顧,而熱衷於在名利場中追逐,稍有不如意,就妄想學仙。其實七情六慾,紛至沓來,雖然有彭咸在一旁往前拽,從後推,恐怕走一步比退一萬步還難啊!
蘭岩評論道:四十年功名顯赫,反而成了一場夢。因為迂腐之見而去抱怨和責備,總免不掉書生之見。修生也只有在現實面前碰壁了,才會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呀!
雜記五則
雜記五則
我聽人說過狐狸也是分種類的,有草狐、沙狐、元狐、火狐、白狐、灰狐、雪狐等。我還聽人說過,狐狸這種東西老了就會變成妖怪。它們會戴個乾巴的腦瓜骨,穿上官服,把自己變成人的形狀。
變成妖怪的狐狸,它們經常會害人。所有人們就會燒山、挖洞、用箭射、叫狗咬,想要消滅它們。可是,狐狸想要成為妖怪是很難的,只有很少的狐狸才可以成為妖怪,不是所有的狐狸都能成為妖怪。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成為妖怪的狐狸是少數的;但是還有無數的東西可以成為妖怪,比如:裸蟲、鱗甲、花木、廟裡的雕像、地窖里的金子等。一般妖怪做壞事都是在夜裡,而人做壞事就常常是在白天。那些虛頭巴腦、狐假虎威、穿紅裙畫眉毛的、白臉穿紅袍的人,不就是和妖怪一樣嗎?為什麼人們單單想要把狐狸消滅掉呢?
古書上說得好:「妖是由人引起的,人的事沒有了,那麼妖的苗頭也就沒有了。」
有人說,老了變成妖怪的狐狸叫做狐精,也有人叫它們靈狐。它們的樣子像貓,大多數的靈狐都是黑色的,在北方的居多。我和同窗們偶然談起狐狸興妖作怪的事情,現在我挑了最有趣的五則記了下來。
則一
則一
在貴築這個地方有一個叫劉紫耒的書生,他為了科考一直寄住在昌邑縣胡輝岩的山東會館裡。
有一年,中秋節的夜裡,書生們都在南樓下喝酒。那天去喝酒的人很多:有海陽的鞠慕周、胡岱峰,貴陽的鄔敬齋、薛魯園,還有我和主人。
喝了幾杯酒之後,有人說起了有關狐狸的故事。我就把自己聽過的「紅姑娘」的故事講給他們聽,在座的同窗都認為很奇怪。紫耒也說,他作客山西時,聽說一個有錢人家中有許多狐狸,這些狐狸往往變化不同的樣子來嚇唬家裡人。有時狐狸會變成佝僂腰的老頭,獨自在大廳里溜達;有時它們也會變成老太婆,拿著柳條筐進出倉房和廚房;有時還會變成打扮漂亮的少女,靠著大門框往街上看,使路人為之傾倒。
除此之外,它們還會突然出現在樓台、城門、城牆上。這些狐狸的出現,讓這家人覺得既奇怪又害怕。雖然這些狐狸不害人,可是這家裡的人卻非常討厭它們。
這家主人有個女兒,住的閨房緊挨著佛堂。佛堂里放了數十個罈子,裝了許多酒,那門是經常鎖著的。
一天晚上,丫鬟扶著小姐正要回到臥房睡覺,路過佛堂時,她好像聽見佛堂里有倒酒的聲音。於是她偷偷地往裡面瞧,看見有兩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婆,倒罈子里的酒喝,兩個人喝到高興處,還邊喝邊爭搶著。
這時,一個老太婆好像喝醉了,走起路來東倒西歪的,那醉熏熏的樣子很惹人笑。小姐禁不住「嗤」地一聲笑了。
裡面的老太婆聽見了,生氣地說:「你這個丫頭片子笑什麼,我不過喝幾杯酒,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吃酒有什麼可笑的!」
丫鬟應聲說道:「我們沒有看見過人偷酒,更沒有見到人家喝酒能醉成這樣,怎麼能不笑?」
老太婆生氣地大罵道:「你這個臭丫頭敢這樣嘲笑你奶奶我,看我不咬你爹的黑鳥!」小姐聽見她的話髒,急忙躲走了。丫鬟不願意受她的罵,立刻回嘴,一個人站在窗戶下狠狠地罵她。正罵著,不知從哪兒飛來一塊瓦片,打傷了丫鬟的嘴唇,打掉了兩顆牙,丫鬟痛得跑了。緊接著,佛堂里傳出一陣哈哈大笑。主人知道後,連忙告誡家裡的其他人以後不要多說話,這一夜平安無事。
第二天,這家主人早晨起來,看見他的枕邊有一件黑乎乎的東西,仔細一瞅,竟然是一個男人的陽具,那上面的血還鮮紅鮮紅的,像是剛剛被切下來的。主人大吃一驚,害怕家裡的女人看見,他暗中將它用火筷子夾著扔進了廁所。然後又私下召集僕人們查問,看看他們有沒有缺些什麼。
丫鬟的爹是一個河南知縣的跟隨。那天晚上,他陪知縣去妓院嫖娼,丫鬟的爹正要睡覺,突然有個妓女找上門來,說要陪他睡覺。當他們覺睡得正熟的時候,丫鬟的爸爸突然感到下體疼得像刀割一般,大叫一聲就昏了過去。
同伴們聽到了他的叫聲趕忙跑來查看,只見他的下體鮮血直流,那個娼妓早已不知去向。眾人都感到很奇怪,連忙把這件事報告了縣官。縣官將所有的娼妓都抓來審問,娼妓們說都在妓院玩紙牌,一夜沒睡覺,實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這事竟成了一件疑案。知縣查了很久也沒有結果,於是他派人把丫鬟的爹送回家鄉,他的命雖然保住了,可是已經變成個閹人了。
主人沒有辦法,急忙把家搬了,這才得到了安寧。
原來,丫鬟的爹掉了的陽具,正是主人在枕邊發現的那個陽具。丫鬟姓張,她爹長得黑,外號叫「黑張」。因此,正應了狐狸「咬黑鳥」的話。
閒齋評論道:我聽說狐狸淫亂成性,所以被叫作淫狐,而它報仇也靠淫亂,可以稱得上名符其實了。狐的淫亂出於本性,這是先有實而後名符之。然而,世上名不符實的人,是連狐狸也不如呀!
蘭岩評論道:「自己偷酒反而禍害別人,這個狐狸非但不仁而且無趣,大概是惱羞成怒了吧!
則二
則二
貴築的蔡舉人是位學識淵博、舉止風雅的人,他曾向胡輝岩講過一個有關狐狸的故事。
蔡舉人有個同鄉叫褚十二,他從小跟外祖父顧明經到四川遊歷,那時他們就寄住在臨筇的羅家。羅家原來是個大族,祖祖輩輩都是當大官,後來家族雖然逐漸衰敗了,但是家裡的高宅大院、幽美園林,仍然是鄉里首屈一指的。
羅家有兩個兒子、一個侄兒、一個外甥,都跟顧明經念書,褚十二也跟著一道讀書。褚十二與羅家的外甥秦生交情最好,兩人同住在花園西邊的小廳里,有半年多了。
當年秋天,羅家要給二兒子娶親,顧明經每天只顧著吃喜酒,秦生也忙著張羅辦事,只留著褚十二一個人自己待在小廳中,深感寂寞。他閒來無事便信手抽出一本書看看解悶。
二更天時,秦生提著一個食盒來了,對他說:「我整天忙活,沒有時間和你一塊玩兒。今晚稍稍有點空閒,我特地弄了杯酒,同你談談心。」說完,他就打發走了書童,關好園門,點起了燈,二人燈下對飲起來。
褚十二喝了一大杯酒,感嘆道:「人生苦短,就應該及時行樂,大富大貴是沒有什麼盼頭的!」
秦生笑著說:「褚兄說得正是。我們二人單喝酒毫無樂趣可言,如果現在有一個美人相伴,也不辜負這大好時光。」
褚十二問:「秦兄這樣說,一定是有美女相配了。快快從實招來,她是什麼人?我怎麼沒有聽你說起過。」秦生支支吾吾不說話。
褚十二極力追問,秦生才小聲說:「我已經在這園子裡住了兩年多了,半年前交上了一個美人,她才十七歲。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老兄到此後,她來的次數少了。但是,每逢花香月明之夜,或等你進入夢鄉之時,她便來與我盡歡。因為老兄對我很好,所以我才敢把心內的秘密泄露出來,老兄千萬不可再告訴別人。」
褚十二說:「我以為是兄弟逗我呢,如果這是真的,哪個好人家的女子會半夜來與你私會,那美人不是狐狸就一定是鬼,怎麼可以親熱呢?」
秦生坦然道:「她不是鬼,但確實是只狐狸。那隻狐狸的容貌比得上宓妃,才華趕得上謝家女兒,為什麼不可以親熱呢?」褚十二畢竟是年輕人,好奇心重,他們剛剛又喝了酒,他來了興致,極力要求親眼看一下那個美女。秦生感到很為難。褚十二再三央求,甚至跪了下來。
秦生想了想說:「褚兄見她並沒什麼不行的,只是不知道美人同意與否。我先試試吧,這要看老兄的緣分了。」
於是,他起身繞過走廊,到湖邊假山下,輕聲叫了三聲「憐姐」。話音剛落,一個如花般的女子,踏著月色輕輕盈盈地來了。只見她身段窈窕,美艷絕倫,穿著淺綠色的絲綢花衣,拖著長長的綢裙,水靈靈的大眼睛流露出聰慧,像蓮花似的臉蛋兒生著紅潮。
她含羞地瞟了褚十二一眼,責備秦生說:「小舅子以為我不敢見這個書呆子嗎?」褚十二聽她這樣說,臉紅到了脖子根,說話也結巴了,勉強作了一個揖。
秦生說:「褚十二哥年輕,沒見過你這樣的美女,憐姐別笑話他。」
女子說:「這不是他年輕,而是良心發現罷了。哪裡像你喪盡了天良啊,一點兒也不知道害臊呢!」
於是,三人一起進了小廳,女子一眼看見酒杯,便笑著說:「兩個小舅子,人家兒子娶媳婦,你們也正好趁機摸索點什麼呢。看來你們撿了點剩湯兒,潤潤饞嘴巴子,恭喜今天晚上得到飽肚子嘍。」
秦生說:「你既不能當東道主,幹什麼嘲笑人呢?」
女子說:「你真是旅店的大臭蟲——要吃客人了。剛才我在六姐那裡吃楊桃,留下幾個,拿出來請客行嗎?」秦生說:「太好了!」
於是那個女子從袖子裡拿出一個用金子鑲的椰瓢,盛著五隻楊桃,新鮮得如同剛摘下似的。四川本沒這東西,他們都覺得奇怪,也不知這女子從什麼地方搞來的。兩人分著吃了,很是香甜。
吃完之後,好菜美酒全都從瓢里拿出來了,不一會兒,就擺滿了一桌子。三個人就圍在桌前來喝酒。他們正喝得高興時,女子忽然盯著褚十二說:「我看您儀表堂堂,如果努力讀書自然能撞進知識的高樓。但是,千葉桃花早開早落,華而不實,這是理所當然。你只要及時行樂,不可以守株待兔。」於是他們兩人說說笑笑,關係很是融洽。女子漸漸說了些挑逗的話,令褚十二神魂顛倒,不能自持。秦生被他們冷落在一旁,露出嫉妒的神色。
女子看到他的神情,笑著說:「小舅子,你真是個醋葫蘆啊!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逢場作戲,你又何必在意?如果過一會兒看到新媳婦發生了什麼事,羅家少爺又該怎麼樣呢?」
秦生問:「過一會兒新媳婦有什麼事兒?」女子說:「馬上你們就看到了。」
過了一陣,他們猛然聽到人們吵吵嚷嚷的像開了鍋的水,園子裡一片殷紅,連樹都變紅了。屋子裡的人們都出來看,原來是廚房失火殃及洞房。
不一會兒,街里的地保、官軍都趕來救火,親戚、鄰居們也趕來了,所有人如同螞蟻、蜂子成群聚堆一般。還好家中數十口的人都沒睡覺,連忙跑出來,沒有受到傷害。可是新媳婦和羅家兒子為了逃避火災,跑得太急,身上連個布條也沒有,冷得渾身打戰。他們站在院子裡,映著火光,身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褚二人不敢正視他們,周圍的人都在看熱鬧。女子遂走到跟前,脫下外衣把新娘子包上,扶著她進到別的房間裡去了。這時,姑娘、姐妹們紛紛趕來慰問,一片混亂中,女子已不知去向。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鄰家的姑娘,也沒在意她。只有秦、褚二人心裡清楚,但都閉口不吱一聲。
從此,褚十二每天晚上同憐姐約會,喝酒聊天,相處得很愉快。只是他們一直相敬如賓,遵守禮法,始終沒有越軌的行為。大概是因為褚十二為人靦腆,而這個女子也有貞操,就像韋崟和任氏那樣。過了不久,秦生跟著父親回成都時,女子哭著來向褚十二告別,從此她再也沒有來過了。
兩年之後,顧明經生病去世了,褚十二送他的靈柩回鄉。第二年,他考上了進士,在工部當官員,可惜後來沒結婚就死了,死時才二十四歲。
閒齋評論道:酸子所以好嫉妒,只是因為窮,沒有其他原因。關著門守著妻子過一輩子,本來沒什麼遠大志向。貞節的狐狸與褚十二不過說話和動作上有點過火,書呆子就露出妒意,為什麼見識這麼小啊?
蘭岩評論道:守身賢貞,明白道理,說話文雅,這樣的狐狸不可多得。
則三
則三
鞠慕周最擅長說狐狸的故事了。他所說的故事太多了,我不能全記下來,就把其中最好笑的講出來,讓大家一起笑一笑。
鞠慕周說,有一年他在關中作客時,因為有事去了扶風。他有一個朋友,人稱丁舉人,快四十歲了,他這個人命運很不濟,娶了三個妻子都死了,現在只給他留下了幾個子女,那些孩子還很幼小,沒有母親的照顧,整日啼哭。丁舉人既受不了孤身生活,又照顧不了年幼的孩子,打算續娶一個妻子,但總是遇不到合適的人。
丁舉人飽讀詩書,因此精通氣功,對神仙方術頗有研究。他每次靜心打坐練氣功時,就能見到一隻黑狐狸蹲在對面,瞪著眼睛看自己。丁舉人也不理它,任憑它和自己一起打坐。時間長了,他就習以為常了。
一天夜裡,丁舉人坐下閉上眼準備打坐,突然感覺有人上了床,同自己並肩坐下了,隨即傳來一股撲鼻的香氣。丁舉人心裡想,這些都是邪念招來的,只要我心不動則魔也就無處生了,隨它去吧。
於是,他閉著眼睛,靜下氣來,紋絲不動地打坐。過了不久,他覺得有人用臉來貼自己的腮;過一會兒,又有人用嘴來親吻他,粉香脂滑,嬌喘連連。丁舉人覺得心如亂麻,睜眼一看,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貼在自己的身旁。這少女長得可真美,皮膚白皙,光彩奪目,對著丁舉人微笑著。
丁舉人厲聲喝道:「我自然知道你是那個狐狸,為什麼擾亂人家修煉呢?快點走開,否則惹惱了我,這拳頭可不是好玩的。」
女子依然捂著嘴吃吃地笑,只見她明眸善睞,磨蹭著向丁舉人靠近,就是不肯離開。丁舉人發火了,一腳將她踹下床去。
那女子疼得在地上打滾,但她還是立即站起來,氣呼呼地整了整衣服,笑嘻嘻地說:「沒想到先生如此粗野,哪裡是讀書人舉動呢?小奴家走了就不再來了,你可別後悔!」
丁舉人抱拳作揖道:「我感謝還來不及,怎麼還會後悔呢!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女子說:「從此以後,你就是燒香磕頭請我再來,恐怕我也不會來了。」
丁舉人笑笑說:「不來正合我意,小生永遠不敢勞您的大駕。」女子聽他這樣說,一掉頭氣呼呼地走了。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丁舉人正在屋裡洗澡,突然又看見那個女子掀起竹帘子進來,笑著說:「你不請我,我自己來。先生我又來看你光身子洗澡了。」丁舉人不作回答。
女子竟然自顧自地蹲在他身旁,用手撫摸著他的背說:「先生,你背上的泥足有二寸厚了,我給你擦擦好嗎?」丁舉人聽了,心怦怦直跳。
女子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格格笑個不停,戲弄地輕輕撫摸著他的面頰,壓低聲音說:「先生這個書呆子真不是個東西,這樣輕薄,不怕弄髒了人家女孩兒的眼睛嗎?」說著依然挑逗他。
丁舉人暗想:學道之人,豈可縱慾。我明明知道她是狐狸,為什麼動心?於是,他睜圓了眼睛,大怒起來,掄起拳頭一下子打在女子的鼻子上。女子被打得滿地打滾兒,唧唧哀嚎,逃命似的跑了,打那以後便不再來了。
丁家是大戶人家,有錢有房,兒女們雖然各有各的使喚丫頭,可是,一個家裡總是需要女主人。丁舉人又托媒人到處物色,想再娶一個妻子。
有一天,來了個媒婆,她對丁舉人說:「臨縣有個姓卞的大戶人家,家產百萬。他家有個女兒,今年十八歲,聰明、美麗、賢惠,是世上少有的好女子。先生如果不相信我的話,不妨請一位女親戚去相看一下,便足以證明我說得不錯了。」
丁舉人想了想,就央求姑媽及守寡的嫂嫂一同去卞家,幫他仔細看看女方的模樣。她們看到,那位卞小姐果然是位仙女似的人兒,便歡歡喜喜地回來了。然後向丁舉人誇她長得如何漂亮,都說是她們從未見過的美麗女子。丁舉人聽了,非常高興,當天就下了聘禮。
結婚那天,丁舉人與新人一同入洞房,揭開蓋頭,準備吃交杯酒時,他才發現新娘不是別人,正是從前的那個狐狸!
丁舉人大吃一驚,問道:「怎麼會是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女子笑著說:「小奴家並沒有加害先生呀。我知道先生學道的念頭堅定,成功可望,可是,還有些要訣,憑你自己是解不開的。我很愛慕先生,想來啟發你,你我二人一同成仙,做一對神仙眷侶,不可以嗎?」
媒婆也從旁插嘴道:「姻緣自有天定,新郎不要再拘泥了。」
丁舉人大怒,操起頂門槓子就打。媒婆與女子見狀,嚇得破窗而逃。丁舉人追出門外,已不見她們的蹤影。他急忙叫人點上燈籠到處搜查,終於在廁所找到了她們。大傢伙一齊用力打,廁所里的人慌忙提起褲子,倒在地上嗷嗷直叫。眾人用燈照去,哪裡是什麼狐狸,原來是丁舉人的侄兒媳婦和守寡的嫂子。二人一身糞便,遍體傷痕,可憐巴巴地緊緊抱著頭縮在牆角。眾人看到打錯了,無比掃興,只好把二人抬了回來。
次日,丁舉人再去卞家時,見高房大院全無,只有幾株楸子樹,幾座古墓而已。從此,狐狸作祟的事沒有再發生過。鞠慕周同丁舉人交情挺厚,這是他親耳聽丁舉人說的。
蘭岩評論道:人說儒生多迂腐,而丁舉人單單以迂腐而保衛了道,實在不是真迂腐呀!
則四
則四
薛魯園聽了他們的故事說:「你們上面講的這些故事都不夠離奇,世界上最離奇的莫過於宛邱的狐狸了。」
宛邱縣令李老先生,他有個女兒到了出嫁的年齡,可是因為她長得十分標緻,竟然被一隻狐狸看上,將她給霸占了。李家夫婦深感憂愁,但是無奈他們沒有辦法把這隻狐狸趕走。於是他們四處尋找能人異士,希望可以趕走這隻狐狸。
後來,他們聽說省城有個巫婆,法術高強,頗能治邪。剛好李老先生去了省城,夫人就把巫婆請到了衙門裡來,對她說:「老人家,聽說您法力高強,請您幫幫我的女兒。」
巫婆問夫人:「請問夫人,府上發生了什麼事?」
夫人說:「我女兒被一隻狐狸纏上了,請您一定要設法把狐狸趕走。」
巫婆聽了,說大話道:「這有什麼難的!不過叫夫人破費幾十貫錢罷了。今天夜裡就把它趕跑,一定叫小妖狐吃個大苦頭。」夫人很高興,美美地款待了巫婆一番。
天黑時,巫婆帶著她的徒弟,背著鼓和包裹來了,在衙門花園裡設了法壇。夫人率領僕婦丫鬟們藏在屏風後邊偷著觀看。巫婆正在作法時,忽然颳起一陣大風來,一時間飛塵瀰漫,讓人睜不開眼。不一會兒,有四五個長相清秀的小伙子提著木橛子逼近香案跟前,他們的動作敏捷,力量很大,一下子就把巫婆師徒三人打翻在地,臨走時說:「先讓你吃個苦頭,看你還與我們作對不!」
夫人看到這樣的情景害怕極了,急忙命僕人去救那巫婆,並安慰她說道:「賢師高徒,你們吃苦頭了。」
巫婆勉強裝出一副笑臉,說:「我們本領高,這沒什麼,夫人怎麼說是苦頭!」其實她的兩個徒弟一身都是血,幾乎站不起來。幾名丫鬟扶著她們起來。
巫婆回過頭裝模作樣地囑咐道:「這帶血的衣服最難得,回去後要好好收藏起來。」
夫人覺得奇怪,就問她收藏它幹什麼,巫婆說:「藏著它可以避妖精!」夫人聽了大笑,命人給了她們幾吊錢,把她們打發走了。
蘭岩評論道:或許有人說巫婆大言不慚才遭這個報應,什麼都不懂的愚夫愚婦不足以深責他們。而不可理解的是,文人學士也往往不免大言不慚,可恨的是,沒有木頭橛子可以懲治他們啊!
