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夜譚隨錄 · 卷一

崔秀才 以前在奉天,有一位姓劉的老先生,在他還沒有發跡之前,原來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子弟,從小性格就放蕩不羈,喜歡交友。因此,他家門前常常是車水馬龍,門庭若市,來來往往的人都很羨慕劉老先生交友遍天下,每天有這麼多的人拜訪他。 有一天,有一個自稱是崔元素的人,送來名帖想要拜會劉老先生。劉老先生見到崔元素之後,上下打量著他,覺得此人儀表堂堂,氣宇軒昂,便仔細問起他的情況:「公子一看就是讀書人,聽口音不像本地人,不知公子的家在什麼地方?」 崔元素拱了拱手說:「我的家鄉在山東臨朐,我自幼苦讀詩書,也算是個秀才,本來打算考取功名,做一番事業。可是時運不濟屢次落榜,只好在京城住下一邊讀書一邊等待下次考試。前幾年,傳來消息,家鄉發瘟疫,我的父母已經病亡。我就這樣兜兜轉轉地在京城待了二十年。考取功名未果,無顏見家鄉父老。聽說老先生樂善好施,喜歡交友,我最近生活拮据,只得來求老先生賞碗飯吃。」說到動容之處,眼裡竟含著淚水…… 劉老先生聽了他對自己的讚揚很是高興,又同情他的時運不濟,屢次落榜的遭遇,再加被崔元素的氣質、言談所吸引,於是開始同他交往,為了改變他的窘迫的生活,劉老先生時常會送給他一些銀錢。從此之後,崔元素差不多十幾天就會來劉府一次,每次來都會伸手借錢。一來二去,時間長了,劉家的人全都有些看不起他,甚至開始討厭他。可是劉老先生卻絲毫沒有嫌棄之意,崔元素每次拜訪,他都會熱情款待,臨別時無論什麼要求總是會儘量去滿足他。 不知不覺就這樣兩年過去了。在這兩年中,劉老先生遇到騙子,家中財產被騙走大半,為此他也生了一場大病,家人遍尋名醫,才保住劉老先生的命,可是幾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的家產。劉府已無往日的風光,幾乎沒有人再來拜訪,真可謂門可羅雀呀! 時光荏苒,又三年過去了,劉家的日子每況愈下,到了後來更是窮得叮噹響。劉老先生自視清高,覺得唯有科考中舉才是自己的出路,為此他勤學苦讀,但因為年幼時過於貪玩,對所讀書籍一知半解,學不得法,事倍功半,參加數次科考均名落孫山。親戚、朋友看到他現在的處境,不但用白眼看他,他無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會遭到親戚、朋友的埋怨,甚至有人還會在背後嘲笑他、譏諷他。漸漸地,親朋都不同他往來了,更有甚者看到他都會躲得遠遠的。家中的奴僕更是接二連三地離開,有的走時還會順手偷走家裡一些稍微值錢的東西。有的故意做錯事情或者言語不敬,讓劉老先生把自己辭退掉。就這樣,奴僕們走的走,跑的跑。只剩下一個老僕人,雖然老僕家裡還有老婆、閨女和兒子要養活,但是仍然對劉老先生忠心耿耿,不離不棄。 到了年末時,家裡一點銀錢都沒有了,全家人只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衫。米缸里的米眼看也要見底了,這年是沒辦法過了。天黑了,一家人圍著唯一的油燈取暖。這時他的女兒開玩笑地道:「過年了,我給大家吟首詩吧。」說完便念道,「悶殺連朝雨雪天,教人何處覓黃棉。歲除不比逢寒食,底事廚中也禁菸?」 劉老先生一聽就笑了,說:「我肩膀子上凍得起雞皮疙瘩,就像小米粒似的,如果能煮著吃,准能吃個飽。今天聽了你這首詩,能不叫人害臊嗎?」於是也做了一首詩:「今年猶戴昔年天,昔日輕裘今破棉。寄語東風休報信,春來無力出廚煙。」 妻子看著他笑呵呵的樣子,怒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說:「從前,你對那些親朋好友是有求必應。今天這個要酒喝,明天那個要銀錢接濟,如今你落難了,到年關了,吃的穿的一樣沒有。你是一家之主還不想點兒辦法,找點吃的喝的,讓孩子們暖暖肚子,還有閒情逸緻跟孩子推敲詩句,也不知道害臊。難道你是知道我們要被餓死了,這是提前給我們作輓歌嗎?」 聽了妻子的話,劉老先生不由覺得悲涼,無奈地說:「我一介書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有什麼辦法?難道你要我去做賊嗎?」 妻子不依不饒地說:「做賊也不錯!至少老婆孩子不餓肚子。只怕你老先生連做賊的能耐也沒有。」妻子嘆口氣繼續說,「我記得順城門外的朱知縣和你是好朋友。當年他落魄的時候,經常來我們家拜訪,你也不時地給他銀錢。最近聽說他的父親剛剛去世了,正好在家守孝。他現在當官了,手裡肯定挺富裕的,你就不能給他寫封信,訴訴苦,讓他救救急,幫助我們渡過這個難關?」 劉老先生用手拍著腦門說:「幸虧有你提醒,我幾乎忘了這件事。當年他趕考的盤纏是我給的,我想他不會不念舊情。」說完急忙拿出筆墨,寫了封信,叫老僕人送去了朱家。然後一家滿懷希望地等待著,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拿到錢之後幹些什麼。 可是直到太陽落山了,才看到老僕人空手回來。他一進門就破口大罵道:「都是一群沒良心的東西,一個個見利忘義,先生以後不用再理他了!」 劉老先生覺得事有蹊蹺,仔細詢問:「劉伯,你不要生氣,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僕人委屈極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從頭開始說了起來:「先生,你有所不知。我到了朱府,一敲門,看門的人告訴我主人出門了,讓我先回去。我當然不相信,於是就坐在門外的牆根兒底下等,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就看見朱知府大搖大擺地送客人到大門口。他一看見我,就想馬上關門,幸虧我的腳步快,才攔住了他。我畢恭畢敬地把先生您的信遞給了他,可是他的兩個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拿過信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進門去了。我又在門口等了很久,還催問了看門的三四回,這次才傳出一句話說:『事情太忙,沒工夫寫回信,給你主人捎個口信,向他致意。我們家主人花銷很大,兜里沒有一個子兒,正愁沒處借錢呢。實在滿足不了要求。』等等。像這號喪良心的人,先生以後再也不要和他來往了。如果再同他交往,那您的名譽可就全掃地了。」 劉老先生的心裡頓時覺得一陣冰涼,全家人伸長脖子盼了一天,滿以為會如願以償,可是沒有想到等來的是這樣的結果,他只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思緒萬千,無言以對。 妻子看到了他的失落,強顏歡笑地說:「夫君不要著急,莫逆之交靠不住了。那小時候的夥伴總不一般吧。我記得城北的楊先生和你從小一起長大,他不是你小時候最要好的夥伴嗎?我們可以試試找找他。」 劉老先生覺得妻子說得有道理,於是又拿出筆墨,給楊先生寫信求助。過了不久,楊先生回信了。信中寫道:「我最近買賣不好,本錢都賠進去了,實在愛莫能助。」 劉老先生拍著大腿嘆息道:「這些人嘴上都說是朋友,可是看見我潦倒了,沒有人願意接濟我,真是讓人傷心。但是想想,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們,趨炎附勢不是人之常情嗎?要想得到別人的資助,一定要找那種非常重情重義的朋友。」於是他又點上家裡唯一的油燈,開始給南城的靳公子寫信。 東方剛剛泛白,劉老先生就叫老僕人去送信。靳公子是貴族之後,家底殷實,光京城一帶就有他家很多土地和宅院,家裡的銀錢更是不計其數。而靳家與劉家是世代相交,又是親戚。以前每次見面,劉老先生和靳公子都會海闊天空地聊天,一聊就是一個通宵。他們談論的內容大多數都是關於「仁義禮智信」這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互相勸勉,不亞於同胞兄弟。靳公子本人是個不隨俗流,一心追習古代聖賢的人。他接信後,看了一遍,立刻寫了回信。大意是:「我們是知己之交,我本來應該滿足你的要求,可是無奈力不從心,一點招兒也沒有。請你努力自食其力吧。只要你胸懷大志,不自暴自棄,又哪裡會怕什麼貧窮呢!況且上天生下劉老先生你來,肯定不是讓你成為碌碌無為之輩,你安心等待機會吧,保證你有大富大貴的一天。只是平時崇尚義氣、像兄弟我這樣的人,碰上這艱難的時刻,不得已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好朋友遭遇困苦,不能幫一把,實在是太慚愧了,只有請好朋友多加原諒了。」 劉老先生看完了這封回信,氣憤到極點,把信扔到地上,連連說道:「嘿,嘿,這就是所謂的知己。沒事時與你傾訴衷腸,大談道德。好像可以與羊角哀和左伯桃、任公叔和黎逢這些古代賢人不相上下。就連你生個一男半女都要拿出一百兩銀子作人情。如今我落難了,不過是求他救救急,卻連一文錢也捨不得,反而說了一篇大道理來教訓我,難道所謂的道義之交的知己就是這個樣子嗎?」 老僕人看到他氣急敗壞的樣子,連忙勸他道:「主人,您大概沒交下一個朋友。您的親戚中不少有錢有勢的,實在沒辦法,您就抹下臉來去找找您的親戚,或許會有人願意幫助您也說不定呢?」 劉老先生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朋友是天底下最難得的,尚且千呼萬喚也不應承,更何況我的那些親戚,又能有什麼指望呢?」 主僕二人一時都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好哀聲嘆氣。突然聽見一陣一陣啪啪的敲門聲,老僕人忙去開門,不一會兒來回話說:「主人,是崔秀才來了。」 劉妻一聽說是崔秀才,氣不打一處來:「呸!這個崔秀才,真是陰魂不散。我們家窮到這個份兒上了,難道他還想來刮瘦腿嗎?可是他哪裡知道,我們現在連條瘦腿也沒了,就是想來刮,恐怕也沒個下刀的地方嘍!」 劉老先生悠悠地說:「恐怕還不至於,這可是空谷足音啊。」還是讓老僕人把崔秀才請了進來。 崔秀才一進門就仔細打量了劉老先生一會兒,然後說:「劉老先生,幾年沒見,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不過看你的面相,縱紋沒進嘴裡,怎麼能窮到這種程度呢?我現在還是不明白,從前你的榮華是真的還是假的呢?今天你的潦倒是假的還是真的呢?飛鼠那點能耐很有限,青松也會凋敗;木槿的花早晨開,晚上就謝了。如今還有沒有一個人肯像我崔元素這樣拄著棍子到你門前拜訪呢?」 劉老先生苦笑著說:「從前我常常對自己說交了那麼多朋友,只要能交到一兩個知心的人,應該就是一輩子的關係,卻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今天全都翻臉不認人的樣子!從此別再談什麼廣交朋友的話嘍!」 崔元素連忙勸說道:「先生不要這樣悲觀,話不能這麼講。古時候的翟廷尉罷了官,他的門客都紛紛離他而去;後來翟廷尉復職後,離開他的門客又紛至沓來。這是人之常情呀!您自己看不開,何必埋怨?眼下您有什麼打算呢?」 劉老先生嘆口氣說:「我一介書生,只能束手待斃了!」 崔元素笑著說:「說這個話就該罰錢!我聽說背重物走遠路的人,不挑地方如何就休息;家窮負擔重的人,不問俸祿多少就去當官。先生何不投筆從戎,掙個斗八升的,不也比端飯碗向人乞討,受守財奴的窩囊氣強麼!」 劉老先生搖搖頭說:「高大的容易折斷,乾淨的容易弄髒。你說的並不是個好辦法。」 崔元素又說:「先生文采出眾,您去賣賣字,夫人做做針線活,也可以不挨餓受凍。」 劉老先生不以為然地說:「這種活法,縮手縮腳地像轅下的小馬那樣,我一向認為是可恥的。」 崔元素想了想又說:「既如此,先生,您可以去經商囤積居奇,投機倒把,學點奸商的本事和正經買賣人的生意經嘛。」 劉老先生不屑地說:「眼睛盯著孔方兄,心中只有蠅頭小利,我從來就看不起,不想學!」 崔元素看著他那副自恃清高的樣子說:「這麼說來,照先生的志向,如果想要揚眉吐氣,除非當官不成了。要想當官,就得考中;要考中,就得重新讀書;要讀書,就得有學費。我看這些事你都不容易辦到。這樣吧,這幾年我還積攢了八萬大錢,可以資助你一下,我改日用車送來。」 劉老先生搖搖頭說:「你也不容易,比我的處境好不到哪兒去,我怎麼忍心連累你?」 崔元素說:「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人家不要的我要,人家要的我給。你又何必客氣呢?」說完就告辭走了。 過了不久,崔元素果然用車拉來八萬大錢來到了劉家。劉老先生大為感動,想感謝他,打算準備一頓飯款待他。崔元素婉言謝絕了,坐也沒坐就走了。 幾天以後,他又提著一個口袋來到了劉家,對劉老先生說:「先生,最近你複習完功課了嗎?」 劉老先生無奈地搖搖頭說:「還沒有,新年快到了,家裡雜事很多,實在無心讀書。」 崔元素想了想對他說:「我也知道八萬大錢怎麼能夠花呢?不過先生,你也不用擔心,前幾年,我回了一趟老家,找到了父母留給我的一口袋金子,今天我就將這些金子全部給你,你先過個好年,然後再沒有顧慮地發奮讀書。」說完他急急忙忙把口袋扔到炕頭上就走了,劉老先生怎麼挽留都沒挽留住。崔元素離開之後,劉老先生半信半疑地打開口袋一看,裡邊果然都是黃澄澄的純金。全家人看到了這一袋金子,都驚呆了,妻子連忙把金子稱了一下,足有三百兩。可是崔元素從此再也沒來,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誰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劉家只能默念他的好處。 劉老先生用這筆錢買了新住宅,把典當出去的產業也都贖了回來。說來也巧,在新住宅的宅基里又挖出了兩缸金子,劉家似乎時來運轉,一夜暴富起來。不到一年的時間,劉家又成了當地首屈一指的富戶。那些離去的僕人陸續回來,千方百計地請求劉家再收留他們。親戚、朋友也時常上門造訪,門庭若市猶如當年。可是劉老先生卻性情大變,他不再廣交朋友了,對待訪客也是冷若冰霜,只是整天閉門讀書。 一年後,劉老先生再次參加科舉考試,這次他一舉高中,當上了翰林,前來給他道喜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不久之後恰逢劉老先生的生日,家裡人準備給他好好地過個生日。宴會之前劉老先生特意派人給所有窮困的親戚、朋友家下帖子邀請他們參加自己的生日宴會。到了生日那天,所有的親友們都來了。有錢的親戚朋友紛紛拿出金銀珠玉綢緞,擺滿了整個大廳,給劉老先生祝壽。劉老先生擺下酒席,大宴賓朋。兩杯酒下肚後,劉老先生令停止奏樂。他離開座位,高舉酒杯向客人們祝酒,然後把收到的所有禮物拿出來,分贈給窮困的親戚和朋友們,讓他們一定帶走。看到他這樣的舉動,所有人都感到愕然,不知劉老先生為什麼會這樣做。有人阻止道:「這些禮品是真心實意地給您老祝壽的,即使不值錢,可也是親朋的一點小意思啊,怎麼全送給了別人呢?」劉老先生嘆息著說:「今天多麼幸運啊,諸位全來了,送給我這麼些貴重的禮物。遺憾的是,在座的單單少了崔秀才一個人!如果崔秀才在這兒,他一定理解我這樣做的目的。」於是他從衣袖中拿出一張紙,上面寫了一首五言古詩,吩咐兒子朗誦給眾人聽。詩的內容是這樣的: 主人好施與,揮霍無躊躇。客有諫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謂財可聚,我意財宜疏。不暇為君詳,聊以言其粗。 財為人所寶,人為財之奴。富者以其有,貧者以其無。 有則氣逾揚,無則氣不舒。逾揚人愈親,不舒人不知。 昔我貧賤時,顛踣無人扶。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貴戚與高朋,相逢皆避途。居然一厭物,儼若非丈夫。 今日奮功名,食祿復衣襦。門庭鬧如市,勢利日以殊。 一壽千黃金,一箸萬青蚨。奢窮欲亦極,無勞用力圖。 當時何其嗇,今日何其都?顧茲親串惠,豈我所願乎! 昔貧今且富,昔我即今吾。清夜維其故,反側心踟躕。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周急不繼富,聖言不可誣。 憶昔齊晏子,舉火蟾葭莩。又聞範文正,義田置東吳。 設使天下人,能聚復能輸。在在無和嶠,處處有陶朱。 流過阿堵物,何來庚癸呼。堪嘆近富者,唯利之是趨。 滿盈神鬼惡,往往寄禍沽。用是常自惕,羞為守虜徒。 況今得之如泥沙,當日求之無錙銖。 君不見棲棲窮巷孤寒儒,此時此際如苦荼! 宴會上的所有人聽了這首詩,沒有不感到慚愧的,他們覺得好像有針扎在後背上那樣不自在,還有的人感到十分羞愧,偷偷地離開了宴席。劉老先生假裝沒有看到,隨便他們怎麼做,並沒有去挽留。 過了一會兒,有僕人來通報:崔先生來了。劉老先生聽到了十分高興,急急忙忙出去迎接,慌亂間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上,左一躬,右一禮,把崔先生請了進來。崔先生握著他的手笑著說:「您可真成了街上的瘋狗了,逢人便咬啊!何必學杜子春那樣為一句話壞了別人的好事呢!更何況繁華和冷寞又能保持多久?如果不能同樣地對待他人,就可能會有麻煩事找來。古賢人接輿被判了徒刑,剃了頭髮;蠟嘴鳥無食可吃,餓著肚子亂飛。一切都轉瞬即逝,何必對繁華冷落、興盛凋敗在意呢!人們彼此遇見,點點頭是人情,今天何必多此一舉呢?」劉老先生連連施禮,說:「先生說得對,您的至理名言,我會銘刻在心的。」 當天晚上,客人離開之後,劉老先生單獨把崔先生留下住宿,劉妻也出來拜見崔先生。 劉老先生真誠地說:「近幾年,您搬到什麼地方去住了?怎麼好久不來呢?讓我真的很惦記,我要好好報答您呢。」 崔先生笑了笑說:「當年我什麼都向您要,您也想到要我報答嗎?」 劉老先生一怔說:「我實在沒有這個意思。」 崔先生又說:「那麼,難道我就有這個意思嗎?」 劉老先生聽後大笑起來,又問:「不知道先生家中還有什麼人?」 崔先生說:「我並不孤單,家裡有孫男娣女好幾十口呢。先生為什麼要問這個?」 劉老先生高興地說:「我的女兒還沒有婆家,給你們家當媳婦怎麼樣?」 崔先生聽了連忙搖頭說:「先生美意,我心領了,可是這實在不行。」 劉老先生不解:「先生如此推脫,是因為我的女兒愚鈍,配不上你的公子嗎?」 崔先生支吾了半天才說道:「先生,您是個忠厚重義的人,這件事我給您說了想來也無妨。我之所以不敢與先生結為親家,是因為我並不是人,而是艾山的一隻老狐狸。因為得知先生的抱負不凡,才不遠千里特來結識先生。至於先生貧窮之後又得以富貴,也是命中注定的,不是我的所為。比如蓋房子,上了梁後,大事就完結了。我不過是因人成事而已。今天我倆的緣分已盡,這次拜訪就是來告別老友的。」 劉老先生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難過地說:「先生,您這次走了,當然自有去處。希望別讓我成為打到魚丟了網,捉到兔子丟了夾子的蠢人啊。」 崔先生笑了笑說:「我可不是貪天功為己有的人,您何必感激我呢。今後,您的前程全是順利的。當官不過三品,財富可是要超過十萬的。不過臨走之前,留下一句話紀念:我聽說人們的心不相同就像面貌不相同一般,分清豫樟這兩種樹木,非得看生長七年的樹,才能分清;了解人就更難了。朋友關係開始親密而後來疏遠,不如淡泊相處而容易久遠。去掉稜稜角角像一片片的瓦那樣搭合在一起,這才是彼此交往的至理名言,先生你可要記住,不要被山雞野狗所嘲笑噢。」 說完這些話,他就起身告辭了。從此以後,他再也沒來過,也沒有人再見過他。 劉老先生後來果然當上了臬台,多年之後他告老還鄉。他的心裡一直非常感激崔先生的情誼,每逢初一、十五日必定燒香上供,至死不變。 閒齋評論道:紛紜複雜的世情,千變萬化,與朋友交往當然更不簡單了。當在你發達的時候,有很多可以稱為朋友的人,不請自來。可是到了衰敗的時候,只有像馮驩、灌夫那樣重道義的少數人肯同你往來。朋友交往只有除掉稜角像瓦搭合那樣,別無良法。心裡有主意,肚裡有算盤,所以紛至沓來由他,煢煢獨往在我,這樣,交往才可以始終如一。否則,就如同要把相同的變成不同的,把眾多的變成孤單的一樣。 蘭岩評論道:大多數的人都會對富貴的趨附,對貧賤的迴避,這是世情之常。沒有一個人能另闢蹊徑,可是,卻讓這隻狐狸超越了世俗。做人不如一隻狐狸,實在是慚愧呀! 梨花 梨花 京城有個舉人名叫舒樹堂。有一天,他在雍坊閒逛時,看見有人在賣孩子。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小女孩,約莫十歲的樣子,唇紅齒白,明眸善睞,一副機靈活潑的樣子。舒舉人一下就被這個女孩所吸引,便上前詢問:「請問這個孩子怎麼賣?」 一個中年男子答道:「這是我的女兒,今年十歲了,家裡窮,孩子多,不過她很聰明,不要看她年紀小,什麼都會做。先生要是看中她,只要五萬錢就可以了。」 舒舉人搖搖頭:「太貴了,可否便宜一點?」兩人討價還價了半天,最終舒舉人以三萬錢買下了。他看到這個女孩面容姣好,皮膚白皙,便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梨花。 梨花長大之後,果然出落得十分漂亮,身材苗條,面似桃花,淡妝濃抹無不合適。隨手拈起一根小草,一朵小花,經她插到頭髮上,便如同簪花仕女圖中的美人兒一般耀眼奪目。因此,她的衣服、發誓、妝容常常被舒家女人們競相模仿。可是無論舒家的女人們如何仿效她,總是不及她本人的百分之一。梨花不僅長相出眾,更是做得一手漂亮的女紅,無論繡花還是縫織,她都非常在行。更難得的是,她聰明機智,乖巧懂事,做事仔細,因此舒家上下,無論老少都十分疼愛她。 舒舉人有個女兒,與梨花年齡相仿,她從小就許配給當地非常有名望的德老先生的二兒子。女兒到了出閣的年齡,舒舉人開始為女兒準備嫁妝,按照當地的風俗,舒家必須給女兒準備兩名丫鬟作為陪嫁,舒舉人覺得梨花聰明伶俐,做事穩妥,便讓她作為陪嫁丫鬟之一,嫁入德家。另一個陪嫁丫鬟名叫春棠,也是一個十分討人喜歡的漂亮姑娘。但是舒舉人的女兒比較偏愛梨花,她的夫婿——德二公子也對梨花的品貌垂涎,常常在暗中向她示好,一有機會就找她說話,四下無人時想同她做成男女間之事。但梨花是個潔身自好的姑娘,她機智聰明,善於防範,幾次三番下來德公子也沒有得逞。從此之後梨花一看到德二公子就躲得遠遠的,德二公子就連同她說話的機會也很少了。 後來德老先生參加了科舉考試,中了舉人。他被派到廣西的一個地方去當知府,於是帶著全家人一起南下去上任。我一個朋友名叫恩茂先,他同德先生和舒舉人都是親戚。於是他向德先生推薦了自己的好友——金華人尚介夫去給德先生當幕府。 三年以後,德先生官運亨通,升任廣東去做按察使。那一年的十一月,尚介夫到京城辦事,暫時借住在恩茂先家裡。早晚無事兩人閒談時,尚介夫就把自己所有去過的地方的人情風俗說給恩茂先聽,偶爾也會提及德先生家的瑣事。 有一天恩茂先突然想起了梨花,就問道:「不知道當年那個聰明可人的梨花姑娘,現在怎麼樣?」尚介夫就答道:「梨花姑娘呀!她去看大門有好長時間了。」 恩茂先覺得奇怪說:「你說的是梨花姑娘嗎?德家怎麼忍心讓那麼一個嬌嬌弱弱的女子去看大門呢?怪哉!怪哉!」 尚介夫笑而不言。恩茂先著急了問道:「別賣關子了。快說說,快說說,德家為什麼讓她去看守宅門呢?」 尚介夫這次慢慢悠悠地說:「梨花的事又新鮮又奇怪,太駭人聽聞了。想聽嗎?你不是德府的親戚嗎,難道你還不知道?」 恩茂先很詫異:「尚兄,小弟這廂有禮了,請尚兄仔仔細細地給我說一說,這樣吊著小弟的胃口好嗎?」 尚介夫笑了笑說:「這個故事可是一個下酒的好佐料,不能隨隨便便就講。」 恩茂先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連忙吩咐家人準備酒肉。不一會兒,一桌酒菜就擺好了。他又撥旺了火爐中的煤火,燙上酒,兩個人圍著爐子開始說故事了。尚介夫講得眉飛色舞,恩茂先聽得驚一陣,笑一陣,一會兒吐出舌頭,一會兒拍拍大腿。因為這個故事太離奇,尚介夫又善於插科打諢,所以兩個人都手舞足蹈起來。 德先生前往廣西上任時,從張家灣雇了四條船走水路。德先生和他的夫人坐一條船,尚介夫一個人坐一條船,僕人們都坐上那條當廚房的船上。最後一條船是德二公子夫婦與梨花、春棠起居的。開船時四條船,首尾相接,魚貫而行;停船時就像大雁一樣一字排開。 有一天晚上,他們在吳城泊船過夜。那天晚上月光明亮,如同白晝,天氣炎熱,尚介夫輾轉難眠,於是起身獨自坐在船邊乘涼。這時,月過中天,萬籟俱寂。忽然,他聽見有吱吱呀呀的聲音,聞聲望去他發現第三條船上有人在開窗戶。尚介夫以為是來了強盜,就在暗中偷偷地觀察。只見有一個女人的身影站在小船邊,好像在小解。雖然兩條船相隔很遠,可是在那皎潔的月光中,他看見那人站立著小便,並且仿佛看到了一個男性粗大的生殖器。他心裡覺得很是奇怪,於是仔細地看了起來,沒想到那女子原來竟是梨花。尚介夫心裡更加奇怪了,回想到梨花從十歲到舒家,如今已十八歲了。自己從前在恩茂先家裡也見過她很多次,彼此都很熟悉,梨花明明是個女孩,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難道眼前這個人是有人裝成了梨花的樣子?於是他又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看的明明白白確實就是梨花本人。他仍然不相信再一次仔仔細細地看了那艘船,也的確是德二公子夫婦所坐的那艘船。然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女子下面長著男性的生殖器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尚介夫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第二天早飯後,尚介夫仍在艙中暗自猜測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突然,聽到有人在自言自語。他好奇地走出船艙看了看,原來是德先生的老僕人。這位老僕人姓張,年過百半,他一個人獨自坐在桅欄邊,對著湖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小老兒我活了六十歲了,年齡不算小了吧!自認為見過不少世面,也知道這世上奇怪的事不是一件兩件,可是這樣的怪事還是頭一次遇見,也不知道是不是世界變了……」 尚介夫聽了他的話,感到很奇怪,就詢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姓張的老僕人說:「我們家的小小子康兒年紀雖然很小,可是他很聰明,鬼點子也多,他常常對我說丫鬟梨花雖然看起來是個女人,可是她說話的聲音卻像個男人。有時候,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我真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尚介夫想了想說:「張伯,你是個老成練達的人。我心裡也有一個疑問,想問問你,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姓張的僕人見他那麼客氣就問道:「先生,有什麼事不妨請你說說。小老兒雖然不才,但是聽聽也算長長見識。」 尚介夫向周圍看了看,確信沒有其他人,這才壓低了聲音把昨夜所看到的事情全部說給了他聽。 姓張的僕人聽他這樣說,驚詫地說道:「我早就懷疑梨花了!這件事您怎麼不跟我們的主人說說呢?」 尚介夫搖了搖頭說:「我昨天晚上一夜未眠,思來想去,覺得說也不是,不說心裡又過意不去。本來想說來著,可是仔細一想,總覺得自己不過是個客人,好像不應該管人家屋裡的事,所以也就不說了。」 姓張的僕人聽他這樣一說,立刻站立起來:「噫!你這是什麼話啊?先生這樣想就不對了,先生您不早說,如果再發生什麼怪事可就不好了。」 尚介夫想了想說:「我想我們還是先告訴公子,你覺得怎麼樣?」姓張的僕人點點頭說:「好主意,我這就去稟報給公子。」 就在當天晚上,當船停泊在青山時,姓張的僕人找了一個適當的時機,跑到了公子的船上對他說:「二爺,你可知道家裡有妖怪嗎?」公子不以為然地笑著說:「你這老僕,是不是又偷喝酒了,跑到這裡來說胡話。青天白日,平白無故的,你怎麼能說出這個話來?」 姓張的僕人看他不信,急忙分辨說:「二爺,你可不能不信呀!這妖怪離得並不遠,就在二爺的船上。」德二公子聽他這樣一說,也狐疑起來。 老僕人趁機上前附在公子身邊,悄聲把聽到的事情說了一遍。德二公子聽了以後大吃一驚,急忙回到自己的船艙里暗中詢問自己的妻子。妻子聽了之後,也是瞠目結舌,過了好長時間她才嘆息著說:「難怪梨花平日裡守身如玉,從不和我們一起洗澡、玩水。你不是一直想讓她當個通房丫頭嗎,她總是百般拒絕。現在想來她好像已經十八九歲了,月經還沒來。今日聽你這麼一說,我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看來這個梨花的確十分可疑。」 於是德二公子差人叫來梨花仔細盤問起來。聽了公子的盤問,梨花漲紅了臉,但就是呆呆地跪在船艙,一句話也不說。德二公子看著她嬌羞的臉龐,心裡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他想:我要給她檢查一下,這樣就萬事大吉了。如果梨花是個男子,這一查,自然就會原形畢露。如果是個女子,正好趁機與她做成好事。於是德二公子就關上門打算檢查一番,梨花看到他要靠近自己,伸手就要扒自己的衣服,梨花心裡害怕,也極力抗拒。德二公子身材高大,動作靈敏,冷不防地伸手就摸到了梨花的胯襠,手指果然碰到了什麼東西,他僵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大怒,下令讓人把梨花綁上送到德先生的船上。德先生聽他們說了這件事,也是不勝驚異。他追問梨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梨花還是一問三不知,只是搖頭,抹眼淚。德先生看到她這個樣子,心裡也難免產生憐憫之情。可是這件事總要弄個水落石出,於是他擺出了刑具嚴厲地對她說:「梨花,你來我家也有幾年了,我們一家人對你不薄,如果你有什麼隱情就實話實說,但是如果你隱瞞事實,要害我們的家人,本官定不輕饒,給我大刑伺候。」 梨花第一次看到德先生如此生氣,心裡也是十分害怕,她說:「德先生對我的恩情,梨花永世不忘。」說話向著德先生磕了一個頭。然後她抬起頭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娓娓道來:「先生有所不知,梨花這樣也是情非得已。梨花小時候家非常的窮,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十歲之前,我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那一年,家鄉大旱,顆粒無收,眼看就要過年,天氣愈來愈冷,我們一家人饑寒交迫,父母出於無奈打算在我們兄妹中找一個賣掉了好養家餬口。我是家中的老大,也只有十歲,其他的弟妹年齡都小,我就告訴父親可以把我賣掉。父親搖搖頭,他捂著臉哭著說要賣掉我的妹妹。我心裡難過極了,我妹妹只有四歲。可是當時女孩子的價錢要比男孩子的高出十倍,就是這樣也很少有人要男孩。於是我對父親說,我可以穿上女孩的衣服,裝成女孩。父親想了想,妹妹也的確太小了,所以他只好把我當作女孩給賣掉,也只不過是為了多賣幾個錢好來度日。有幸,我遇到了舒舉人,他們對我猶如親生,從未把我當成丫鬟對待,小姐出嫁也讓我陪嫁,小姐待我更是像姐妹一般,來到德家這些年,老爺對我也是很好。我原本打算就這樣一直裝下去,好報答老爺一家的恩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曾想到,今天事情會有所暴露。不過也好,既然事情已經暴露,我就不用再藏著掖著,梨花自知罪該萬死,不該隱瞞老爺這麼多年,不過我也再三反省,我撒謊當然不對,可是這麼多年,我一直勤勤懇懇,本本分分,並沒幹過犯法的事。如果老爺仁慈,願意留下梨花這條小命,梨花將會竭盡全力報答老爺的恩情,就算來世我也願意做牛做馬來報答這一世老爺的恩德。」 德先生聽了他的身世,不覺潸然淚下,看著他楚楚可憐的樣子,慈父之情油然而生。於是命人檢查,果真見他是個童子身,就打算饒了他:「梨花,本官念你從小就深明大義,為了家人能夠活命,甘願男扮女裝,這麼多年也是難為你了。你的孝心、對妹妹的深情讓本官大為感動。你說得對,撒謊固然不對,但你這些年也的確沒有做什麼違法亂倫之事。本官念你一片赤誠,饒你一命。不過你既是男兒,這身打扮的確不妥,來人,領了梨花下去換裝。」 於是僕人給他剪去長發,又改成男裝,果然是儀表堂堂,風度翩翩。 德先生說:「梨花,你既是男子,給少夫人當丫鬟也是有所不便,本官給你另外安排個差事可好?」 梨花聽了忙磕頭謝恩:「謝老爺不殺之恩,梨花願意聽老爺的安排。」 德先生笑著說:「梨花這個名字也不好,本官就賞你個新名字叫珠還吧!」眾人聽了這個名字都說好:「明珠還來,好名字。」 從此之後梨花就改名為珠還,以此來紀念這段離奇的故事。船上所有的人聽了這個故事沒有一個不感到奇怪和慨嘆的。 德先生仍然有些不放心,又請尚介夫再一次做了檢驗,還給他寫了一封信。信里寫道:「我實在沒想到這樣的奇聞異事會出在自己的衙門裡。這個梨花真是如同桑茂一樣的人物啊。不過幸好他還只是個童男,不是什麼妖怪,也免去了許多麻煩。現在我把他送到您處,請先生再幫忙看看。我之所以一定要先生再看看他的緣故,並不是因為他是魑魅魍魎,逃不過秦鏡,而是想讓先生的疑團也可以得以解開。假如以後先生要把這事告訴別人,也可以用這封信來解嘲,免得讓東南西北之人認為德某人有治家不嚴的罪過。」 尚介夫看完信,邊笑邊檢驗了珠還,同時還打趣地對他說:「難怪常常聽人說南方人多事。在我們家鄉的風俗,男的可當女的,今天你卻是由女的變為男的,這真是陽長陰消的結果。珠還,我今日對你不薄,今後,你打算如何報答我呢?」 珠還聽他這樣一說,不由得臉紅到脖子根,羞臊得無處容身。尚介夫不再同他開玩笑了,贈給他一雙鞋和一把扇子。同時,他又給德先生回了一封信:「書生我見識淺薄,眼界不寬,這一次要感謝珠還給我開闊了眼界。這也是我這一次南下最值得慶幸的事情了。我已經自信檢查過了,他的確是個童子身,尤其令人感動的是他小小年紀就懂得體諒父母,關愛幼妹。先生對珠還的安排,令書生自嘆不如。不是像先生您這樣有廣闊胸襟的,是不能做得到呢。通過這件事,我也知道,事不足怪,可貴的是見怪不怪呀!」德先生看了他的回信,也不禁大笑起來。 德先生到了廣西上任之後,因為他看到珠還伶俐,就命令他看守宅門。這個珠還果然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做事穩妥,且吃苦耐勞。德先生看到他這樣子,便特別喜歡他,對他十分器重。德家姓張的僕人一生未娶,沒有兒子,德先生讓他把珠還認作乾兒子。他看到珠還年近二十,長相俊美,就打算把春棠賞給珠還作妻子。春棠自幼與他一起長大,本來就關係要好,也是非常願意。只是這個德二公子本是個年少好事的人,他仍然對珠還念念不忘。就在他們成親的夜裡,德二公子還藏在窗外偷偷地看,還對別人說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下,他好像看到了一幅絕妙的折枝圖。 恩茂先聽完這個故事,先是出了一陣子神,然後又問:「龍陽君搞同性戀的那一套,介夫可知道嗎?」 尚介夫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得笑著說道:「珠還這個人本來就是男的,難道你還想把他當女的嗎?」說完,兩人四目相對,鼓掌大笑起來,他們的閒談到此就結束了。 後來,恩茂先還作了四首梨花開絕句,寄給了德二公子。其中有一句是「一樹梨花壓海棠」,用現成的詩句恰到妙處。德二公子步韻和詩,這裡就不一一記載了。 閒齋評論道:梨花在假裝女人時能夠保守貞操如同處女一般。如果他是個真正的女子,肯定也不會是一個淫亂的人。最終他能擁有漂亮的妻子,得主人的賞識,離開了禍患,獲得幸福,過上了快樂的日子,這一切都是他的人品和情操換來的,是應該的。 蘭岩評論道:梨花假裝女人時艷麗無比,成為男子後依然辦事妥當。梨花真是個奇人啊!我曾經見過不少管宅門的人,他們多數人都只想自己的利益,只顧往自己的腰包里揣金銀,還有一些傻乎乎的人什麼事也不懂,我覺得這些人在面對梨花時為啥不臊死呢! 洪由義 洪由義 洪由義是靖遠協汛這個地方的一個水兵,他為人非常善良,看到小動物都會放生掉。有空時他常常坐在黃河邊悠然自得地看日出、看夕陽,遇到漁民起網他會立刻去幫他們。有時他也會遇到一些漁民扔掉不要的小魚、毛蝦和田螺一類的小動物,他都會一一撿起來扔進河裡去,看它們在水裡快樂地游來游去,他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快樂。為此他一直在堅持這個習慣,已經有很多年了。 有一天,洪由義打算要到河對面去辦事。可是河上只有一條很窄的獨木橋,橋窄路滑,一不小心,洪由義腳下一滑就掉進水中。小河雖然不寬,但是水流湍急,洪由義雖用力掙扎,卻還是隨波逐流地漂出了十多里地。在他昏迷中,感覺好像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還試圖將他往前拖,過了好久,他感覺到自己停了下來,到底到了什麼地方呢?他努力了好久才睜開眼。一看,發現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他的面前有一座大門,門高几丈,是他見過的最高的一座門。他環視四面,都是像黃土一般的牆壁。讓他覺得奇怪的是,這個門前樹立著兩隻威風凜凜的石鰲,不像他見過的都是石獅之類,石鰲非常大,看起來足有好幾畝地那樣。洪由義覺得十分驚異,這個地方和他以前見過的地方完全不同。 正在他忐忑不安之時,忽然大門被人打開了,他看見兩個穿紫色衣服、戴著紗帽的人從門裡走了出來。這兩個人對洪由義說:「先生,請進來吧!」洪由義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立想了一會兒,然後就跟著他們進去了。到了一座宮殿前面,上好的白玉鋪造的地面閃耀著溫潤的光芒,遠方似有裊裊霧氣籠罩著不真切的宮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飛檐上鳳凰展翅欲飛,青瓦雕刻而成的浮窗,玉石堆砌的牆板,一條筆直的路的盡頭一個巨大的廣場隨著玉石台階緩緩下沉,中央巨大的祭台上一根筆直的柱子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龍紋,與那宮殿上的鳳凰遙遙相對……走進殿內,殿上的寶座上坐著一個人,看起來極有身份的樣子,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他身上穿戴的都是古時的服裝,兩旁站立著許多大臣和侍從,讓他覺得奇怪的是殿內超過百人,但個個屏氣斂聲,仿若無人之地。見此情景,洪由義跪在了台階下邊,嚇得頭都不敢抬起來。 「恩公,不必行此大禮,快快起來。」他抬起頭,看到殿上那個人微笑著看著他。洪由義覺得奇怪,答道:「大人,此話從何說起,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更不知道大人您是誰,也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對您有過恩情。是不是大人您記錯了,或者認錯人了?」 「恩公可是洪由義?」那人問他。 「正是小人。」他怯怯地說。 「恩公可記得,你時常在黃河邊放生魚蝦的事情?」那人又問。 「我的確有這個愛好,我這個人看不得人受苦,就是小魚小蝦也是一樣的。」洪由義抬起頭,「大人怎麼知道這件事?」 那人走下台階,扶他起身道:「恩公,我是這河中的龍王,掌管黃河,水中一切生物都是我的子民。無奈,常常有漁民捕撈,我的子民也是非死即傷,每每看到他們傷痕累累的樣子,我心裡也很難過,多謝恩公出手相助,救我的子民,請受我一拜。」說完,雙手作揖深深地鞠了一躬。 洪由義連忙還禮:「大人,行此大禮,這是折我的福壽,我怎麼受得起呢?」 「這次碰巧先生掉到水裡,正好給我們一個機會來感謝恩公。你對我的子民有這樣的大恩大德,就算我救你十次也報答不了,如果恩公不嫌棄,本王還要送你一件禮物,略表謝意。」於是命人拿出一個精美絕倫的盒子,遞給了洪由義。洪由義看著這樣漂亮的盒子,想:「盒子都這麼漂亮,還不知道裡面的東西有多麼貴重。」他打開盒子,只見裡面是一顆小珠子,像豌豆粒似的,毫不起眼。龍王將珠子遞給了洪由義。看到他一臉的疑惑解釋道:「恩公不要看它不起眼,它可是一個舉世罕見的寶貝。」接著說道,「此珠叫如意珠,恩公只要將它握在手中,想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沒有不能隨心如意的。今天就把它贈送給恩公,不過只能借給你三年,之後你還要還給我的。」 洪由義聽到龍王這樣說,才半信半疑地收了盒子,然後連聲答應,叩頭道謝。然後龍王吩咐兩個身穿紫色衣服的侍從將洪由義送了出去。他們走出大殿,這兩個小吏囑咐洪由義道:「請恩公不要害怕,只要閉上眼睛就好。」洪由義立刻閉上眼睛,只是聽見耳邊傳來一陣陣的波濤洶湧之聲,然後一陣眩暈,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的一切才平靜了下來。