則五
則五
慕周聽了這個故事,拍著大腿說:「這真是個奇聞!可是,我聽到的某教授的事也是十分罕見的呀!」
慕周有位朋友是某縣的教授,他們的學校里平常就有許多狐狸。那一年,他剛到學校上任幾天,就收到了一個人送上名帖,上面寫著:下屬胡萬齡敬禮。他很好奇,決定去看看。
到了約好的地方,接見他的是一位白髮老者,鬍子有三尺多長,神清氣爽,飄飄然像仙人一般。教授對他很敬重,就問:「不知老先生是哪裡人,找我何事?」
老者說:「我姓胡,原是山西人,搬到此地住已經快一百年了。今天有事要到湖北去,所以想把家眷托您照看。」
教授聽他這樣說,就知道他是狐狸,心裡難免有些擔心,但是看到他仙風道骨的樣子,還是答應了他。老者行禮道謝後就走了。
傍黑時,老者就帶領全家都來了,他們家大約有二十多人。教授把他們請到屋內,大家在一起談得很融洽。
老者囑託道:「我家老老少少好幾十口人,全仰先生關照了,等我回來那天,一定重重報答。」
教授本來也為人豪放,捋著鬍鬚笑著說:「老先生不必擔心,我一定照顧好你的家眷,他們肯定不會受委屈。」老者聽了,說了很多感激的話。
第二天,老頭收拾行裝上路了。教授俸錢本來不多,突然間又多了二十多張嘴,生活上便拮据起來。可是他毫不介意,還是竭盡全力地照顧他們。老者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他們個個相貌清秀,美貌非凡。他們很仰慕教授的才華和學識,於是經常到教授的房裡來聊天,彼此像父子一般。
教授身邊的家眷也不多,只有二兒子同教授住在一起。他的二兒子今年剛二十歲,才華橫溢,相貌堂堂。只是他生性羞澀,每次見到胡家的三個女兒就很快躲開,從沒有和她們說過一次話。胡家的三個女兒都愛慕他,試圖挑逗他好幾次,卻都沒有成功。
一年後,老者如約回來了,見到教授之後,他連連行禮道謝,說:「你們賢父子真不是一般人啊!你們對我的恩情,我沒什麼酬謝的,謹送上一幅畫聊表感激之意。」教授素來喜歡古玩字畫,欣然接受了。
過了幾天,老頭領著家人告辭走了。
教授閒來無事,拿出那幅畫仔細品賞,畫得很平常。畫上有一個老者和他的老妻並排坐著,別無他物,且畫工平常,人物呆板。因不足以鑑賞,教授便將它放到一邊去了。
趕上三年一次的官吏考核時,學政大人認為教授年紀太大了,叫他退休回家養老。教授一生勤儉,兩袖清風,連回鄉的盤纏都沒有湊夠,因此非常發愁。
一天,教授把自己收藏的字畫都拿出來變賣,想湊些回家的路費。在店鋪門口,他看見一個人從車上下來,走進店裡。那人身材矮胖,衣帽整齊,跟了一大群僕人,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店主很恭敬地接待他,把教授忘在了一邊。教授受到了冷落,想就此走開。他剛走到門口,卻聽見有人叫他。他覺得很奇怪,仔細打量著那個人,好像並不認識他。那個人鞠了一躬說:「難怪先生覺得奇怪。小弟叫張太學,祖祖輩輩都是鹽商。犬子在縣裡學校讀書,以前就是先生給他授課的。」
教授這才恍然大悟說:「張生就是先生的少爺嗎?可巧了,他的確是我教過的學生。」
張太學很高興,說:「我曾在學堂外見過先生一次,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今日有緣遇見,請先生到我家中去坐坐,我想把我的老父親介紹給您認識。」
兩人坐在車上談天說地,不一會兒就到了張府。見過張父之後,教授覺得他看起來很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可是想了很久他都想不起來,也就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十多天後,張父暴病猝死。張太學為了懷念父親,想請畫師給他父親畫像。可是一連來了好幾個畫師,沒有一個畫得像的。為此他頗為失望。
教授聽到這個消息也非常傷心。他打算到張府去慰問張太學。這時兒子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幅畫問他:「父親,你上次說要賣些字畫來籌回鄉的路費,可是拿出去的畫都又拿了回來,我知道那些都是父親的心頭所愛。這幅畫你一直扔在一邊,我想父親如果不喜歡它,就把它賣了吧,多少可以換一點錢。」
教授覺得兒子說得很對,就打開這幅畫想再看上一眼。他打開畫仔細一看,不覺大吃一驚。他的那幅畫上的老者竟然和張父的容貌一模一樣。他雖然感到很蹊蹺,但還是把自己的那幅畫拿出來給張太學看。
張太學打開畫卷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問道:「先生,請容我大膽問問,這幅畫是怎麼得來的?」
教授答道:「不瞞先生,是一位朋友贈送的。」
張太學一邊叩頭,一邊痛哭:「先生這幅畫不僅把死去的父親的神態完全表現出來了,就連死去二十多年的母親的神態也宛如生前啊!」
教授聽了他的話於是把得畫的經過全說了。張太學嘆息道:「這個狐狸是想通過我來厚厚報答先生的恩德啊!狐狸給的這幅畫,對我來說是很貴重的,我怎麼可能不按它的用意來報答先生呢?」於是他將畫收起,送給教授一千兩銀子說:「先生您不是要回家鄉嗎?這些銀兩就是我給先生的盤纏,望先生一路順風。」
就這樣,教授有了回鄉的盤纏,他帶著兒子回家鄉去了。兒子用剩餘的銀兩,盤下店鋪做起了生意,從此,教授一家過上了富裕的生活。
閒齋評論道:一幅畫使三個人了卻了心愿,狐狸的法術又巧妙又神秘啊!然而,奇不害正,所以它安然住在學校里而沒有被趕跑。
蘭岩評論道:沒錢吃不上飯,毫不介意;受妖艷的女人挑逗,總不亂來。教授父子應該得到如此厚報。
韓樾子
韓樾子
在令狐這個地方,有一位叫韓樾子的公子,他雖然只是商人的兒子,可是他長得十分英俊,擅長寫賦,會寫詩詞,尤其對樂器非常精通。
在他二十歲的時候,獨自一人騎著一頭瘦弱的騾子打算到京城去遊歷。他沿井陘這條道往前走時,天空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濛濛細雨中,韓樾子看見有人騎著一頭毛驢或前或後與自己一同趕路,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模樣俊俏、唇紅齒白的年輕女子。
天漸漸暗了下來,到了傍晚,雨越下越大,韓樾子想:要是有個地方可以避雨就好了。正好道路旁有幾間房子,年久失修,破破爛爛的,好像空著沒人住。「破房子總比沒房子好。」韓樾子打算鑽進去暫時避避雨,一回頭,看到年輕女子也尾隨他進來避雨。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夜黑雨大……這一切都讓韓樾子覺得渾身不自在。他想出去,無奈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想把女子趕出去,可這也不是自己的房子,好像也沒有趕人家走的理由……只能找了一個離女子很遠的角落,佯裝睡覺,不管那個女子。
韓樾子輾轉難眠,屋外不時傳來大毛驢的叫聲,他覺得很奇怪,為何今夜毛驢叫喚不止呢?原來那頭大毛驢見到了自己的瘦騾子,想套近乎,於是「噢兒——噢兒」地叫喚起來,分明是在向瘦騾子示好。真是一頭好色的毛驢。想到這裡韓樾子不由笑出了聲音。「呵呵……」韓樾子聽見一陣吃吃的笑聲,睜開眼睛,只見那個那個年輕的女子正目不轉睛地瞅著自己,用衣袖掩著嘴發笑。女子衣袖半遮半掩,面似桃花,眼似繁星……韓樾子不由得臉紅心跳起來,心裡暗暗地想:今夜天黑雨大,周圍又沒人,孤男孤女,這正是成好事的時候,學那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幹什麼呀?於是向女子身邊靠了靠,挑逗地說:「小娘子,今日大雨將你我困於這破屋之中,也是有緣。你的驢和我的騾子在外面恩恩愛愛,恰似神仙眷侶,也是有意。小娘子剛才發笑,是在笑畜生們的行為不雅觀,不知禮儀嗎?其實我們何不學習它們,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可好?」女子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說:「我笑我覺得可笑的東西,又沒有同你說話,你幹嘛理我?」說完轉頭不理他。韓樾子從身後一把將女子抱在懷中,在她耳邊輕聲說:「今日夜黑雨大,你我可以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實在是老天爺給的好機會,不要辜負你我相遇一場的緣分。這一路走來,我對娘子產生了很深的愛慕之意,我愛你,寶貝兒,你懂嗎?」女子笑著轉過身來,說:「小奴家如果對你沒意思,為什麼踩著你的腳印兒,跟著你來到這破房子裡頭呢?我的家就在附近,正北的大樹林那地方,離這才十多里地。我之所以不把你帶回家,是害怕公婆脾氣厲害,丈夫和大伯、小叔也都正派,回家多有不便。不過我娘家離這裡倒不遠,你如果願意不妨和我去一趟,雖然有風險,但不用很擔心啊。」說完,便將頭靠在了韓樾子的肩膀上。韓樾子早就被她迷住了,只想抱得美人歸,不再思考,於是騎上牲口跟她去了。
他們走了不久,就進入了群山之中,道路崎嶇,非常難走,約莫又走了幾十里地才到她娘家。這是一個很大的院落,周圍是群山環抱,樹木又多又高,陰森森的。靠著山澗,依著大山,只有這一個大院子,四面再也沒有人家了。看到這樣的情景,韓樾子的心裡不由得直犯嘀咕,但是沒出聲。女子微微一笑,好像已經知道他的心思,笑著解釋道:「公子,你一定是在想,我家為什麼獨居在這裡對嗎?這是我爺爺為了隱居蓋的房子,我家在這裡已經住了一百年了。這裡山深林密,很少有人到這裡來的。」他們邊說邊走,不一會兒已經到了大門口。只見這門口有九層台階,台階兩側是兩隻威武的石獅,朱紅色的大門上兩個金光閃閃的銅環。他們跳下牲口,用手中的鞭子敲門。不一會兒,有兩個丫鬟應聲出來,給他們開了門。這兩個小丫鬟都梳著小抓髻,又俊俏又活潑,一個穿著紅衣,女子管她叫小紅,一個身著綠裙,女子叫她小綠。
進了大門,韓樾子更是覺得整個院落富麗堂皇,雍容華貴,花團錦簇,兩邊是抄手遊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樑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女子引他進入正堂,命丫鬟奉茶,自己則起身告退回屋去換衣服。不多久女子換好衣服出來,只見她一身繡花綢裙緞襖,艷麗得像仙女,比先前增添了十倍百倍的光彩。接著,女子命丫鬟給韓樾子換了衣裳。
韓樾子問她:「你讓我換衣服可是要拜見你的父母?」
女子搖搖頭,掩面而泣說:「奴家命苦,父母已死十多年了,從小就是個孤兒。我只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不過她們都已出嫁了。這裡就只有我一個人住,不必多禮了。」於是拉著韓樾子的手進了閨房。
閨房布置得十分精巧雅潔,几案都是楠木和檀木做的,香爐、花瓶都是金子鑄成,美玉鑿就。北邊放一張鑲玳瑁的床,南邊是蛤殼鑲嵌的窗,東牆掛著古畫,西壁掛著合歡圖,對聯是董思白的手筆。一隻金獅子香爐里熏著異香,地面平得像鏡面似的,沒有一絲灰塵。女子把韓樾子按到座位上,小丫鬟捧上香茗,芬芳撲鼻而來。奇怪的是,杯里只有一片茶葉,叫不出是什麼茶。
韓樾子問女子:「娘子,我們已相識,我還未請教尊姓大名?娘子可告知我你姓什麼,夫家是誰,今年多大年紀了?」
女子開玩笑地說:「你這麼刨根兒問底兒,難道是要寫下來告訴你的心上人嗎?」
韓樾子笑著說:「我雖然在外作客,也不過才二十來歲,對於花街柳巷的勾當卻實在不懂,況且我秉性清高,注重操守。今天與你相愛是頭一遭兒,之所以仔仔細細地盤問,是為了牢記在心上不忘懷,為什麼懷疑我呢?」
女子認真地說:「我只是逗你玩兒而已,並沒有他意啊!」
於是女子告訴韓樾子,自己姓韋,名叫阿娟,家中有三個姐妹,自己排行第二。幾年之前,她已經嫁給阜平的元家。可是三年前,元家的兒子與人結了仇,結果全家都被仇人殺了,幸好那天她外出沒死,逃了回來,在家守寡。她的姐姐名叫阿妍,早在幾年之前嫁到了上黨地方;妹妹叫阿秀,也嫁到了靈丘。阿秀和韓樾子同歲,今天她本來打算去探望妹妹,可是在路上遇到韓樾子,被他的氣質和樣貌所吸引……阿娟深情地望著韓樾子說:「我覺得能夠在路上遇見你,是你我早有緣分,你覺得是嗎?」
韓樾子說:「我記得你說過『公婆脾氣厲害,大伯、小叔正派』,這些話又怎麼解釋呢?」
阿娟笑著說:「那不過是哄你的話罷了,不然你怎麼會和我回家呢?」
韓樾子也笑著說:「寶見兒,你還有一點誠實嗎?在一起才半天,謊話已足夠一大車了。」兩個丫鬟在一旁也笑了。
過了一會兒,丫鬟們擺上酒菜,兩人把酒共酌。阿娟一會兒嬌滴滴的,一會兒傻呵呵的,有時靠在韓樾子身上,有時又輕輕地躺在他懷裡。韓樾子乘著酒興,對女子百般溫存,真真放浪形骸。不大工夫,三星兒照窗了。他們摒退丫鬟,移開蠟燭,雙雙上了繡床。當夜,那萬般風流實在難以盡述。二人從此情深意篤,相廝相守,不忍離開半步。從此之後,阿娟和韓樾子白天行令喝酒,夜裡乘月賞花,溫柔鄉里的滋味無一不領略到了,過得如神仙眷侶一般。
一天,阿娟去探望姐姐。韓樾子在家無事,便獨自一人靠著欄杆觀魚。正趕上小紅來送茶,韓樾子見她面龐嬌嫩,覺得十分喜愛,便伸出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
誰知這小紅竟也不推脫,只是微笑著瞟了他一眼,說:「小娘子剛出門,先生就這麼放蕩嗎?」韓樾子不聽則已,一聽這嬌柔的聲音,早就酥了半邊身子,一把擁抱住她說:「古人說秀色可餐,像你這樣的是可以飽我肚皮了。」跟著把手伸到她懷裡去亂摸一通,只覺得那肉皮兒滑溜溜的不擋手,乳房鼓溜溜的像麵團,胯下那物件早就不聽使喚,便三下兩下扯了褲子,同她親熱起來。兩個人如膠似漆,可是還沒盡興,小綠突然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了。看到她快要走過來,慌得韓樾子拉過褲子就往羞處蓋。小綠連忙縮回腳,停住腳步,面帶微笑,蹲下身子假裝採花。韓樾子看著她那嬌俏的模樣,心裡想:如果讓她把這件事告訴阿娟就不好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同她玩玩既可以封住她的嘴,又可以享受溫柔鄉,何樂而不為。於是韓樾子向她招招手示意讓她過來。小綠是個聰明的女子,她明白了韓樾子的意圖,轉身要跑,韓樾子看著她靈巧的身影,更是欲罷不能,於是扔下小紅去追。眼看就要追上小綠時,忽然聽到院外有說笑的聲音,嬌滴滴像黃鶯紫燕。小綠邊跑邊回頭笑著說:「先生別鬧,小娘子回來了。」韓樾子急忙停下腳步。
果然不一會兒,就傳來一陣敲門聲。小綠理理鬢髮,打開門一瞧,高聲笑著說:「秀姨怎麼好久不來了?難道是身體欠安嗎?」小紅跟著也來了,問小綠同誰說話。小綠說:「紅姐還不過來問好?靈丘的秀姨來了。」小紅滿臉通紅地行了兩個禮,說:「小娘子到上黨去了,沒說什麼時候回來。秀姨在這兒住下等吧。」韓樾子藏在玉蘭花下邊偷眼瞧去,只見一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輕女子,扶著一個小丫鬟,輕盈地走了進來,生得模樣俊俏,風情萬種。韓樾子目眩心跳,沒法躲避,不得已上前作個揖。阿秀顯然被他嚇到了,往後退了一步,羞澀地舉起袖子遮住了臉,低聲問小紅:「這位先生是誰?」
小紅還沒答話,韓樾子便搶先說:「在下是商人韓樾子。」
阿秀又問:「你怎麼在這裡?」
韓樾子說:「你姐姐請我來做客的。」
阿秀立刻變了臉嚴厲地說:「姐姐守寡三年,院門以內就是五尺高的小童子也未曾進來過。你是外鄉人,年紀輕輕,既不是親戚,又不是朋友,冒冒失失地待在這裡,想幹什麼呀?」
韓樾子被她的樣子嚇得跪在地上說:「小人罪該萬死,求秀姨饒恕。」
阿秀毫不心軟地說:「誰成了你的姨?本來應該將你綁起來告到官府,讓你嘗嘗刑罰,但你說是二姐請來的,暫時先饒了你,等她回家時再當面對證。」
韓樾子聽她這樣說了,連忙磕頭道謝。阿秀又問:「你住在這裡有多久了?」
韓樾子擦擦額頭的汗水說:「有一個多月了。」
阿秀上下打量著他問:「那你整天幹什麼呢?」
韓樾子唯唯諾諾地說:「沒幹什麼。」
阿秀看著他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說:「不會吧?我看你精神勁頭蠻足的,若不是進了房的客人,怎能這個樣子?你的事我早知道嘍!」
韓樾子知道阿秀已看透了自己的行徑,便低下頭不說話。小綠捂住嘴吃吃笑了起來。阿秀盯了小紅一眼,小紅的臉「刷」地紅了。阿秀邁步進了屋裡,叫小紅來到自己的身邊,在她耳邊不知小聲說著什麼。過了好久,小紅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捂著嘴笑著出了門,朝韓樾子點頭打招呼道:「來,我同先生說句話兒。」韓樾子跟她到了西窗下邊,小紅握著他的手悄悄告訴他:「秀姨愛慕先生溫文爾雅,今晚上想留下同先生談談,囑咐我告訴你。明天小娘子回來,千萬別泄露出去。」韓樾子聽了,驚喜欲狂,說:「不敢不從命!」小紅轉身回去復命,不一會兒,房中傳出了說笑聲。
太陽剛下山,韓樾子就見小綠提著燈,丫鬟們捧著盛滿酒肉的盤子來來去去,小紅出來邀請他說:「公子,可以進去了。」韓樾子走上台階,小紅挑起帘子,阿秀迎出來笑著說:「剛才鬧著玩,是嚇唬嚇唬你,你還害怕麼?」
韓樾子答道:「剛開始挺害怕,但看你的臉色並不壞,猜想也許是在唬我了。」
阿秀笑著瞟了他一眼,說:「你真是個巧嘴,亂搞人家閨女還不認罪?」
韓樾子聽了這話,忙請求罰酒。
小綠從旁逗他說:「先生怕醉,敢勉強喝酒麼?」
小紅低聲說:「公子,想必您抓周時只抓酒杯了。」
小綠又打趣說:「我看先生哪裡單抓酒杯,還抓了小紅的繡鞋呢。」小紅面紅耳赤,不再吭聲了。阿秀和韓樾子都笑了,並各自賞了她倆一杯酒。
當天夜裡,韓樾子和阿秀一起睡在阿娟的床上。阿秀的皮膚和阿娟一樣光滑細膩,而柔媚的表情和放蕩的勁頭則遠遠超過了阿娟。一夜雲雨,韓樾子累得夠嗆。第二天,太陽升起老高他還在呼呼大睡。這時阿秀已經起床了,對著鏡子梳妝。忽然,她的丫鬟急沖沖地跑進來報告說:「娟姨回來了!」韓樾子正在睡夢中,一聽見這話,立刻急得手足無措,光著身子跳下床,慌裡慌張地不知往哪裡躲,最後,還是藏進了帳子裡。阿秀臉色一點也沒變,照常擦胭脂、撲粉。
不一會兒,阿娟進屋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橫眉立眼,怒氣沖沖,小紅和小綠悄悄地站在門帘外,渾身發抖。韓樾子嚇得憋住呼吸,躲在鴛鴦帳內聽動靜。
可是阿秀卻依然慢條斯理地打扮自己。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她打扮完了,洗洗手,理理衣裳,慢慢走到阿娟跟前,拍著她的後背,含笑問道:「姐姐回來啦?聽說是去探望妍姐,她近來怎樣?妹妹和姐姐分開太久了,所以來看一看。姐姐,我們這麼久不見了,怎麼見面也不問候一聲,難道是我哪裡得罪了姐姐麼?」
阿娟冷笑一聲道:「你真是我的好妹妹,自己做的好事,還裝什麼糊塗?」
阿秀依然面帶笑容地說:「那麼,姐姐為什麼生氣妹妹當然知道了。難道是為了帳子裡的人嗎?帳子裡的人,妹妹怎麼能認識?還不是姐姐弄來的呀。妹妹我真是太不幸,昨天一來就碰上他了。後面發生了什麼,姐姐,你應該知道了。這件事情雖過去了,妹妹心裡真是不好過呀!姐姐你還生氣,要不是姐姐不知道從哪裡找來這麼一個人,也不會發生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連累了妹妹,這是姐姐的不是呀,怎麼反而拿我出氣呢?」說罷,捂著臉哭了起來。阿娟看見妹妹真的哭了,急忙起來給她擦眼淚,安慰她道:「妹妹這麼大了,還盡逗著玩兒,嬌慣的樣子還像在媽身邊時一樣。我們姐妹如同一個人,還問什麼呢!不過試你一試,天長日久便知道了。」阿秀這才破涕為笑。阿娟把韓樾子拉出帳外,只見他仍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羞得無地自容。阿娟和阿秀互相瞅著笑了起來,讓他快把衣服穿好,省得丟人現眼。
韓樾子得到兩個美女的陪伴,每天都這樣沉浸在歡樂之中,流連忘返,不知不覺半年已經過去了。
一天,三人正一同在花園裡喝酒吟詩。韓樾子抬頭看見房檐下,有幾隻老燕子正在銜食哺雛,不由想起離家已經好久,不知家中的老母現在如何,便動了回家看看的心思。他將想法告訴阿娟和阿秀後,二人的臉色很快黯淡下來,阿秀嚶嚶哭泣著,阿娟則淒涼地嘆息道:「奴家體諒公子,這是你的一片孝心啊,縱使你不願意走,我們也該勸你起身,怎敢阻擋?只是公子不知,如果我們這一分手,從此就沒有再見的時候了。」於是三個人相對而泣,閒聊家常,一宿未曾合眼。
第二天,韓樾子就起程回家了,離別之際,他信誓旦旦地說:「兩位娘子不要掛念,我看望過母親,一切安好,就會來與你們相聚。」三人依依惜別之後,韓樾子就起身回家了。
可是當韓樾子回到家之後,才知道自己的老母已死去七天了,母親臨死之前還一直在叫自己的名字。韓樾子心裡十分懊悔,他恨自己貪婪美色,沒能為老母送終,加上又不時思念阿娟、阿秀,不久便因為鬱悶生了一場大病,臥床不起了。
經過家人細心地照料,半年後,他才大病初癒。在生病期間,他時常會想起阿娟姐妹,想到她們對自己種種的好,於是便不顧家人反對,收拾好行裝,沿著井陘道出發,循舊路進山,似乎又到了當初那個地方。這裡山水依舊,樹木依舊,風景依舊,然而宅院卻不見了,只有頑石寒泉,亂雲紅樹,空山寂寞,小鳥啼叫,四顧茫茫,杳無人跡。他徘徊到晚上,才悲傷地回去了。
韓樾子有一個表兄姓王,在京城賣布,傅屬國跟他有交情,經常聽他講述韓樾子的故事。直到現在阿娟、阿秀二人是鬼是狐還是鳥獸草木成精,也沒人能搞清楚。
蘭岩評論道:我們也不必刻意去分清阿娟、阿秀是什麼東西成精,她們兩人天生麗質,溫柔多情,在當今世上沒有幾個人能趕得上。更難得的是,在他們親熱過火時,能夠用話語相勸勉;在韓樾子思念母親時,能夠勸他快回去盡孝,從頭到尾都絕沒有一點害人的意思,這樣即使是精怪也是不多見的。再不見美人,在空山中掉淚,不只是韓樾子會傷心,聽到這個故事的人也會感同身受,鼻子發酸了。
永護軍
永護軍
從前在阜城內的某條胡同里,有一座空房子,很久都沒有人住了,長年有鬼狐出沒,凡是租這房子住的人,都被嚇瘋後死去,因此人們說這是座凶宅。
在禁衛軍里有個姓永的士兵,他平時就表現得很大膽,自己常常說自己非常勇敢。同伴們看到他一副自吹自詡的樣子,就想試試他,就故意說:「人們都說城裡有一座凶宅,誰敢到那座凶宅里住住,我們大夥湊錢請他吃酒。」
另一個人說:「還是不要去那兒了,有好多去過那裡的人非死即瘋,我是不去。」
又有人慫恿姓永的禁衛軍:「你不是常常說你很勇敢嗎?有本事你就去那裡住一晚,我們就真的服你。」
姓永的禁衛軍說:「這有什麼難的,讓我準備些東西,一會兒就過去。」說完挺著胸脯回家去準備東西。大家說:「你如果真的能住一晚上,我們現在就給你買酒買肉。」眾人真的給他買了酒肉。
傍晚時分,他獨自一個人帶著酒、肉,卷著鋪蓋去了這座空宅。這座房子因為長年無人居住,年久失修,野草長了幾丈高。不過房子雖然破舊,卻還可以遮風擋雨。於是他就在偏房裡安頓下了,開始喝酒吃肉。大約到了二更天,他喝得半醉不醉的時候,他抽出寶劍,一邊舞劍,一邊砍著房柱,高聲說:「如果真的有鬼,你們就趕緊出來!為什麼到現在還不現出原形來,躲著幹什麼?」吵嚷了一陣,也沒有看見有什麼東西,姓永的禁衛軍大笑起來,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睡得正香,似乎聽見有腳步聲。他立刻睜開眼睛,定睛一看,只見隔壁的裡屋好像有燈光一閃一閃的。他下床拿起寶劍,悄悄地從門縫往裡屋看。
燈下坐著一個女人對著鏡子在梳頭。從背影看女人很年輕,頭髮長如瀑布。姓永的禁衛軍覺得奇怪,想要逃離,但又害怕同伴們嘲笑他。就在他猶豫要不要離開的時候,突然那個女人轉過身來了,原來這是一個沒有腦袋的人,只見她一隻手扶著膝蓋上的腦袋,另一隻手拿著梳子攏頭髮,兩隻眼睛光閃閃的,直瞪著門縫兒。姓永的禁衛軍被嚇得呆住了,很想離開,可是腳都邁不動了。
不一會兒,那女人梳完了頭,用兩隻手提著耳朵,把腦袋放到腔子上,騰地站起身來,慢慢地朝門口走來,好像要開門走出來似的。姓永的禁衛軍嚇得大喊起來,轉身便跑。鄰居們聽到他的喊聲,點上火把,操起刀槍趕過來。此時,姓永的禁衛軍早已跌倒在台階下邊,胳膊肘和膝蓋全跌傷了,昏死過去。人們把他抬了出去,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醒來。醒來之後,他把之前所見向大家說了一遍,人們聽了,不寒而慄。
姓永的禁衛軍醒來之後,就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才起床。從此以後,同伴們一見面就嘲笑他,他自知理虧,無法還嘴,再也不說自己膽子大了。
蘭岩評論道:說大話而不知道害羞的人,動輒以為天下的事沒有不能幹的,誰知剛一試,就狼狽不堪,為什麼不在吹噓前事先考慮一番呢?
朱外委
朱外委
從前在永平這個地方有一個姓朱的人,是一個編外小軍官。有一次他外出辦公事,獨自一個人騎匹馬,挎著弓箭,因為著急連夜裡都在趕路。他走的路曲曲彎彎的,兩旁都是高粱地。
當時正好是十月下旬,那天風颳得很厲害,霜也很重。夜裡一片漆黑,天上連一顆星星都沒有。他走著走著,忽然聽到一陣似有似無的哭泣聲,聲音淒涼悲哀。
他覺得很奇怪,連忙抬起頭向四處張望,在他的正西數十步之外有一個年輕的婦女。他覺得更奇怪了,心裡想:半夜三更的哪會有什么女人,莫非是什麼妖魔鬼怪?
於是,他立刻勒住馬,拉弓抽箭,向空中射了一支響箭,箭發出的聲音就像鶴唳一般,直衝上天際。那哭聲突然就停了。他又放了一支響箭,女人突然站起來,她的身材非常高大,就如同大樹一般高,邁開了步子就向他追了過來。姓朱的小軍官看到她跑了過來,大吃一驚,立刻用皮鞭抽打馬兒就逃跑了。
馬一路狂奔,到了一座古廟邊上,馬兒已經氣喘吁吁了,再也沒有力氣了。於是他跳下了馬,走進了古廟裡,然後緊閉上門,躲在神座下,心裡一面暗暗祈禱神靈一定要保護自己,一面偷偷地從破板縫往外看,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不一會兒,那女人就追了過來。她先在古廟的四周來來回回地尋找。她的身材真的很高,廟外的土牆才剛剛到她的腰胯下。況且她披散著頭髮,臉色煞白,生氣時發出一陣陣吼叫聲,那樣子真叫人害怕。
她找了一會兒,突然在古廟外發現了那匹馬,她知道小軍官一定是藏在了廟裡,於是她探著身子向著古廟又抓又撲,她的身材高大,力氣也很大,古廟台階上的石頭都讓她碰碎了。姓朱的小軍官看到這樣的情景一下子嚇壞了,昏了過去。
原本古廟很小,那個女人力量很大,應該一下子就被撞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過了許久,那個女人還撞不開門。漸漸地,她好像放棄了,廟外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吧嗒嘴的聲音。沒有多長時間,那聲音也消失了。姓朱的小軍官又害怕又擔心,強撐著不睡覺,可是這一天折騰下來,他困極了,竟然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他被說話聲吵醒了,他一醒來立刻就大喊救命。
路人聽到了叫喊聲,立刻跑進了廟裡來看。路人看見他躲在神龕下面瑟瑟發抖,就吃驚地問他:「你這小哥,為什麼待在這裡?」姓朱的小軍官把夜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聽故事的人都被嚇得縮起了脖子。其中有幾個人說那是魍魎,另有幾個人說是喪門神,眾說不一。這時有人在廟外發現了死去的馬,它早已被吃得精光,只剩下了馬皮和馬骨亂七八糟扔了一地,就連那個鞍子也成了粉末。大家看到這些都說這可不是一般的妖怪,他們互相告誡、提醒彼此千萬不要在夜裡走路。
姓朱的小軍官沒有了馬,只好徒步走回兵營。之後他生了一場大病,臥床一個多月才好。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蘭岩評論道:沒有制服人家的能力,就冒冒失失地觸犯人家生氣,幾乎粉身碎骨,多麼愚蠢啊!我勸世上的人要以此為戒。
鋦人
鋦人
用銅鐵等製成的兩頭有鉤可以連合器物裂縫的東西,稱「鋦子」。這裡是一個關於鋦人的故事。
有一個禁衛軍非常喜歡打獵。
有一年夏天,他帶著鳥槍到城外打獵。突然天空下起了大雨,他急急忙忙地想找個地方去避雨,突然他看到不遠處有個演武廳便跑了過去。
他在裡面等了許久,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不時還會傳來電閃雷鳴,這些雷電繞著大廳久久不肯離開。他看到這樣的情景很害怕,環視著大廳,突然他看見一隻大蠍子趴在房樑上。這隻蠍子很大,像一隻琵琶那樣大。瞬間他就明白了,雷之所以久久不肯離開,一定是因為這個東西在這裡,上天要懲罰它。
他想:如果我助那雷神一臂之力,是不是也能分點功勞。他急急忙忙取下了槍,裝上火藥和鉛子,瞄準蠍子把火點著。槍剛響,他竟然也昏倒了。原來在他開槍的同時,也有一個霹靂把他震昏了過去,倒在地上。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彈,但心裡卻很明白。
恍恍惚惚間,他覺得好像有幾個人走進了大廳。不一會兒就傳來了亂鬨鬨的嚷嚷:「你們看,我們好像誤擊一人,怎麼辦?怎麼辦?」
另一個人說:「我們誤擊了他人,可是這個蠍子怎麼會死掉呢?」
第三個人說:「你看他手裡拿著槍,一定是他把蠍子給打死了。他幫助了我們,我們不可以見死不救。你們都過來,快看看他還能不能救了?我看難,他的筋骨都斷了,好像不能活了。」
就在這時,他覺得有人走近前來查看他。那個人用手撫摸他的身體,說:「我覺得不要緊,可以鋦上。」
不一會兒,就有人過來鋦了,他翻過來調過去地擺弄著他。過了一個時辰後這些人才散去。
禁衛軍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自己清醒過來。他試了試,可以慢慢地坐起來,還能扶著槍勉強走路,全身上下感覺有點不協調,但是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他仔細地查看自己的全身,只見滿身的骨節以及骨節上的皮相連接的地方都有肉鋦子,二寸多長,寬五分,個個相差無幾,他這才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
過了一會兒,他覺得體力恢復了,就打算回家。轉身看到那大蠍子早已死在地上,樣子兇惡可怕。他想了想把蠍子綁在槍上,扛回家去了,當成紀念留了下來。
直到今天,他的家中還保存著蠍子尾巴呢。
蘭岩評論道:曾經看《聊齋志異》,上面有換腦袋的,有換心的,加上這個可以稱為三奇了。
某掌班
某掌班
有一個戲班子,他們的班主經常帶領著戲班子裡的人到蘇州去演戲。
有一年從蘇州演出回來,他們打算去別的地方繼續演出,路途中,他們經過了某村。這個村子裡有個人某乙,平時每次班主路過這裡都會借宿在他家裡,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有了交情,班主每次路過這裡就想去探望他。
某乙看到班主的到來,非常高興,就準備了豐盛的宴席盛情款待他們這一行。某乙家是當地的大戶,家裡有房有地。其中有一座花園,房屋很多,都用紙糊得雪白,環境清幽,某乙一家很少到這裡來住。他就在這裡宴請了戲班子的人,還安排客人們住在這裡。
戲班裡的人很開心,某乙很久沒有見到他的朋友,不由得多喝了幾杯,很快就有了醉意,他對班主說自己不勝酒力,想先行告辭了,說完就盡興而散。
某乙離去後,戲班裡的人們仍然覺得未能盡興,大家看到時間還早,於是打算一塊兒玩擲骰子的遊戲。他們彼此喊叫著把骰子扔進了一個盆子裡,比賽看誰的點數大。他們玩了一會兒,忽然有人尖叫起來,原來骰子盆里滴進一滴紅色的血。
當時正好是夏天,大家以為天氣乾燥,不知道是誰的鼻子破了,才流了鼻血。他們便互相詢問,看看誰生病了。但是問了一圈,都沒有人鼻子流血。於是他們也沒有在意這件事,依然繼續玩遊戲。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隨著骰子的滾動,血「叭嗒、叭嗒」落了一盆子,不一會兒就腥氣四散,滿屋子都是血腥味。
大家詫異地互相瞅著,全愣住了。不過這些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都沒有害怕。只是抬起頭四處查看,到底是哪裡來的血。他們觀察了很久,才發現頂棚上有一灘血跡,像碗口那樣大。而盆里的血滴正是從屋頂那灘血里流下來的。
血跡慢慢向四處洇開,不一會兒棚紙竟然破裂了,有一件東西從屋頂上掉了下來。眾人走到前面仔細一瞧,竟然是一雙女人的小腳!讓人害怕的是這雙腳的腳後還有鮮血往下淌,好不瘮人!大家看到了這樣的情景,都被嚇壞了,爭著奪門而逃,一邊往外跑,一邊尖叫著。
聽到他們的尖叫聲,很快就有人跑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眾戲子們早已經被嚇得呆住了。來人喊了他們很久,這些人才緩過神來,結結巴巴地把他們所見的事說了一遍。聽的人也很害怕,但是仗著人多,一群人點起火把,操起刀槍,又來到房間裡去搜查,然而他們把屋頂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三遍,什麼也沒看見。頂棚也完好無損,並沒有什麼血跡。所有人都覺得很驚異,戲班子的人更是不敢再在此住,於是,就搬到別的房間住了。
第二天,班主就將這件事告訴了主人。某乙聽後,臉色如死灰。班主問了他很久,可是他支支吾吾地搪塞過去。某乙送給班主和戲子們許多東西,囑咐他們千萬保密,不要將此事泄露出去。
後來班主來到了京城後,仍念念不忘此事。正巧某乙的表弟某秀才進京趕考,住在了班主家。班主暗中向秀才打聽那件事。秀才本來同某乙有矛盾,關係不好,於是便說出了此中秘密,班主這才解開了心中疑團。
某乙因為家裡非常有錢,他們村裡的幾百戶人家,其中一多半是他的佃戶。他因為有錢有地就常常仗勢橫行。村子西有個姓程的農民,妻子長得非常漂亮。
有一天,他的媳婦往地里送飯,某乙正巧在收租,他一看見這個婦人,就喜歡上了她,回到家裡還時時惦記著。於是,某乙就到姓程的農民家裡去討舊債。姓程的農民還不了,只好跪在地上求他寬限幾天。這時某乙裝成一副好心的樣子說:「我家裡正好缺一個做針線活的女人,我看你老婆針線活兒不錯,就讓她來幹活,做得好我還會給她發工錢。」姓程的農民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了。
婦人來到他家不久,某乙和兒子都看上了這位婦人,都想要強姦她。一天晚上,某乙的大兒子把程家媳婦騙到這個花園的空房間裡,想要姦污她,程家媳婦被逼得沒法兒,誓死不從,還抓傷了某乙兒子的臉。某乙的兒子大怒,捆起程家媳婦的手腳,扒下她的衣服,強姦後又打了好幾百板子,打得血肉橫飛,當天夜裡她就死了。就這樣某乙的大兒子還是不解恨,他還把屍體懸到房樑上,又糊了一層紙棚,就這樣毀屍滅跡。姓程的農民來到某乙家找不見媳婦,便去官府狀告,兩家人打起了官司。官司打了半年,某乙給了縣官很多錢財,案件就不了了之了。
過了不久就趕上了荒年,程家父子出外逃荒,再也沒有回過村子。某乙的兒子才把那媳婦的屍體火化了。這件事至今已過去十年,再沒人過問了。
現在想來,班主同戲子們看見的,一定就是媳婦的冤魂,而他們住的那間房大概是懸屍體的屋子吧。
屍異
屍異
有一個老人坐車想要進崇文門去,可是車沒有到門口他就暴死在了車裡。守城門的兵查看車子時發現了老人一動不動的,就把趕車的車夫抓住了,告到了官府。
那時天已經黑了,仵作都已經回家了,所以沒有人驗屍,縣官就把屍體停放在一個鋪子裡。
半夜,巡夜的人路過這裡,進去巡查時發現老人的屍體不見了。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守城門的兵士。大家都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巡夜的人說他知道有個地方停放了一口新棺材,還沒下葬。於是他們商量著乘夜把那棺材裡的屍體偷來,準備搪塞一下。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好辦法。於是他們連夜把屍體偷來放進車子裡。
第二天,官吏和仵作來驗屍,在屍體頭髮里發現一根三寸多長的鐵釘子,這根鐵釘子被釘進了腦袋裡。根據這些證據,官吏認為車夫為了謀財,所以才殺了老人。在審問時車夫連聲喊自己是冤枉的,可是證據確鑿,因此官吏判了車夫死刑。
就在行刑的前幾天,有一個老人忽然來到官府說要見官吏。衙役連忙報告了官吏。
老人說:「我就是那天坐車的老人,車夫沒有謀財害命。」
官吏看到老人死而復生很奇怪,道:「老人家,你快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解釋道:「我那天急著趕路,早上起來沒有吃飯。那天天氣很熱,我坐了很長時間的車,一時昏倒在了車上,假死過去了。到了半夜,天氣涼爽,我又醒了,看到已經進了城,四周無人,我還有事要辦,於是就下車獨自離開了。我今天才聽說車夫受了冤枉,心中實在不忍,所以特來說明。」
官吏聽了這件事,連忙叫車夫出來辨認老人,車夫一眼就認出了老人。官吏覺得奇怪,既然老人沒有死,那麼屍體是從何而來的,於是便追問那具屍體的來由。查詢到守城門的兵士那裡,他看見再也無法隱瞞了,只好說出了實情。
官吏命人把停放棺材的人抓來審問,這家的主人是一個年輕婦女。
官吏看到她,問:「棺材裡的是什麼人?」
她哭著說:「是我的丈夫。」
官吏問她:「你丈夫的屍體現在哪裡?」
婦人說:「已經下葬了。」
「你丈夫到底是怎麼死的?為什麼他的屍體丟了你也不報官?」
婦人說:「他是生病死的。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官吏見她不說實話,就嚇唬她:「不從實招來我就要用嚴刑。」她這才吐了實情。原來她同他人通姦,被丈夫發現了,狠狠地打了她一頓,她和姦夫就起了害夫之心,所以在半夜裡把丈夫釘死了。她本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料到這樣快就被發覺了,實在是天網恢恢啊!