洪由義這才慢慢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黃河的岸邊,而那兩個小吏卻早已不見了蹤影。他覺得好像做夢一般,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但是他手中的珠子還在,才確信不是做夢。於是他藏好如意珠急急忙忙地趕回家去報平安。 當天回了家裡一看,家裡已經設置了靈堂,全家人都穿著孝衣,跪在靈前,痛哭流涕呢。他一走進家門,家裡的僕人嚇得連滾帶爬,以為是還魂夜的鬼魂,急忙跑回去通報。家人聽到了消息,都來到了院子裡看他。他的妻子嚇得連聲問道:「你……是人……是鬼……」 洪由義覺得好笑,對家人說:「你看看我身後有沒有影子?再看看我有沒有長腳?」月光皎潔,一家人仔細打量著他,果然有個長長的影子,他的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 妻子見他完好無缺地回來,撲倒在他的懷裡,一家人都不由驚詫萬分。家人將他迎進房裡,妻子問他:「官人,聽說你掉進了河裡,我們全家尋找你已經半月之久了,官人你去哪裡了?」 洪由義不敢把自己的遭遇告訴家人,害怕他們擔心自己的安危,更何況這樣離奇的經歷說出來也未必有人會相信。於是他想來想去就說了小謊:「夫人有所不知,為夫真是命大,那天我的確掉到了河裡,不過運氣好,我在河裡漂流時,恰巧遇到一根木頭,我死命抱住了這根木頭,所以才沒淹死。我也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才被打魚的人給救下了,修養幾日,我的身體恢復了,才順流而上找到家……」家裡人聽了他的話信以為真,立刻喜滋滋地脫去孝服,撤了靈堂,一家人都為他平安歸來而高興。 洪由義得到如意珠之後,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能幹些什麼?他覺得只要一家人能夠平平安安,富裕地過日子就好了。可是他擁有如意珠只有三年時間,幹什麼可以讓家人過上更富裕的日子呢?洪由義思來想去,想起了自己的對色子的愛好。他這個人平時就對擲色子情有獨鍾,於是他想試一試珠子的威力,就來到了鎮上最大的賭坊準備與賭徒們賭上一場。洪由義手握色子,明明是看他擲了個白色,他心想這樣一定會輸的;可是,他在嘴裡大聲呼叫:「青色、青色……」不消一會兒色子立刻變成了青色,他大獲全勝!從此以後,他只要賭博,就一定會贏。就這樣依靠如意珠,沒過多久,洪家就漸漸地富了起來。 有一次,洪由義跟隨水軍的長官到西安去辦事。西安是省會所在地,又是漢朝、唐朝的舊都,風俗崇尚豪華,人情推重奢侈。這裡的王孫公子穿著輕裘製成的衣服,每個人都騎著高大的駿馬,他們常常吃一頓飯花一萬錢也不覺得貴。而西安的貴族都喜歡賭博,耍起錢來,一次就押一萬錢。洪由義一進西安城立刻打聽最大的賭坊在哪裡。當天中午,他就擠進了賭場,擼胳膊挽袖子地湊到了賭桌前去。那天,他賭得忘記了時間,從中午一直玩到了晚飯時,腰包中贏了二百四十兩銀子。一旁看熱鬧的人,更是驚訝得直吐舌頭;而賭錢輸了的人,個個都是心急火燎、垂頭喪氣。這次之後洪由義滿載而歸,一下子成了當地的大富戶。他先是給大兒子花錢買了個官兒,給二兒子花錢買了個監生。安排好了家裡的一切,這時,他才把得珠子的事告訴了老婆孩子。從此之後,他更注重放生了,更加善待所有的生物。有時還會從集市上買來魚蝦放入河中。也是因為這樣的緣故,黃河兩岸的人們都稱他為洪善人。就這樣,慢慢地洪家的實力成為了五原一帶的第一名。 過了三年,一個秋天的夜晚,洪由義剛剛睡下,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從前的那兩個穿紫色衣服的小吏來了,對他說道:「恩公,瓜熟了,您該把珠子還回來了。」洪由義聽了他們的話,跪下雙手把珠子奉還。一覺醒來,他急忙打開柜子,看到錦盒依在,只是珠子已經沒有了。 後來,洪由義依舊樂善好施,放生動物,就這樣活到一百歲,無病而終。我在靖遠時,洪由義的孫子都五十多歲了,依然是個富貴老頭。 蘭岩評論道:人有願望只要能實現就好了,也不一定必須得到功名富貴。一個人能夠滿足自己的願望是最難得的。可是,洪由義得到如意珠以後,沒有什麼遠大的抱負,就僅僅用它去賭博,來滿足自己三年的願望,這種志向也太小了。雖然如此,人如果能大富起來,凡是想得到的,想乾的,沒有不成功的。洪由義也可算得上掌握了要領而實現了願望嘍。 邵廷銓 邵廷銓 在江西峽江縣境內,有一條江,江邊上有座周瑜廟,門匾上寫著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巴邱古蹟。奇怪的是:廟裡停放著一口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放置的棺材,應該已經非常年舊,棺材銹跡斑斑,上面也落滿了厚厚的塵土。 天台縣的邵煛曾經在臨江府當官,經過三年一次的考核,他的成績優異,政績突出,於是被升為了峽江縣令。他來到峽江縣上任,之後僅僅用了兩個月,就為當地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實事,為此他贏得了老百姓的愛戴,博得了很好的名聲。邵煛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女兒早已出閣,現在身邊只有一個兒子跟隨左右。他的小兒子名叫邵廷銓,年紀不大,但是長相俊秀。這個孩子與眾不同,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喜歡獨處,更喜歡清靜,每到一處他都會遊山玩水。來到峽江縣後,他十分喜愛這城外的風光美景,流連忘返。於是他便稟明了父親,在周瑜廟的西邊蓋了幾間瓦房,在四周圍紮上竹籬笆,在院子裡開闢了一塊菜地,又開闢了一個花圃,又是種菜又是栽花,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從此之後,他便每天住在這裡靜靜地讀書。到了峽江縣不久,他就與本縣裡的學生邊、魏二人彼此要好,志趣相投,不久就成了交誼深厚的朋友。邊、魏二人有空時就會來到這裡拜訪他,他有事也會去縣裡找他們,三人談天說地,高興起來甚至會手舞足蹈,流連忘返。 有一年,在邊生科考發榜的那天,邵廷銓前去祝賀那些中了舉人的同窗。那天所有的同窗興致都非常高,席間邵廷銓因高興喝醉了酒,於是便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往回走。回到家裡時,太陽已經落山了,天已晚,皓月當空。隱隱綽綽間,他看見大門外有一個身影,因為酒喝得太多,他一不小心撞到了這個身影。 「哎呦!」聽到聲音,邵廷銓的酒意已經醒了大半。他立刻俯下身子把對方扶起來。這才發現是一個少女,借著月色,他看到這個少女體態窈窕,身材適中,不胖不瘦,穿著一身白綢衣裳,在月光下更是顯得風姿綽約,猶如嫦娥。邵廷銓自認為見過不少美女,可是他一看見這個少女,就不由得心旌搖盪,他連忙上前行了一個禮。只見少女閃動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羞答答地看了他一眼,整個臉就變得通紅。邵廷銓問道:「這麼晚了,姑娘要去哪裡?夜路難走,姑娘可願意在敝舍借宿一晚,明天一早趕路可好?」 少女嫣然一笑:「公子好意,小女心領了,借宿一晚,實在不方便。我就不打擾公子了,況且今夜月光皎潔,我還是快快趕路吧!」 邵廷銓指著門裡說:「這是敝舍,姑娘可以進去休息一會兒。現在天色已晚,姑娘你又孤身一人,我心裡實在為你擔憂。姑娘還是明天一早再趕路吧!」 少女看他反覆勸說,於是變了臉,厲聲說道:「青年男女,道路不同,哪裡來的書呆子,竟然來到這裡多嘴多舌!如果不是本姑娘有孝服在身,所有事都得忍耐,我早就回去告訴家裡人,讓他們打折你的腿,打斷你的肋骨條!」說罷,少女就怒氣沖沖地走了。 邵廷銓自覺一番好意,卻無端被少女搶白了一頓,覺得很是沒趣。於是獨自一人進了屋子,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書童早就睡熟了,邵廷銓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過了好久才有了一絲睡意。他正要入睡,恍惚間卻忽然聽到一陣叩門聲,於是他豎起耳朵認真去聽,可是響聲沒了,倒像是產生了幻覺。於是搖搖頭,打算繼續入睡,可是這時停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邵廷銓聽得非常真切,他被嚇了一跳,整個人立刻坐了起來,他披上衣服,悄悄地打開屋門,走出房去,從籬笆內往外一看,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個人影,仿佛就是傍晚所碰到的那個姑娘。邵廷銓不覺喜出望外,立刻打開院門,果真是那少女。少女示意他不要出聲,輕輕地進來,又示意他把門關好,然後伸出手,邵廷銓立刻拉住了。兩個人牽著手進了屋內,一進屋內邵廷銓立刻作了一個揖,對她說:「姑娘,你可知道,你剛剛扔下我走掉了,我覺得自己好像丟了一件寶貴的東西似的。姑娘,你知道嗎?我這半夜輾轉難眠,就是在思念姑娘,我還以為你會像黃鶴一般,一去不復返了。可是有誰知道,姑娘你會轉身回來,小生真是不知道如何言表激動的心情。」少女微微一笑。 邵廷銓把少女擁入懷中:「姑娘,小生有一事不解,你剛剛已經走了,為什么半夜又折返回來,到敝舍光顧。小生有事想問,姑娘回來難道是同家裡人暗中商量過了,特來向小生問罪的不成?」 少女抿嘴一笑,說:「公子有所不知,其實我並不是個無情的人,也不是突然這樣返回來啊!剛才我冒犯公子,其實是在逗你玩呀。我今天本來想進城,以為沒幾里路,誰知走了半天,還是看不到頭,天黑道遠,實在難行。你想我身單力薄,隻身一人,又困又餓,所以實在不得已,我才回來的。我想向公子借個宿,但是不知道公子肯不肯借我一席之地,收留我一夜呢?」 邵廷銓聽她這樣一說,十分高興地說:「姑娘,何出此言,你不來,我還想去找你呢!更何況天黑路遠,姑娘知難而退,我心裡正是想著姑娘,你就如仙女般自己降臨了呢!」 邵廷銓伸手撫摸著少女的頭髮,如絲綢一般光滑,手不覺間已滑到少女的腰間,他偷偷將手伸進了少女的衣衫里,一面撫摸,一面斜眼觀察少女,見她並沒有不悅的神情,似乎還很享受。於是,便肆無忌憚起來,雙手上下一齊摸了起來。兩人推搡之間到了床邊,於是不由自主地親熱起來,如膠似漆,一夜未眠。 次日,雞叫二遍,邵廷銓懷抱少女,正要入睡,少女卻已經起身準備穿衣服。他戀戀不捨:「姑娘,為何起得這樣早,再陪我睡一會兒,天還沒有大亮。」說完,拉住少女的衣角就是不放。 少女掙開他的手說:「公子,快點放手,如果天亮了,讓人看見對公子的名聲不好。」 看著她嬌媚的樣子,邵廷銓不由得放了手,心裡卻十分感激少女的懂事、體貼,一股傷感之情湧上心頭:「小生只是捨不得姑娘離開,不知今日一別,他日,我們還會不會再見……」少女看他一副痴情模樣,拉住他的手安慰了好一會兒。 臨走時,少女深情款款地對邵廷銓說:「公子不必憂心,我是鄰村曹家的姑娘。我的父母遠在貴州做官,我因為年幼體弱不宜遠行就一個人留在了老家養病。現在我的家中沒有旁人,只有一個從小撫養的奶媽留下來照顧我的起居。我那奶媽今年已有六十多歲了,她現在耳朵聾、眼睛花,還精神不濟常常昏睡不醒,對我也置之不理,不聞不問,既不能約束我,也不能照顧我,更不會陪我說話聊天。公子有所不知,我其實一直是一個人,常常覺得孤獨、寂寞,心裡非常難過。公子你如果不嫌棄我,小女願意陪伴公子左右,磨墨倒水,公子你可願意?」邵廷銓大喜,頻頻點頭,恭恭敬敬地連聲應承。 少女接著說:「公子,既然不嫌棄,那麼小女就會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來陪公子讀書,早上雞叫離去,既可以不被奶媽發現,也不會連累公子名聲,這樣可好?公子,小女得走了,以後再來慢慢地同你作長久之計。」 邵廷銓聽她這樣一說,也不再強留她了。他把少女送到門外,又再三叮嚀,唯恐姑娘失約,直到少女起了誓,他才放她離去。 從此以後,少女的確守約。她每天晚上太陽一落山就會來到邵廷銓的小屋裡,與他同床而眠,盡男女之歡,雞叫一遍就會起身離去。邵廷銓每日有她陪伴,就連書童也經常被他找個藉口給趕出去辦事。 這樣的日子過了沒有多久,邵廷銓就容貌大變,神色慘澹,精神萎頓。他每天什麼都不想干,書懶得讀,朋友處懶得去,甚至連飯都懶得吃。每天不是躺在床上發獃,就是坐在桌前冥想。邊、魏二位來看邵廷銓,發現友人的樣子好生奇怪,不僅樣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就連言談舉止也不像以前那樣靈動,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他們便私下向邵廷銓的書童詢問他近期的情況。書童說:「二位公子就是不來向我打聽,我也要去向二位報告呢?我家公子近半個月以來飯量大減,每天都是昏昏欲睡的樣子,一天天消瘦下去,書都不念了,老是把自己關在房中睡覺。最奇怪的是,他總是找藉口和由頭讓我出去辦事,有時一去就是兩三天。我也曾想暗中去報告主人,只是沒有時間進城罷了。正好二位公子如此關心我家公子,就請二位想想辦法,看看我家公子到底是怎麼了?」邊生吩咐書童道:「你對公子一片赤誠,我們都已經了解。從今往後,你要留心觀察,看看你家公子是病了還是遇到了什麼?以後如果再發生什麼就快來向我們報告。這件事暫時一定要保密,先不要泄露出去。」 一天下午邵廷銓對書童說:「前幾天,我聽邊生說隔壁縣的書店有一套絕版好書,你快快給我尋來,我這幾天想讀這本書呢。」 書童按照邊、魏二人的吩咐,假裝出門辦事,然後又偷偷返回,藏在了屋後的大樹上,偷偷觀察。 到了傍晚,太陽剛一下山,就看到公子急急忙忙關上屋門。不一會兒,書童就聽見屋內有一陣陣笑語聲。書童偷偷爬下樹,來到窗前窺視,透過窗子的縫隙,借著微弱的燭光,他看見邵廷銓在床上摟著一個穿紅衣服的美女,書童捂嘴偷笑,心想:「原來是有美女相伴,怪不得公子茶飯不思。」剛要離開,這時一縷月光照在窗前,他借著月光又看了一眼屋內,這次卻被嚇了一大跳。月光之下,這個妙齡女子變成了骷髏,全身的皮肉被月光一照,就全部消失了。在微弱的光里,他們一會兒戲笑,一會兒調情;邵廷銓緊緊抱著骷髏,骷髏也雙手摟著邵廷銓,忸怩作態,十分恐怖。書童年齡尚小,從沒有見過如此情景,不由大吃一驚,嚇得不敢動彈,半日之後,才縮著脖子跑了出去。 他連夜趕路,把這件事告訴了邊、魏兩位公子。邊、魏二人雖然也是飽讀詩書,見識不少,但是聽到這件事,二人還是大吃了一驚,說道:「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長此下去,這可怎麼得了?你家公子好好一個人,居然同枯骨親熱?光天白日,竟出了怪事了!我們是好朋友,知道了而不勸說,是不義呀!你先別聲張,暫時保密,讓我們想想辦法來對付她。」 第二天,恰好同學劉生從廣東遊學回來,邊、魏二人就約著邵廷銓舉辦了一次宴會招待劉生。宴席間有一道菜是鱉,魏生用筷子夾了一塊鱉肉,送到嘴裡,細細咀嚼鱉骨頭,又翻來覆去打量鱉骨,說:「奇怪呀,你們看著這鱉骨頭,它既不是飛禽,也不是走獸,又不同於其他水產,有肉有裙尚且不好看,剩下這具白骨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邊生接著說:「是啊,戀戀不捨是因為愛它的美,既然不美,還何必留戀。」 邵廷銓說:「兩位兄台,話不能這樣說。千金買駿馬的骨頭,那駿馬又在哪兒呢?正因為看見駿馬的骨頭,才如同看見駿馬一樣呀。」 聽他說出這話,邊、魏二人相視無語,認為邵廷銓是不可理喻的了。 於是,邊、魏二人將這件事稟告了邵縣令。邵縣令聽了更是大吃一驚說道:「我兒子年紀輕輕,氣血未定,在荒郊野外住久了,可能是遇到了什麼妖物,這樣下去恐怕小命不保。但求二位公子快點叫他回衙門來,希望這樣可以遠離妖物,杜絕大禍。」 邊生說:「世伯讓公子搬回城這是好主意。但是,就害怕那鬼不肯善罷干休,它要是不甘心的話,將來必然會來禍害,所以當務之急是趕快想出根除禍害的辦法。」 魏生說:「不行!公子這會兒的狀況刻不容緩,目前不儘快急救,還要考慮什麼將來!眼下要立即想主意把公子從鬼手裡救出來,然後再考慮怎樣除掉這個禍害。」 邊生笑著說:「老兄,你所說的是睡醒了覺點蠟燭——怕黑不早哇。邵公子被蠱惑已經半個月了,現在還沒到支持不住的程度,又怎麼急於爭一個晚上呢?」 邵父說:「邊世侄說得有理,看來你已經想到辦法了,既然你已經成竹在胸,我就不發愁了,這件事全仰仗邊世侄你了。我現在送給你白馬金鞍,另外還會再派十個精明幹練的差人聽你指揮。魏世侄率領六個人當助手,做為後援。這樣安排,兩位世侄覺得可好?」邊生慨然應允。 於是,邊生吩咐眾人吃飽了飯,餵好了馬,等黃昏時前往邵廷銓住處,悄悄埋伏在樹林裡。事先,邊生已同邵廷銓的書童約好,叫他注意觀察,等鬼一到,即刻前來報告。打一更時,書童悄悄來報告:「公子,那鬼來了。」邊生立刻把人分派停當,各就各位,自己同書童一起來到窗下,向內偷看。只見邵廷銓一副痴痴迷迷的樣子,懷抱那女鬼正準備睡覺。邊生吩咐眾人藏在門外,等到雞叫頭遍時,柴門輕輕打開了,邵廷銓送一個女子出來,又關門回去了。 邊生暗中尾隨那女子,只見她步履輕盈地徑直走進了周瑜廟,然後就消失了。邊生回來告訴眾人說:「我已經找到了她的老窩,她的窩就在廟裡呢。」於是立刻叫齊所有人點燃了火把、拿著武器去了周瑜廟。眾人來到了廟裡,裡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邊公子覺得很奇怪,於是吩咐眾人在廟裡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機關暗道。眾人尋找了半天,只看到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廊下。 邊生上下打量這棺材,銹跡斑斑,落滿了灰塵。於是吩咐僕人掃掉棺材上的灰塵細細看去,見那上面寫著:故曲江縣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這時,他想起曾經聽附近居家的人們說起過:「棺材寄存在廟裡已有二十多年了,無人認領,也沒有聽說過屍體還害人呀。」邊生立刻派人騎馬去報告邵父。 邵父聽到消息,也騎馬趕來。到了現場,派人打開棺材查看。只見棺材內只有一具屍體,奇怪的是,據說這具屍體已經停放在這裡二十多年了,可是屍體的衣服竟然像新的一樣,顏色鮮艷,款式也是昨晚見到的樣子。這具屍體的其他部分早已化作白骨,唯獨臉上那兩隻眼睛沒有變化,炯炯有光仿佛仰望天空。眾人正是稱奇,又有人發現了什麼,驚叫起來,指著女屍的臉部說:「快看,快看,那個屍體……長出新肉了……」眾人朝著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枯骨臉上凹陷之處的確已開始長出新肉。在那枯骨的枕邊又發現了一方白玉鎮紙,邵父認出那是邵廷銓珍藏的東西。 邵父不由嘆息道:「這真是千古奇聞,像這樣怪異的屍體怎麼能不成妖精呢?」說完,向邊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謝謝邊世侄,假如今天不是邊世侄的幫忙,只怕我兒子會性命不保,就算死後他也會給鬼當女婿了。」於是急忙下令命眾人堆起柴禾把棺材燒了。大火熊熊,不一會兒,棺材就燒了起來,這時眾人聽見有東西敲打棺材的聲音,也聽見枯骨發出吱吱的叫聲,這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太陽升起老高才把棺材燒光,可是棺材裡散發出的臭氣傳出好幾里地去,好幾天都沒有散掉。 此後,那個美女再也沒有出現過。 燒掉棺材的第二天,邵廷銓被父親下令搬回衙門後,他的心裡還很惆悵、鬱鬱寡歡,常常思念那個少女,於是還向父親提出想回去郊外住的想法。父親聽到了大為不悅,立刻制止了他,但邵廷銓還是堅持要去。邵父只得命人叫來邊、魏兩個公子,三人一起和他說明了事情的原委。邵廷銓聽到了眾人一詞,才不得不信,之後才感到後怕,也不敢再作痴想了。從此之後,他便發奮讀書。幾年之後,他科考得中,一生為官,官至太守。他的好友邊生也高中科考,當了大官,最後升至巡撫。 蘭岩評論道:邵生摟著骷髏以為是摟著美女,世上還少這種人麼?只不過僅認為她美而不知她惡罷了。可嘆啊!有彎彎的眉毛、白白的牙齒的美人,轉瞬就不存在了;荒郊孤墳,凝想不能釋懷。天地間痴情的人能自己解脫嗎?一個夜晚的歡快,釀成了粉身碎骨的災禍,這個女子也不是聰明的啊! 蘇仲芬 蘇仲芬 從前有一個姓蘇的書生,他的名為桂,字仲芬。他鄉學上完後進入了京城,在王御史家中當教書先生。王御史的孩子們漸漸長大了,他考慮到自己的房子有些狹窄又靠近集市,實在不利於孩子們讀書學習,就想另外再買幾間房子,叫孩子們去那裡讀書學習。