於是,官府放了車夫,判了姦夫姦婦死罪,把守城門的士兵罵了一通,但又賞了一些銀錢表揚他們陰差陽錯幫助破了案件。
蘭岩評論道:借這個事而昭雪那個冤枉,上天安排得實在太巧了。
閔預
閔預
閔預是浙西一個大戶人家的子弟。他長得非常漂亮,容貌清秀又很善於打扮,因此看到他的人無不頻頻回頭。他二十一歲時,他的叔叔閔青岩正好要進京趕考,他也想過去長長見識,就跟著一起去了。
閔青岩去參加科考了,他進了考場,閔預一個人也沒事做。他打聽到,崇文門外有個金魚池,心裡想那裡大概是個風景幽美的地方,何不去玩玩。於是興沖沖地到了那兒,一看,才發現毫無樂趣。
那時正好是秋天,他來到金魚池,只見這個池塘的水非常的髒,金魚寥寥無幾深深地沉在髒水下面。池塘上一片荒蕪,四周的草木有一半都枯萎了。池塘邊雖說有幾個蘆棚,掛著青布酒幌,可是喝酒的人鬧嚷嚷的,不值得在此停留。他看到這一切,感到索然無味,便溜溜達達地想要回去,忽然有一個人走到他跟前。
這人長相雖然不出眾,可是衣帽卻極整齊,他向閔預作了一個揖說:「小兄弟,你今天玩得高興嗎?」
閔預在家中時,足不出書房,很少與人交往,現在在千里之外,見人更加靦腆,他很不善於應酬。碰上個生人之後,他竟然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那個人笑著說:「聽老兄的口音,莫非是浙江人?」
閔預想都沒有想就答道:「是的。」
那個人也立刻就操著浙西土語說:「常言道,親不親,故鄉人啊!我能在這裡碰上你也是有緣。我們離開家鄉好久了,正好遇到你,我們一起好好地談談家鄉的情況可好?」
閔預高興極了,他正好沒事可做,就欣然答應了。
那個人指著不遠的地方說:「那裡有個酒館,請你挪步和我一起到那裡坐坐可以嗎?」說話間,他拉著閔預就走。
閔預無法推辭,只好隨他進了街上一家乾淨的酒館。那人也不客氣,點好了菜,要了酒。不一會兒,酒菜上來,他拿起酒杯給閔預倒了滿滿的一杯。閔預本來酒量就小,那個人又殷勤地不停勸酒,不得已,他勉強喝了幾杯。不一會兒,他的兩眼就花了。那人逗他說:「老兄你如果實在不能喝,這裡有藥,稍微吃一點,酒勁立刻就解了。無需擔心,老兄只管放開海量喝。」只見那人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紅丸,放在酒杯里,催促閔預喝了。閔預喝下之後,就迷迷糊糊地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來後,閔預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酒館裡了。他四處打量著,只見燈光照著四壁,周圍一片粉白。而自己則躺在一個紗帳里,他想站起來,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不知道哪裡去了,自己竟然一絲不掛地躺在紅緞被子裡,枕著繡花枕頭。被子軟乎乎,暖烘烘的,周圍散發著香氣,他覺得自己好像躺在富貴人家小姐的閨房裡。
閔預大吃一驚,他站起來到處找衣服鞋子,可是絲毫沒有蹤影。他呆呆地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事,腦子裡一片空白,大多數的事情他都忘了。恍惚間他只記得同一個人在酒館喝酒,可是不明白為什麼會到了這個地方。
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自己會光著身子躺著,衣服和鞋怎麼又不見了?他越想越疑惑,越想越害怕,睡意全無,只是側耳傾聽,可是周圍一片寂靜,遠近並不聞雞犬之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傳來一陣吃吃的笑聲,由遠而近,逐漸到了窗下。閔預聽出是女人的聲音,不知是鬼是妖,他更加覺得惶恐。緊接著,他好像又聽見用鑰匙開門的聲音,然後有人掀起了帘子。
進來的是兩個尼姑,一個二十多、一個十八九,都是青青的頭皮,白白的臉,身段容貌都很好。她們中一個含笑踮著腳尖去剪蠟燭,另一個把燈放在茶几上,輕手輕腳的。她們似乎早就知道床上有人,生怕驚醒了他似的。
過了一會兒,一個低聲問:「他怎麼還沒睡醒?」另一個說:「為何我們不去看看呢?」說完,兩人就躡手躡腳地一同來到床邊。閔預又怕又臊,不知該怎麼辦,只好拽起被子蒙上腦袋,閉上眼睛,憋住氣,一動也不敢動。
兩個尼姑來到床邊掀開被子,一起上手撫摸他。閔預一看躲不過了,就立刻坐了起來跪在枕邊,叩頭求饒。兩個尼姑看著他的樣子相視而笑。
年長的尼姑說:「真是個書呆子,還是男子漢呢,你的膽子怎麼像豆子那麼大點兒,一點小事兒,怎麼就怕成這個樣子?我們又不吃人,你不用害怕。」說完,兩個尼姑就一邊脫衣服,一邊鑽進帳來,慢慢靠近他,兩個人對他又親又摸,逼他就範。閔預還未娶親,對男女之事他還從未嘗試過,看到兩個尼姑這樣的挑逗,他的身體也有了反應,於是他也索性抹下臉來,快活一番。
漸漸地,閔預明白了過來,自己是被人騙了,弄到這裡來供尼姑享樂的。他思來想去,自己肯定一下子走不了,只好暫時待下,等機會,再想辦法。
第二天,兩個尼姑又帶來另外兩個女尼,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三十多歲。她們也要同閔預交歡,這兩人更加放蕩。有時她們興致來了,大白天也交歡。這些尼姑無比放蕩,甚至光著身子在房內互相追逐。情到濃時,閔預就詢問那個二十多的尼姑:「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誰,為什麼把我私藏在這裡?」
二十多的尼姑說:「這幾天交往下來,看你真是個老實人,我不妨把實話告訴你吧。這裡是一座尼姑庵,地處偏遠,四周幽靜,很少來人。我叫景初,我師姐叫景默,年歲大的是我們的師父,叫明心,中年的是師叔,叫明悟。佛門寂寞,我們幾個長年住在這裡也是寂寞難耐,就會引誘那些來廟裡的男子。」
閔預又問她:「那我是怎麼到這裡的?」
二十多的尼姑繼續說:「同你喝酒的那個人就是廟後面的郁醫生。他剛剛來到這裡,也曾被我們引誘過。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就對我師父她們說,只是他一個陪我們太沒有意思了,他可以幫我們到處去訪查年輕漂亮的男子,我們就付給他很多錢財。我可以見到你,真是緣分啊!你只管待在這兒,這裡樂趣無窮,不要再想出去了。」閔預聽了她的話暗暗叫苦。
閔預好幾次提出要回家的意思,尼姑們都笑著不回答,只是朗誦魚玄機的詩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閔預看到這樣的情景知道一下子難以逃脫這班女尼的掌心。尼姑們為防備他逃跑,每次離開,必定將門反鎖上,還只給了他一件薄薄的內衣。每天兩頓飯都是兩個小尼姑親自送來。
每天夜裡這幾人就會團團圍坐一處,開懷暢飲。醉了便睡在一張床上,輪番與閔預尋歡作樂,直到天亮。慢慢地,閔預不勝疲勞,很快形銷骨瘦,失卻了從前的丰韻。
一天,閔預正躺著,明心來了。一見他那副病怏怏的樣子,便有了厭煩的意思。她暗中同另外三個尼姑商量:「姓閔的小子成了這個狼狽樣,不如殺了他,以防他泄漏口風。」景初聽了大吃一驚,急忙勸阻說:「師父請稍等,待徒兒再將他調理一下,想來很快就會好的。」
於是她急忙進了屋,撫摸著閔預,安慰他,叫他多多保重,不要萎靡不振。從此以後,尼姑們都不再來了,只有景初殷勤照料,閔預很感激她。
閔預在這裡度日如年,想家的念頭無時無刻不壓迫著他。他的屋內供奉著一個觀音佛龕,他早晚叩頭祈禱,祈求早日離開陷阱;又翻閱案頭的經卷,發現了觀音咒,便誠心朗誦,每天達數千遍。
一天夜裡,他正在念咒,忽聽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睜眼一看,見一個老太婆站在帳子外邊招喚他道:「快下床,我送你回去。遲了就耽誤你的事情啦!」閔預又驚又喜,沒工夫細問,披上衣服、光著腳板就跟著她走了。老太婆真的很厲害,用手摸一下門,門就自動開了。
閔預緊跟在她身後。老太婆身上仿佛有道白光閃亮,照到哪裡,哪裡就像白天一般。這一路就在夾道裡面走,兩邊的牆很高,像是城牆。一連穿過了好幾道門,老太婆一到門前,門就大開了。最後到了一道門前,老太婆停住腳步對閔預說:「你就從這兒出去,千萬不要走回頭路。」閔預剛要道謝,老太婆已經消失了。他這才明白這位老太婆是救苦救難的觀音化身,他一面默念著佛號,一面踉踉蹌蹌地跑了。估計離開尼姑庵已經很遠了,他才抬頭,看到星星月亮都已偏西,時間大概有四更多天了,於是他就蹲在一個小土崗子下邊休息起來。
天亮後,他發現自己待的地方正是天壇北牆下邊。他在尼姑庵里待了有一個多月了。已經到了秋末,秋風瑟瑟,他只穿著了一件單薄的內衣,身上又有病,冷瑟瑟地縮成一團,像個刺蝟。
他回到客棧時青岩叔叔已經走了。他又到同鄉會館去打聽消息,才打聽到青岩丟了侄兒又落了榜,幾次想尋死,幸虧有鄉親們規勸,現在內城某街某胡同某旗的某貴族家中當教書先生。
閔預向同鄉借了衣服和鞋子,按著同鄉所說的地方找去了,見到了叔叔。叔叔又驚又喜又悲又氣,連忙追問他到哪裡去了。閔預跪在地上,流著眼淚把遭遇說了一遍。叔叔愣了半天,才哭著說:「京城這地方像大海,老於世故的人還經常落入騙局,何況毛頭小伙子?你怎麼可以隨便同人喝酒,自投羅網?若不是觀音大士慈悲顯靈,你能保全性命嗎?眼下,你快點治病,不要讓你父母在千里之外埋怨我啊!」
這家主人聽說教書先生找到了侄兒,備辦下酒席慶祝。酒席上他們談起尼姑們的事,主人不勝驚訝。主人是文士玉公子的親戚,所以士玉跟閔預很有交情,對這件事情知道得特別詳細。
蘭岩評論道:淫亂的尼姑害人,令人可恨;可是,書生因為貪酒,差點死去,也可以說是不慎重了!
章佖
章佖
在水磨關,有一個戍卒名字叫章佖,祖祖輩輩住在那裡以打獵為生。
章佖從小就很勇敢。十七歲那一年,有一天他獨自一個人背著弓箭到北山裡面去打山雞野兔。不知不覺間,天色晚了,他來不及回家,可是荒郊野外無地可投宿,他只能在懸崖下面露宿。
睡到半夜時,章佖感到有什麼東西碰他的面頰,他以為是有什麼野獸,急忙睜開眼,借著月光一瞧,原來是個人。他覺得奇怪,大半夜裡荒郊野外怎麼會有人?於是猛地起身一把抓住那個人的胳膊,拉到了自己的身邊,一看原來是個漂亮女子!女子被他掐住了胳膊,尖聲尖氣地叫了起來,側身倒在草叢中,扭動著身子,嬌聲嬌氣地哭叫,好像經受不住疼痛的樣子。章佖心一軟,便鬆開了手。
女子起身坐在地上,慢慢地整理衣裳。月光下的她生得嬌艷異常。章佖怦然心動,問她:「姑娘,深更半夜怎麼到這地方來?」
女子回答道:「我家就在這附近,今天晚上月光皎潔,我就打算到懸崖下散步。看見你睡得正香,我心生好奇,就想逗逗你玩,沒想到你竟這般粗暴。」
章佖說:「既然如此,你為什麼碰我的臉?」女子被他一問,含羞低下頭去,沒有回答。章佖看見她面容姣好,明眸善睞,突然上去把女子摟在了懷裡,女子不從,使勁掙扎。兩個人正在撕扯間,一個小丫鬟突然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到了跟前,厲聲吆喝道:「哪裡來的小子,強拉人家黃花閨女?」
章佖說:「是她自己來找我,哪裡是我冒犯她!」
小丫鬟笑著說:「強徒,強徒,還有一張利口,看來同你沒有理講。小姐,咱們回家去吧!」於是,扶著女子順小道走了。章佖年輕欲旺,哪肯就此捨棄這樣的美色?於是他就偷偷跟在女子後面。
他們穿過了高山,越過了山澗,約莫行走了五六里路,來到一處松樹林。松林里有幾間瓦房,周圍圈著竹籬。兩個女子先走進去,章佖也隨之跟了進去。小丫鬟回頭看他一眼,笑著說:「這年輕人也太厚臉皮,深更半夜到別人家,想要幹什麼啊?」
女子捂著嘴,微笑著說:「想必不是奸就是盜唄!」那聲音清脆婉轉,猶如春天的黃鶯。
章佖給她們作了一個揖,說:「小人剛剛得罪了小姐,現在特意上門來請罪,怎敢提什麼奸、盜的呢?」
小丫鬟說:「年輕人,如果你真的對我們小姐有意思,我們就要先考考你的文采,你會對對子嗎?」
章佖說:「就算會吧,又能怎麼樣呢?」
小丫鬟說:「我家小姐青春年少,正當二八芳齡,現在孤單單一個人,無依無靠。她當然也想找個好人家的子弟做女婿,所以不肯輕易議婚。所以她曾作一個上聯,有誰能對上的,就嫁給他。」
章佖本是一介武夫,目不識丁,但是不願意顯出自己才疏學淺,就扯謊道:「在下不才,但也不妨說說是什麼對子,說不定我能對上呢!」小丫鬟請女子說對子,女子把對子寫在紙上。小丫鬟拿著紙對章佖念:「織女星辰永相睽且一年兩會。」
原來這一年正趕上閏七月,有兩個七夕。章佖沒有讀過書,不明白念的是什麼意思,就在原地轉來轉去,臉像火燒的一般。
小丫鬟看到他是一個老實人,有意成全他,背著女子,小聲對章佖說:「你只說『黎花月午嘗獨坐每半夜三更』。」章佖翻來覆去嗑嗑巴巴學了一句,還錯了兩個字。小丫鬟用衣袖捂著嘴,強忍著不笑出聲來。女子笑著說:「這肯定是丫鬟教壞的!」小丫鬟說道:「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老實,就算他不是學者,小姐不要拘泥這些小節了。」
女子想了想,就把他請進屋裡。從此之後,章佖同她一塊兒食宿,二人的感情很好。女子贈給章佖一隻金鐲子,章佖回贈一塊玉玦,女子把玉玦系在了裙帶上。
這個女子特別聰明,可是胃口卻特別大。不要看她長得苗苗條條的,但是飯量尤其大。尤其是每次吃飛禽走獸的肉,她一個人能吃很多,就算兩個人也吃不了。有時即便是她吃飽了,還眼巴巴地盯著碗裡剩下的飯食。章佖因喜歡她,也不感到奇怪,為了讓女子高興,他便天天出去打獵。
女子與丫鬟每隔一天出去一次,回來時常常已經是夜深時分了。章佖奇怪,忍不住問她:「你到什麼地方去了,那麼晚才回來,我會擔心的。」
女子說:「有個守寡的嫂子住在大黃山,她家裡的孩子很多,所以我得經常去探望。」
章佖聽了吃驚地說:「大黃山那可是狼窩呀!你一個女子怎麼敢頻頻來去,而且還深夜才回家?」女子不回答,還是來去如故。章佖非常擔心憂慮,要同她一塊去,可是女子堅決不同意。
章佖想,狼這個東西雖然很狡猾,但不知道饑飽,碰上東西就吃。於是他把自己腰帶里放著的毒藥,暗中撒在黃羊肉上,放在山路上,從北山到大黃山,放了十多處,想毒死狼,保護女子,使其免受危害。
第二天,女子與小丫鬟又出去了,一宿也沒回來。章佖又驚又疑,坐等到天亮。天亮後,女子還沒回來。章佖害怕了,他背著弓箭去尋找女子。找了很久,才在一處樹林裡看見了有兩隻狼死在那裡,旁邊扔著吃剩的毒肉。章佖見狼中毒死了,心裡的石頭放了下來,他覺得女子至少不會被狼所傷害。可是他在狼的屍體旁邊看到了兩件女子的衣服,他立刻認出是女子和丫鬟穿的,他撿起衣物查看,忽然一件東西掉落下來,摔在石頭上面,啪啪作響。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贈給女子的那塊定情玉玦。不禁大驚失色,痛哭流涕起來,他認為是狼吃掉了那兩女子。
他抱著那些女人衣服回了家,一看,哪來什麼瓦房、竹籬笆?只剩下一個土窟和一堆亂柴禾,還有彎彎流水,寂寂荒山。這時,章佖才明白,那女子和丫鬟原來是狼變的,而自己又親手毒殺了她們,不由後悔萬分。章佖大哭一場,離此而去,從此終身沒有娶妻。
我在金城時,章佖已升任千總了,那時他才二十四歲。每逢我問起他那女子的事情,他都悲痛溢於言表。
閒齋評論道:「五涼這個地方狼很多,金城(今之永昌縣)尤其多。它吃羊時單獨行動,吃牛馬時群起而上,吃人時搞突襲,也捕吃禽鳥。它能耍花招,可稱得上有智謀了,可是,終不免一死,原因在於貪呀!
蘭岩評論道:像狼這樣的惡獸,卻能對對子,又長得那般姣美;而章佖是人,居然目不識丁,給丫鬟笑話,未免可恥。我願世上想稍有作為的人千萬別把詩書看得一錢不值,每天只顧玩樂。一旦被狼崽子超過,自己也就沒好了。
麻林
麻林
林茂子是天津人,他是我的僕人劉忠的好朋友。他的臉上長滿了麻子,所以人們都稱他為麻林。
有一年,麻林跟他的一位姓宋的朋友,一同給浙江某鹽司衙門的老爺當跟班。他們二人感情很好,連吃和住都在一起。
可是好景不長,鹽司老爺被罷官了。他們二人流落到了江淮間,身上的錢都花完了,因為沒有盤纏,他們沒有辦法回老家,只好相依為命。
可是沒過多久,姓宋的朋友得了痢疾四處求醫,最終不治而亡。麻林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他掏空了腰包箱底,用身上僅有的錢,把朋友草草安葬了。從此之後,每逢過年過節,或者麻林想念死去的朋友了,他都想去墳上祭奠一番,但都苦於沒錢,只是有心無力罷了。
一天夜裡,麻林睡得正香,忽然看見姓宋的朋友走到床前對他說:「我們相好多年,你忍心讓我的鬼魂挨餓嗎?」麻林嚇了一跳,馬上答應他:「過幾天,我積攢點銀子一定好好去祭奠你一番。」姓宋的這才鄭重地離去了,麻林驚醒過來才發現是一場夢。
第二天夜裡,他剛睡著,就又看到了姓宋的朋友,他責怪麻林不守信用。麻林回答說:「不是我薄情寡義,的確是因為沒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姓宋的朋友不依不饒:「兩三吊錢就這麼難辦嗎?那麼多有錢人你不會去和他們借一點?南關的金四不是城裡的有錢人嗎?你可以向他借一點。」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麻林就起床了,找那金四借錢去了。可是那金四雖然有錢,卻也為富不仁。他苦苦哀求了很久卻沒借到,心裡很是煩悶。
當天夜裡,姓宋的又託了夢說:「清明快到了,我也去世好幾個月了,你就不能想想辦法破費給老朋友送點紙錢嗎?」麻林嘆息道:「往年在浙江時,我們給鹽司老爺當差,成千上萬的錢喘氣工夫就能搞到,沒想到今天竟這樣困難。老兄暫且等等,就是清明節不能給你燒紙錢,七月十五中元節一定加倍送上。」
姓宋的坐在床邊哭泣著說:「把我埋了才幾天,就這樣薄情了,以後誰知道你還會記得我嗎?生死之交不該這個樣子啊!」麻林每天晚上聽他哭哭啼啼,受不了他的囉嗦,抓住他的胳膊坐起身來,想同他談談。就在這時,不知為什麼,姓宋的大驚失色,用力掙扎想掙脫走掉。麻林感到奇怪,就是不鬆手,越是死勁掙脫麻林就抓得越緊,眼看姓宋的就要逃走了,麻林急忙拿過被子把姓宋的連頭帶身蒙起來,說:「我不過想和你說說我的難處,你就這樣不願意聽,既然你不願意聽我的難處,幹嘛每夜都纏著我。現在想走,我就是不放。」說完就抱著被子繼續睡覺。
第二天,麻林醒了,只見被子壓在身下,被子裡面好像有嗚嗚的聲音傳來,好像是朋友仍然在哀求。麻林更覺得奇怪,用力按住了被子,突然他逐漸感到被子下的身體縮小了,嘶叫聲也變了調。過了一會兒,就不再動彈了。麻林打開被子想看個究竟,哪裡還有那個姓宋的,只見一頭小豬在床上縮成一團,它好像被剛才的事情嚇到了,拉了一被子的臭屎。麻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看到小豬,笑著說:「我有辦法了。」
第二天一早,麻林帶著小豬上市場,賣了兩千大錢,他把全部的錢都用來買酒、果、紙、香……然後拿到姓宋的墳上祭奠一番後,大哭著回家了。
蘭岩評論道:狐假虎威,欺壓百姓,給官員們當跟班的人往往如此。流落他鄉,死後成了餓鬼,也很可悲呀!最後變成一隻小豬,雖然麻林賣了豬祭奠他,可他已變牲畜了。
薛奇
薛奇
薛奇是山東滕縣人,他曾給皇帝當過侍衛,因為表現出色,後來他擔任了陝西宜君營的參將。那時他經常隨身帶著一把重三十斤的鐵鐧。
那時候宜君附近的山裡經常有老虎出沒,薛奇便經常拿著他的大鐧去打老虎。他力大無比,而且英勇善戰。不到兩年,他就殺死九十九隻老虎,可是他仍然覺得不滿足,還發誓要殺死一百隻虎,用這一百隻老虎的骨熬百虎膏。
一天,有人報告在附近山里又發現了老虎。薛奇聽了異常興奮,興高采烈地前去打老虎。來到山裡,果然發現了一隻大虎,它的身體比一般的虎大一倍,全身長滿黃毛白花點,看起來威風凜凜,神態自若,與其他虎不同。
隨從們看到老虎的樣子也感到這虎不一般,就勸薛奇:「聽老人說,野獸活的時間長了也會成仙成精,你看這隻老虎見到人一點也不害怕,說不定就是虎精,你還是不要打了。」
薛奇不聽勸告說:「你從哪裡聽了怪理亂彈,不過就是一頭野獸而已。」於是他下了馬,提著鐵鐧衝上前去。
虎見了他,並不動彈,只是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竟然說話了:「我雖是一頭老虎,但是從沒有傷害過人畜,只不過想在山林間自由過活,你為何非要殺我?」
薛奇吆喝一聲:「凡是野獸都得死,你現在沒有傷人,難保你以後不傷,所以我今日除了你以絕後患。」它聽了薛奇的話慢慢地向北走,好像並不想與他戰鬥。
「畜生,哪裡跑!」薛奇追上去,連打了三鐧。這時老虎大吼一聲,回身撲過來,將薛奇撲倒在地,坐在身下。
隨從們看到這樣的情景,都嚇得閉上了眼睛,他們心裡想薛奇死定了,一起點燃火槍準備向老虎打。老虎起身說道:「你們這些人,為什麼總是自以為是,我在這山中已修煉百年,眼看就要成仙,難道會為了你們的無理取鬧而壞了自己的百年修行?」說完,就跑進了山林里消失了。眾人被老虎的話驚呆了,過了一會兒,才跑來看薛奇,看來老虎說得沒錯,他居然還活著,一點兒沒傷著。
從此之後,薛奇發誓不再打虎,而且當地的虎患也立刻沒了。
有人說,薛奇與常人不一樣,有奇特之處,每次夜裡睡覺都不閉眼睛,雙眼發光,特別像老虎。
蘭岩評論道:勇往直前,不吝惜改過,薛奇真是位奇人。
呂琪
呂琪
嶺南呂司馬的弟弟名叫呂琪,因為父母雙亡,就跟著做官的呂司馬到了嶺南。
呂司馬的衙門東邊有座小院,很是幽靜。他就在那個院子裡開闢了書房,讓弟弟住在那裡讀書學習。
書房前有一個小亭子,周圍繞著迴廊。小亭子右邊,有一眼古井。可是這井離得太遠,水從未有人用過,只不過用來點綴罷了。井畔有兩株老桂樹,應該有幾百年了,樹高數丈,兩個人都摟不住。
一個夏夜,月光皎潔,呂琪在亭中乘涼。隱隱約約地聽到井中發出乒桌球乓的聲音,響個不停。呂琪壯著膽子,靠著石欄杆往井裡看,想看個究竟。可是看了半天,只看見井水亮白如銀,井水裡面飄著一百顆紅丸。它有彈子那麼大,散發出如火般明亮的光。它們像一群小精靈,爭相往上跳躍,而且越跳越高,有的竟然能跳到離石欄杆一尺多的地方。呂琪以為遇到了妖怪,嚇得立刻跑開了,急忙去敲呂司馬的門,告訴了呂司馬,自己遇到妖怪了。
呂司馬一聽見井裡有妖怪,也被嚇到了。他急忙往外跑,想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慌忙間連鞋也沒顧得穿,他跑到井邊,看到那些小紅丸,嚇得跑回了房間,再也沒有出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告示重賞,招募大膽的人下井探看到底是什麼。有人揭了榜,下了井,查看了很久什麼也沒有發現,只是打撈出數十個去年落在井裡的桂子。這些桂子在井裡泡了很久,可是仍紅彤彤的像新結的一般。
呂琪看到這些桂子,不由得笑了。看到這些桂子顏色鮮艷,勾人食慾,他就拿起井水裡的桂子吃了起來,味道很好。於是他每天吃七個,吃了七天,剛好吃完,細細一算正好有四十九個桂子。呂琪後來每年都在這兩棵樹上摘桂子吃,但是都沒有那四十九個桂子味道好。呂琪一輩子也沒得過病,活到九十九歲,才離開了這個世界。
平原地方的董曲江翰林見過呂琪,問起他這件事,並記錄了下來,所以董曲江之子向我談起來十分生動確鑿。
蘭岩評論道:呂琪大概是仙緣吧,否則,怎麼能得到這樣的桂子延年益壽呢?至於符合七七四十九之數,就更奇怪了。
高參領
高參領
在鑲白旗漢軍里,有一位姓高的參領官,因為他武藝高強而聞名遠近。跟他同時代有個姓林的福建人,在香山當教師,也因為武藝而非常有名氣。
一次,高參領去訪問林某,言談之間,兩人話不投機,互不服氣。眾人要看看兩人的武藝到底誰高誰低,都慫恿他倆說:「你們兩個人不是武藝高強嗎?在這兒吵什麼,何不比試一番呢?」
聽見眾人這樣起鬨,高參領立刻擼起袖子,站在院當中,林某也不甘示弱的,接著兩個人就對打了起來,這兩個人都是高手,大戰三百回合,過了許久還是不分高下。
眾人擔心他們兩敗俱傷,於是就從旁勸解道:「兩位果然都是高手,我們敬佩萬分,請暫時住手。」眾人勸了很久兩個人才停下來。林某閉著嘴一言不發,甩著膀子大搖大擺地下山去了。眾人目送他遠去的背影,說道:「林老師一定氣壞了,你看他連一句話也不說。」高參領聽到人們的議論,獨自大笑起來,眾人都問他笑什麼,他不發一言地也下了山。
有好事之人,偷偷地跟在林某的後面,想知道他為什麼一言不發。只見他走到半山腰就停住了,靠在一棵大樹上,喘著氣。過了一會兒,他又背過身子,不知在幹什麼。他在樹下坐了好久才起身離開了。
等他離開,好事之人便走到跟前去看他究竟在幹什麼,只見地上有一灘鮮血,血中有幾個疙瘩。好事之人不知那是什麼東西,便用木棍撥了撥,原來是八九顆牙齒。他們這才明白,原來在交手時,林某的牙已被高參領的拳頭擊中。他之所以一言不發地走開,就是因為嘴裡含著牙。高參領不吱聲,林某閉著嘴,他們各自心裡都有數了。
這件事不久就傳開了。從此之後,高參領的名聲更大了。不到十年的時間,高參領就升任江寧府的協領官。
有一天,軍隊從張家口買來的數十匹馬到了,將軍坐在演武廳上驗看。新買來的馬一涌而入,衝過了柵欄,來勢不可阻擋。高協領來不及躲閃,被馬頭撞了,正碰在牙上,嘴裡的牙掉了十幾顆。有人說,這馬就是林某托生的。
閒齋評論道:林某活著的時候以會打拳知名,而死後還變成馬報仇,看來好名也太累了。
潘爛頭
潘爛頭
京江有個道士人稱潘爛頭,他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人,懂得法術。潘爛頭年輕時,有一次上廁所,突然念起咒語,這時陰間的一個官吏上來了。
陰官問他:「你找我來,有什麼事?」他故意逗弄陰官說:「我上廁所忘了拿紙,你快拿手紙來!」陰官聽了大怒,用筆點了一下他的額頭,他「咕咚」一聲跌進了茅坑。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了茅坑,用手一摸額頭,被筆點的地方已爛成了瘡。從此之後,他臉上的瘡總也不見好。後來,他發現用這瘡可以給人治病。有個人得惡疽很久都好不了,藥石無用,他就用自己這瘡的膿血給患者的惡瘡塗上,沒想到不久便痊癒了。於是,「潘爛頭」的綽號便被人叫開了。
潘爛頭常年住在城外的古廟裡。廟門前有一座石橋,四周流水環繞,景色宜人。很多人喜歡這裡的幽靜,經常在這裡休息。
一次,江西有個張天師,從這裡經過,住在古廟裡,他打算第二天越過江去。有人故意對潘爛頭說:「你平常總炫耀你的法術高強,今天張天師來了,你敢同他鬥鬥法嗎?」
潘爛頭笑著說:「張天師又怎麼樣?他不是要渡江嗎?我不讓他渡江,他也無可奈何!」
有人說:「你就別吹了,你有什麼辦法不讓天師渡江?」
潘爛頭說:「你們只管看吧。」只見,他往盆里倒了些水,拿來了竹篾子,編了一個巴掌大的小船,用絨線繫著,在盆里從東往西,往來不停。
當時,張天師的船已經張起了帆,乘風破浪而行。奇怪的是,他的船剛到岸邊就被擋頭風吹走,又回到了原處,如此這般來來回回十幾次,終於沒能渡過江去。
官府的人迎候張天師等了很久,就是不見他的船來,不知道為什麼,都感到很奇怪。有的人暗中告訴了太守,這件事是潘爛頭搞出來的。太守聽了之後,大吃一驚,親自到潘爛頭屋中去,叫他不要再施法術。潘爛頭這才罷手,張天師因此得以渡過江去。
張天師渡江之後,不久便知道了那天過江受阻是潘爛頭的緣故,心裡記恨他讓自己出了丑,便故意去拜訪潘爛頭。恰巧,那天潘爛頭外出不在,潘爛頭的徒弟出來接待天師。張天師環視廟前,指著石橋對潘爛頭的徒弟說:「我覺得這座橋妨礙風水,你們怎麼不拆了它?」
徒弟說:「拆橋之事,沒有稟告官府,不敢擅自動手。」
張天師說:「我自有辦法,可以幫到你們。」於是他立即叫來工匠拆橋。剛拆一半,奇怪的事發生了,橋下飛出一隻白鶴。這隻白鶴羽毛尚未豐滿,它伸長脖子鳴叫,一看見有人就嚇飛了。可是白鶴羽毛尚未豐滿,飛起不到一丈,就掉在了水裡。徒弟跑來一看,白鶴已經淹死了。
張天師看見白鶴死了,於是他拂袖而去。潘爛頭不久就得了病,半個月後就死了。
閒齋評論道:潘爛頭為炫耀法術而丟了一命,實在是令人深感遺憾。而張天師因為這麼小的怨就下這樣的毒手,又哪裡是真人的做法呢!世人那些有才氣而行為肆無忌憚的人,都應以潘爛頭為戒啊!
蘭岩評論道:我早就聽說過潘爛頭的故事,看了這篇文章才詳細知道經過。每當有人們替潘爛頭感到惋惜,我卻不這樣認為。當初他拘來陰官時就已經是褻瀆神靈了,讓他用瘡血給人治病,上天是給他積德行善的機會。如果他真是個神仙,張天師又怎麼能破了他的機關呢?或許拆橋掘鶴,也是天意,又何必惋惜呢?
癲犬
癲犬
在廣東西部有一個村莊,這個村子裡有幾千家居民,他們都習慣吃狗肉,因此家家戶戶養著狗。
有一年夏季,天氣炎熱,不知為什麼,村中養的狗得了病,全部都瘋了。這些狗見人就咬,凡是被狗咬傷的人都會死掉,每天都有幾百個人會被這些瘋狗咬死。
後來,村民請來了個會法術的人來驅除犬害。那個人一作法,那群狗都聚集在這人面前,它們用兩條後腿像人那樣站著,其中一隻狗竟然說話了:「你身為高人,只知道說我們害人,卻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而害人。」聽見狗會說話,村裡的人都嚇呆了。
會法術的人說:「無論為什麼傷人,傷人就是不對的,你們本是人類所飼養的,現在傷人就有違你們的本分。」
那隻狗繼續說:「我們傷人不對,那麼人們吃我們的肉就是應該的嗎?我們就是那些被你們殺了吃肉的狗的鬼魂變的。你們這個村的人不但吃大狗的肉,就連那些剛出生的小狗都不放過。我們常常聽你們說什麼萬物平等,那麼為什麼我們偏偏淪為你們的下酒菜?」
會法術的人繼續勸說這些狗:「天地萬物自有倫常,你們淪為下酒菜也是天道,但你們今天的行為卻有違天道。你們生前被這些人所殺,現在你們也害死那麼多人,既然仇已報,就趕緊離開。不然壞事做得太多,會影響你們來世的投胎。」
這些狗聽了他的話,全都低下了頭,眼淚像雨似的流個不停。會法術的人說:「我念在你們生前死得可憐,給你們做場法事超度你們,不過你們以後再也不要做惡事。」於是他把自己的指頭咬破,用血噴這群狗,嘴裡還喃喃念著些什麼,不一會兒這群狗就向四面八方跑散,不知到哪裡去了。
從此之後,這個村子裡的人再也不吃狗肉了。
蘭岩評論道:那些屈死的冤魂變成狂犬已經報了怨仇了。世間被殘害而不能伸冤的人和事多著呢,但無論如何總歸會是冤有頭、債有主的。
嵩桫篙
嵩桫篙
從前有個人叫嵩桫篙。有一次,他到親戚家做客。
他剛進了親戚家的門,突然就有一塊石頭飛來打壞了窗戶,滿屋的人頓時被嚇得變了臉色,連大氣都不敢出了。嵩桫篙看到這樣的情景非常奇怪,就問:「青天白日,什麼人竟敢做出這樣的壞事,你們一家這麼多人,竟然沒有人敢出去看看。」
親戚連聲嘆息:「我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方神靈,最近家裡來了一群狐狸,天天做壞事,有時還會傷人。」
嵩桫篙聽明了原因,氣得摘下帽子就摔在了炕頭上,然後他指著帽子上面的銅頂子高聲說:「什麼妖狐敢如此放肆!難道不認得這是什麼東西嗎?這雖是個銅頂子,但不能小瞧,乃是國家的制度。你實在想要戲弄人,為什麼不到我家去鬧一鬧?如果你真的敢到我家,我也算你真的了不起!別盡欺侮人家孤兒寡婦。欺侮孤兒寡婦,我老嵩才發火呀!」狐狸聽了話果然不鬧了,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也不敢作祟了。親戚還以為是被他震住了,既高興,又佩服,立刻擺了酒肉要請嵩桫篙吃飯。嵩桫篙更是得意了,他越發誇大自己的頂子,又百般辱罵狐狸。
嵩桫篙正在親戚家吃喝時,突然看見他家的老僕人張著嘴,喘著大氣地跑了過來,還沒有站穩就來報告:「老爺你還在這兒吃酒呀!家裡不知怎麼回事,門窗全被飛來的磚頭砸碎了,老太太嚇得要死。老爺快回家吧!」嵩桫篙一開始時還不相信。可是片刻間,家裡的僕人接二連三地來告急,他們有的還受了傷。嵩桫篙看到這些才相信。
於是急急忙忙地往家跑,僕人也緊緊跟在後面。他跑得太急,帽子忘在了親戚家的炕頭上。那家追上來給他送帽子,嵩桫篙說:「這個不用了,先留在你們家鎮狐狸吧!」
蘭岩評論道:那些用散發銅臭的東西嚇唬狐狸的人,狐狸難道會同你比級別嗎?
獺賄
獺賄
涼州這個地方多產獺,當地的吐魯番人把獺殺死醃了賣錢,一百個大錢一隻。那獺肉味道像南方的果子狸,但是比果子狸的肉更顯得肥嫩。
在膚施這個地方有一個叫折蘭的武生,他留著連鬢鬍子,大個子,他的飯量很大,能抵好幾個人的飯量。
雍正年間,折蘭到塞外從軍。當路過山丹這個地方,突然看見山頭上有十幾頭獺。它們全像人那樣站著,一個個前爪互相拉著在道上跑。折蘭特別喜歡吃獺肉,立刻策馬揚鞭,不一會兒就追上了那些獺。他下馬想要捉住它們當下酒菜。可是當他靠近獺的時候,那些獺突然轉過身對著他跪下,發出啾啾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說:「請饒命!請饒命!」折蘭一行四個人都聽到了,他們面面相覷,都感覺特別奇怪。於是,他們騎上馬,扔下獺就又上路了。
當天夜裡,折蘭等人露宿在荒野。半夜時,他好像聽見帳篷外有「刷刷」的響聲。他以為是什麼野獸,於是走出了帳篷一看,只見一群獺挾著草葉,放在了帳篷外面折蘭等人的行李旁,就跑開了。折蘭覺奇怪,打開草葉,才發現裡邊裹著許多沙棗,他掂了掂分量,足有二斗多沙棗。於是折蘭發誓從此再也不吃獺了。
後來,有人請客席間就有一盤獺肉,見他不吃,主人勸折蘭:「兄弟,是不是沒有吃過獺肉,它的味道鮮美極了。」折蘭說:「我曾經接受了獺送的東西,怎麼可以再吃它的同類呢?」
閒齋評論道:我在五涼時,也常吃獺。獺吃草根,冬季冬眠。冬眠後,兩腋有毒,不能吃。它們長著像人的手足那樣的爪子,肝有十二葉,閏月生的多一葉。它的洞有前後兩個出口,像兩個洞似的。然而,只要有人用煙熏或者用狗追,它就不能倖免了。曹操假墳七十二座,真墳仍被掘了,兩個洞也是難以倖免的。
蘭岩評論道:獺只是以沙棗報恩罷了,可是折蘭卻說是賄賂。這豈不是由春風颳起而聯想到豚魚上市麼?
烽子
烽子
我在溫州時,聽把總呂正陽講了他在守上杭時的一個故事。那時他管轄的地方是個山間驛站,當地只幾十家居民零星散住著,四周很是偏僻荒涼。
有一年,這裡不知道為什麼,三天兩頭就有人家丟小孩。然後這些小孩的屍體就會在附近的樹林裡被找到,那時孩子早已死了,腦漿子被吃得一乾二淨的,就剩下一個空腦殼。看到的人們都被嚇壞了。
當時正是酷暑盛夏,一到夜晚,家家都鎖門關窗,不敢出門。有的人甚至把小孩藏到箱子裡頭不讓出來,這樣鬧騰了將近一年。
一天,有一個新招募來的看守烽火台的兵士,用火槍挑著弓箭和行李,從上杭到這個驛站來。他走到離驛站還有幾里地時,天就黑了。
這時,突然天降大雨,雷電交加,刮著大風,這個兵士就想找個地方躲躲雨,旁邊正好有一個小神廟,他急急忙忙跑到廟裡躲雨,路過廟的東邊看到散落著一些無主的墳墓。在廟的旁邊有一棵枯樹,而這悶雷就繞著這棵樹響著,一刻不停。
兵士站在廟門口,聽著這雷聲覺得奇怪。一抬頭,他才發現這樹有些古怪,樹梢上好像有個東西。他舉起火把,借著閃光仔細一看,好像是一個女人。這女人大半夜怎麼會在樹上,該不會是什麼妖魔鬼怪吧?!兵士一邊想,一邊仔細觀察。
只見這個女人穿著樣式古老的紅衣服,臉色煞白,披散著頭髮,光著腳,尤其恐怖的是那兩個眼睛,紅紅的像兩盞燈似的。她仰著臉蹲在樹梢上,手中拿一塊潔白的絹子,足有五六尺長,雷聲一響起,她就用絹子去拂,那雷聲便小下去了。兵士觀察到,只要有雷劈來,她都可以用白絹去擋。這個兵士大吃一驚,心裡暗說,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敢同雷對抗?他又仔細觀察了她的樣子,心裡恍然大悟,這分明不是人,是死屍炸了。他心想,雷神劈它,一定是它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我何不幫雷神一把呢?也算公德一件。想到這裡,他拿過火槍,裝上火藥、鉛子,瞄準女人打了一槍。女人中了彈,掉下樹來,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響雷緊跟著劈了下來。不一會兒,雨漸漸停了,這個兵士就在小廟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兵士準備上路,他出了廟門走過枯樹時,看見了一具女人的屍體,它已經被雷把腦袋破開了。兵士走近仔細一看,這是什么女人的屍體,分明就是屍妖,它的臉上、手上都生著白毛,一寸多長。到了驛站後,他將此事告訴了附近的村民。村民一塊去驗看,個個驚奇不已,便用柴禾把女屍燒了個乾淨。
從此之後,鄉村又恢復了平靜,再沒有丟小孩子的事了。
陳景之
陳景之
從前宛平縣有一個人叫陳景之。
有一天,他打算到湖北去遊玩,當他路過河南時,天色已晚,於是他就在附近住了下來。
當天二更天以後,有個衙役帶領七個囚犯進了店門。店主人說:「不好意思,客滿嘍,沒床位了。你換個地方投宿吧!」衙役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一聲也不吱聲,自顧自地押著囚犯一直向後面走去。店主人笑著說:「我家小店前後就是一間房,你不要徒勞往返了。」陳景之也靠在門框上發笑。可是衙役還是直向後面走。
住店的人都等著看熱鬧,可是過了許久,也沒有見那班人出來。店主人懷疑道:「他們為什麼不出來呢?難道住在露天的糞坑草堆邊不成?」說完他就急忙去看,可是到了後院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店主人大驚失色地跑出來告訴大伙兒。所有人都拿著燈一起前去尋找,可是在後院各處找遍了也沒發現,只好各自回屋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店主後院圈中的老母豬下崽子,一數,正好七隻。再看那七隻豬崽,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全都長著四個小白蹄。眾人愣在那裡,仿佛明白了什麼。
蘭岩評論道:輪迴之說,佛家講得真真切切,我是不怎麼信的。不過人一旦幹壞事,立刻沒了人形;喪盡天良的人,立刻變成牲口。天下的人像禽獸的,難道還少嗎?