恰好,王家鄰近有梁家花園,這個院子雖然是在城的邊上,但院子卻是很安靜的。況且這一座空宅離王家僅一條胡同。王御史喜歡距離近,又看中了它的幽靜安然,就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下了這座宅子,然後派人修繕。這座宅子雖然很多年沒有人居住,但是院子並不十分破舊。所以僕人只是鏟掉了院中雜草、掃除了垃圾,又重新粉刷牆壁、糊好窗戶,雖然又花了數十兩銀子,但是,房子卻煥然一新了。一切修繕好了,王御史就讓蘇仲芬帶一個僕人和一個書童搬了進去,而王家的孩子早晨來讀書,晚上再走回家去,就這樣每天跟著蘇仲芬念書,由於兩棟房子離得很近,他們兩下里都是很方便。後來,有人路過,見蘇仲芬在院中讀書,就私下悄悄告訴他:「先生,你膽子可真大,你知道為什麼這麼大一座院子賣得又不貴,卻這麼多年無人問津嗎?傳說這是座凶宅,一到半夜就會傳出怪聲,先生可要小心點。」蘇仲芬聽了微微一笑,卻不以為然,說道:「我這個人不信妖怪,妖怪就無法興妖作怪,不要多講了,擾亂人心。」 誰知蘇仲芬在這裡住了不久,奇怪的事就逐漸發生了。 一天傍晚,有個僕人從市場裡打酒回來,他見到一個彎腰駝背、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眼睛紅紅的,噙滿了淚水,從廚房中走出來,僕人好奇想跟上去看個究竟,但是那個老太太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還有一天,僕人看見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頭,身著一件白衣,頭戴著一頂軟沿白氈帽,一個人站在院子當中,背著手賞月,嘴裡好像還念著詩句。這位老人身高不足三尺,深情悠然。僕人以為有外人闖進院內,就大聲吆喝了一句:「什麼人膽敢私自闖入我們王府?」聞聲,那老頭立刻不見了。書童偶爾也會說起他碰到過此類怪事。唯獨蘇仲芬從來沒看見過什麼奇怪的東西,他認為那是下人們大驚小怪,還責怪僕人和書童以後少吃酒,連做夢和現實都分不清楚,兩人受到了他的責怪自是不敢多言。 過了不久,就到了會考的日子,蘇仲芬帶著僕人到國子監去應考。因為考期需要三四天,於是他留下書童一人看宅子。當時正是七月,天氣炎熱,暑氣正盛。到了晚上,書童為了乘涼,就架起一扇門板當床,對著窗口睡覺。那天半夜時,他正睡得迷迷糊糊,矇矓間好像聽見院子裡有女人說笑的聲音。書童一下子被驚醒了,睡意全無。於是坐起來,仔細地聽,果然是年輕女子的笑聲,這笑聲如果是白天聽到,書童一定想一睹她的芳容;可是深更半夜,四下無人時,聽到這樣的聲音,他不由得全身毛髮都豎了起來,像個刺蝟似的縮進被窩裡,一面強迫自己快快睡著,一面卻豎著一隻耳朵留意傾聽外邊有什麼動靜。雖然隔著門板和牆,他聽得不是很清楚,但還是偶然有一些斷斷續續的話傳入他的耳中。 一個女子說:「買的酒我可熱好了。我沒想到今天晚上還要伺候你這個丫頭了,就為你說了句想喝酒,我還叫老爺子深夜跑一趟給買回來。剛才我跟十一妹解手時,她咧著嘴喘著粗氣,屁股撅得比頭還高。我問她怎麼了,才知道她到市場去買雞蛋,叫殺回家的惡狗追上咬了一口,才弄得這副狼狽相。十一妹她倒不生氣,反而一個勁兒地傻笑,可是我們旁邊看的人真是又生氣又憐惜。我們家的阿連看見她那個難受樣都火了,非要去同丫頭評評理,我勸了半天,他才安靜了下來……」接著又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又有一個女子邊罵邊笑著說:「小娼婦不要太輕狂了,明天王家那二位翰林要是來了,你要是還敢這樣唧唧呱呱,說天談地,我就湊錢給你……」不知為何,她們後邊的說話聲音愈來愈小,最後細得像小燕子叫一般,模模糊糊聽不清楚,直到天亮時四周才靜下來。書童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渾身亂抖,全身淌汗,一夜未曾合眼。直到日上三竿,才膽戰心驚地出了屋子,到外面一看,四周一片寂靜,並沒有其他任何一人。 第二天,書童逢人便講這件事。王家的孩子都是年輕人,好奇心重,聽到書童說的這件事之後,也想去一探究竟,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們對王御史撒謊說:「父親,蘇先生進城去了,學館中就剩一個書童,先生離開前曾囑咐我們哥倆到他那裡去住,以防著出點什麼意外的事,好有個照應。所以,我們兩個人來請示父親,允許我們去那邊住幾天。」王御史聽他們說得合情合理,又看到他們長大懂事,很是欣慰,就答應了他們的請求。王家兩個孩子離開了家,高興得跳了起來,連忙收拾好行李就去了那座宅院。這哥倆住進來後,十分高興,沒有父親的管教,自以為可以自由自在地過幾天,於是兩個人打來幾兩酒喝了起來,一直喝到半夜,兩人才躺下睡覺,可是他們都想看看到底晚上會發生什麼,於是睜著眼一直躺到天亮,可是卻沒聽到一點動靜。第二宿也是如此。過了兩天,蘇仲芬考完試回來了,王家哥倆便搬走了,回了家,他們覺得那個小書童一定是晚上做夢了,分不清夢和現實,才說那樣的話來哄騙他們。 過了兩天,蘇仲芬夜裡醒來,他隔著窗紗恍恍惚惚間,好像看見了院子裡有個人在溜達。他以為是僕人或者書童沒有睡覺,在院子裡溜達,便也沒在意。可是過了好一會兒,那人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慢慢踱到台階前,在月光下,蘇仲芬看到他頭上似乎戴著假髮,不像一般男子那樣,好像還有髮簪,並插著花。蘇仲芬好生奇怪,像蜜蜂一般貼到窗上偷偷向外看,這才看清那人是一個少女,穿著輕紗衣服,腳上是一雙厚底鞋,婀娜多姿,令人銷魂。少女側身回頭一望,那神態嫣然,笑容極美,令人陶醉,他覺得這麼漂亮的女孩,不像人間的女子,而是像九天下凡的仙女。蘇仲芬不禁眼花繚亂,心旌搖動,意往神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少女似乎感覺到有人在偷看她,她回過頭,瞥了窗戶一眼,笑著說:「哪裡來的書呆子,剛剛才丟了草料盤子就來到這裡窺視人家的小姐呀?」 蘇仲芬聽她這樣一說,應聲答道:「蝴蝶若是沒有花香勾引,怎麼能張狂放浪呢?聽說你屢次打擾我的僕人和書童,今天既然叫我碰上了,何不到我這小屋裡來,展示一下姑娘的花容玉貌?我這書呆子就是死了也不枉啊!」 少女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笑嘻嘻地挪著小步,一步一步地進了屋子。走進屋內,蘇仲芬才看清楚了少女的樣子。她面若桃花,目光如流水一般,清澈透亮,眼光里透著一股機靈。看著她嬌媚可愛的樣子,蘇仲芬想:故事中的美女西施和南威也不過像她這樣吧?如此美女真是世間罕見。蘇仲芬禮貌地請她坐下。少女也毫不客氣,一屁股就坐在了床邊上。蘇仲芬給她倒了一碗涼水,又切開一個瓜請她吃。 蘇仲芬偷偷打量著少女,只見她穿著藕荷色的紗衫,好像薄霧籠罩著的一朵鮮花,白嫩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衫里隱隱約約可以見到,蘇仲芬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她穿著一條碧綠的紗裙,就像夏天裡的荷葉。而裙子之下,似乎是一個白白的、細細的物件。他覺得奇怪,挑燈一看,原來少女是光腳拖著一雙紅色的鞋。蘇仲芬不由得春心蕩漾,便說些挑逗的話給她聽:「我聽人說過,古代有個赤腳丫頭,喜歡光腳,不喜歡穿鞋襪,難道姑娘你也是和她一類的人物嗎?」 少女啟齒一笑,猶如天空中的繁星一般耀眼奪目,她說道:「我就是這樣的,我的腳白如霜雪,不穿鴉頭襪子,更是好看。古代美女沒纏足時,她們的腳都不如我的好看,只是你沒見過罷了。」 蘇仲芬輕佻地抓住她的一隻腳,少女並沒有反抗,於是他的膽子更大了,抓起那隻腳仔細地瞧,這個腳背和小腿豐滿漂亮,腳底很平,腳趾緊緊攏在一起,腳大不過六寸,還會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撲鼻而來。聞到這股味道,蘇仲芬的心不由得激烈地跳了起來,他情不自禁地突然撲上去把少女摟住。少女也不拒絕,半推半就的,兩個人就親熱起來,一夜難捨難分。直到雞叫時,少女才起身離去。 自此以後,每當夜幕降臨,少女都會來陪他。有一天蘇仲芬問她:「姑娘,我們相識已久,直到今天我還不知道,姑娘你姓甚名誰?家住哪裡?」 少女想了一會兒對他說:「我本來姓花,老家是在甘肅,自我爺爺就已經搬家到了北京,後來已有兩代了。先生房後的梁家花園就是我們的故居。先生搬來之後,小女就很仰慕先生的才華和為人,又覺得和先生很有緣分,所以常常在夜半時分,偷偷上門來看看先生。先生知道我的身份會不會因為害怕而不再見我呢?」 蘇仲芬笑著說道:「其實在我第一次見到姑娘時,就知道姑娘並非凡人,不過聖人說過對待任何人都要像對待親兄弟一般。因此,萬物同時生長而互不相害。我早就深明此理。敢問姑娘,你是狐狸精還是鬼呢?請不要糊弄我,如實回答。」 少女笑著說:「人家怎麼會是那些,我可是仙女啊,怎麼會是狐鬼呢?」 蘇仲芬搖頭表示不信,對她說:「不對。我聽仙書上說,仙人是不吃東西的,看你吃喝同凡人一樣,而且不戒酒和葷腥,仙女是這個樣子嗎?」 少女笑他說:「人家都說冥頑固執的是書呆子,今天我算信了!先生你既然根據書上的東西來盤問我,我就用書上的東西來回答你。我看你讀過不少書,可你單單沒看過記載神仙的那些書。龍的肝、麒麟的肉,只有神仙能吃;玉造的酒、金造的水,只有神仙能喝。其他像千年的桃子、萬年的藕、百石的烈酒、鳳凰的骨髓以及交梨、火棗、橘子汁、雲霞杯一類的東西,散見在各種書上,數不勝數。仙人怎麼有不吃不喝的呢?蠶吃而不喝,一過春天就僵了;蟬只喝不吃,秋末便幹了;蜉蝣不吃不喝,早晨生下來,晚上就死了。說它們是神仙,可以麼?」 蘇仲芬聽了,無言以對,只輕輕拍著她的肩頭說:「你這張利嘴,強詞奪理,我不再同你辯論了。既然你自稱是仙女,我聽說仙人能知道未來的事,你看我今年科考能榜上有名嗎?」 少女掐指一算,搖頭說道:「先生雖然一直在苦讀聖賢之書,但無奈先生你才疏而氣高,又喜歡同輕薄的朋友說說笑笑,這對你很不利。常言道:隱惡揚善是現成的功德。先生為何捨不得伶牙利齒,也必定以不善言談為可恥,如果先生只顧逞那尖嘴巧舌一時之快,恐怕滑稽的名聲一出去,吉祥也就跟著減損了。這是君子的言談與命運一致的道理。今年的考試,你是沒有希望了。先生如果從今改過自新,當官尚能有望;否則,只能在餓死的人堆里看見你嘍。」 蘇仲芬一聽,面如死灰,心也涼透了。他不禁對少女肅然起敬,連連行禮,說道:「姑娘所說的話,說中了我的要害,我一定把它作為座右銘。」少女聽罷點了點頭,便離開了,自此以後,足有好幾個月沒有來。蘇仲芬十分想念她,常常到後院花園中尋找,但是除了盛開的鮮花,卻是什麼也沒有。 等到發榜時,果然不出少女所料,蘇仲芬名落孫山。他情緒低落,借酒消愁,一直喝到半夜。在他半睡半醒之際,他聽到了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抬頭看到少女來了。蘇仲芬一見她,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轉。少女沒說什麼,只是將他的頭攬入懷中,安慰了他一番。從此之後,少女每夜都會來陪他讀書,有了少女的鼓勵,他也更加奮發圖強了。 有一天,蘇仲芬的一位同鄉約他去陶然亭。吃飯時,他們行起酒令來,蘇仲芬酒足飯飽,就開始忘乎所以了,把佛經中涉及因果的話作了酒令。傍黑回到住處時,少女已經等在屋裡了。一見蘇仲芬,她便板著臉訓斥道:「先生又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你怎麼可以故意糟蹋聖人的話?你可知道,你這次犯下了多麼大的罪過!你真像吹得鼓溜溜的豬尿泡,一點骨力也沒有。聖人說過,所謂糞土之牆不可壘也。先生這樣不謹言慎行,我還跟你幹什麼呢?」說罷,氣呼呼地出房去了。蘇仲芬聽了她的話,慚愧得無地自容,立刻跪在地上扯住少女的衣後襟,求她不要走。少女心意已決,並不理他,自顧自地往前走,蘇仲芬仍不鬆手,少女扯掉衣服走了,他仍不死心,緊緊跟隨其後,可是到了後園中,少女就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有來。 這件事開始蘇仲芬還能守口如瓶,可是時間長了,他就忍不住把這事告訴了學生。學生們都很好奇,就向他討要那件衣裳看看。只見他拿出的那件衣服,薄得像蟬的翅膀,大約重三兩,看了之後學生們大為吃驚。 數年以後,王家的兩個兄弟同時進了翰林院。這也驗證了少女有關王家兩兄弟「兩位翰林」的說法是正確的。蘇仲芬也果然像少女所說的那樣,連連科舉,但是卻屢戰屢敗,一次也不中。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他的生活只能勉強度日。又過了一年,他竟然因為生病沒錢醫治,貧病交加死在京城寓所,他在京中的朋友,把他葬在亂墳崗上。 李高魚和蘇仲芬是自幼的朋友,因此他熟知此事。這個故事就是他講給我聽的。我還尋問他少女的衣裳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回答說這件衣服已經叫王御史帶回江南去了。 閒齋評論道:看到蘇仲芬的遭遇,有人說是遇到了鬼,我認為他遇到的少女是狐狸。恩茂先說無論是狐還是鬼,仲芬是個穿儒生衣服、戴儒生帽子、為人師表的人,這個女的算什麼呢? 蘭岩評論道:像蘇仲芬這樣的人,有一張輕薄的嘴,就連狐狸也看不起他,何況人呢?可是,像蘇仲芬這樣的人,聽到對自己有意的勸解之言以後,卻又不懂得檢點自己的行為,冒犯神聖,這是自己找罪過呀!讀書人能不以此為戒嗎? 陳寶祠 陳寶祠 在山西蒲東這個地方有一個叫杜氜的人,他的長相非常清秀而又很有風度,只是到了二十歲還尚未結婚。 雍正初期,杜氜跟舅舅在興安州做買賣。後來,舅舅年紀漸漸大了,就經常在布店裡待著看門,而派遣杜氜出去辦貨。從此之後,他就常常往返於陝西和山西兩省,一年最少能有兩三次。 有一天,杜氜從褒斜道上出發,進入棧道。他正在發愁道路崎嶇難走,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從深林里躥出一隻斑毛老虎,僕人見狀拔腿就跑,老虎看到活物,立刻追了上來把杜氜的僕人叼走了。杜氜見到這個情景,驚恐萬狀,一不小心,失足掉進深深的山澗之中。杜氜非常幸運,他落在了有厚厚的落葉的地方,才沒有摔傷。當他抬起頭向四處看看,周圍的高山都是聳入雲端。他想爬上去,可是沒有辦法,山太高了。他爬出山澗,不一會兒,太陽落山了,四周林深草密,一片漆黑,他只能聽見泉水叮咚亂響。他找了一個很高的石頭坐在了上面,心裡既難過,又感到忐忑不安,擔心害怕,根本沒有辦法入睡。 夜幕降臨後,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覺得又累又餓,又怕深林中隨時還會有老虎再次撲出來,幾近絕望。忽然他好像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點燈光從樹影中照了出來。杜氜頓時喜出望外,立刻來了精神,便站起來一瘸一拐艱難地朝燈光走去。 他離燈光愈來愈近,走到了跟前,才發現原來是一座大宅院。這個宅院非常之大,大門有幾丈高,門口有兩隻威風凜凜的大獅子,門不但高而且大,能並排進出四匹馬。他仔細觀察了,看到門旁有個小耳房,燈火明亮,於是上前去敲門。不一會兒,就從裡面出來了一個長鬍子老頭,看見他,老頭很驚異地問:「小伙子,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杜氜就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了他。老頭恍然大悟地說道:「小伙子,你是杜氜吧?」杜氜覺得非常驚奇地說:「是啊!老人家,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呢?」老頭說:「我的主人常常提到你,他已經等你好久了。請你在這兒歇歇,我先去通報一聲。」說罷,他叫出老妻陪著杜氜,自己進去了。 不一會兒,老頭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書童,小書童不過十幾歲的樣子,手裡提著一盞紅紗做的燈籠,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跟了過來,腳步還沒有停下,就催著杜氜說:「主人等你呢,請公子快點過去吧。」杜氜跟著小書童進了大院裡,走進了紅色大門,門上釘著幾排亮閃閃的銅釘,看那氣派就像是王侯的府第。他跟在小書童後面,一連穿過了好幾進院子,每個院子都是宏偉的雕樑畫棟、紅漆柱子、刻花的椽子,僕人們來來往往不斷。還有一些穿著漂亮的女人,擠擠挨挨,吃吃笑著,一看到杜氜就指指點點地悄聲說著什麼。杜氜不覺自慚形穢起來,走起路來都有些遲遲疑疑的。書童領他走進了最後一間小房子,房間裡面早就預備好了澡盆和洗澡水,還放著一套新衣服。杜氜洗完澡,換上了一身新衣服後,這才被小書童帶到了大廳去。 宅子的主人年紀大約四十多歲,紅臉膛,長鬍子,穿著一件五彩緞衣,不過衣服的式樣不是本朝的。主人一看見杜氜走了進來,立刻站起來向他作揖,杜氜連忙回禮。主人拉著他坐下後,杜氜偷眼看那主人,覺得很奇怪,自己好像並不認識他,而主人卻對他這樣熱情,杜氜略感詫異。主人見他詫異,也並沒有解釋,只是說道:「年輕人,你是杜氜對吧?今年也二十歲了,還沒有娶親是嗎?」 杜氜更覺得詫異:「老先生,我不記得認識你,我的事情你是怎麼知道?」 主人笑著答道:「有些事是早已註定的。我有一個女兒,今年剛好十六歲,尚未婚配,今日見到公子,非常欣賞公子的人品,想把女兒許配給你。」 杜氜雖然對這件事感到很奇怪,但是想到自己年紀已經不小了,現在可以不花錢就得來一個媳婦,天下有這樣便宜的好事,為什麼不撿,當下便應承了。 主人看到他同意了就高興地說:「公子,你既然與我的女兒有緣分,擇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成全你們,給你們舉辦婚禮,望公子你不要推辭啊。」杜氜看到主人這樣殷勤,就點頭答應了。主人大喜,立即吩咐僕人,幫他們舉行婚禮。 不一會兒,儐相都來了,還有眾多的侍者穿梭於庭院之中。在笙簫之聲中,喜娘們簇擁著一位小姐出來了。這位小姐身上穿著一件繡花衣服,色彩斑斕,她身材窈窕,步履輕盈,每走一步,身上的玉珮就會叮咚作響。 大廳中已經鋪著紅地毯,到處香氣四溢,令人心曠神怡。兩位新人拜過天地後,一同進入洞房,杜氜仔細打量這位新娘子,只見她容若桃花,眼似繁星,相貌出眾。她的臉色像朝霞摻和著白雪一樣,光彩照人。杜氜雖然從來沒見過姑射仙女,但是看到她,她覺得這個新娘的樣子應該和仙女是一樣的,不由得心裡一陣歡喜。 新婚之夜,兩個人如膠似漆,如魚得水,非常甜蜜幸福。杜氜問道:「娘子,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我還不知道娘子的閨名是什麼?」 新娘莞爾一笑說道:「夫君說笑了,小女父親姓陳,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父母都喚我雉兒,夫君以後也可以這樣叫我。」 新婚之後,兩人感情日篤,他們總是在一起,形影不離。慢慢地,杜氜知道了這家人姓陳,先祖為了避世,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幾百年。 婚後三天,陳家的幾位親戚來請他們去吃飯。杜氜看到陳家的這些親戚也都是富貴人家。在諸多親戚中,杜氜卻獨與主人家的姓封的外甥交情非常好。新娘雉兒知道了以後,非常擔心,她不時告誡杜氜:「我父親沒有兒子,正想讓你充當個半子,你生性軟弱,封哥哥性情暴戾,作為親戚可以走動走動,但不能太密切了。」杜氜口頭上雖答應了,但卻沒有同封表哥斷絕交往,仍與他非常要好。 婚後又過了一個月,親戚們都來祝賀他們。杜氜和封表哥在房裡飲酒,聊天。當時正是夏天,天氣非常炎熱,不一會兒,封表哥就喝醉了,他的行為不由得放蕩起來,不一會兒他就脫光了衣服。杜氜有點生氣,責備他說:「這是我們的臥房,你表妹雖然不在旁邊,但是表哥,你也該稍稍避避嫌,怎麼放蕩到這個樣子!」 封表哥一聽到他這樣說話,立刻就火了,瞪圓了眼睛對杜氜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本來不過就是個微不足道的丑小子,只會盯著那一分一毫的小利。我可憐你像條孤單單游水的魚,才給你搭個橋,使蘆葦靠上了玉樹,比成仙也差不到哪裡。怎麼酒後嘟囔上了,當面羞辱我?你難道把我當成大傻瓜了嗎?」 杜氜聽到他羞辱自己的話,也非常生氣,操起座位旁邊的一面銅鏡朝他擲了過去,弄壞了他的罩衣。封表哥這下氣壞了,立刻咆哮如雷,一蹦老高,聲音就像老虎的叫聲一樣。眾位親戚聽到叫聲都趕來勸解,可是封表哥不依不饒,使得滿屋子的人都吵吵嚷嚷的,最後還是眾人架著封表哥好說歹說才把他給勸走了。 杜氜也是十分生氣,他追出門外,對著眾人的身影萬般謾罵。回到宅子,杜氜看見陳家主人的臉色變得像死灰一樣,耷拉著腦袋站在台階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把女兒叫到跟前,對她說:「俗話說得好:蜜蜂不能變成豆青蟲,小雞不能孵鵠鳥的蛋。我本想把杜氜招為養老女婿,勝過給自己找個乾兒子養老。不料杜氜卻得罪了封家外甥,大禍眼看就要來了。你快點打發他走吧,千萬不要遲了。」女兒聽他這樣一說,只是低下頭,泣不成聲。 杜氜聽到後,更是又傷心又氣憤,他跪在地上說:「父親言重了,封家那小子不過是個蠢傢伙,行為就像漢朝的灌夫,自己仗著是內親,在咱家中胡鬧。杜氜雖然不成材,但願意同他一比高低,一定不給父親添煩惱。」 主人哭喪著臉,搖搖頭說:「賢婿,你有所不知。封家外甥在這山中住了好多年了,他們家的實力不可小覷,就是有十個你、百個你,也不是他的對手。我老頭子與小女兒以及全家老小倒不怕他,只是考慮到你孤零零一個人,在深山中居住,無依無靠的。賢婿,你和我們緣分已盡,為了你的安全,你不如離開這山谷,回家去吧。這也是上天的安排,望姑爺不要再留戀什麼了,就當這是一場夢好了。」杜氜很難過,跪在地上不起來,雉兒更是失聲痛哭起來,兩個人相互擁抱,依依不捨。陳家主人派兩個丫鬟摻扶著杜氜送他出門去了。剛走出門外,杜氜立刻覺得兩隻腳離開了地面,漸漸升上了半空中,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轉眼間,他已置身棧閣之上了,轉身看見兩個丫鬟變成兩隻野雞鳴叫著飛走了。 杜氜感到悵然若失,他向四處觀望,想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他恰巧看到棧閣邊上有座荒廢的祠堂,走到了前面看到門上寫了三個字:陳寶祠,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破舊得不成樣子了。杜氜進到了祠堂裡邊等待天亮。天已經黑了,可是他去一點睡意也沒有。他抬起頭看祠中供的神像,覺得似曾相識,好像就是陳家的主人,看到他的塑像就如同再次見面一般。杜氜頓時感慨萬端,拜了兩拜,算是辭別,不覺又一次淚流滿面了。 第二天天一亮,他一路討著飯打算返回興安,過了好久,他才回到了興安。當他出現在舅舅家時,舅舅一見他狼狽的樣子,很是吃驚,就詢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杜氜把這幾個月自己經歷過的事情說給了他聽。舅舅到底年長,見多識廣,聽後長嘆一聲,向他解釋道:「杜氜你有所不知,封生應該就是叼走僕人的老虎啊。我記得《廣異記》上有封使君的事跡,所以相傳老虎姓封。」杜氜聽了心悅誠服地點點頭。 舅舅接著說:「不知道你還記得十五歲那年發生的事情嗎?那一年你跟我到鳳縣南邊,在路上我們抓到了一隻雌野雞,本來想帶到家中燉了吃,但當時你可憐它,偷偷把它放了,因此陳家主人才會說跟你有緣分啊!古人都說得到野雞就能稱霸,我們是小人物,沒什麼大的奢望,只求發財過上好的生活罷了。」又過了幾年,舅舅去世了。杜氜接受了舅舅所有的物業,經商數年,他掙了一百萬兩銀子,買了房子,置了地,過上了安逸的生活。 有一年他經商辦貨,路過他當初掉進山澗的那處地方,心裡十分懷念他的妻子,於是他站在那裡望著山下惆悵了很久,不由得兩行熱淚沿著面頰流下。路過陳寶祠,看到它更加破舊,心裡便更加難過。於是他捐資重修了陳寶祠,並且給他死去的僕人招魂,在祠里陪祭。 蘭岩評論道:動物還能不忘舊日的恩惠,為什麼人反而不如野雞了呢? 張五 張五 某知縣最近得了一種怪症,他看到什麼東西都覺得恐懼,無論白天還是夜裡他總是很害怕。因為這樣,他把全家幾十口人都叫到一起,到了晚上通宵點起蠟燭圍著他。儘管這樣,他還是一宿被嚇醒好幾次。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仍沒有任何好轉。 縣城的街里住著一個叫張五的人,四十多歲,開了一個很小的豆腐坊,一直以賣豆腐為生,因為生意很小,所以每件事都要親力親為。他們夫婦兩人經常五更天時起身,開始磨豆子,做豆腐。 有一天早上,他估錯了時間,才四更天,沒亮時就起床了,趕著叫妻子快做豆腐。 妻子看了看天色,奇怪地問:「孩子他爸,今天起得也太早了吧?」張五說:「早什麼?我們都是受苦的人。一天不賣力氣幹活,一天就吃不飽飯。早做早賣,賣完了就可以早早休息。起已經起了,他媽,你快起來點燈,磨豆子,我先出去解個手就回來。」 於是他打開門到胡同里,剛要上廁所,忽然看到有兩個人從他面前經過,跟他招呼道:「張五,到這裡來。」 張五以為是鄰居熟人,就跟著聲音來到了胡同口,站在人家的房檐底下。借著微弱的燈,他仔細打量那兩個人,竟然都是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 這兩個人都穿著青色衣服,腰間垂下綠頭帶子,頭上戴著紅色帽子,手裡拿著朱批傳票,很像衙門裡的公差,但是又和他見過的官差很不一樣。他們對張五說:「我們有一件事想麻煩你,請你務必不要推辭。」 張五很奇怪地問:「我只是個賣豆腐的,字都不認識幾個,有什麼事是我可以幫你們的?」 兩名公差一臉神秘地說:「張五,你不必細問,請你跟我們來就好了。」說罷,他們兩個人就拉著張五向東走去。張五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心裡雖不願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兩隻腳好像不聽使喚似的,不由自己,踉踉蹌蹌地跟著走了。 他們一行三人很快就繞出市場,到了縣衙門前。只見門前有六個衙役模樣的人站在大門口,他們的身上都穿著盔甲,身高大概都有八九尺。兩個公差看了一會兒,沒有從前面走進去,而是帶著張五轉到衙門後邊,他們到了一個流水洞前,兩名公差叫張五先進洞去。張五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嚇得不肯進去。兩個公差也不同他多說什麼,用力一推他,不知不覺間他已到了牆裡了。兩個公差也緊跟著走了進來。 他們就這樣一個接一個,連著穿過了好幾道大牆,最後來到了一間臥室里。從房間的窗里散發出的燈光很明亮,兩個公差叫張五到窗前去偷看。 張五走上前來,只見那知縣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地一直在哼哼,而他的床角及腳底下坐著六七個婦女,同時地上也鋪著地毯,還有八九個男人和女人雜坐在地毯上,他們看起來都很累了,但是仍然強撐著,睜著眼睛。張五看了一會兒,回來之後把他的所見所聞都告訴兩個公差,兩個公差聽完之後也上前偷看。 很快,五更就過去了,兩個公差顯出焦急的樣子,多次近前偷看。又過了一陣,知縣的哼哼聲漸漸地小了下來,那些男女僕人也是十分的疲倦了,他們看到知縣睡著了,也開始偷偷睡覺了。他們有的歪著身子打起了呼嚕,有的躺倒睡著了……不一會兒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兩個公差看到屋裡的人都睡著了,他們高興得跳了起來,急忙拿出一根鐵鏈子,把它交給張五說:「張五,你快點進屋去,把這鐵鏈子系在知縣脖子上,不要害怕,一直牽著他出來。」 張五聽了他們的話吃了一驚地說:「他可是知縣,是官老爺呀!我是什麼人,敢靠近嗎?」 那兩個公差搖搖頭說:「你不要害怕,他雖然是一方父母官,但是他既不勤政也不愛民,反而一味地貪財好色,濫殺無辜,濫用酷刑,對百姓十分苛刻。於是今天他成了罪人,面對這樣的人,你還有什麼可怕的?」 張五依然只在原地打著轉轉,始終不敢上前。兩個公差急壞了,一直勸他,又使勁推他、擠他,張五這才進到房裡去了。他膽戰心驚地用鐵鏈系住知縣的脖子,立刻返身走了出來。兩個公差看他歸來,立刻迎了上來,三人一同沿著原路向回走。走了一會兒,張五聽見了腳步聲,回頭看去,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那知縣已經被鐵鏈鎖住跟著一同來了。 他們剛走到房後,突然看見一男一女正在牆根底下摟在一起,看見了他們三個從一旁走來,兩人既不怕羞,也不躲藏,好像旁若無人似的。兩個公差從二人跟前過去後,張五問道:「他們兩個是什麼人?怎麼幹這醜事既不挑一個隱蔽的地方,也覥著臉不怕人啊?」 公差指著知縣對張五說:「那個女人就是他的愛妾翠華,那個男人就是供他玩弄的男妾鄭祿啊。這個知縣欺男霸女,這些人早已忍受不了他的淫威,這次因為知縣臥病在床,所以他二人在此幽會。他們自以為很秘密,所以並沒有注意到我們,哪裡想到我們能看見他們,而且一清二楚呢?」張五聽了,瞅著知縣笑了,知縣低下頭,不說一句話。 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了水洞前,又看見另外兩個人的打扮同這兩個公差一樣,也鎖著一個人,蓬首垢面地站在那裡。 兩個公差問:「你的人已經拘來了嗎?」對方答道:「我們的已經拘來了。」那個被拘的人看見知縣就要哭,一名公差急忙過去抽他的嘴巴,那人因此而沒有哭出來。張五私下偷偷詢問:「這人是誰?」 公差悄悄地說:「這個人就是知縣的幕僚,負責刑名的郭某人。跟他是一個案子,所以一同抓來了。」說話間,聽見內宅哭聲此起彼伏。公差說:「時候到了。」於是他們一行走到了大街上。那裡早已經有二人預備好了兩輛囚車,停在大路邊上。四名公差就把知縣和郭某人推進囚車裡面,並囑咐張五道:「你自己回家去吧,千萬不要講給旁人知道。」說罷,趕著車,吆喝著拉車的牛走了。 張五回到家中,雞已經叫了。他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只看見妻子背著燈在哭泣,鄰居家的幾個婦女正在一旁勸慰道:「張大嫂,人死不能復生,天命早就定下了。再說,老張還沒斷氣,等天亮後你趕緊請醫生治治,也許不妨事的。」 張五聽了大吃一驚,失聲高叫,眼前豁然開朗,猶如大夢醒了一般。一覺醒來,他只見自己躺在炕頭,而他的妻子依然守在身旁,鄰居家的女人擠了一屋子。妻子見他甦醒過來,又驚又喜。張五奇怪地問她:「為什麼哭?」 妻子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孩子他爸,我看你去解手好久也不回來,非常擔心,我就出去看看你,卻發現你直挺挺地躺在房檐底下,早已昏死過去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一下子沒了主意。於是我急忙去敲開鄰居的門,求他們幫著把你抬進屋來……」 妻子說到傷心處,已經泣不成聲:「孩子他爸,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摸了你的手腳還是溫乎的,可是我怎麼叫你,也總叫不醒你。從四更天到如今,已經半宿了。幸虧你又活過來了!」張五這才明白剛才那段事,全是魂靈乾的呀!他站起身,給鄰居們作揖道謝,人們見他活轉來,便高興地告辭走了。等眾人走了以後,張五才把自己的那段經歷告訴了妻子,妻子聽了之後也覺得又是害怕又是嘆息。 等到天亮時,全城軍民都亂鬨鬨的,張五一打聽才知道,都傳說知縣在五更天時暴病而死了。同時他也暗中打聽到,知縣那個姓郭的幕僚也同時得暴病死了。 這件事過去不久,張五漸漸大意起來了,閒談之間,他把事情泄露給了別人。一傳十十傳百,這些事被知縣的兒子聽到後大怒,他把張五押到了公堂里,命人打了他三十大板。緊接著知縣的兒子又審問鄭祿和翠華通姦的事,對他們使用了大刑,兩個人全部都承認了,果然不假。鄭祿在公堂上被痛打一頓,死在了獄中;翠華在花園中被人勒死,給知縣殉了葬。 這件事發生在雍州、涼州交界的地方,直到今天陝西人還在轉述這個故事。恩茂先說:「這個故事是真實的,我祖父在世時也曾經說過這件事。」 蘭岩評論道:罪大惡極,被上天奪走福祿,鬼也抓你、污辱你,百姓也可以把你不放在眼裡。回想坐著虎皮交椅,治理百姓時的威風八面,此時他的權威又在何處呢?鬼卒不能鎖他的脖子,而假手於張五;不是鬼卒不能去鎖他,而是讓張五親眼見證,以暴露他的罪惡罷了。 婁芳華 婁芳華 從前陝西有個人名叫婁芳華,父母雙亡,從小就和他舅舅一起相依為命,他的舅舅姓楊,後來到了藍田當縣尉,他也跟著舅舅住在了任所。他現在已經二十歲了,還未結婚。 藍田縣裡有個舉人姓董,是輞川人,很有學問。舅舅就叫婁芳華跟他多多交往,向他學習。從婁芳華家去輞川,路程很遠,且道路難走,沿途沒有什麼人家可以借宿,幸好途中有座古廟,婁芳華每次來回都要在廟裡住兩宿。他每次去輞川學習,都會在那裡住上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請教完學問之後,他才會回家看看舅舅。前不久,廟裡的和尚們得了瘟疫,大部分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個瞎眼的老和尚。婁芳華再來廟裡借宿時,便獨自一個人住在西院。 時值炎夏,婁芳華又一次住進了這座古廟裡。他來到古廟時,已經是傍晚了,太陽要落山了,他一個人實在無聊,就到廟門前去散步。走著走著,他突然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他覺得很好奇,順著香味往前走,過了一會兒,他聞到的香味就更加濃了。尋香望去,猛然間,看見對面有一個少女在趕路,後面還跟著一個丫鬟,她們主僕二人風塵僕僕的樣子,好像趕了很久的路,現在想往山上走。 少女年紀不大,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面容姣好,身材婀娜,尤其是那小腰如扶風楊柳一般。少女看見對面過來一男子,立刻害羞起來,連忙用衣袖遮著臉,丫鬟的年紀與少女相仿,水汪汪的眼睛,白白的牙齒,也很秀氣,兩個人從他身邊匆匆而過。 少女雖然害羞,但還是被婁芳華的氣質所吸引,不由得數次回頭顧盼,好像很注意他似的。婁芳華看著她羞答答的眼神,心神登時收不住了,快步繞上一條小道,抄在少女前邊,然後向她深深施了一禮,說:「姑娘,這天快要黑了,山高路遠,你們兩個姑娘要往哪裡去啊?」 少女看到他,退後一步,仍舊羞答答地還了一禮。丫鬟倒是很大方,立刻上前用身子擋住少女,回答說:「你是哪裡來的小子,硬同人家小姐說話!我們小姐出身矜貴,家中有錢有勢,就是關係稍遠的親戚也不肯輕易交談一句,更不用說路人了。你如此冒失,難道是欺侮我是年輕女子,不能握起拳頭力透掌心,只能咬破牙花子嗎?」說完,捂著嘴看著少女笑了起來,少女也笑了。 婁芳華看著她們那樣子並不像真的生氣,於是也裝出手足無措的樣子,一再賠禮道歉,說:「小生我無禮,只是看見二位姑娘要走夜路,怕山中有虎狼出沒,未免擔心。我有一處住房,離這裡很近,又空著,如若二位姑娘不嫌棄,可暫時住一宿,等到天明以後再上路。可好?」 丫鬟看著他的樣子,不由得格格地笑著說道:「公子你看上去像個書呆子一樣愚笨,可是實際上卻很是狡猾。公子這樣為我們打算,讓我無話可說了。這件事我還是先和小姐商量一下,再給你答覆。」 婁芳華笑著說:「姑娘先和小姐商量一下也可以,就算不肯,還指望您好好說說,為什麼反來譏笑我?所謂可心的人兒原來是這個樣子嗎?小生這樣都是為二位姑娘著想的。」 丫鬟聽他這樣一說,於是就跟少女耳語了半天。少女捂著嘴笑道:「常言道:『男女授受不親。』我們孤男孤女,同住在一塊兒合適嗎?」 婁芳華聽她這樣一說後很是歡喜,上前施了一禮,說:「小生居住的寺廟雖很小,但還潔淨。如果小姐不嫌棄,我們可以同屋而住。不然就一晚上,我們同睡在一張床上將就一晚上也是可以的呀。」 少女義正詞嚴地說道:「公子還是讀書人,難道不知道男女有別嗎?公子言語這樣輕浮,怎讓我們可以放心同公子前去。」 婁芳華連忙道歉作揖。少女不說話,只是笑。 丫鬟看到了少女的神情。於是一隻手拽住了婁芳華的袖子,另一隻手拉住小姐的腕子,把他倆拉到一塊兒,說:「公子、小姐,天色已晚,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要不我們先回古廟中,再作打算。」 少女和婁芳華都沒有反對,三個人就這樣回到了古廟裡。婁芳華一把扶小姐進了房間裡之後,獨自坐在窗外的長廊上發獃。丫鬟看到了他的樣子就問道:「公子,為何還不去休息,坐在這裡幹什麼?難道真的打算和我家小姐一屋同寢?」 婁芳華笑著說道:「姑娘打趣了,我不過是真的仰慕小姐的人才,不由得出了神而已,想我也已經二十歲了,還尚未婚娶,看到小姐這般,便想若能娶到小姐這樣的妻子,小生我今生也別無他求了。」 丫鬟聽了他的話說道:「好,好!千里姻緣一線牽呀。今天先生說的話,天神全都聽見了。泉水松風可作訂婚用的羊羔和大雁,行嘍,不要辜負了『普救寺』里的美好幽會喲!」 於是,就把婁芳華請進了房間中。婁芳華因為寒酸,擔心遭少女的恥笑,頗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態。小姐笑著告訴了丫鬟,丫鬟說:「主人如此手忙腳亂,又怎麼能殷殷勤勤地招待客人呢?」於是,她叫婁芳華在佛殿前架起了梯子,自己輕飄飄地爬上去,在房檐上摸索,得到了數十個雀崽兒;又從袖筒里拿出一根銀的小煎勺,一個漆盒,從中倒出一點油,那油像酥油那樣的顏色,將雀崽兒一隻只煎了;又拿出一杯酒,綠汪汪的特別香,味道極濃。婁芳華與少女相對而坐,吃喝起來。當晚,二人睡在一起,溫柔鄉中,婁芳華快活極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相互擁抱,依依不捨,握手不放。小姐看著他這個樣子說:「這裡雖然偏僻,房子周圍畢竟有人家。我們在這裡約會,難免會被人看見。公子如果不嫌棄,我家在西邊,離這裡十幾里地,有幾間房子,可以躲開嘈雜的人聲。白色的板門外邊有五棵老杏樹、一棵甘棠樹,可作標記。今天晚上,我派丫鬟來領你前去,可好?」 婁芳華滿口答應了。約定好後,小姐與丫鬟走了,婁芳華站在廟門口,悵望許久。他決定不去輞川,每夜在此與那小姐幽會。整整一天,他心神不寧,坐立不安,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進去,苦苦地等著日落。 傍晚時分,丫鬟如約而來。一見到婁芳華就笑著說:「先生亭亭玉立在樹下,神仙似的,怪不得小姐想念,叨咕了半天,數十次催我來呢。」婁芳華見到丫鬟,高興得什麼似的,忙問:「小姐在哪裡?」丫鬟說:「只跟我走吧,不要多問。」 於是他們一起越過山澗,沿著山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丫鬟蹚水踩石,行走如飛。婁芳華平日只知道讀書,不一會兒就累得受不了,呼呼直喘。他們大約走了十餘里,進入一片橡樹林,這時太陽已落山,風聲如吼。走在林間,只覺得濃蔭把衣服都染綠了,清澈的空氣令人身心爽快。轉眼間,到了一座小別院前面,這裡花木繁盛,泉水清涼。丫鬟對婁芳華說:「到了。公子不是生人,進去吧。」 婁芳華走進別院,一進門就看見小姐正倚著欄杆等他呢。看到婁芳華來了,小姐格外高興。兩個人情不自禁地相互擁抱起來,互訴衷腸。 丫鬟悄悄離開,忙著準備飯菜,不一會兒桌上便擺滿了珍饈,尤以雀崽兒這道菜為最好,看來小姐很喜歡吃,一大盤都被她一個人吃光了。吃過飯,少女便拉著他進入房間,屋裡的擺設同凡間大不一樣,小姐自己身著古裝,舉止均像古人。 這個房子除了丫鬟外,還有七個小丫頭,個個生得嬌小玲瓏。小姐管束丫鬟們很嚴厲,丫鬟們說話做事,無一不看她眼色行事。而小姐單單對婁芳華第一個見到的丫鬟卻特別寬宏,常常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收香」。八個丫鬟中,收香尤其聰明伶俐。除了丫鬟外還有一個老女僕,大約七十來歲,她主要負責管燒飯做菜,出於好奇,也過來打量婁芳華。臨轉身走時,她笑著對眾丫鬟說:「這個窮小子空長著一副臭皮相,原來也不過是我老婆子一百多年前藥箱裡的東西啊。小姐少見多怪,第一次交往就像喝了甜酒似的,但是私自把外人領到家裡來,我想怕不長久啊!」 婁芳華聽到了她的話後又氣又羞,正準備離開。收香制止了他,反駁道:「人家相好,干你什麼事?為什麼提到一百多年前的事?早就把別人的耳朵弄髒了!做飯炒菜、縫縫補補是你的事兒,其他你就別管了。何況先生住在這兒,對你也大有好處,你就不想想碗裡的剩湯,盤裡的剩肉,有誰同你爭一匙一筷子了?」另外七個丫鬟附和著嘲笑她,婁芳華和小姐也拍掌大笑。老女僕滿臉慚愧地走了。 婁芳華在小姐家住了一個多月,不免思念舅舅,他想回去看望一下。小姐聽他這樣一說,便十分不願意,戀戀不捨。收香更是氣哼哼地用雙手推著婁芳華的後背,將他推出大門,說:「先生既鐵了心,要走就走,就是勉強留在這兒也不痛快,請快回去吧,別停留了。只是以後再也不要回來了。」