青衣女鬼
青衣女鬼
蘇州的顏勿三曾經給我說過一個故事。
在他的家鄉有一個姓管的小伙子。他家鄰居有一個小媳婦長得十分漂亮,每次她出門時,他總忍不住想看一眼。
有一天,他又想看看小媳婦了,可是總不見她出門。於是天一黑,他壯著膽子扒在牆頭上偷看。只見小媳婦正在房檐下絡絲,她皺著眉頭,眼淚汪汪的,臉色很悲戚。屋裡還不時傳出她的婆婆嘀嘀咕咕的數落聲,和時高時低的罵人聲。小媳婦偷偷地抹著眼淚,一句話也沒有說,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姓管的小伙子看到小媳婦委屈的樣子不免同情起來。
這時,一個穿青色衣服的女人從角門走出來,笑容可掬,一直走進小媳婦家的佛堂,給佛像叩頭。不過她叩頭的樣子很奇怪,直挺挺地站著,直挺挺地趴下,動作非常機械,樣子就像殭屍。姓管的小伙子大吃一驚,不知道這是什麼人,更加注意觀察起來。
這女人拜完了佛,轉身來到房檐下,不知道用兩手比畫著什麼,還時不時地向小媳婦示意,還不停地用手指著廁所。小媳婦停止絡絲,呆呆地瞅著廁所,好像在想什麼。
不一會兒,小媳婦就淚如雨下,站起來到廁所去。廁所的牆很矮,剛剛能到小伙子的肩頭,姓管的小伙子站在高處往下探看,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小媳婦進了廁所,就坐到地上,把裹腳布解了下來,系在橫木上。穿青色衣服的女人在一旁,不時地說著些什麼,還給她幫忙把布條系得更緊了,這時她的臉上現出很得意的樣子。姓管的小伙子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知道小媳婦要尋死,於是大叫「救人」,跳過牆來。
鄰居們聽到了他的喊聲,所有人都慌慌張張地過來詢問。姓管的小伙子沒有解釋,他推開人群,衝進了廁所。只見小媳婦已經上吊了,他急忙把她救下來。眾人急忙找來郎中,過了一會兒小媳婦甦醒了。這時姓管的小伙子才想起去找那個青衣女人,可是她早已不知去向。看到這樣的情景,婆婆也嚇呆了,從此之後也沒有罵過小媳婦。
不久,小媳婦的丈夫回家來了,聽了這事,嚇了一跳,向姓管的小伙子直道謝。然後他奇怪地問:「管大哥怎麼知道這件怪事呢?」姓管的小伙子騙他說:「那天,我偶然在房頂上拔草,看見了這個情況。」眾人嘆息著說:「人命關天哪!你的夫人命不該死,才碰上管先生拔草,想來這也是神佛指使的呀。」小媳婦的丈夫送錢給姓管的小伙子表示感激,小伙子沒有接受。
從此之後,姓管的小伙子淫亂的念頭完全打消了,不再扒牆頭了。
蘭岩評論道:小媳婦命不該死,藉此得救了。姓管的小伙子能打消從前的邪念,還算可取。
汪越
汪越
滇南有一個太學生叫汪琦,他從小就立志進京為官,一展宏圖。那一年,他進京趕考,路過河南時,生了一場大病就死在了漵浦路上。可是過了三年,他們家裡人還是不知道這個消息。
汪琦去世的時候,他兒子汪越才五六歲,他是個很孝順的孩子。稍稍長大,他更是天天想念父親,於是下定決心要北上尋父。他母親對他說:「你年紀太小了,等你以後長大了,再去找他吧。」
汪越十七歲時,他又告訴母親要北上尋找父親。母親見到丈夫多年未歸,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便日夜悲泣。母親知道汪越已打定主意去找父親,意志非常堅決,就給他準備了幾十兩銀子,送兒子起程上路。臨行前,母親流著淚囑咐汪越道:「孩兒,你小小年紀就遠行他鄉,娘我肝腸寸斷。你要替為娘著想,千萬要珍重。一旦見到你爹,快點回家,免得娘望穿淚眼啊!」汪越聽了母親的話,與她抱頭痛哭。汪越的姐姐和年幼的弟弟也各流淚不止,恨不得一塊跟了去。鄰居們也都來勸慰。
汪越一路北上,沒想到他也病倒在漵浦辰龍關的旅店裡。有一天,他勉強撐著病體到市場上取藥時,遇見一個老人。那老人長得瘦瘦的,留著長鬍須,他看到汪越便叫住了他,說:「小伙子,我看見你的氣色灰暗,不久就要死了。」
汪越聽了大吃一驚,問道:「老人家,我的確生了重病,很久都沒有好轉,難道我真的要命絕於此?」
老人笑了笑說:「你的病雖然兇險,可是如果你能聽從我的話,不僅可以免去災禍,還能遇到好事。」汪越本來就聰明,聽了老人的話,知道他不同尋常,便跪著求:「老人家,如果你能給我指點一下,在下一定感激不盡。」
老人打量了一會兒問:「小伙子,聽口音你不是當地人,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汪越想了想說:「我的父親叫汪琦,十幾年前,他進京趕考,一去不返,我就是為了上京尋找父親的。」
老人聽了不由驚嘆道:「這是天意啊!你的父親汪琦,我認識他。十年前也是生病死在此地,他死時只有我在他身邊。」
汪越聽說父親已經死了,不由得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老人對他說:「你父親雖然已經死了十年了,可是他的屍體到現在還沒埋葬,你只管哭有什麼用呢?他死那天,縣官把棺材停在山椒的土地廟裡,等家裡來認領,可是這麼多年你才過來,還不快點去認領。同廟裡的主人商量商量,張羅點錢買塊地把你爹的棺材埋了。死人以入土為安哪!埋葬完父親,一定要去山西邊五里以外,你看見樹林裡有茅屋掛葦帘子的,我就在那裡等你,不要忘了,老頭子我要告訴你一些話!」說完,老人蹣跚著徑自走了。
汪越聽到了這些驚惶不已,把自己生病的事也忘了,糊裡糊塗地向打柴的人問路,終於找到了土地廟裡父親的靈柩。他見棺上用紅筆寫著「雲南監生汪君琦之柩」,不由得大哭起來,昏倒在地,好久才甦醒過來。於是去找廟主商量埋葬父親的事情。廟主欺他年輕,故意訛詐他的錢,汪越掏空了口袋,還把行李、衣服、鞋子都賣光了,才得到一小塊土地,把父親埋葬了。之後他又折來蘆葦,砍了竹子,在墳旁搭了個小棚子住下來守墳。
守墳四十九天之後,他忽然想起老人的話,便打算去拜訪老人。他按老人所指的方向,朝山的西邊走了七八里地,果然發現樹林中有幾間茅屋,門上掛著葦帘子,房屋周圍環繞著籬笆。剛走到門口,就看見老人已經拄著竹杖在等他了。他見汪越穿著破爛的衣裳,不由嘆息道:「這孩子,幾天不見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了?!」
汪越哭著磕頭說:「我流落他鄉,舉目無親,多謝老人家您可憐我這個沒父親的人。父親屍骨能夠安葬,全仰仗老人家的大德呀!」
老人將他扶起來,說:「小孩子能孝順,是個好材料。你如果聽我的話,不愁沒好處。只恐怕你的心思不堅定!」汪越暗想,自己進退兩難,沒個依靠,既有好處,何不先答應他。
於是,他立刻向他磕頭拜了兩拜,說:「我爹已死,娘年紀大了,我像斷了根的蓬草,無依無靠,還有什麼念頭不堅定的呢!」老人點點頭,說:「你既然這麼說,我們可以商量。」
老人把他領進屋裡,給他做飯吃,又讓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然後說:「年輕人,真是可喜可賀呀!」
汪越驚愕道:「老人家,我有什麼可賀可喜之處?」
老人說:「你今天有緣分遇上了我。但是,我看你的面相,測你的心思,終究意志不堅定,故而遺憾。」
汪越哭著說:「老人家為什麼這樣小看我呢?先請您老試試看,如果不堅定,情願您老把我轟走也可以!」
老人說:「你還是好好想想,不要後悔!」
汪越說:「我的意志堅如磐石,不用想了!」老人這才點點頭。
不一會兒,天就黑了。老人領著汪越出了屋,繞到房後,進入一個地洞裡。洞裡漆黑一團,當中放一個蒲團,老人叫汪越在上面打坐,對他說:「無論古今之人,都是一樣的,只有大人物才能不朽。種地而不鋤草,就只能把草當作房屋;到秋天不收割,就只能把飛禽當作飯食。如果把自己弄成沒有尾巴的雞,只怕自己當犧牲品啊!你記住這些,好好琢磨,明天我再來看你。」汪越磕了一個頭,表示記住了。老人便走了。
汪越平心靜氣地學著打坐,大約過了一頓飯的時間,他竟然漸漸入定了。又過了很久,他覺得自己一個人緩緩地在曠野中行走。
突然迎面走來一個人,他穿著一件白綢褂,頭上戴著紅頭巾,臉瘦長,兩隻眼睛像燈火那樣大,滿臉虬須,活像只刺蝟。他的手中牽著一匹駿馬。這匹馬也長得很特別,它的毛色像雪一般白,沒有一根雜色的毛。他看見汪越,臉上一副很恭敬的樣子,立在道左邊,一字一板地說道:「仁聖大帝派我來接先生上任。」
汪越驚訝地說:「我不明白上什麼任?」
那人道:「仁聖大帝已經任命你為本地城隍了。」
汪越說:「多謝仁聖大帝的恩典,可是我的老母親還在家裡,我要為她養老送終,這件事斷不能答應。」
那人說:「先生已名列仙人的隊伍,可要快些到蓬萊島上享受無限的樂趣。」
汪越難過地說:「我老父親死在外鄉,老母親又遠在故鄉,即使當個神仙又有什麼樂趣?」
那個人笑著說:「聽了先生的話,就知道你是個大孝之人呀。不瞞先生,小人是先生家的奴才,奉了主人的命令,恭候先生,希望你快走,可別慢了誤了時辰!」
汪越驚道:「你我素不相識,怎說是我家的奴才?你肯定是搞錯了。」
那人說:「沒錯兒!快點走吧,主人想見見先生,所以派我牽馬來接。」汪越正猶豫不決,那個人早已等得不耐煩,迎面走上前來,把汪越扶上馬,連抽了馬幾鞭子。馬長嘶一聲跑了。
那馬甩開四蹄,跑得非常迅速,一轉眼間到了另一個地方,汪越剛下馬想問個明白,那馬一躍就不見了,那個人也不見了。汪越這才發現自己在一片草叢中,周圍有很多野獸和毒蛇來往穿梭,恐怖異常。看到這些情況,他暗暗想,我活這麼大,又遇到過那麼多不幸,死尚且不怕,危險又算什麼?只是父親屍骨未回鄉,母親還需養老,姐姐沒出嫁,弟弟沒成婚,一旦死在這裡,可如何是好?
於是他鼓足勇氣,沖向了那些野獸、毒蛇。這時奇怪的事發生了,那些野獸、毒蛇見他無所畏懼,竟然紛紛散去了。這時有很多人簇擁著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從西南方向而來。那輛車異常華麗,車棚上裝飾著孔雀和翠鳥的羽毛,聲勢顯赫。汪越覺得奇怪,他立刻趴在樹後,看著那車漸漸走近了。
只見那車子長寬足有一間房子大,車裡面坐了四五個人,其中有一個女的,看到了他突然發出驚嘆聲,說:「路邊的小伙子莫不是汪越嗎?」汪越聽到這話,突地站了起來,仔細看車中的人,這才發現,車裡坐的原來是自己的母親和姐姐、弟弟,還有老奶媽呀!一時間,他百感交集,就趴在車下哭個不停。他母親也下車哭起來,說:「果真是我的越兒呀!孩子,你先別難過,今天我們終於團圓了。你爹在世時忠厚老實,為人和善,現在按玉皇大帝的旨意當了辰龍關的土地神,派人來接我和你姐姐、弟弟一塊去享福,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你。看你的頭髮像一堆亂草,肯定受了許多苦吧?快上車,去見你爹。」
汪越聽了母親的話大喜,拽住繩子上了車,同姐姐、弟弟拉著手,相互詢問各自的情況。說了一會兒話,汪越又問:「這個老奶媽您也帶來了呀?」
母親笑著說:「家裡就剩下這個老婆婆了,因為她甘心過苦日子,至死對我們家也沒有二心,所以把她也帶來了。」
老奶媽嘆息說:「老了!還能幹啥喲!下廚房忘了做菜,做衣服又丟針。昨天幹的事,轉眼就忘了。前一陣子給姑娘拆洗白綾衫子,可是失手錯浸到粥盆里去了,惹姑娘笑得直打嗝。先生還記得在家那時候,大事小情,什麼也能幹得了。就像秤稱斗量、切菜殺雞這些下賤活,也都是夫人幫著干。到如今還捨不得,帶我升天。頭幾天上路時,見勾魂牌上用大字寫著『義媼』而不寫名字,實在想不到,修了什麼福才到這地步!」
姑娘笑著說:「您老人家老實巴交一輩子,對主人又是忠心耿耿的,應該得到這樣的報答。等到父親的任上後所有廚房裡、倉房裡的支出收入,全歸您主管,還希望您老人家盡心盡力。」
老奶娘吐出舌頭嘖嘖地說:「果真這樣,我這豬狗都不如的人,可就了不得了。」
在他們說話時,有個人騎馬跑來,報告說:「快要到了。」不一會兒,他們的車來到了一座山里,前來迎接他們的人,有黃頭髮的駝背老人、有穿著袍靴模樣像將軍的人、有繫著玉帶頂著飾有羽毛的帽子裝成人樣的老虎、有長得像夜叉手裡拿著蛇的,擠擠挨挨地站在路的左邊。母子幾個開始時很害怕這些長相奇怪的人,可是這些人並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逐漸也就平靜了。
他們跟著這些人繼續往前走,沒過多久,來到了一座府第門前,大門口站著十多個人,看見他們都爭先恐後過來叩頭。母子幾個剛下車,就聽見喝道的聲音,接著又聽到管弦齊奏的樂曲聲。有好幾排穿著宮女服裝的女人,夾道而立。只見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戴著絲頭巾,披著大氅。汪越一看,原來就是他遇見的那位長著鬍鬚的瘦老頭。他正覺得疑惑,他娘已經同老頭拉著手哭了起來。姐姐哭著對汪越說:「弟弟不認識嗎?這就是爹呀!」汪越一聽,哭著跪倒便拜。
父親撫摸著他說:「這孩子真孝順,就是當神仙也不願干,只是一心思念父母,所以爹顯靈以安慰你的心。你孝心盡了,可以回去了。你娘和你姐姐、弟弟,陽壽已終,只有你前程遠大,不可在此地久留,等四十年後,爹自然會去接你來這裡相會。」汪越聽了這話後,還是拉著父母的衣裳不撒手。母親撫著他的背說:「只不過四十年的分別罷了,孩兒不要傷心。」姐姐和弟弟也從旁相勸,汪越還是不願意離開。
父親看他遲遲不肯離開,怒斥他道:「忤逆子,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再不快走,我立刻用斧子劈了你!」然後他又喝令旁邊的人把汪越拽出去。汪越用手攀住門坎兒,仰起頭看著母親哭道:「孩兒吃盡了萬般苦,才得依靠膝下,還能往哪裡去?」父親命人把他從台階上扔了下去。汪越大哭起來,冷不丁醒了。他才發現自己還坐在蒲團上。大夢初醒,他精神恍惚,冷汗淋漓,過了許久,才定下心來。
當他走出了地洞,周圍一片荒涼,草房已經沒有了,只見遍地星光。他在山洞外面徘徊了約有一個時辰,依然只是覺得心痛如絞,不知該走向何處。於是他順著小路走了數里地,來到了寄放父親屍體的土地廟。此時,他飢腸轆轆,想進到廟裡去討一頓飯吃。
走進廟裡一看,裡面人很多,神像前擺滿了供品,巫婆神漢在跳大神。汪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去找廟主打聽。他剛進廟主的屋子,就看見裡面坐著、站著很多人,廟主已經死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屍體發臭,膨脹了起來。汪越嚇得從屋子裡跑了出來。
這時,一個巫婆看見了他,一把將跳神用的鼓也扔到地上了,對著他磕著響頭高聲說:「公子自己來了呀!」又把眾人叫過來,告訴大家道:「這位就是新上任神仙的大兒子。尋找親人到這裡,他的孝心感動了上天!」大家一聽,立刻圍著他不停地磕頭。
汪越詢問:「到底廟主發生了什麼事?」
巫婆說:「前天半夜裡,這廟的廟主夢見雲南的汪老監生升任這廟的土地神。廟主帶著掃帚去迎接,神仙發怒了,因為廟主想方設法欺詐公子您的財物,沒安好心眼兒,神仙打了他一頓板子。廟主醒來時,屁股又青又腫,見到人就講自己的罪孽,躺了三天就死了。村里人感激土地神有靈,集了錢作法會,讓我們給神仙通通話,情願四時上供小心敬神。神仙發下話說,公子叫汪越,十七歲,特別孝順,正在同神相會,不幾天就要回來。大家商量著去迎接,沒想到您自己來了!」汪越聽後,不勝驚愕。大家於是急著送上洗澡水,請汪越換衣、吃飯的人摩肩接踵而來。
當地的官吏聽說後,擔心汪越迷惑眾人,把他接進衙門,以禮相待,勸他回雲南去。汪越也很想念母親,於是,當天深夜他就出關而去。
汪越走了一個多月,方才到家。只見家裡的房早已倒塌了,滿院野草,一片淒涼。他向鄰居打聽,才知道母親、姐姐和弟弟以及老奶媽果然都在兩個月前得病死了,四具棺材被官府埋在了亂墳崗。汪越聽到這樣的噩耗,險些昏死過去,鄰居們可憐他,都過來勸慰他。汪越變賣了所有財產,帶著四具棺材又去了漵浦,同父親埋在一起。
漵浦的人尊敬汪越如同神明,大家動手幫他料理喪事,又在墳前廣植柏樹,頃刻之間出現了一片柏林。還在墳的旁邊,給他蓋了房子,供汪越居住。城裡的一個有錢人,敬重汪越的為人,就打算把兩個女兒嫁給他為妻。自此以後,汪越便在漵浦安家落戶,以種田為生,生活很是美滿。
不知不覺,四十多年後,一天傍晚,汪越看見了弟弟,他是奉父母之命來接他的。於是,他把家事安排妥當,第二天便無病而亡了。人們讚嘆說,這是對大孝之人的報答啊!