還沒有等到婁芳華答應,兩扇門已「砰」地關上了,他在門口等了很久,門還是沒有開。 於是,他悶悶不樂地回去了。剛到寺廟,就碰上了舅舅領著一大幫夥計來了。看見婁芳華,舅舅又驚又喜,關切地問道:「婁芳華,這麼久了,你一個人到哪裡去了?」 婁芳華想了想,就把實情說給了舅舅,希望舅舅請個媒人給他作媒娶那個小姐。舅舅聽了之後大吃一驚說:「孩子,你年紀過輕。深山裡面會有什麼呢?肯定沒有人會住在那裡,怎麼會有小姐呢?據你的遭遇,肯定是遇上妖精了呀!」說罷,集合了數十個身強力壯的夥計,讓婁芳華領路向山谷而來。到了橡樹林前邊,婁芳華踟躇不前,舅舅生氣了,用馬鞭子狠狠抽打他。婁芳華推說自己迷路了,記不清地點。舅舅也沒了辦法。正打算回去時,眾人忽然聞到一陣奇異的香味從林中飄來,便又轉身進了樹林,循著香氣,一路到了一個山洞前。只見洞口藤羅攀援,周圍林木茂密,香氣濃烈。舅舅說:「這裡肯定是妖怪的老巢,不能隨便進去,用火熏就行了。」 於是,眾人在舅舅的指揮下,砍來枯枝,收集落葉,點著了火。剎時,洞中濃煙繚繞,嗆人咽喉。不一會兒,有許多野獸沖了出來,僕人們一看見這些野獸,急忙掄起鋤頭狠打,將所有的野獸全打死在山岩下邊。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僕人們清點獵物,他們得到了香獐兩隻、獐子七隻、老灰狼一隻。舅舅非常高興,便用驢馱著獵物回到了縣裡,將肉吃了,獸皮用於鋪蓋。 婁芳華看到這些獵物,他明白了這些獵物就是陪了他一個多月的少女和丫鬟們。於是又驚又氣,心裡怨恨,又時常想起她們對自己的好,憂思過度,從此一病不起,一月之後便死了。 閒齋評論道:麝被獵是因為肚臍上有香,象有牙,犀牛有角,鶚鳥有尾,老雕有翎,鱔魚有皮,鱺魚有油,大龜有甲,螰有珠,貂有毛,蚺有膽,全像麝似的,它自以為得天獨厚,而不知天之懲罰。人也如此,女的有模樣,男的有才華。 蘭岩評論道:兩隻獐子因情而死,因香而敗亡。如果能克制住一時情慾的衝動,那麼古洞幽深,誰又能打擾呢?厲害啊,情慾一動,就是死亡的機關呀;香氣被聞到,就是敗亡的徵兆啊!可惜呀! 清河民 清河民 在清河縣這個地方有一個人,有一天他到縣城裡去趕集,往回走時,天已經全都黑了,他獨自一個人騎著一頭毛驢,從城裡往家裡趕。他的家離縣城很遠,其中有一段路十分荒蕪,他獨自走在荒野里,這天恰逢初一,天上連顆星星都沒有。因天黑他看不清方向,不知怎麼就誤入一片墳地。 走著走著,忽然,他好像感到一陣涼意,不由得縮了縮肩膀,裹起衣服來。他揚起小皮鞭抽打著毛驢,想讓它跑得快一點,離開這片墳地。 這時,他聽見有人在背後叫他的名字。這人頓時感到毛骨悚然,哪敢回頭,慌忙間更加用力地鞭打毛驢,急急而去。身後喊他的人追著叫喊的聲音越來越急切,轉瞬間好像有什麼人也騎到了驢背上,並且用兩隻手緊緊地摟住這人的腰。這人害怕極了,想掙扎擺脫開。於是用手摸去,只感到摟他腰的手涼如冰,任憑他怎麼掙扎也掙脫不開。他想了想便暗地裡解下腰帶,猛然間出其不意地將背後的人反綁起來,並在自己胸前結好。背後的人似乎很難受,絮絮叨叨地央求放了他。這人置若罔聞,急急趕驢跑回家去。 剛到了門前,他大叫:「我抓到了一個鬼!快來給我幫幫忙。」家人聞聲,點起火把出來,見他已經下了驢解開了腰帶,背上原來是一片爛棺材板,並沒有什麼人的蹤影。 梁生 梁生 汴州有一個叫梁生的人,他從小沒有了父母,家裡很窮。他努力賺錢,好不容易訂了一門親,可是還沒等結婚,他的未婚妻就害病死了。梁生便沒有能力再訂親。從此之後,朋友們給他送了個外號叫「梁無告」。 梁生這個人,性情溫和,有酒量,會下棋,因此他能夠博得朋友們的好感。在所有的朋友中,他尤其與姓汪的、姓劉的兩個朋友交情最深。他這位姓劉的朋友父親是刺史,姓汪的朋友也是家財萬貫,他們都是有錢有勢的人。梁生以窮書生的身份與他倆交友來往,有的人就譏笑他攀附權貴:「貧伴富,身無褲。怎麼這樣不自量力呢!還不是想撈點好處。」 梁生聽到這話後並不生氣,笑著說:「我們每個人不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張嘴,我的朋友就算他是像陶朱公、猗頓那樣的大富豪,又與我有什麼關係,這些人又能把我怎麼樣呢!」人們聽了他的話,更加譏笑他沒有品格,又送了他個外號叫「梁希謝」,以《金瓶梅》中的謝希大來比喻他。 劉生有一個妻子和五個妾,汪生有一個妻子和四個妾,另外,他們每個人家裡還都有不少漂亮的丫鬟和俊俏的小廝。每逢請客吃飯,都叫他們出來斟酒陪客,兩個爭相比富。 有一天,汪生花了一千兩銀子從江南又買回來兩個美女,長得窈窕嫵媚,性情柔順,家中其他的妾都比不上她們漂亮,汪生因此洋洋得意,以為天下的美人全在他家了。於是,寫了請帖,大擺宴席,請了客人們來聚會。酒過三巡之後,他命令人打開屏風,捲起幔帳,兩個美人邁著輕盈的蓮步出來見客。她們一進門,整個屋立時充滿了撲鼻的香氣。座上的客人看到這樣的情景,被驚得目瞪口呆。兩位美人向眾賓客拜了一拜就退回後堂去了,僅僅是這樣短短的出場,就已經讓客人們眼花繚亂,心神搖盪了。汪生看見這樣的狀況,心裡十分得意,連干幾大杯之後對客人們說:「諸位有什麼福氣,能看見這仙女般的美人?」眾人聽了張口結舌,答不上話來。唯獨梁生坐在一邊,含笑飲酒吃菜,猶如什麼都沒見到一般。劉生看到這樣的美女也呆坐了好久才清醒過來,對梁生說:「眾人都被那兩位美女給迷醉了,唯獨你還算清醒,我看你不是沒眼睛就是沒感情的人。」 梁生慢條斯理地說:「就算多漂亮的美女,我看一眼也就行了,但絕不至於被迷醉。這樣的美人也僅僅能入我的眼,不能令我動情啊。」 汪生聽了他的話不高興地說:「梁兄這話又是怎麼講呢?」 梁生說:「這兩個美人比起二位兄長平素寵愛的那些妻妾,確實有天壤之別。可是,如果你們以為她倆就是西施、夷光,那麼二位兄長的眼光也未免太低了。二位兄長見識得少,必定以為我說的不著邊際,請讓我詳細說說可好?」二人異口同聲地說:「請梁兄細細說來。」 梁生搖頭晃腦地說:「美女一般都要留著長頭髮,身著長裙,腳也要被裙子遮住。放開頭、腳我們先不去說它,就先說一說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只要我挑出一些特點,一個人的美醜立刻就能分清了。」 汪生點點頭說:「在下願意聽梁兄的高見。」 梁生說:「所謂美女,一定要有漂亮的眉毛。這眉毛一定要夠長的,如同彎彎的柳葉才會好看,可是你看剛才那兩位美女她們的眉毛那是用炭畫的;而眼睛也一定要有媚氣,像繁星一般璀璨,可是你看剛才那兩位美女黑白眼珠都不分明;她們的嘴唇的確是紅紅的,可那是用唇膏抹的;這兩位美女雖然也是肩圓腰細,可是卻梗著脖子,扭著肘子,真是費了好大力氣;仔細觀察,你就會看到,她們都纏著胸,裹著肚,都露出了痕跡,這都是修飾出來的。」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了停:「我聽說古代的美女,她們個個都是面色如朝霞伴著雪,光艷照人。而再看看眼前的這兩個,無論四肢還是五官都有裝飾過的痕跡。如果叫她們蓬頭垢面,穿著破衣服,粉不搽,眉不描,我想,即使她倆笑裂了腮幫子,也無法傾國傾城啊!」 在座的客人們聽到了這番刻薄的議論,正好符合了自己嫉妒的心理,於是哄堂大笑,紛紛拍手稱妙。看到這樣的情景汪生羞紅了臉,一時無話可答。劉生不以為然,說:「梁老兄眼睛像豆粒那麼大,也搖舌鼓唇吹毛求疵,他到現在連個妻子都沒有,哪有資格來品評人物啊!請問西施和夷光是個什麼模樣?有誰真正見過,說是光艷照人,能照壞別人的眼睛不能?溫柔鄉里的那些事兒,必須身處富貴之境的人才能真正領略珠圍翠繞的樂趣;梁老兄只是一個窮光蛋,只是看了幾行書,就說起書中有美女,好像這些美女都屬於自己似的;等到真的開了眼界,美女就在跟前時,他們這樣的人一時又亂了方寸;他明明知道今生肯定不會有這個樂趣了,於是就來個大轉彎,所謂得不到的一切都是空的,才發了這樣的謬論以解嘲。梁兄為什麼自己就不想想,直到今天你連一個糟糠老婆尚且還弄不到手,還像一條鰥魚在那水裡撲騰,就是想找幾個毛腳丫頭對付一下也不行。只是苦死了你那雙手嘍,不知道一宿有幾回當作『那玩意兒』用了。」客人們聽這話離了譜兒,也不再笑了。汪生卻哈哈大笑,一腔憤懣都消了。梁生知道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沒等散席就走了。 從此以後,梁生與汪、劉二人的關係就變得疏遠了,交情也變得淡薄了。同學們之間聽說這件事後,大家就寫了聯句逗梁生說:「年少生成老面皮,哪知謝大甚難希。而今一發窮無告,不久西山喝採薇。」梁生聽到這首聯句詩,心中也是十分懊惱。心想這些人都是大富大貴的人,他們喜歡展示自己的財富,喜歡聽一些阿諛奉承的話,厭惡聽人家的直言忠告。我怎麼就不能以貧賤驕人,努力爭口氣,也娶一個妻,聊以自娛呢!但是,我苦於囊中無錢,這一切只能空想罷了。他做了這一番夢後,又不禁自嘲道:別說世上難見紅拂、紅綃那樣俠烈的女子,就是有這樣的美女,她們又怎麼能自己送上門來?想著,梁生心中不由十分的煩悶,於是就出門到街上閒逛。 他在街上散步時,偶然碰上一個老頭在大街上擺攤賣舊書。梁生過來隨手翻看,忽然發現有一本書紙雖很舊,裝訂卻很雅致,翻開書一看,全是手抄的陶淵明詩集。小楷寫得很雋秀,不知是出自誰人之手。翻到卷末找落款,才知道是趙孟的真跡。梁生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好像挖到了埋藏的財寶一般。梁生問賣書老頭:「老者,請問這本書要多少錢?」老頭說:「不給一百文不賣。」梁生翻來覆去地看著這本書,的確愛不釋手,可是身無分文。他想了想,立即脫下衣服當了,付了書錢,把書拿回家,他把書像寶貝一樣珍藏起來,以便等機會高價出售。 後來,梁生聽說郡里有個大鄉紳,平日愛書畫成癖,急於買書購畫。於是梁生托人把這本書送給鄉紳看了看。這個鄉紳一看見這本書就如獲至寶,立刻趕到了梁生家,問他:「先生,這本書你打算賣多少錢?」 梁生說了一個錢數,大鄉紳往返了幾次討價還價,最後梁生與他談好,以一千兩銀子成交。梁生得到了這筆錢以後,守口如瓶,暗中叫媒婆廣找美女。他一連相看了數十人,竟然沒有一個中意的。 有一天,來了一個駝背老太太領著一個少女,年紀大約十六七歲。只見她留著一頭濃黑的頭髮,只垂腰間。少女莞爾一笑,就露出了兩排潔白的牙齒,她的皮膚柔嫩得像鮮花一樣。這樣天生麗質的女孩實在是他平生所未見,梁生看到她時魂兒立時叫她勾了去。他急忙請老太太坐下,問道:「老媽媽,這個姑娘可是你的女兒?」 老太太點點頭說:「是我的女兒。」 梁生笑著說:「老媽媽,你有這樣的姑娘,嫁給王侯有何愁?」 老太太搖搖頭說:「常言道,一進侯門深似海,真的進了門還能再見到人嗎?像我們這種窮家小戶,這種事連想也不敢想的,只求有口飯吃,有件衣穿,不至於因挨餓受凍而死,平日可以當個親戚來往,也就滿足了,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梁生點點頭說:「老媽媽說得有理,足可見你的高明。只是我手中拮据,聘禮太少,只能勉強拿出一百兩銀子作定錢,您老人家能答應嗎?」 老太太不以為然地說:「先生,這真是書呆子的話!我因為先生忠厚,所以才託付女兒的終身。女兒又不是我老婆子的搖錢樹,怎麼忍心將她當成奇貨可居呢?罷了,罷了,你要再提起錢的事,我就帶她到別處去了。」梁生見老太太不高興了,便不再說什麼,擺了一桌酒菜招待。老太太酒足飯飽後,囑咐女兒好好侍奉丈夫,不要掛念她,過幾天她來接女兒回門,說罷便走了。 梁生拿錢帶著姑娘去置辦衣服和首飾,凡是姑娘喜歡的,無論多貴,他都願意買給她。這個姑娘天生美貌,淡裝濃抹無不相宜。梁生每每看到她心裡就不由得喜出望外。 梁生娶得美嬌妻的消息不脛而走。過了不久,同學們都知道了,大家都覺得這是一件奇聞。汪生去找劉生,說:「劉老兄你聽說沒有?『梁無告』也娶了個小老婆!」 劉生笑著說:「汴梁城很大,人口眾多,像海洋一般,怎麼能少得了被拋棄的女人?想來他也只能娶個這樣的女人。你不想一想,就是真的美女在他家操勞一個月,早吃糠,晚喝粥,不需要多久,便會成瘦猴餓鬼一般了,看一眼就令人作嘔。」 汪生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從前他污辱過我,直到現在想起來還是不甘心。今天我們不如藉口去他家祝賀,順便前去看看他到底娶了個什麼樣的女子,再當面揶揄那窮酸小子幾句,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劉生笑著答應了。 於是,兩人分別準備了五錢銀子,穿上禮服,坐著豪華馬車,往梁生家去了。 梁生聽說汪、劉二人要來,笑著對妻子說道:「今天這兩個人可是來者不善呀。娘子要作好準備。」於是就把從前的事向妻子說了一遍。妻子微笑著說:「夫君不要擔心,我自有辦法。」梁生吩咐她準備酒菜。 過了不久,汪、劉二人就到了梁生的家。兩個人先各自說了一些離別以後的情形,然後對梁生新婚表示祝賀。三人圍著酒桌坐下,一邊閒談一邊喝酒,幾杯酒下肚,兩個人就提出要見見新夫人。 梁生假作推辭說:「兩位賢兄,不必打趣我了。我家內人不過是個干粗活的丫頭,我只是用她燒火做飯罷了,兩位賢兄見過那麼多美女,怎麼敢讓她出來髒了貴客的眼睛。」 兩個人聽他這樣一說,更加有興趣了,堅持要見。梁生這才十分勉強地把妻子叫出來。兩個人正想嘲笑他,哪承想這位婦人剛一露面,便讓汪、劉二生立刻暈了頭,他們的心頓時像貓兒抓撓似的,兩雙眼睛就像是見了腥的貓,一直盯著婦人不放。 婦人看到他們的樣子,心中不由暗暗發笑,愈加顯示出嬌媚之態。她邁著碎步慢慢走近前來,整整衣襟,向二人道了萬福,汪、劉二生也不由自主地彎腰還禮。梁生看著他們兩個的樣子極力忍住笑,對妻子介紹:「這兩位兄長均是自家兄弟,賢妻你就不必迴避。他們今天能來賞光,你理應敬酒一杯。」 婦人聽到了他的話連聲答應,然後捧起酒杯向二人敬酒。婦人的手指尖如玉筍一般,白如凝脂,說話的聲音同磬兒一般好聽。二人聽到她的聲音,愈加神魂顛倒,同木偶一般呆在那裡,連酒杯都忘記接了。梁生看到他們失態的樣子,不覺大笑起來。三人一直喝酒,直到半夜大醉方才散席。 在回家的途中,汪、劉二人一邊走一邊議論著,汪生說:「真是沒想到人間竟有這樣的仙女,梁生這窮小子怎麼會有如此艷福?」然後又感嘆道,「假如能同她親近一次,就是死也不遺憾了。」 劉生聽他這樣一說,回道:「其實這個也不難。你難道忘記了『梁無告』是以酒為命的人嗎?正好後天是他的生日,我們在他家擺一桌酒給他祝壽,暗中把迷魂藥放到酒里。只要他睡熟了,那時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汪生聽了大喜,連稱好主意。 到了梁生生日的那天,汪、劉二人命令僕人挑著菜、提著酒前去梁生家賀壽。婦人看著他們的樣子,悄悄對梁生說:「今天汪、劉二人來意不善,夫君儘管在邊上看著,我自有辦法收拾他倆。」梁生本來就是個酒鬼,見著酒杯就忘了命,他見妻子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便十分放心,開懷暢飲起來。 天未過晌午,梁生就已經酩酊大醉了,僵臥在床上動彈不得。汪、劉看到他已經喝醉了,就知道機會已到,便嘻皮笑臉地逼近婦人,一面言語挑逗,一面動手動腳。婦人一面與其周旋,然後嫣然一笑,說道:「汪、劉二位先生這麼有錢有勢又年輕俊俏,我的心又不是石塊,怎麼能不明白二位對我的意思呢?只是這裡不是尋歡作樂的地方,屋後有座小樓,僻靜清潔,何不到那兒去坐坐呢?」二生聽罷,欣喜若狂,一左一右攙著婦人走了。 三人推推搡搡繞到房後,這裡果然有一座樓,很高。汪生奇怪地說:「我到你們家幾次,怎麼從來沒見過這座樓?」婦人笑著回答說:「這是新蓋的,還不到一個月呢。」 這座樓上有內外兩間。外間三面有窗,也可以遠眺。他們走進房間,裡面已經擺好一桌酒席,酒菜俱全,旁邊還點著一對白蠟燭,相映成輝。 一進房間,劉生就拍了拍婦人的肩頭說:「小娘子,你真是個小乖乖呀!」婦人一個轉身,走到旁邊,只是微笑,不說話。當時正值夏天,天氣炎熱,兩個人脫衣摘帽掛在柱子上,然後就肆無忌憚地飲起酒來。三人正喝著,婦人忽然說:「哎呀,我幾乎忘了,我還做了一些下酒的好東西,你們先喝著,我這就去拿來。」於是進了裡間,卻久久不出來。劉生等久了,就起身去看,汪生也跟著進去。可是他們東尋西找,卻也不見婦人的蹤影。 汪生到閣子前邊,他突然聽見裡面刷刷有聲,走近一看,只見婦人慌慌張張地站起又蹲下。汪生驚喜地問道:「小娘子,你為什麼藏在這裡呢?」他一邊說一邊進了閣內。婦人看見他進來了就奪門而逃,汪生緊追不捨,可是一到樓下,就看見那個婦人藏在花枝下邊,汪生看到就沖了上去摟住她,婦人極力抵抗,汪生反而摟抱得更緊,並將她壓倒在地下。二人正在推推搡搡的時候,忽然過來了好幾個打更的人,他們聽見有人聲,就好奇地過來看看,見到兩人抱在一起,於是便將汪生扭住,一邊抽嘴巴一邊罵:「哪裡來的下流坯子,做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汪生見到有人來了,也慌忙放開了婦人,分辯說:「我是秀才啊,怎麼把我當作賊了,而且還大打出手?」眾人這才趁著月光仔細打量,看清了是誰,吃驚地說:「啊呀,原來是汪三爺呀!怎麼到這兒來了?請恕小人們的罪。」 汪生囁嚅著回答不上來。眾人再看地上的人,原來是劉公子,醉得竟像一堆爛泥。大家忙把他攙起來。汪、劉二人平素以有錢出名,所以汴梁城裡的人大多都認得他倆。劉生責備汪生道:「汪老兄,你醉得太厲害了,看到我抱上來就親,到底是什麼用意呀?」 汪生不知如何分辯,這時他才知道剛才的婦人竟然是劉生,不勝驚駭。兩人彼此對看,見身上都只穿一件汗衫,極不雅觀。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還在樓上,便求其中兩個巡邏的人幫忙去取來。 巡邏的人說:「二位爺搞錯了吧?我們兩個打更多年,每天從這裡過,這裡很荒涼,哪裡有什麼樓呢?」 二人聽他們這樣一說,酒已經醒了一半,連忙四面打量,的確與先前完全不一樣,不見先前的樓房,只是破牆裡面有一棵大樹,高十幾丈而已。二人更加疑惑,便問巡邏的人:「梁先生的家在哪裡?」 巡邏的人搖頭說:「我們從來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裡。這裡從前是孫布政使家的花園,早就廢棄了。附近雖然有幾戶人家,也離得很遠。二位爺不知聽說過沒有,『孫家園,狐鬼繁』?躲都來不及,又有誰家肯靠近這個地方呢?」二人聽他們這樣說,不由得大吃一驚,冷汗直流。 這時,一彎月牙兒斜掛在西邊天上。忽然,影影綽綽地可見樹影間有黑糊糊的一塊東西,隨風搖擺,既不像樹枝也不像樹葉,更不像樹上的鵲鳥巢,不知是什麼。眾人抬起頭看到樹上,影影綽綽像有個人。大家都覺得毛骨悚然,拔腿就跑,跑了很久,才停了下來,遠遠地望著,互相猜著,始終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第二天上午,他們幾人又回到孫家園,看到那東西仍趴在樹枝上一動不動。大家雖然很怕,但還是鼓足勇氣一點點靠近,仔細瞧看,原來是汪、劉二生的衣服和帽子!眾人不禁大笑。這事很快便傳開去,一時之間成了笑柄。 汪、劉二人認為這是梁生用魔術戲弄人,不甘心受辱。於是他們召集家裡的惡僕,到梁家興師問罪。可是到了梁生家一看,院內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幾年以後,有個書生進京參加會試,在磁州路上遇著了梁生。梁生穿著小毛皮襖,騎著高頭大馬,後邊跟隨很多僕人。兩人相見後,一邊訴說離情,一邊詢問各自的情況。梁生盛情邀請書生到家裡去坐,書生欣然隨他前往。 一行人沿小道走了幾里地,來到山下密林中的一座大宅院。那宅院富麗堂皇,氣派非凡。同學驚羨地問梁生:「老兄什麼時候變得這樣闊氣?」梁生笑道:「老兄當年依附汪、劉二人,被窮朋友當成談笑的對象。今天看我梁某人,還是『希謝』的樣子麼?」那個書生聽他這樣一說不覺慚愧起來。 第二天,書生到上房拜見了梁夫人,果然稱得上世間少有的美女。他問梁生:「嫂夫人有什麼法術,搞了一個惡作劇?」梁生說:「讀書人沒操行,不該那樣整治嗎?」住了三天,書生收拾行裝告辭了。梁生拿出一百兩銀子給他當路費,並送一首詩,其中有「阿紫相依千載期」一句,這時書生才知道梁生當了狐狸的女婿。 後來,這個書生回鄉把這件事告訴了汪、劉二人。汪、劉二人又產生了羨慕之意,於是給車上好了油,餵飽了馬,逼著這個書生一起去找梁生。當他們來到了那個地方,才發現青山如故,綠水依舊,而房子與人全沒有了。一行人只好嘆息一番,各自回家去了。 茂先評論道:這個狐狸真替被富豪欺侮過的貧窮朋友大大出了一口氣。 蘭岩評論道:人貴在保持本來面目,哪裡是僅僅限於婦女呢? 士卒 士卒 從前有個士卒到外地服役,他乘船出了廣州沒走幾里路就遇上了大風。到了傍晚,他們的船停在道士灣一個偏僻的港汊里。這位士卒受不了船上的顛簸,就到岸上去散步。 當時正好是秋天,到處菊花盛開。他一邊散步一邊賞菊,不知不覺就走出了很遠很遠。