蘭岩評論道:恪守孝道之人,不避艱難險阻,他得到優厚的報答本是應該的。
春秋樓
春秋樓
從前某地有一位先生,到了今天人們已經不知道他的姓名和住處,只是他為人耿直、剛正不阿的品性被後人所稱讚。
這位先生曾經在歸化城某將軍的衙門中當幕僚,他與這位將軍的交往密切。他每次談論歷史時,一談到忠臣烈士就慷慨激昂,同僚們聽後,都偷偷地捂著嘴暗暗嘲笑他,笑他太迂腐。唯有將軍一直對他很敬重,凡事都徵詢他的意見。
一次,陀羅海營中修建的關帝廟竣工,他們請求將軍給關帝廟寫一篇碑記。將軍找來先生說:「我是滿洲人,讀書不多,沒有多少文采,請先生給我代筆吧。」
這位先生想了想說:「關聖人威靈,充滿了天地間,我曾見過的古今碑記無非是頌揚忠義的文字,千百篇如同出自一張嘴。想找一篇有些新見解、闡述為聖為神道理的,卻一直沒有見到。今天,請將軍借給我一間小房子,給我準備好十天的飯食,我要為您竭盡全力寫上一篇。」
將軍聽他這樣說,特別高興:「先生寫作不用勾抹、改動,是具備大才氣的。這地方修廟的紀念文字正需先生動筆,以備傳之久遠。」
於是,將軍命人在大營中收拾了三間乾淨敞亮的房子,將日常用品準備妥當,派兩個小書童侍候,又下令其他閒雜人等一律不准進屋打擾先生寫文章。這位先生住進去後,閉目構思,甚至廢寢忘食。將軍派人暗中察看,只見先生終日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幾天過去了,先生的構思仍沒有一點兒頭緒,靈感也沒上來。一天剛吃晚飯,兩個小書童在台階下邊打鬧著玩兒,先生一見很生氣,便停止吃飯,把嘴裡的飯菜也吐了出來,罵道:「奴才,為什麼擾亂我的心思?」於是,他起身操起根棍子就要打,兩個小書童很靈巧地躲開了。先生一棍子打下去,沒打中,可是棍子卻打在假山上,一下斷為兩截。不知為何,先生不再追他們,立刻扔下棍子哈哈大笑起來,急急忙忙走進屋去,把筆蘸飽了墨,在紙上刷刷地寫了起來。
小書童看到先生寫文章了,就偷偷地跑去報告將軍。將軍一聽立刻跑來看,等他來時先生的文章已經寫成了。
先生見將軍來了,大聲叫道:「將軍,這寫文章,真像庖丁解牛一樣,用起刀來嘩嘩的。所幸沒有辱沒將軍的命令。」
將軍把文章反覆讀了三遍,不由拍案讚嘆道:「如此流利通暢的文章,連那個韓昌黎送孟東野的序也顯得堆砌了!真是至誠感神,先生難道有神力暗中相助嗎?」
先生想了想說:「我剛開始構思文章時,心中亂糟糟像一團麻,就連聽泉水流淌和風吹松樹的聲音都感到厭煩;過了三天後,心靜得像死了一樣,沒有一點思緒。今天傍晚,我還沒寫一個字呢。剛才對書童的淘氣發火,要用棍子抽他們。看到棍子忽然折了,我的心卻開了竅。我一操起筆來,自己覺得像鳥在迅飛,構思時的阻滯全沒了,文思汩汩而來呀!我也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緣故。」
將軍聽了他的話,拍著大腿說:「先生這真太奇特了!」將軍賞他一百兩銀子作為酬勞。
自從先生寫完了這篇碑記之後,名聲震動了塞外。後來他科舉考中,歷任要職。
有一天,先生在夢裡,來到了一處地方。只看見有儀仗隊喝道而過,他也好奇,就上前去仔細看,只見車上坐的人竟是關聖人。
先生十分高興地快步跑上前去,望塵而拜。關公看到他,下了車來對他說:「先生為我作碑記實在費神了。我看你的時限已到,特意來告訴先生,我想讓你給我當幕僚,三天後我在春秋樓等你。」關公說罷,又上車被人簇擁著走了。這時先生的夢醒了,發現自己依然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由得暗暗稱奇。想起關聖人的話,他就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了。於是,立即辭官回家。
在回家鄉的歸途中,他們遇上了大雨,先生一行人躲進一座古廟中避雨。他閒來無事,站在房檐下看雨,突然發現廟的左邊有一座高高的小閣,於是走上前去一看,小閣掛的匾額上寫著「春秋樓」。先生登時恍然大悟,他洗了澡,穿好衣服,打發走僕人,端坐樓上而死。與此同時,空中隱隱約約傳來音樂之聲,過了一個時辰才停止。
棘闈誌異八則
因果報應這樣的事,到處都有,經常發生,然而在考場裡發生的尤其之多。
有人說,舉人們入考場的頭天晚上,考官們都會穿上官服,誠心地請鬼神。請神用紅旗,招喚親人的靈魂用藍色,招喚有恩怨的鬼魂用黑旗。請鬼神完畢之後,把三色旗幟插在明遠樓的四角,差役們一邊請鬼神,一邊喊道「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等等。因此,考場中奇怪的事屢屢發生,愈來愈奇。我的親戚經常有當監考官的,我向他們打聽請鬼神的事,他們也說是有這種事。於是,我把聽來的那些最奇怪的事記下八件如下:
陳扶青老先生說過雍正年間,江南科考舉人的故事。
有一個常熟縣的考生,他都四十多歲了,參加過了三次科考。到了第三場時,他進了宿字號考房。頭兩場他考得挺好,很是高興。
中秋之夜,他與熟人一起賞月,分韻作詩。他有兩句詩是「皓月今宵滿,紅顏往日殘」。其他在場的人問:「這兩句詩是什麼含義?」
他難過地答道:「諸位,咱們都是考生,不妨實話實說吧。想當年我在蘇州遊歷時,曾在某財主家當教師。那家有四個學生,全是主人的子侄。其中有個姓柳的學生,是主人的妻侄。他長得特別帥,面容姣好,我很喜歡他。我曾三番五次地挑逗他,可是他假裝不理。那天,正好是清明節,其他學生都請假去上墳了,只有我和柳生留在書房。我又作詩挑逗他,說:『繡被憑誰覆,相逢自有因。亭亭臨玉樹,可許鳳棲身?』柳生看了詩,臉孔通紅,把詩箋揉成一團,咽到肚裡去了。恰巧這時朋友給送吃喝來,我平常就儲有媚藥,把它放到酒里喝了不但容易醉,而且會變得瘋狂放蕩。我哄著柳生喝了一大碗放了媚藥的酒,因此,我才滿足了欲望。第二天,柳生酒醒後,知道自己被污辱了,竟在寢室里上吊自殺了。全家人誰也搞不清他是為什麼死的。我雖然心裡明白,但怎麼也不敢說出來,只是暗中流淚惋惜。後來,主人家終於搞清了柳生的死因,同我打了半年官司,才算消停。今天夜裡,月色不減當年,不免引發情思,有誰能替我排遣呢?所以感慨系之,吟成此詩。」說罷,眼淚刷刷地流下來。聽的人無不毛骨悚然,陸陸續續回房去了。
五更天以後,忽然聽到人聲嘈雜,腳步聲往來不停。人們互相傳告:「有人吊死在茅廁了!」等問清情況,到廁所一看,原來正是那個常熟縣的考生。
先生又說了一個故事。在乾隆的某年,與自己結伴考舉人的同宿舍的俞生,他是江陰縣的秀才。
剛考完頭場,俞生就收拾了行裝準備回家。
眾人奇怪地問他:「才考了一科你怎麼就要回家了,這些年的努力不是就白費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臉色很不好看。
大家進一步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出來大家幫你想辦法。」
他被逼不得已才說出真情:「說起這話來可就丟人了。我父親做了半輩子官,告老還鄉時,得了痴呆病,數年不愈。臨死前,他把我們弟兄四人叫到病床前,流著淚囑咐我們說:『我一輩子沒有干昧良心的事。只是在某地當縣官時,曾受賄二千兩銀子,屈殺了兩名囚犯,這是大罪孽呀!陰間報應本該砍我的頭,因為祖上有搭救溺水人的陰德,所以命里讓我留一個兒子傳宗接代,但五輩子不得溫飽。你們這子孫不知道這件事,只是一味追求功名,這是增加我的罪惡呀!你們弟兄要各自努力行善,自己修個好結果吧。』說完,閉上眼睛死了。以後,弟兄們相繼死了,只剩下我一個,我考了兩次舉人,都因為墨汁把卷子弄髒了,沒取上。昨天在考場,我文思敏捷,三更天就完稿了。突然一個人掀開帘子進來,站在燈前,嚇了我一跳。我抬眼一看,原來是死去的父親。他滿臉愁容,氣乎乎地責備我說:『為什麼忘了我的遺囑,屢次想入非非,參加考試,累得我奔波旅途,吃盡苦頭。如果再不改過,災禍跟著就到了!』接著,用手銬一下子把燈砸滅,砸翻硯台,人也不見了。我嚇跑了,高聲呼喊,等鄰近的考生們來詢問時,只見燈油、墨汁灑了滿捲紙,什麼眉目也看不出來了,便各自嘆息一番,回房去了。我今年二十五歲,三次落榜,不算遺憾,但讓我痛心的是先父戴罪拘押在地獄。現在我就要削髮進山當和尚去了,學習目連大士救拔亡靈。我這番懺悔的心情,希望諸位諒解。」
大家聽了他的話,無不嚇得吐出舌頭,為善的念頭立刻燃起來。先生回房後,作了一首「歸山詩」,送給了那個江陰秀才。
李伯瑟講了一個他的表弟康生的故事。
康生平素以才貌雙全知名。他二十二歲時,在一個大財主單家教書。
這單家三代為官,是一郡的首戶。家裡的書童、僕人、丫鬟、婆子百十多號人。但這單財主生性暴戾,家法特別嚴厲。家人稍有過失,他就會立即鞭抽板打,甚至用烙鐵燙,往往打人致死,卻全不在意。
康生這個人善於諂上媚下。到單家教書後,他與單財主處得很融洽。只是他年輕好事,經常捕風捉影,無事生非。他有五個學生,其中有四個,名叫修、保、傑、偲——單財主的子侄輩兒;還有一個名叫炳文的,是單財主的異母弟弟。這炳文才十七歲,但非常聰明,他作的詩文,康生多數不需改動。康生對他表面上極力誇獎,暗地裡卻非常嫉妒。單保同康生交情密切,所以,單家的大事小情,康生沒有不知道的。他倆名義上是師生,實際上卻是密友。
一次,主人家請女親戚吃飯。天黑散席時,主婦送女客人回來,說說笑笑地經過書房門前。康生從門縫裡看見主婦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鬟,她穿著綠襖白裙,長得格外俊俏,非常惹人喜歡。康生一看見她,立刻心亂跳。正在凝想之時,書童拿著燈進來了,擺上了酒果。
康生就問:「各位少爺在裡面幹什麼呢?」
書童說:「有客人留宿,少爺們正忙著呢。」
不久,二少爺出來陪老師喝酒,康生只是表面上應付了一下。
又過一會兒,單保來了,師生二人歡天喜地地對坐喝酒。
康生就問他:「剛才看見的那個穿綠襖的丫鬟是誰?」
單保說:「先生問的莫不是皮膚白得像雪、黑黑的眼珠、白白的牙齒、頭髮濃密如雲黑油油的能照出人來的那個嗎?」
康生說:「對!就是她!」
單保說:「那是三姑媽房裡的丫鬟小蕙呀。這個丫頭特別精靈,針線活計好,全家都偏愛她,今年十九了,還沒說婆家。」
康生舉起酒杯開玩笑道:「這樣的尤物,天天在跟前,你們弟兄都嘗到滋味了嗎?」
單保微笑說:「誰看見她不流涎水三尺?只恨她儘是推脫的鬼點子,往往交臂而失。只有炳文平常跟她的關係比較好罷了。」
康生高興地說:「嘿嘿,這個炳文素以清高自負,沒想到卻是污人清白之士。我想小蕙為人端莊,恐怕炳文未必能占有她。你說的話也不過是想當然罷了。」
單保說:「先生說的話也不對,我就親眼見過他們兩個人的一些蛛絲馬跡!」
康生湊到單保臉前,問:「你親眼看到過什麼了?」
單保說:「我在浴室里偷看過小蕙洗澡,沒想炳文也在。我還在花園裡撞上過他們卿卿我我。」康生聽了大笑一場也就作罷了。
一天,單保問起康生:「蠻觸的故事是怎麼回事?」康生沒答上來,炳文在一旁給解釋了。
康生很慚愧,但轉過頭來警告炳文道:「學生應該把十三經當作根本,二十一史當作學問,那些荒誕的子書,即使知道了與垃圾堆又有什麼兩樣!」
炳文說:「連這麼一件事都不知道,也是儒生的恥辱。所以我朝才應該用讀書人當宰相,因為他們知道得多,用得也多。」
康生說:「讀書能改變人的氣質。你的氣質這個樣子,怎敢稱儒生呢?!我雖然只比你大幾歲,然而也是你的老師呀。你是學生,學生衝撞老師,這是不懂規矩!況且,你自負是懂儒家經術的人,可是姦淫人家丫鬟,敗壞人家閨閣又怎麼講呢?」
炳文聽了他的話,大驚失色,不敢再說了。單修哥幾個也再三勸解,康生方才息怒。可自那以後,再也不同炳文說話了。
單財主知道這件事之後,打了炳文十幾板子,又擺酒給康生賠禮,說:「我的小弟沒有知識,先生不必同他論理。」康生滿口稱是,連連答應。於是,他們定好在夜裡痛飲一場。
那一夜,單財主有些醉了,他興高采烈地講起自己平生得意的事來,嘰哩哇啦說個不停。
康生乘機拍馬道:「老先生的文章、政績都是不朽的,只是家法稍微鬆了點,未嘗不是缺憾啊!」
單財主紅著臉說:「老夫的家政自以為不下於石柳,先生今天說出這番話,難道有什麼見聞不成?」
康生說:「承蒙老爺相愛,所以我才知無不言。但是,這件事情關係到隱私,不便於污您耳朵。」
單財主更加疑惑,揮手讓兩旁侍候的人退下去,低聲問康生。康生於是把炳文私通小蕙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訴了他,並且說:「您的孩子親眼所見,老先生是鄉里的典範,怎麼能因了小男小女之間一夜的歡快,而失去鄉里的聲譽,造成白璧微瑕呢!」
單財主一向以家法森嚴自詡,一旦被別人當面指出短處,立即暴跳如雷,摔了酒杯而去。
他大聲叫小蕙出來,對她一邊拷打一邊審問。小蕙受不住打,吐了實情。單財主特別生氣,命令扒去她的衣服,綁在房前的柱子上打。
他又命人把炳文叫來,讓他站在跟前看。炳文見小蕙被打得血肉模糊,心痛得捂著臉哭倒在地。單財主邊訓斥邊用鞭子抽炳文,聲色俱厲。單財主的夫人再三求情,單財主也不饒恕。之後,讓人把炳文鎖進廁所後,才進屋去。夫人暗中把小蕙放了,抬到屋裡,已經氣息奄奄了。小蕙的鮮血浸透了床上的蓆子,一旁的人無不掉淚。
半夜時分,小蕙忽然翻身起來,淒聲喊道:「我死了,一定變成惡鬼報復那個讀書的小人!」說罷,她扯著嗓子嚎叫了幾聲就斃了命,家中上下人人悲哀。康生聽後心裡很不自在,找個理由辭去教師回家鄉了。
從此之後,康生每想起小蕙,便汗流浹背。
時近初夏,一天夜裡,康生在燈下讀書,他母親李氏是李伯瑟的姑母,親手給他做了一碗魚羹,往書房裡送去。
走到窗下,她猛然看見一個光著身子的女人,渾身是血地站在那裡。李氏嚇得大叫起來,倒在了地上,那女人立刻不見了。康生出來扶母親回屋,問:「母親,你因為什麼嚇成這樣?」
母親就把自己看見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康生聽後大驚失色。
母親說:「這房子是凶宅,不能再住了。況且眼看你就要考舉人了,我們不如進省城到舅舅家暫時住住,如果中舉了,我們另外再找房子住也行。」康生同意了,立刻僱船進省城去,寄住在李伯瑟家中。
當時,李伯瑟也因為要考舉人,在貢院旁邊的寺廟裡溫習功課。康生到後,兩個人就住在了一起。
一天,閒聊時,李伯瑟忽然問康生:「你的同鄉有一個叫單炳文的嗎?你同他相識嗎?」
康生說:「他是小弟的學生,大哥怎麼問起他來了?」
李伯瑟說:「我很早就佩服他的才學,昨天又從朋友手裡得到一篇他的《慘魂篇》,真是從屈原、宋玉那裡采來的珠玉般的語言呀!琢磨他的文辭,裡邊似乎藏著很深的恨,沒想到他竟是老弟的高徒啊。」於是,拿出一張紙給康生看。那詞是這樣的:
夜漫漫而輾轉反側啊,心像燃燒而咚咚跳。痛惜那幽蘭過早地死去啊,哀悼那芳香的蕙草提前凋零。為什麼惡草到處滋生啊,傷害了小苗不分好壞?想要徹底清除它啊,皂莢紮腳荊棘刺手。求求田中的老農借把鋤頭鐵鍬啊,網罩著頭鉗子夾著口!希望同美人見上一面啊,白條魚神給託了一個夢。從暗地裡出來舉目遠望啊,看見了蓬草掩蓋了墳塋。嚶嚶的聲音是那樣的悲哀,秋風未來已經聽見。魂靈兒飄忽著要離開墳墓啊,還像老鼠那樣膽小遲疑。徘徊著,猶豫著啊,再也不像從前嬌媚!頻頻地擦眼睛仔細觀瞧啊,白費心思卻是鬼怪!怎想到綢緞衣服變成了蝴蝶啊,赤身露體!悲哀那冰玉之姿消亡了啊,重重疊疊亂七八糟。小奴家命薄可哀啊,都是因為公子的緣故。先生你獨自活著有歡樂嗎?怎不想想這個痛苦?訴說也白搭。魂靈啊歸來吧,不要再躊躇徘徊。我將要同你在一個墳里啊,心如磐石堅可是力量如薄棉!
康生看罷這篇賦後,口中連連道:「炳文你這不是賦《角弓》之詩嗎?小蕙你的哀怨不是同《終風》之詩一樣嗎?我實在負不起責任啊!」
李伯瑟說:「敢問一句,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康生把事情原委全說了給他聽,並說:「小弟聽說佛家有懺悔的說法,待考完試,請大哥給我設一個道場追悼一番,可以不?」
李伯瑟聽了他的話,悚然汗下,呆坐了許久,才嘆息著說:「老弟你不自責,還諉過於他人,難道想鑄成大錯嗎?」於是,兩人不歡而散。
不久,科考開始,哥倆恰巧在同一個考區。當天夜裡,考場內的人都聽到了女人的哭聲,人們深以為怪。只有康生哭喪著臉,不吃不喝。
第二天夜裡,李伯瑟文章剛作完,還要打個盹,忽然聽見屋外人聲往來不絕,都說出了大怪事。李伯瑟立即掀起帘子出來,看見康生的小房間外邊人圍著如同牆一般,心說不好,急忙擠進了人群。
只見康生光著身子坐在房檐底下,直勾勾地瞪著眼睛,大喊道:「單廷獻的時候還沒到,先放開他;今天先把這個賊子的舌頭豁開,再去對證。」說罷,用手摳自己的舌頭,使勁拔出嘴來,足有四五寸長,血流到嘴角外邊。李伯瑟使勁去拉康生,康生的手指甲已摳進了舌根,牢牢地拽不出來。等考官們聞訊趕來時,舌頭已經連根拔出,康生昏倒在地上,不一會兒就死了。
李伯瑟不忍心把康生從前的劣行講出去,第二天出考場時,把屍首領走了。
這次考試,李伯瑟考中了舉人。後來,進京考進士。他和我的交情最好,經常聽他說起這件事。炳文寫完《慘魂篇》之後,過了半年也死了。他是不是要同小蕙去完結那段未了的姻緣呢?又聽人說,有人把這件事給單財主傳去了,單財主一笑了之,仍舊殘暴如故。
蘭岩評論道:把兩個人置於死地,罪過能逃得了嗎?康生因為小小的怨恨就萌生了嫉妒之心,拔掉舌頭而死,結局也夠慘的了。炳文因才能招來怨恨,也是他無從料到的。唯獨可憐的小蕙,無辜慘死,真是不幸啊!
嚴十三說過一個江浙考生的故事。
有個人考進士時,與他同考場的一個舉人是江浙地方的人。這天夜裡他偶然出去上廁所,回來時,他看見自己住的那間小屋裡的帘子上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心裡很害怕,便轉悠來轉悠去,不敢進屋。
於是他到門房問值班的老兵:「你知道是什麼人到我的房間裡去了嗎?」
老兵說:「我不知道他是誰,想必是先生的熟人吧!」
舉人說:「那勞煩你去替我看一下,是什麼樣的人,快來告訴我。」
老兵同意了,就暗中從簾縫偷瞧,很久才來報告:「那個人背著燈挺直腰板坐著,有四十多歲,瘦瘦的,黃臉膛兒,短短的黑鬍子,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只是鬢角旁邊、氈帽底下斜插一根紅漆竹筷子,不知幹啥用的。」
舉人聽後,突然吃驚地狂叫,一邊喊一邊跑:「有鬼啊!有鬼啊!」老兵追著問他:「你這是怎麼了?」他只是蹲在柵欄邊,拚命擺手搖頭,不敢回屋裡去。老兵報告了官長。官長詢問這個人時,他只管掉淚,不說話。
人們又到舉人的小房間去看,哪有什麼鬼,早已不知何處去了。官長擔心再發生問題,派人守著這個舉人。
第二天,把他送出了考場,後來始終也搞不明白紅筷子是怎麼回事兒。
蘭岩評論道:秘密的事情,誰知道他的仇怨是怎麼結下的呢。鬼既然能找到考場來,卻只現了一下形狀,令他驚奔狂跑躲避開,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乾隆丙子科順天府考舉人時,有人在卷面上寫著「黃四姑娘開拆」幾個大字。這是藍榜上標明的。
國子監有個學生名叫潤玉,他年輕時頗有才氣,人長得也俊俏。他只要在人面前一站,就猶如玉山挺立,光彩照人。同學們都說他將來准能當上翰林,他自己也自命不凡起來,把赴鹿鳴宴、通過皇帝面試,當作撿草棍一般輕易。
潤玉住的地方緊挨著某尚書的住宅。尚書有個女兒,已經許配給一位王侯家了,但還沒過門。這個女兒才貌雙全,名滿京城。偶然間潤玉見過她一次,只覺得那白淨的臉隔著綠色的紗,好像春日的煙霧籠罩秋海棠一般。回家後,潤玉對她傾慕不已,日思夜想。
一天,潤玉在後園散步,隔著牆聽見一陣女人的咳嗽聲。他急忙搬過梯子架在柳樹上,登上梯子往裡面瞧,原來是尚書家裡的廁所,如廁的正是尚書的女兒。潤玉眼花繚亂,心頭躥鹿,只恨不能隨意而為。
到了天黑人靜時,潤玉偷偷地在花草繁茂的牆跟下鑿去半塊磚,留個小洞,以便偷覷。從此之後,他得空便在洞口偷看。因此,那女子的隱秘之處,沒有一處不被潤玉仔細偷看過的。
半年後,那女子出嫁了,潤玉就再也沒機會窺視,心裡十分悵惘。於是,整日閉著眼睛想那女子的迷人之處,又寫了一闕《長相思》詞加以描寫。這首詞被一個朋友看到了,啐了一口,順手扔到了火里,並板著臉責備潤玉,告誡他不要再拿這類污穢東西給人瞧看,免得他人笑話。潤玉反笑他過於迂腐。
後來,潤玉參加科考,夜裡夢見一個人摳他眼睛,特別痛,醒後仍疼痛不止,兩隻眼珠像針扎似的,不能睜眼,於是交了白卷回家了。歸家三天後,他雙目失明了。等發榜時,燒掉他那篇淫詞的那位友人考了第一名。
蘭岩評論道:說了一句規勸的話,就考上了狀元;一個邪淫念頭的產生,便成了雙眼瞎。人們須小心警惕啊!
蔡生是江東的名士,他進京考進士時,在一個滿族人家裡當教師。這家主人早已去世,只留下了守寡的夫人,領著一子一女和十幾個僕人過日子。這家裡有個老僕人,侍候主人三代人了,人忠厚勤勞,夫人待他很好。老僕人早就聽說蔡生有名氣,很高興小主人得到了一位好老師,一直很尊敬蔡生。
這年,主人家要嫁女兒,因為手頭缺錢,正好郊區還有幾頃田,就叫老僕人去催租。
不巧去年歉收,老僕人去了一個多月才要了八十兩銀子回來。夫人算了又算怎麼也不夠用。但夫人還是把銀子交給了老僕人,說:「俗話講『飯到口,錢到手』。要是零零碎碎地花了,到時候更不夠用了。你先存起來,等要齊了租子一總交吧!」老僕人答應一聲退出去了。
老僕人回家一想,自己常出門,妻子腦瓜笨,不精細,如果這銀子丟了,事情就糟了。於是,他拿著銀子到書房來,把自己的想法同蔡生說了,並求他代為保管。當時,一旁沒其他人,蔡生就把銀子放進箱子裡鎖上了,說:「你只管放心,存在這裡不怕的。」老僕人道過謝就走了。
過了半個月,老僕人把剩下的租子全要齊了,回家稟告夫人。夫人向他要上次那些銀子。
老僕人說:「我把銀子寄放在蔡先生那裡,我現在就去取。」
老僕人來問蔡生取銀子,可是沒想到蔡生矢口否認,說:「你哪有銀子存在我這裡?」
老僕人說:「先生別說笑話了,快點把銀子給我吧。」
蔡生髮怒道:「老奴才,你是什麼東西,敢來誣陷我!我給你們家教學生,哪裡是給你們家當看財奴的呢!」
老僕人大驚,與他爭辯不已。
蔡生怒形於色,連說:「你真是血口噴人,我無法幹了!」說完就要辭去教師職務。
夫人聽到後,著急了,連忙安慰蔡生說:「先生別生氣,我替先生責罰這個老奴才!」
夫人把老僕人叫進去,嚴厲地斥責道:「先生是讀書人,又是南方的名士,怎能貪圖我們家幾十兩銀子呢?這肯定是你拿去自己急用了,到頭來還冤枉好人!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唯一能靠的就是你,想不到也是這個樣子,我還有什麼盼頭呢!」說罷,捂著臉哭了起來。
老僕人自知跳進黃河也說不清,只能自己抽自己的嘴巴,罵自己無能。當天夜裡,他又愧又恨,上吊死了。
第二年,蔡生參加科考。進考場後,他突然感到精神恍惚。掛上帘子,點上燈後,自己親筆把這件事寫到了紙上,自述昧良心,壞了道理,罪不可免。寫完,解下腰帶就在小房子裡吊死了。等人們發現,他的身體已經涼了。更奇怪的是,他面壁而坐,帶子套兒離喉頭還有一寸多,不知道他是怎麼吊死的。
蔡生自己寫下的那份供詞,眾人爭相抄錄。杭州的葉省三先生也抄下一份,經常拿出來給人看,警戒那些無行的文人。
蘭岩評論道:我曾經見過社會上所謂的名士,拖著長長的衣裳,甩著肥肥的袖子,認為這是名士的風流;吟詩論文,下棋喝酒,認為這是名士的博雅。可是,推敲他們的主張,很少有身體力行的;考核他們的品行,則有很多不像人樣的。只看他們的外表,人們未嘗不異口同聲地說:「這是名士啊,怎麼能幹這些事呢?!」正因為是名士,所以才這樣干;也正因為他叫名士,然後才知道人們對他深信不疑,所以才敢這麼幹呀!