他穿過一片樹林,看見不遠的地方好像有燈光在閃爍搖曳著。他向四周望了望,周圍一片荒涼,不由得好奇起來。於是他走近一看,沒想到這荒郊野外竟然有幾間茅草房,茅屋的四周圍著籬笆牆。籬笆內有一棵蒼天大樹,老樹下圍坐了三男三女六個人在喝酒。這些人見到士卒過來了,都有些慌忙,然後連忙站起來讓座,態度誠懇。士卒本來就很喜歡喝幾杯,看到他們邀請,也並沒有推辭,欣然坐下便喝了起來。 六個人中有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小伙子,他的額頭很大;還有三個是女子。她們三人,一個穿藕色的衣服,一個穿綠色的衣服,一個穿淺紅色的衣服,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樣子;最後一個是老書生,年紀五十歲上下,態度看起來溫文爾雅。 他們看到了士卒說道:「好久沒有人來,敢問貴客從什麼地方來?」 士卒告訴他們說:「我是一名士卒,要乘船去某地當差。」然後又問:「這裡四處荒涼,幾位怎麼會有此雅興在這裡喝酒聊天?」 老書生站起來解釋道:「我們是當地人,也是這些房子的主人。我們幾個人都不喜歡熱鬧,又志同道合,就在此處一起生活。」 士卒說道:「這裡雖然荒涼,但是的確安靜。」 其中穿紅衣的女子問他:「小哥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士卒便把家中的情況介紹了一番。在座的人都說:「原來是貴人啊,一杯水酒實在是怠慢了!」 士卒說:「我們萍水相逢,實在是有緣啊!皇帝與文人往來尚且不感到有失身份,何況我這個小卒呢!明天委屈你們到我的船上,聊備薄酒以表心意。」 書生說:「禮尚往來,也是應該。既然小哥如此誠信,我們不妨明天前往。況且,各位還真的有事情要同這位貴人商量呢。」眾人聽了他的話,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莫名的都有些不高興起來,但還是互相祝酒。士卒也逐個詢問了各人的姓名,書生告訴他,老頭姓余,小伙子姓駱,三個女子姓方,是堂姊妹,都是廣州人。自己姓莊,是個秀才。 就在他們開懷暢飲的時候,老頭忽然慨嘆起來:「我年輕時,最愛讀《瘞旅文》,人們都以為我這個愛好不吉利。今天我獨自在數千里之外漂泊無依,而那個吏目畢竟還有一個兒子一個僕人跟隨著,比起我老頭子來,真有天壤之別了!」小伙子及三個女子聽了他的話,都嗚咽流淚起來。 書生連忙滿滿倒了一大杯酒,說:「貴客在跟前,你不好好勸酒,只顧哭哭啼啼的,弄得人心煩意亂,這不是掃貴客的興嗎?況且我已經說過,事情可以商量,為什麼又學楚囚對泣呢!」五個人都不覺慚愧起來,連聲說道:「我們甘願受罰。」首先是三個女子依次給士卒敬酒,其中綠衣女子說道:「我們姐妹最擅長唱歌,小哥要是不嫌棄,請准許我們唱歌佐酒助興。」 士卒剛要站起來表示謝意,被書生按住,說:「貴人不必多禮,她們這樣做全出於誠心,貴客為什麼要辜負她們呢?」說罷,書生擊掌,小伙子嘬起嘴唇吹口哨,聲音像笙簫那般清越。 紅衣少女清了清嗓子唱道:「夜深風露涼,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園道。」聲音婉轉淒涼,聽到的人沒有不感動得流淚的。 書生聽了她的歌聲,皺著眉頭說:「玉姑,別再唱這個調子了,聽了讓人難過。」 小伙子解釋說:「玉姑滿懷愁緒,她哪裡來的歡快的歌聲唱給客人聽啊!我不怕大家見笑,替她唱一首。」於是斟一杯酒,邊喝邊唱道:「滾滾江上濤,溶溶沙際月。渺渺雁驚秋,迢迢鄉夢絕。」他的聲音高亢,像貓頭鷹啼叫。滿座的人都笑了,只有士卒很欣賞他的曲調。 老頭說:「歌也聽了,酒過三巡。我們不要光顧樂了,而忘記了還有正事沒有辦呢。剛才莊先生說過這件事只有貴客才可以幫助大家,為什麼我們現在不說出來和貴客商量商量呢?」 書生笑著說:「還是您老人家年紀大些,辦事沉穩。您老雖然都日暮途窮了,還念念不忘自個兒的事。不過,這實在是件大事兒,讓我給貴客說說,大力幫忙以滿足我們的奢望,你不會推辭吧?」 士卒這時已喝得半醉了,擼起衣袖說道:「我這人熱腸俠骨,既然我們交上了朋友,更應當鼎力相助,哪有推辭的道理?」 眾人聽他這樣說,都非常高興,連忙拜謝。書生說:「貴客既然如此說,我們先在這裡謝過你了。貴客你一定要記住:請你明天沿江岸向西走一里多地,那裡有個老頭,矮矮的個子,有鬍鬚。他以打漁為生,只要你對他把今天的事講了,並把我們的模樣告訴他,他會告訴你一些事,你聽了定會豁然開朗,不再疑惑了。」士卒說:「你的話我記住了,一定照辦。」 約莫四更天的時候,老頭對士卒說:「貴客你離船已經很久了,僕人又沒來接,不如就在這裡委屈睡一下吧。」 小伙子說:「這個自然不用說了。但是莊先生你住的地方也不寬敞,大家留在這裡難免都休息不好。我倆先走吧,玉姑姊妹不妨留在這兒,侍候貴客休息,也算是酬報照顧我們的恩德吧。」 三個女子聽了他的話,都低下頭臉紅到了脖子根。士卒辭謝道:「我雖然沒學問,也曾聽說『三個女人就是粲』,『粲』是美好的東西呀,我有什麼德行能消受得了這樣美好的事物呢!大家還是各自休息吧!」 老頭說:「貴客話不是這麼說。你有一副熱心腸,連對我們萍水相逢的人都願意相助,這種行為是天上人間所欽佩的,怎麼說沒德行呢?玉姑她們姊妹雖說不高貴,也要以結草銜環的心愿,以報一夜之恩哪!貴客不必推辭!」 士卒表面上不願意,可是看著這三位漂亮的女子,心裡又何嘗不想抱得美人入懷呢?於是他便一直用眼睛盯著書生看。 書生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問他:「貴客您心裡到底是怎麼想?」 士卒想了想說:「我生平從沒有掃過人的興,粲不嫌棄我,我敢嫌棄粲嗎?」大家見士卒不再推辭,便極力慫恿他們做成好事。 書生故意板起面孔,說:「玉姑姊妹淪落困窘到極點了,承蒙貴客大發惻隱之心,千萬不要乘人之危而失去可貴的德行啊!請貴客三思,千萬不要聽任他人慫恿。」 士卒聽了這些話後,頓時覺得無地自容,連忙站起身,行禮道:「余老先生所說的實在是令人糊塗的話,駱先生的意思更助長了狂情。我這個人平日就傻乎乎的,說話做事常常不經過思考,現在受到先生這番教誨,使我明白千萬不能做出禽獸的行為。難怪古人崇尚諍友,我怎能不謝謝您這番苦口良言呢!」 書生一邊還禮,一邊說:「貴客知錯就改,將來的福氣真的是不可限量啊!余、駱二位先生是一片好心回報貴人,才幹出了這不可原諒的事,聽貴客改過,他二人也應當改過了。」余、駱二人頓時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點頭謝錯。三個女子這才滿臉高興,再三行禮道謝,相繼告辭走了。 書生把士卒引進了屋內。屋內很矮小,四周牆上光禿禿的。屋當中只擺放一張小竹床,牆上掛一個燈碗,就再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書生安頓好士卒之後,把門從外面關好就慢步離去了。士卒躺下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士卒發現自己睡在一座古墳旁邊的老樹下邊,只見紫色的花、黃色的花及秋草雜生;露水把身子都涼透了;再看天已經亮了。士卒嚇了一大跳,急忙起來穿衣服。這時,他的僕人們已經順路找來了,都張大了嘴巴,屏住氣息,圍著士卒高聲說道:「大爺怎麼能在這裡露宿呢?奴才們跑了一夜,到處尋找,幾乎把腿都跑斷了!」 士卒說:「唉,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真像做了一場夢一樣。事情太離奇了,還需要你們來作個見證呢。」於是,他領著眾僕人沿江西一路行,走了一里多地,果然發現一個矮老頭,滿臉鬍子拉碴的,正在蘆葦盪邊解纜繩,看樣子要到別處去。 士卒喊住了他,小聲把自己昨天晚上遇到的事告訴了他。老頭睜大了眼睛,半天才憂鬱地說道:「先生真的是從莊秀才的墳中來的?我快七十歲了,沒想到今天又碰上了怪事。」 士卒奇怪地問:「莊秀才是什麼人?」 老頭嘆息道:「說起來,這也是一段奇緣。這裡是道士灣下游的港岔子。從前,西北大樹林裡傍山下住著個姓莊的老頭,快七十歲了。我跟他是鄰居,交情很深。老頭話語不多,沒什麼特長,整天只是吃齋念佛。他的兒子是個秀才,五十歲就死了。到今天他已經死了兩年多了,你剛剛說到的飲酒、住宿的地方,正是他的墳地呀。秀才活著的時候,為人非常正直,好行仁義,每逢颳大風下大雨,必定親到江邊去救溺水的人。二十多年來,不知道救下了多少人。有時他救的人有死了的,他也一定會用棺材裝殮好,讓死者的同伴把遺體拉走。直到現在唯獨有一個老頭、一個小伙、三個女人,姓名、何方人氏沒有人知道,所以就把他們埋在了秀才的墳墓旁邊。從去年秋天開始,莊老頭常常囑咐我注意廣東南部當官的人。現在想想,先生昨夜遇到的事,與他的囑咐一致,說不定莊老頭聽到了什麼消息。先生如果願意,就和我一同前去見見莊老頭可以嗎?」 士卒說:「多謝老先生直言相告,你能給我帶路嗎?」 老頭說:「非常樂意,先生可隨我來。」於是,老人拴了船,蹣跚著帶領士卒前去。 離莊家大門還很遠時,就看見莊老頭拄根竹拐棍,捻著念珠,站在大樹下念經呢。他們見面後彼此互相介紹了一下後,莊老頭嘆息道:「老漢我一心向佛門,沒有時間干別的。兒子剛死時給我託夢,告訴我埋的那五口棺材,二男三女,都是珠江人,如果有往那地方公出的人,捎回去安葬。雖然沒有親人了,也讓他們歸葬故鄉,不強似念一萬聲佛嗎?老漢我記住了。兩年多了,昨夜又夢見了兒子,說這一下心愿可以了卻了。所以就站在這裡等候。誰知竟有這麼靈驗!我曾拜託過老朋友,而老朋友能盡心盡力但是卻沒有辦成。今天大人果真能幹這件義事,又強過我念佛的功德了。現在我們不妨將他們火化了,帶著骨灰南行,先生如果能花一個月的俸祿,買半畝地安葬了他們,那更是一件仁義的事情啊,這不比我這位老朋友更盡心盡力嗎?」士卒聽了他的話大為感動,急忙命僕人把五口棺材火化了,分別裝在罈子里,用船載走了。 閒齋評論道:像莊秀才這樣的,可以稱得上是努力行仁義的了。活著時沒完成的事,死後還一定完成。像士卒這樣的人,可稱得上是勇於行仁義的了。不為利而為行。然而,不是莊秀才,也不能成全士卒的義舉;不是士卒,也不能成全莊秀才的仁德。這兩個人,就是所謂互相成全而達到完美的了,而莊秀才更高尚。至於莊老頭好善,打漁的老頭為朋友之道,士大夫們做不到的,他們不費力地做到了。不但年紀大該尊重,而德行也應表彰。世上的儒者眼睛像豆粒,又怎麼知道鄉村老頭本來就沒有丟掉他那赤子之心呢? 蘭岩評論道:莊秀才生前好義,拯救、殯殮多人;死後仍能規勸朋友,以義囑咐父親,留心於無主的魂靈,以至能讓死者各回故鄉,實在是仁人、義事啊!他五十歲就死了,臨終還是個秀才,上天的回報怎麼這麼薄啊! 倩霞 倩霞 這個故事是我從汀鎮右營游擊李錦那裡聽來的。一個有關於耿精忠封王福建時的驕奢淫逸的事情。 有一個叫林青的人,二十歲時是耿府的護衛。耿精忠特別器重他,對他簡直像親子侄一樣。因此,他能夠隨意出入王府的前庭和後院。他常常出入王府,王府上下的人都認識他,因為他年紀不大,府中上下管他叫小林,時間長了就是耿精忠心愛的那些小老婆們,他也能夠見到。 有一年的七月初七,耿精忠同王妃們夜宴,看見小林在一旁伺候,笑著問他:「你娶媳婦了嗎?」 小林回答道:「奴才家裡窮,還沒有。」 耿精忠笑著說:「我貴為藩王,每天同王妃們享盡床上的樂趣,看著牛郎織女星一年一度相會,真替他倆感到乏味。你現在年紀輕輕,正該及時行樂,卻像一條鰥魚獨自游泳,怎麼受得了?我的使女如雲,你可以從她們中挑選一個當媳婦。」 小林跪下說:「承蒙王爺恩賜,奴才只要得到倩霞為妻子,這一輩子也就滿足了。」 耿精忠笑著看了小老婆們一眼,心想:「誰說這個小蠻子沒有眼光呢!倩霞從小就跟我在瀋陽,不但深諳宮廷禮儀,而且聰明美麗。她到我的王府已十年,如今已經十九歲了。我也曾想娶她,但是更想把她許配給我兒子罷了!如今我的大兒子死了,其他兒子又太小,我又將近老年,實在不想耽誤了她的大好青春。如果把她許配給小林,卻是美好的一對兒。但這麼一個美麗聰明的女子,就這麼輕易地許配給小林未免太容易了。我要想一個辦法考考他。」於是他想了想說:「這樣吧!明天你隔著窗戶自己選擇,如果選中了就讓你娶了倩霞,這一切就看你小子福氣的厚薄了。」說完之後,盡歡而散。 第二天,耿精忠吩咐僕人用紅綢子做了一個很大的屏風,長數丈,把大廳里圍成一圈,每隔一尺多就挖開一個洞,有碗那麼大。他又命人選了三十名美女,每個人只從洞中伸出一隻手來,而全身卻都被綢屏風遮住。然後才讓小太監把小林領進來,告訴他:「這三十個人當中就有倩霞,你自己挑吧,挑中後就把名字寫在手心上,我將親自驗看。」 小林聽後,仔細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他翻來覆去地查看著每一隻手,可是這些手沒有一隻不是手指細細的,像美玉一般,實在難以分辨。他正在猶豫選誰時,忽然想起來倩霞左手無名指指甲有二寸多長,為什麼不以此為憑據碰碰運氣呢! 於是他又一次認認真真地觀察起來,當看到第十六隻手時,果然發現了這二寸多長的指甲,急急忙忙拿起筆寫上了倩霞的名字,向耿精忠報告了。耿精忠一驗看,果然是倩霞。他不解地問:「你怎麼知道那隻手是倩霞的呢?」於是他叫倩霞伸出手來,反覆查看。當看見手指甲後,他恍然大悟,大笑道:「原來機巧在這裡了!小林,你且先回去,明天還有一試,一定要最後我認為毫無機巧才行。」 小林回到住處後,就向觀音菩薩祈禱。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個侍女,拿著一塊白綢子贈給自己,這個白綢上面繡有花紋,仔細辨認,像是個川字形。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正想詢問,夢便醒了過來。之後小林便翻來覆去都睡不著了,他坐起來披上衣服等待天亮。天剛剛亮,他就起床,正在洗漱時,就有人來傳王爺的命令,召小林進府。小林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向王府跑去。 耿精忠這時已坐在書房裡了。他一見到小林來了,就對他說:「屏風已擺好了,你只要選對了,明天就可以去結婚了。」 小林謝過耿精忠之後,就被一個小太監領著進去了。大廳內紅綢屏風布置同昨天一樣,只是每個洞口伸出一隻白白的腳。小林看到這些腳,不由得嚇得要躲開,小太監拉住他說:「王爺認為從手上可看出究竟來,所以讓看腳。腳上可是少有記號,你可要仔細看好嘍!」 小林想要放棄,可是實在捨不得放棄倩霞,於是就認認真真逐個查看。可是這些腳幾乎都一樣,腳脖生春,腳趾如玉,差異不大。小林一一分辨,終於看見一隻腳,潔白細膩,不同於其他的腳,而且這個腳的腳心上隱隱約約好像有個川字紋,簡直如同夢中在白綢子上看到的一樣。於是小林明白這是觀音託夢,心中暗暗高興,興奮不已,立刻把倩霞的名字寫在腳心上。耿精忠派人一驗看,果真又是倩霞。耿精忠大驚,心裡嘆息道:「連腳都能認出來,看來真的是天作姻緣啊!」於是,他就把倩霞送給小林做妻,另外還給了她一千兩銀子當嫁妝。 林青就這樣意想不到地娶到了倩霞。從此之後,他深深感謝耿精忠的恩德,想厚厚地報答他,常常會在行動上表現出來,在言語中流露出來。倩霞看到他這樣,就私下對他說:「王爺固然對你有恩,但王爺干過這樣類似的事太多了,你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他以國士的身份來對待你呀。況且你不想一想,你二十歲當了小卒,一年之後你就當上了貼身警衛,你現在簡直把王爺當作冰山來依靠了。可是王爺荒淫到了極點,他這樣長久下去一定會招來大禍。古人說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覺得你還不如離開他到別的地方去找個事情做,到最後總還算是一個保全自己、遠離災禍的路子吧。」 小林搖搖頭說:「我被官職拴住了身子,又能去什麼地方呢?」倩霞深情地望著他說:「夫君,這是你沒下決心啊。如果你下了決心,不用怕沒有存身之處。我有個姨媽在京師,我們還可以去投奔她呢。」 小林也知道耿精忠意圖造反,自然也想為自己打算,只是一時想不到辦法無法遠離這裡。現在聽了倩霞的話,他的心裡自然是非常高興。於是他急忙收拾了家裡值錢的東西,買了兩匹駿馬,和倩霞一起騎馬趁著夜色往北而去,投奔到倩霞姨媽家。 倩霞姨媽家在宛平縣,他們二人到了那裡,就用手裡的積蓄販賣茶葉為生,沒有想到,竟然生意興隆,沒過多久,他們也成了當地的富戶。 倩霞原來是開原人。耿精忠當總兵時,有一年他帶兵經過興城,在道上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地頭上放豬。那個小女孩當時不過九歲上下的樣子,雖然一頭蓬亂的長髮,身上衣服破破爛爛,一看就是窮人家的孩子,但是皮膚白皙,尤其是那眉眼竟像畫的一般好看。耿精忠看見旁邊有一個扒麻的老太婆,就問她:「你可知道那小姑娘是誰家的孩子?」老太婆回答說:「她是我的孫女,叫倩霞。」 耿精忠給她丟了十兩銀子就要把倩霞帶走,老太婆說:「這是我家唯一的女孩,不要說是十兩銀子,就是一百兩也不賣。」於是抱住他的腿,怎麼說也不願意放開。耿精忠大怒,一腳踢開了老太婆,然後抱著倩霞騎馬而去,就這樣把她搶走了。 倩霞長大後果然是個美女,她長得不高不矮,身材窈窕,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皮膚如玉,容貌如花,尤其那一雙眼睛如同午夜的繁星一般。耿精忠屢次要娶她為妾,可是耿家有個姓袁的姨太太,娘家頗有背景,她說什麼也不答應,所以倩霞到了十九歲耿精忠還沒有得逞,最後機緣巧合,只好把她嫁給了林青。 倩霞在耿家當了十年的丫鬟,對於耿府中的事情,她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到了宛平縣以後,每當沒事時,她都要把自己在耿府中的所見所聞向姨媽家的街坊鄰居說一說,以滿足人們的好奇心。 據倩霞說,耿精忠是個荒淫無度的人,他有很多老婆,除妻子外,穿綢緞像夫人似的有二十餘人。其中只有袁姬最年輕,最漂亮。她出身名門,也是因此耿精忠對她有幾分忌憚。袁姬得寵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其他的姬妾。可是袁姬既荒淫,又好妒成性。她常常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挑逗侍衛、隨從,卻不願意耿精忠多看其他女人。 福建的夏天非常炎熱,袁姬常常在晚上衝過涼後,穿上薄如蟬翼的絲織衣服,就是那種肉體隱隱約約都能看得到的衣服。耿精忠的小兒子也是一個小老婆生的,這傢伙年紀雖小,卻生性輕佻放浪。袁姬總是出現在他的眼前,一來二去兩個人常常泡在一起,人前還稱為母子,人後卻有了姦情。時間長了他二人竟然肆無忌憚起來,胡搞時連丫鬟和使女們都不避開,這件醜聞幾乎全府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瞞著耿精忠和妻子。 耿精忠有個屬下名叫盧大眼。這個人為人剛直,頗有本事,深受耿精忠的重用,是他的左膀右臂。一天,他陪著耿精忠閒聊時,正好耿精忠的小兒子從他的跟前走過。只見小兒子身上穿著華麗的衣服,腰帶上掛著很多小玩藝兒。耿精忠看著小兒子,心裡很高興,對盧大眼說:「你看我兒子,他真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啊!我想要讓他到河陽去當官,但是又擔心他到了那裡會成為萬花的主人。這地方風俗不好,你一定要好好保護他,讓他出入平安,千萬不要讓他接近壞人,以免沾染不良的習氣。」 盧大眼頗有深意地說:「我剛剛看到少爺腰間掛了塊美玉,這塊美玉王爺好像還沒掛過呢?」 耿精忠聽到他話裡有話就問:「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盧大眼答道:「從前小臣我在野外打獵,一面架著鷹另一面牽著狗,我一路打了不少獵物,一兩隻小兔子也不放過。可是,離我一百多步有隻鹿我卻沒有看到。我的心裡十分後悔,一直在想:難道是我見小不見大,還是精神有時集中,有時不集中嗎?王爺看見公子的穿戴而不會感到太過分妖嬈,就像小臣我只看見兔子而看不見麋鹿一樣啊!王爺明鑑,人們戴帽子是為了給腦袋增光,穿衣服是為了給身上添彩。因此,戴獬豸冠的是表示打擊奸邪,戴蟬冠的是表示高潔;穿豹皮衣服是表示勇猛,穿貂皮衣服是表示美德;有志於道則佩玉環,修養德行則佩玉石,佩玉玦的表示有解決疑難的能力,帶鐫的表示有排解糾紛的辦法。所以通過佩戴就能知道一個人的能力。如今公子穿的衣服很奇特,這是不中正的,打扮得油頭粉面是招禍的階梯。我擔心醜事就發生在大門以內,而不在大門之外呀。」耿精忠聽了此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特別生氣,當時沒有發作,過了不久以後他就找了個藉口,把盧大眼用亂棒打死了。 耿王府里養了許多戲子,都是當時挺出眾的。