某一科鄉試的時候,一位秀才構思文章到半夜,突然看見一個人,揭開帷幕走了進來,穿著古代的衣服,戴著古代的頭冠,臉上看上去很奇怪,這個秀才嚇得嘴巴緊閉不敢說話。這個人伸出一隻手掌,向秀才說:「我是管理考試的神仙。你祖宗有陰德,這次鄉試應當中舉,你可以在我的手掌上寫一個字,為將來填榜的證明。」秀才於是大喜,就沾上墨汁在他手上寫了一個大大的「魁」字,剛寫完,那人就消失了,而字卻出現在秀才的試卷上,墨漬重重。因此這位秀才的試卷被考官當做不合格的試卷給貼了出來示眾了。
恩茂先生說:一位秀才臨考前在泡子河邊的呂公祠祈夢,夢見一個人,就像畫家所畫的壽星,頭上貼著一張白紙條,紙條好像是從頭皮裡面長出來的,感覺到很詫異。等到他進了考場,因為違反了考場的規定,試卷被考官貼出來示眾了。因此有人解釋說:「那個夢大概是說他頭場犯規會被貼出來的意思。」真是令人發笑。
閒齋先生評論說:考試院這個地方,是由國家設立用來選拔人才的。品德低下、行為齷齪的人,陰間的報應是明顯的,絲毫都不會少。但即使是這樣,為什麼那些心懷鬼胎、妄圖打通關節、裹挾私心的人,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僥倖冒險呢?
蘭岩評論道:秀才們進入考場,一旦有了患得患失的心理,就會在方寸之間,百般叢生,那些鬼神就會趁機玩弄和戲耍他們。上面這兩個人,怎知不是因為想得太多,導致精神恍惚,而出現了幻覺呢?
夜星子
夜星子
在京城有一個官吏家裡,有一個他的祖父留下的妾,家中上下叫她老姨。
這個老姨已經九十多歲了,她腿腳不能動了,整天就坐在炕頭上。有人來了,她既不說話也不會笑,好像不存在一樣。她雖然年紀大了,卻什麼病也沒有,只是胃口卻出奇的大,比一般的小伙子還能吃。她每天無所事事,就養了一隻貓,與她形影不離,吃睡總在一塊兒。
官吏有個還在吃奶的小兒子,從前活潑可愛。可是有一段時間,不知怎麼回事,每天夜裡他總是哭叫,一直到天亮才停。就這樣大約有一個月了,官吏找來城中所有的名醫,尋遍了所有的良方,可是總也不好,一家人很擔心。這時有一個老僕人對他說:「老爺,民間傳說,夜裡小孩哭鬧是『夜星子』,我們要不然也請來一個巫師來做法。」於是,官吏派僕人請來巫師到家中來捉「夜星子」。僕人請來的巫師是一個半老女人,五十歲上下,官吏家人用厚禮招待她。
當天夜裡,天剛黑小兒子就開始哭泣。只見這半老女人在小孩的身旁擺上了一個奇怪的弓箭,它的長短大小都不超過五寸。官吏覺得奇怪,她解釋道:「這是桑樹枝做的弓和桃樹枝做的箭,是除魔殺妖的法器。」
半老女人又在箭上繫著幾丈長的白絲,還把絲線頭纏在自己的無名指上,用手拈著。到了半夜時,月光照亮窗戶,小孩的哭聲更響了,好像極為不舒服。
就在這時,半老女人隱隱約約看見窗紙上有影子,高六七寸,忽進忽退的,仿佛是個女人。從影子上看,那人還拿著槍,騎著馬。
半老女人擺著手低聲對眾人說:「夜星子來了,來了。」說時遲那時快,眾人還沒有回過神,她已經拉弓,箭已經射了出去。只聽「嗖」一聲,那箭射中了夜星子的肩膀,那人便「唧唧」叫了起來,扔下槍,掉轉馬頭就跑。半老女人從窗戶跳了出去,牽著絲線,帶領眾人追趕。那人扔下的槍,原來是一根搓線用的小竹竿。人們順著線一直追到後房,那絲線竟從門縫進屋去了。眾人高叫老姨,沒人回答。於是,推開門進屋去,點上燈到處尋找,什麼也沒發現。
順著血跡,忽然一個小丫鬟吃驚地指著老姨,說:「老姨中箭了!」眾人上前一看,果然見到小箭扎在老姨的肩上,老姨不停地呻吟著躺在床上,她養的那隻貓還在她的胯下呢。眾人都很驚詫,急忙給老姨拔下箭,血竟流個不止。
半老女人指著貓說:「快把貓打死,它就是妖怪。」於是僕人們急忙打死了貓。小孩從此夜裡再也不哭叫了。老姨就此得了病,不吃不喝,沒幾天就死了。
蘭岩評論道:怪出於老姨,不知她怎麼想的。大概是貓在作祟,老姨老態龍鐘的,被它利用了吧。結果中箭而死,不是很冤枉麼?
貓怪
貓怪
有一位公子父母身體健康,兄弟之間關係很和睦。他兒子在官府當秘書,一家人過著富有的生活。
公子特別喜歡養貓。他養了有十多隻貓,有白色的、黑色的、花的。公子對貓特別好,餵貓的東西都是上好的食物,給貓鋪蓋的也是毯子、氈子一類的好東西。每到他們吃飯時,貓都湊到桌子前邊,喵喵叫著要食吃。公子就把自己碗裡的食物給它們吃。
一次吃過晚飯,公子和父母在房中閒聊。老夫人因為有事叫她的丫鬟去辦,可是叫了好幾聲也沒人答應。這時他們忽然聽到窗外有替夫人喊丫鬟的聲音,聲音很陌生,好像從來沒有聽見過。公子立刻掀開門帘去看是誰在叫人。可是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
公子覺得奇怪,就自言自語道:「難道我聽錯了。」正要轉身進屋卻發現只有一隻貓蹲在窗台上,回過頭朝著公子,臉上似乎還帶著笑容。公子大吃一驚,進屋告訴了老夫人和弟弟們,大家一同出來看貓,都覺得好像沒有見過這隻貓。公子開玩笑地問貓說:「剛才叫人的是你嗎?」沒想到貓卻說話了:「是的,公子。」大家一聽見貓會說話,都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公子的父親認為這隻貓很不吉利,立即命人捉住這隻貓。貓看到有人抓它就叫道:「別抓我!別抓我!」說罷,一躍竟跳到房檐上,一轉眼不見了。一連幾天,這隻貓也沒回來。全家人都很不安,議論紛紛。
有一天,小丫鬟正在餵貓,發現那只會說話的貓又混在貓群里來吃食。小丫鬟急忙進屋暗中報告了公子的兄弟。他們就一起出去把貓捉住,綁上它打了幾十鞭子。貓被打得嗷嗷直叫,臉上卻露出了強硬的樣子,讓人看了覺得非常可怕。眾公子和父親商量要把它殺了。這位公子不讓,說:「貓既然能成妖,殺了它怕不吉利。何況它也沒有傷害我們的家人,我覺得還不如放了它。」可是他的兄弟們還是暗中命令兩個僕人用米袋子把貓裝上,打算背出去扔進河裡。兩個僕人出城到了河邊,就覺得米袋子變輕了,打開一看,發現袋子已經空了。僕人只好返回來,剛進府門就發現貓早已回來了,僕人們繼續追貓。這隻貓沒有跑,卻直接掀開帘子進了臥室。公子兄弟們還在和父母談論這隻貓的事。大家一看見貓進來了,都愣住了。
貓跳上了板凳,怒氣沖沖地瞪著公子的父親,眼角都要裂開了。它炸著鬍鬚,咬著牙,狠狠地罵道:「你這個老東西,不就是有口氣的活死屍,竟敢要淹死我嗎?在你們家,自然有人把你當成老爺子。可若是在我家,他們也只會管你叫三孫子。我在你們家也不過是要一口吃的東西,你們怎麼喪心病狂到要殺我的地步?!你們家災禍已到了大門口了,自己還不警惕。如果你們可以善待我,說不定為了報恩我可以幫你們渡過災禍。可是你們還要害死我,我也只會冷眼旁觀。如果不是公子仁慈,平日裡對我的兄弟姐妹很好,我是不會回來說這些話的。你們怎麼不反省一下,平日都幹了些什麼呢?你生來就只有地蛆、螞蟻那點能力,卻靠拉關係弄了個官兒當。開始時到刑部當官,因為會逼供,博得了上司的歡心,放到外地主管兩個州時,卻更加貪心更加狠毒了。你打殺了那麼多人,又對老百姓作威作福。在你當官的這二十幾年裡,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條人命。現在居然還想告老還鄉後過閒適的生活,壽終正寢,真是妄想!你才實實在在是人群里的妖精,倒反過來說我是怪物!真是怪事!」貓大罵不止,罵遍了全家。全家人聽了它的話,都亂了套,一起動手想要抓住貓。有的掄起寶劍,有的摔過去銅瓶,茶碗、香爐也全都被當成了進攻的武器。貓嘲笑著起身說道:「我本來不過是來提醒你們,可是沒想到你們卻如此對待我,我馬上就走。只是你這個家眼看就要敗了,卻是誰也無力回天了!」貓很快地出了屋,攀上大樹走了。從此,它再沒有來過。
半年後,這家遭了瘟疫,每天死三四口人。公子的兄弟也因為爭地被罷了官,他們的父母憂鬱成疾,相繼而死。不到兩年,他的兄弟們、姐妹妯娌們、兒子侄兒們、奴僕們死得幾乎不剩一口。只有公子夫妻倆和一個老僕人及一個小丫鬟活了下來,家中一貧如洗。或許這就是他善待貓的回報吧!
驢
以前在京城裡有一個殺驢的屠夫。
一天,他去朋友家作客很晚才回家。他路過殺驢的鍋坊時,已經是二更天了,鍋坊的大門早已經關上了,可是裡面卻燈火明亮。他覺得很奇怪,這大半夜的難道有人在偷東西,還是工人們在賭博?於是他好奇地從門板的縫兒往屋裡偷看。果然,有兩個雇的工人在殺什麼。他因為喝了酒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覺得不太像驢。於是定睛一看,被吊起來的竟然是一個女人。她早已被開膛破肚,血肉模糊,可是那一雙眼睛卻直勾勾地望著他。
那人不覺毛骨悚然,急忙跑去告官。官府聽到了這個消息,立刻派了步兵十多個同他去抓人。
一群人來到鍋坊,推開門衝進屋裡,卻沒有看到什么女人,只有一頭死驢倒在地上。兵士們指著驢問:「難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女人嗎?」其他人也以為是他酒喝多了,眼花看錯了。
可是那人卻指著驢說:「哪裡是驢,她分明就是一個人。」
兵士說:「這明明是死驢,怎麼說是人呢?你是不是酒還沒有醒呢?」
那人卻堅持說這就是女人,兩個人爭執了起來,圍著看熱鬧的人都笑著對那人說:「你一定是喝醉了,我們看見的都是驢。」那人還是不信,氣哼哼地與眾人爭論不休。
縣官聽了兵士的回報,非常生氣地斥責他道:「指鹿為馬尚且不可以,怎麼能指驢為人呢!」於是就讓手下打了那人一頓鞭子,將他趕走了。
那人仍是不信自己看錯了,氣急敗壞地回鍋坊又要叫來鄰居,要同大家一起驗看。等大家都來了,他卻發現的確是一頭驢子,沒有什么女人。開始他很驚愕,仔細觀察了半天也沒有見到什么女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這是一頭母驢,肚子裡還懷著一頭小驢呢。從那以後,他便改行,再也不殺驢了。
蘭岩評論道:驢是牲畜,同人完全不同,為什麼這個人看見驢是人呢?大概就是因為他靠殺驢為生吧?他若不是糊塗這一刻,怎能發誓不再殺生!這個驢也不再是人了,這個人也不再是驢了。
異犬
異犬
有一個人家裡有世襲侯的爵位。他長得一表人材,可是到了十七歲,仍然只喜歡鬥雞蹈狗。那時,他養了一條黃狗,特別喜愛它,吃住都與狗在一起。
夏季的一天,他領著狗出了東門外的野地里去溜達。忽然,天下起了大雨,他便到一個墳前的樹下去避雨。墳前有一個水坑,有幾畝地那麼大,長滿了蘆葦和荻花。他還沒坐穩,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三個無賴,他們架著鷹、背著弓,一看見這位青年身穿華服,就知道不是平常人家的弟子,於是一行人紛紛耳語起來。其中一個無賴見青年長得白皙,念了一句順口溜兒道:「黑的黑如鐵呀,紅的紅如血呀,白的白如雪呀。」另外兩個人附和著,哈哈大笑起來。
青年聽到他們的話後很害怕,拔腳要走,可是無賴人數很多,一下子就攔住了他。
青年怯怯地問:「你們要幹什麼?」無賴們都笑著不說話,只是拉住他不放。那黃狗看見主人受了欺負,立刻汪汪大叫,衝上來嘶咬他們。無賴們看到狗來了,立刻拿起武器向狗打去。其中一個無賴用大石頭打中了狗的腦袋,狗昏死在地。無賴們把青年的衣服扒光,精溜溜地一絲不掛,還綁上手腳,把他按到草叢中。青年看著昏死的大狗,哭叫得嗓子都啞了,在地上來回不停地翻滾。
這時,有幾個騎馬的人從樹林子裡過來,無賴們看見他們人多,就害怕了,倉皇逃去。一個騎馬的人,聽到了青年的叫喊聲,立刻到了跟前,替青年解開了繩子,詢問原因。這時青年早已縮成一團,哭著把事情經過告訴了他們。騎馬的人可憐他的遭遇,給他穿上衣服,送他回了家,還派人把狗也抬回來了。狗受了重傷,一連幾天不吃食,傷口也潰爛了,沒過多久,狗便死了。看到狗死了,青年很是悲痛,他祭祀了一番,將狗厚葬了。
當天夜裡,青年剛睡覺,就看見狗走了過來,對他說道:「主人,生前你待我太好了,我一定要報答。主人今後出門去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難,我到時候一定會去搭救。」一覺醒後,才發現是個夢。青年感到很奇怪,還是把夢中狗的話牢牢記在心上。
一天,青年到通州去辦事,回來時在大通河上乘船。他剛上船,就看見了那三個無賴,還有兩個小伙子,也上了這條船,他們都盯著青年發笑。青年很害怕,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到水閘時,停了船,船上的人都下船了。青年隨著人群下了船,匆忙鑽進一家酒樓中,暗中看著三個無賴走遠了,才找了條小道急急忙忙地朝下水方向走去。
可是走了一里來地,那三個無賴突然從穀子地里蹦了出來,把青年拽到偏僻的地方,堵住嘴,又要扒光他的衣服。正在這時,一條大狗從短牆後跳了出來,衝上去咬住一個無賴的小腿,無賴疼得昏倒在地。狗又去追那兩個無賴,一個被咬掉了腿肚子,一個被咬傷了屁股。
青年這才得以脫險,慌忙穿好衣服,蹬上鞋子,沿著田間小路猛跑。那狗一直在後面跟著他,見他不識路,又在前邊為他帶路,直到一座茅草房前才停下,狗趴在了籬笆下邊,青年上前一看,原來是一條全身長癩的黃狗。
青年看見不是自己的狗,很是失望。場院上,有個掃麥子的老太太看見了這條狗,笑著對青年說:「真是奇怪了,這是我們家的一條老狗,長了半年癩子,昨天夜裡死了,今天怎麼又活了。」
當夜,青年又夢見了他的狗,告訴他:「主人的恩我已經報答了一點兒,陰間可憐我的忠誠,就要將我托生為人了。此時特來道別,今後你我沒有再見的機會了。」說罷,狗流著淚,叩個頭就走了。
青年深深感激狗的義氣,計算了一下狗的死期,每過七天就給它上一次墳,至今不變。後來,聽說三個無賴有兩個成了殘廢,被咬傷小腿的那個隔了一宿便死了。
恩茂先是侯爺的妻兄,茂先清楚地知道這件事。青年如今已繼承爵位三年了。我曾經在茂先為生下三天的孩子舉行的湯餅會上見到過這位侯爺,真是個漂亮人物啊。
蘭岩評論道:「吃人家的俸祿就要報答他的主人,狗實在是忠誠的。死後仍借癩狗以抒發忠勇之氣,狗真是有靈呀。狗能夠如此,人可以不如狗嗎?
施二
施二
京城的一條街上,有一座寺廟。這個廟裡的殿堂高大,有僧房幾十間,可是因為長年無人修繕,大部分房子都倒塌了,現在只有一個老和尚帶兩個徒弟在廟裡生活。因為沒有香火,廟裡沒什麼收入,他們只能靠幾間破舊的僧房招徠做小買賣的人住,每月得個四五吊錢,供廟裡花銷。
有個山西交城的人,叫施二,他每年的秋天和夏天都在家種地,可是冬天和春天閒來無事便進京賣糖餬口。他每次到京城後,就租廟裡的東院住,已經好幾年了。
有一天晚上,施二賣糖回來時,已經二更天了。那天刮著北風下著大雪,天氣很冷。回來後,為了驅寒,他就倒了些酒喝著。忽然好像聽到東隔壁有人一問一答地說話。施二好生奇怪,隔壁沒有人,怎麼會傳來說話聲呢?於是他便放下酒杯,側耳傾聽。
夜深人靜,那話音竟聽得清清楚楚。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嘆息道:「近來我的腰疼得不比往常,厲害極了。今天又聽著北風吼叫,真是太想家了。不知道兒子們是不是也想爹爹?」說罷,這個人再三慨嘆。又一個人說:「我怎能不了解你的愁苦呢!百日以來,我在這裡守株待兔,可是地面上管得嚴,我們一步也不敢出廟門,又餓又冷得厲害。昨天看見和尚砍塊驢肉放在砧板下邊,我心裡很高興,以為可以解解饞了。沒想到,一轉眼的工夫被什副隊長家的惡狗給舐了。我還叫這條狗咬了一口,到如今腿上還有狗咬的傷口呢!」
老人說:「明天徐四回來了,他可以替代你嗎?」那個人說:「管地面的人已經答應我了,只要有空子可鑽,就可以替我。」老人又再三嘆息。不久,便沒有聲音了。施二聽了半天,才知道說話的是鬼,聽得他頭髮根子都直了。
第二天,有個剃頭的來租東隔壁住,人很粗魯。因為同施二是鄰居,他就過來拜訪過一次。施二問了他的家鄉、姓名,這個人說:「我是霸州的徐四。」聽了他的話,施二很驚詫,立刻把自己昨夜聽到的話告訴了他,並勸他另外找房住。徐四搖頭表示感謝道:「多謝老哥的好意,但我自有命,他又能把我怎麼樣?管夢的老天爺絕對不容許鬼怪害人呀!」施二見他如此說,便不好再說什麼了。
過了不久,徐四給人剃頭,一不小心把那個人的鬍鬚給剃了。那個人生氣罵他,徐四也不讓步,兩個人爭持不下。於是那個人叫來一群人把徐四揍了一頓。徐四回到廟裡時,仍然氣哼哼的。施二看著他的樣子,就與同伴到他屋裡去勸慰說:「我們做小買賣的,耍小手藝的,凡事都要忍耐,怎麼可以輕易耍脾氣呢?你難道沒看見茶館酒店的牆上寫的不是『和為貴』就是『忍為高』麼?」
徐四搖搖頭,忍不住地說:「我這個人寧可死了,也不甘心受這個欺侮。」大家見勸他不聽,於是又湊了些錢,打酒來勸解他,大家一直喝到四更天才各自回屋散去。
施二回到屋裡,又聽到徐四的怨恨之聲。不久,那個屋子有哭泣聲傳來。施二側耳傾聽,覺得聲音漸漸不一樣了。好像有人小聲說:「你說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已經太不容易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委屈自己,還不如一死了之。」似乎是徐四的聲音:「我雖然一時受了些氣,怎能走這條路呢?」
過了一會兒,那人又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只聽徐四嘆口氣說:「果然能如此,死也不遺憾。」施二一直側耳傾聽,到雞鳴時,那個屋子的聲音才靜了下來。
施二感覺有點不對,他急忙披上衣服出了門,暗中從窗戶向裡面看。只見房中一片昏暗,好像什麼也沒有。他用盡全力,把屋門踢開,進門一看,才隱隱約約好像看見一個人吊在房樑上,又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人背著臉在他前邊,兩隻手拽住他的腳。施二大吃一驚,就喊著跑出去,叫人幫忙。
廟裡的和尚剛要上鐘樓去敲晨鐘,聽見人喊,都趕過來瞧。不一會兒,隔壁的的人都跑來看。可是眾人趕來屋裡時,徐四竟然已經死了。
蘭岩評論道:前世的罪孽,終究不能逃避,也許有例外的。但管地面的人放縱這鬼東西殺了人代替自己,而這個死去的人又請求代替,報復有完的時候嗎?何況只要得到這些管地面的人同意,就可以任所欲為,那些地府里的冥官們,竟然絲毫不加明察嗎?還是因為接受他的賄賂呢?真是讓人感嘆不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