其中有個唱貼旦的名叫珍兒,她的長相十分的嬌媚。耿精忠的小兒子看上了她,就找了個機會同她好上了。有一次,小兒子趁耿精忠進京不在府里的時機,就偷偷去了珍兒家,同她睡在一處。袁姬得知這件事後很生氣,說道:「小沒良心的,敢如此膽大妄為!」於是她立刻帶領十幾個丫鬟,打著燈籠火把,從王府後門出去,乘其不備,打進了珍兒家。耿精忠的小兒子見他們的姦情敗露,嚇得趴在地上叩頭向袁姬告饒;珍兒也跪倒在地上,渾身打戰。 袁姬喝令一聲:「你就是珍兒,抬起頭來!」然後她又命人用燈一照,發現珍兒長得特別漂亮,立即安慰她說:「你別怕,我又不是吃人的。」於是袁姬便把珍兒帶回王府,將她留在房中同她胡來一氣。當天晚上,袁姬即因房事過度而死。袁姬死後,王府中經常鬧鬼鬧怪,還常常現形,凡見過的,都說是個白色的猿猴。耿精忠得知後,哭著說:「我本來就知道她是巴山老猿猴變的呀!」就把珍兒殺死給她殉葬,從此妖怪就再也不見了。 耿精忠的性格十分暴躁。每逢大怒時,他往往都會活剝人皮以取樂,這樣殺人剝皮的事情每年都要發生十數起。還記得曾經有一個丫鬟叫玉笙,在一次宴會上,她一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玉杯,為此耿精忠非常生氣,立即下令剝了玉笙的皮。這個玉笙膽子非常小,剛剛被一個士兵綁住,就嚇死了過去。耿精忠看到她已經死了,就命令一個老士兵把她扛出去埋在了亂墳崗。誰知道剛走到半路上,玉笙又醒了過來,老士兵看她可憐,就把她藏了起來,還把她認做乾女兒。幾年之後這件事被人們淡忘了,他就做主將她嫁給了李秀才。李秀才發奮讀書,後來考中了進士,現在擔任山東一個縣令,玉笙至今還是官太太呢。 耿精忠的兒子喜歡每天夜晚外出尋歡作樂,當時有個劉參將剛剛上任城守營,他執行軍紀特別嚴,打更鼓,敲刁斗,整肅森嚴。有一次他在巡夜時,正趕上耿精忠的兒子穿著便衣打算到相好的家去。 劉參將命人將他捉住了,問他:「你是誰,為什麼大半夜裡不睡覺,在外面行走,快快報上姓名,免受皮肉之苦。」耿精忠的兒子害怕被別人知道了自己的醜事,故而隻字不提。劉參將看到他的樣子十分生氣,就命令手下在街頭扒去耿精忠兒子的衣服,打了二十大板,打得血肉橫飛,在家躺了一個多月才好。耿公子吃了皮肉之苦,又不敢告訴父親,只好默默地認了這個啞巴虧。 耿精忠平時喜歡吃雞尾巴肉,每次非吃幾百個不夠,有時僕人一次買的雞不夠多,就會被他砍掉腦袋。袁姬生前特別愛吃榛子、栗子和熊胸口的白油,為了滿足她的口腹之慾,耿精忠讓人千方百計弄來,而這熊胸口的白油十分難煮,火小了煮不熟,火大了就會煮化,有許多廚師就是煮熊油火燒大了,就立刻被他們處死了。 府中有一名使女叫靈芝,不知怎麼就被狐狸精上身了。從此之後靈芝行為放蕩,喜歡接近男人。耿精忠得知這件事之後十分惱火,他立即挑選二十多個年輕力壯的部下,挨個脫光衣服去輪姦靈芝。可奇怪的是,被輪姦過後的靈芝仍不疲倦。耿精忠看到這樣的情景卻又笑著說:「山溝可以填滿,這個可沒個夠啊。」說罷,竟然又把靈芝放了。 倩霞又說,自己在耿王府時,唯獨耿精忠的妻子最喜歡自己,她把自己當成女兒一樣,常常同睡一床。耿妻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性格賢惠,樂善好施,她看到耿精忠的行為,常常暗自落淚,於是長年吃齋念佛,以求保佑子孫平安。耿精忠有那麼多的美妾,也很少來看她,更不要說同房之事。也是因為有了耿妻的庇佑,自己能夠保全住身子。否則,也難免同那些幹活的丫鬟們一起被耿精忠污辱糟踐。但是因為在眾人眼前光著腳叫人家挑選這件事,倩霞始終感到是一輩子的恥辱。 耿精忠死後,林青才帶著倩霞又回到了福建。他們一直勤勤懇懇地做生意,童叟無欺,林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從此以後他們子孫昌盛,至今不衰。 蘭岩評論道:熱鬧場中,能抽身遠遠躲開,士大夫也很難做到。倩霞作為一個女子,看到大逆不道的藩王凶暴成性,就知道災禍跟著要來了,勸說林青急流勇退,見識多麼高,行動多麼堅決呀!真是女人家勝過了大丈夫。 落漈 落漈 所謂落漈,就是水往下流而不往回流的意思。海水一到澎湖,水勢漸漸就低了,當海水接近琉球,就形成了落漈。常常有洋船到了澎湖,遇上颶風颳起來,漂到海中就消失了,一百隻也回不來一隻。 我以前在鄞江的時候,聽說曾經有一艘福建去的船打算去台灣,這艘船後來漂進了落漈,它的速度迅猛如飛,一眨眼間就駛出了幾千里。這艘船里的數十個人,都認為這下肯定活不成了,一個個嚇得面色慘白,也都毫無辦法,只能聽憑船隻漂流顛簸。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間船身猛烈地一震盪,發出一聲巨響,人們都摔倒了,船也不動了。大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都慢慢鑽出來。這時他們才知道,這是抵達了一個荒島,船被漈水推動,直躥上沙岸,擱淺了。大家看到得救了,都歡呼著,一起登上岸。 眾人一登上島,就發現這裡的砂石全是赤金。天空飛過許多形狀各異的怪鳥,有的足有幾丈長的翅膀,這些怪鳥膽子很大,見到人也不驚飛。人們餓極了,就捕鳥來吃。其中有一種鳥的樣子非常像鵝,呆頭呆腦的很容易抓,它的肉味特別香。 天漸漸黑了,夜色降臨,這個島上便傳來了極為恐怖的聲音,啾啾叫個不停。眾人害怕極了,相互依偎著靠在一起,不敢睡覺,直到天亮時鬼叫聲才消失,他們才輪流放哨,休息了一會兒。可是到天黑以後又照樣傳來啾啾的聲音,叫個不停。過了幾日,他們才知道這些聲音都是死在海里的鬼魂發出的聲音,但這些鬼魂也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於是就相安無事地過了半年。慢慢地,人們逐漸同鬼熟了,也明白鬼的語言了。這些鬼說,這裡離中國數千里,他們也都是中國人,是從前行船時掉進落漈,屍體漂到這裡,因離家太遙遠,夢裡也無法回去,每每思念家鄉只能哭泣聊以慰藉。不過也是因為他們長期待在這裡,倒熟悉了海洋潮汐的規律,大概每隔三十年就有一次落漈平滿,現在屈指算來,一兩個月後,落漈又要平滿了。鬼魂們說:「你們快點修補船隻吧,落漈平滿了,你們還有希望活著回去。」 眾人聽了他們的話不由得喜出望外,連忙向鬼道謝。又有人問鬼:「我們吃的像鵝的那種鳥叫什麼名字?」 鬼回答道:「那不是鳥,也是鬼呀。經過的年代太久了,精氣耗散了,所以變成這個形狀。」大家聽後不免嘆息一番。 於是,大家分頭拿起斧子、鑿子,連夜修理破船。破船剛剛修好,落漈果真平滿了,同一般的海水沒有了區別。眾人歡聲雷動,把船推下了海,張起船帆就要開船的時候,他們又聽到了群鬼的哭聲,有人問道:「你們可是有什麼心愿沒有實現?」鬼魂說道:「我們離開家鄉已久,就是魂魄也沒有辦法回去,如果你們真的有心,就請把這島上的金砂帶一些回去,分給我們的親人,也好讓他們可以好好過日子。」說完就爭著撿岸上的金砂相送,並囑咐道:「回去後不要忘了我們,希望給家人捎個信,好讓他們做一場佛事,超度我們。」眾人爭著答應。於是,眾人張起船帆,船破浪而去。 船在大海上行駛一天一夜後,就到達了福建的金門。眾人感激鬼的情義,為他們的魂靈淪落他鄉而難過。他們一起出錢做了水陸道場,還查訪了當時死者的家,給予救濟。大家將鬼贈送的金砂平分了,每個人都成了富翁。 蘭岩評論道:赤金為人所爭、所愛,至親好友為這個東西結怨打官司的多了。竟然有地方金子和沙子摻在一塊兒,聽憑拾取,這實在是安樂國了。沒有人肯捨棄這個地方而到別處去的,可是群鬼卻痛哭不已,乞求超度,大有不願再住一天的念頭。鬼為什麼不貪戀這些金子呢?因為死是可悲的啊!世界上占有很多金子、可心卻死了的人,自然活著也沒什麼趣味了。不想離開金子而予以留戀,佛爺有靈,怕不能超度這種人吧。 伊五 伊五 古時候有個士兵,名叫伊五。他不但長得身材矮小、面目醜陋,而且窮得家徒四壁,他常常感覺到活著實在沒有什麼意義。 有一天,他覺得心灰意冷,於是便出城到樹林裡,找了一棵歪脖子槐樹,系了一根繩子正準備上吊,這時候碰巧被一個路過的老頭看見了。老頭問他:「小伙子,你這麼年輕,有什麼想不開的事,為什麼不想活了要尋短見?」 伊五正愁有話沒人說,就把自己的煩惱和窮苦告訴了老頭。老人笑話他道:「小伙子,常言道茅草還知道保護它的根莖,人怎麼能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 過了一會兒,老人見伊五停止了伸頸上吊,略有沉思時,接著說:「這樣吧,我看你精力充沛,人心眼兒也很好,該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才。這裡有一本書,送給你,你好好看看,足夠你一輩子受用了。」說完,他就從袖筒中拿出一本書來。書中全是符咒,抄寫得很潦草。伊五打開一看,完全都不明白,就把書還給老頭了,說:「你給我這本書,就好像貧瘠的土地,對我來說沒有用處。」 老頭不解地問道:「為什麼呢?」 伊五說:「我租別人的房住,房屋又低又矮,靠著大街,這個符咒就算靈驗,我怎麼練習它呀?」 老頭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說:「這的確是個問題,值得考慮。你如果沒事,就跟我一起去一個地方,你願意麼?」 伊五點點頭說:「我這個連活都不想活的人了,還有什麼地方不能去呢?」 於是,伊五跟著老人一起走了。他們沿著一條僻靜小道,往左邊走去。不大一會兒,他們來到一片水塘前,這裡有一大片蘆葦,延綿好幾里地。葦子深處,有一間小矮房,房頂的茅草雖沒有修剪,但是裡面卻很寬敞、乾淨。伊五就在裡面住下了,跟著老頭學習。他們一天兩頓飯,有酒有肉,還不限量管夠吃。伊五覺得日子過得暢快極了。就這樣直到第七天後,他竟然掌握了所有的法術。伊五很高興,打算和老頭一起分享,可是轉身卻發現老頭和茅草房全不見了。伊五明白自己是得到了仙人指點,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從此伊五的生活慢慢地好了起來。 他平日的那幫酒肉朋友,看到他過上了小康生活感到很奇怪,就經常來到他的家裡蹭吃蹭喝,還常常對他說些奉承話,伊五為人豪爽,凡有請求都爽爽快快地答應了。 有一天,他們一起來到富春樓,七八個人盡情大吃大喝,共花了八千四百文錢。朋友故意坐著看他如何結賬。這時,一個黑臉大漢來到桌前,對著伊五作了個揖,說道:「我家主人知道伊五爺在這裡請客,特地送上酒錢,請過目。」說完就從腰上解下錢包,放在桌上就走了。朋友一數,正好是八千四百文。眾人看到這樣的情景都大吃一驚,只有伊五毫不見怪。 從飯館出來後,大夥都酒足飯飽,幾個人一起到街上溜達,只見迎面有人騎一匹大白馬,從他們身旁急馳而過。伊五放開腳追了上去,抓住馬嚼子大聲呵叱道:「你快點把這東西給我!」話音剛落,那個人立刻從馬上跳了下來,跪在地上哀哀地向伊五央求,顯出一副很怕他的樣子。 伊五生氣地說:「你如果不給我,我就動武了!」 那個人看到他的樣子,知道自己沒辦法打過他,非常不情願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交給了伊五。 伊五接過來,依然厲聲說道:「以後少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再讓我遇到你,我定不饒你。」這才放了那個人。那個人很不高興,但是面露懼色地騎馬跑了。 眾人都覺得奇怪,圍上來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給了你什麼,你也不拿出來讓我們瞧瞧。」 伊五隻得拿出那個東西給大夥看,原來是一個小皮口袋,淡藕色,像個脹起一半的豬尿脬,不知是什麼東西。伊五解釋道:「這就是你們常聽說的儲氣口袋,裡面裝的是小孩的魂魄。那個騎馬的是過往的神靈,往往偷攝人家小孩的魂魄。如果不是碰上我,又要死一個小孩了。現在咱們大家去救那個小孩。」眾人雖然不太相信,也只能跟在他身後走著。 過了一會兒,他們一行人都進了一條小胡同。這裡有一戶人家門朝西,靜悄悄地關著門,院裡傳出哭聲。伊五拿出小皮口袋,湊到門縫,打開口袋,從裡邊出來一縷濃煙,像蛇似的飄遊進去了。不一會兒,他們就聽到院內有人說:「孩子甦醒了!沒事了!」這些哭聲隨即被一陣笑聲代替。伊五連忙招呼眾人回去,人們從此把他當成了神仙。 南城有位大官,女兒好像中了邪,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們聽說伊五有神術,便拿著厚禮把他請來為女兒看病。伊五剛到這戶人家,這家的女兒在屋裡就已經知道他來了,臉色很難看,六神彷徨無主。伊五進屋後,這家的女兒屏住氣,靠在屋角,提著熨斗自衛。伊五在屋裡環視了一圈,然後退出來對大官說道:「小姐的病是器物成精在作怪,今晚給老大人把它除掉。」大官聽了很高興,問清了伊五需要什麼東西,都給準備好了。 晚上到了一更天時,伊五打開口袋拿出一把小銅劍,劍刃飛快,閃著白光,像彗星似的。伊五拿著小銅劍進了內室,大官領著家人在院外等著。不一會兒,聽見屋裡傳出一陣怪聲,有斥責聲、扑打聲,還有扔東西的聲音及小姐的謾罵聲,亂嘈嘈吵成一片。過了許久才安靜下來,只聽到小姐叩頭的聲音及帶著哭腔苦苦哀求的聲音,眾人嚇得不敢動彈。又過了一會兒,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房間裡一片寂靜,這才聽到伊五急急忙忙地叫點燈來。丫鬟僕婦爭著點起燈,一涌而入。這時,伊五已經把小銅劍收到口袋裡去了,只見小姐趴在床下不動彈。伊五指著地上一件東西對大官說:「這就是作怪的玩意兒,現在捉住了,小姐的病就好了。」大家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藤夾脈。眾人把它放到柴堆上用火燒,不一會兒那東西通身流膿淌血,氣味像烤肉似的,一直過了兩個時辰才燒完。伊五又寫了一道符,叫小姐吞下去,沒有多時,病就好了。大官很感激他,送了他許多金銀。 伊五用捉妖得來的這些錢買房子、娶媳婦,儼然是個有錢人了,過上了富裕滿足的日子。 蘭岩評論道:伊五想死沒成,反而得到了法術。伊五實在是有造化啊!不然,那老人每天各處週遊,一碰上窮困之人就救助,我想老人可救不過來喲! 段公子 段公子 平陽縣是堯建的都城。這個地方民風勤儉,人們都住在窯洞裡。有錢人就喜歡多修幾個窯洞。御史趙吉士曾在《竹枝詞》中寫道:「三月山田長麥苗,村莊生計日蕭條。羨他豪富城中客,住得磚窯勝土窯。」這首詩就是對平陽縣的真實寫照。 離平陽縣鎮台衙門三台不遠的後院裡,也有五個窯洞,窯上還蓋樓五間,圍著女牆,有人傳說那裡常常有狐狸出沒。 乾隆初年,平陽縣來了一位姓段的總兵,他非常勤政愛民,經常外出巡防不回家。家裡只剩下他的兒子,這個孩子剛滿二十歲,他就帶著一個小書童住在花廳的西裡屋。 有一天晚上,大約二更天以後,那天的月光照得夜晚像白天一樣,台階下的傳來蟲子唧唧的叫聲,夜晚的空氣很清涼,公子不想睡覺,就躺在床上發獃。這時,他忽然聽見院裡傳來腳步聲,就光著身子悄悄地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面看,在皎潔的月光中,他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男子和一個姑娘面對面坐在花台邊上,兩個人的長相都挺清秀,兩個好像在一起賞月。 只聽見姑娘說:「沒想到今天晚上月光這樣皎潔。三哥,你還記得去年七月十五那天,在姑射山石室中與無一師父喝般若湯、吃穿籬菜、酬唱《柳梢青》、說說笑笑的情景嗎?」 男子說:「當然記得,那些事好像還是發生在眼前的事情,怎麼能忘了?只是那天我心裡不太愉快,你是知道的,我是最討厭人家既是貶斥鳩鳥,又是笑話大鵬的;妹妹你那天也喝多了,說南道北的話特別多。我心裡替妹妹你難過,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人,他卻已經不在了。昨天,我和妹妹一起,路過李家新墓地,那墳上長出草都一年多了。看到那樣的情景我心裡難受,不覺眼淚就流了下來。可是妹妹竟然一臉淡然,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今晚不知道你是不是又有了別的打算,我覺得人與人之間應該重情重義,你這些做法實在不值得我們的族人們效法。」 姑娘說:「古人說過,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人生活在世上,就像灰塵落在小草上。妹妹我雖說長得不怎麼樣漂亮,但是也要愛惜自己啊!我怎麼能因為李生死了,就心甘情願守獨身一輩子呢?更何況妹妹我已經報答了李生了。三哥,你還記得我剛到他家時的情景嗎?他家真窮,家中沒有一石米,除了一口破鍋連個盆盆罐罐都沒有,都處都是灰塵!李生就蓋著件破衣服躺在床上。那寒酸的樣子就像一個要飯的。是妹妹我給他造了新房子,為他做飯弄菜,添衣做鞋。不到兩年的時間,他的家中就變了大樣。人們都說藤子不能自己生長,必須纏住喬木才行,而李生卻是喬木依靠藤子呀!就是當時妹妹不守禮法也沒有什麼對不起李生的!可是到了現在李生墳里的骨頭都幹了呢。再說了,李生他才學疏淺,對待朋友常常冷漠刻薄,還常常做一些對不住我的事情。我剛開始認識他的時候,還覺得他長得還算俊俏,可是半年以後,他的相貌也漸漸變了。你還記得他臨死時的樣子嗎?整個人都走了形,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妹妹我常常在想,當初怎麼會對他有那樣的痴情。那時候只要他想吃魚婢羹,我就屁顛兒屁顛兒地給他去做。這些事三哥難道都忘了嗎?」 男子說:「我也就是說說罷了,也沒有想叫妹妹一定聽從的意思。只是考慮到你曾經做過的那些冤孽累積起來,要得罪上天,恐怕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我們兄妹本是一條心,我怎麼能忍心對你置之不理,不過就勸一勸你。我在這裡奉勸妹妹你快和我一起回去,不要再得罪那些不好惹的客人,要是你又被他們愛上了,也不足以給家族添光彩呀!」 姑娘不高興地說:「被愛雖然不足以給五族增光,被厭惡想必也不會禍滅三族。三哥,請不要干涉我的事了。就算是上天懲罰我,有了災禍,我也絕不連累你呀!」 男子聽了她的話也立刻變了臉,站起來,一甩手就走了。到了院門口時,他回過頭對姑娘說:「妹妹,希望你多保重,以後真的摔了跟頭可別後悔。」姑娘眼睛瞅著別處,不回答。男子走後,姑娘笑著自言自語道:「這個三哥真是多事,自己不願意的事情幹嘛又要阻止別人呢?個人有個人活法,他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說罷,她慢慢走到花下,繞過亭子一下子就沒影了。 段公子心想: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狐狸。心中難免產生害怕之情,可是一想到她那漂亮的樣子,伶俐的口才,心裡又有了愛慕之情。這兩種想法像兩個調皮的孩子,不時地蹦到他的心頭,於是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覺。 過了好長時間,他剛有了一點睡意,忽然間聽見了一陣敲門聲,於是便問道:「門外是誰?」 只聽見門外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回答說:「公子開門就明白了,何必多問。」聲音嬌滴滴的,像黃鶯。 段公子覺得這聲音和剛才那個姑娘很像,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擔心,正猶豫著要不要開門,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跳下了床打開門把她請了進來。 姑娘剛剛一進門,整個房子頓時充滿了異香。段公子立刻點燈,然後仔細打量了那姑娘,她的相貌非常出眾,生得美麗無比,貌似天仙。段公子心中的顧慮就這樣被打消了,兩個人一見如故,拉著手,可熱乎了。段公子擔心書童醒來看見,所以頻頻望著窗外。姑娘仿佛猜到了他的心事,到了書童床前用袖子將書童的臉拂了三次,然後返回身子說:「這下不妨事了,公子可以安心。」 段公子問她:「姑娘你是從何處來的?姓甚名誰?」 姑娘笑著答道:「小女姓蕭,自知與公子早有緣分,所以前來與公子會面。」段公子這時已經被她迷得神志不清了,魂兒也叫她勾去了三分,顧不上詳細打聽,就同她親熱上了。兩人都很滿足,天亮時,姑娘方才離去。 從那以後,蕭姑娘每晚都來陪段公子。這位姑娘非常喜歡喝酒,又很善談論。她常常會說一些有關鬼神的故事給段公子聽,言語之間頗不正經,枕席之上狂盪而無節制。 半個月以後,段公子竟然精神恍惚,飯量銳減,人也越來越瘦。夫人看到兒子的變化很奇怪,以為是生病了,請來城中許多名醫都沒有查出病因。於是夫人又暗中查問兒子左右的人,僕人們都只是搖頭,說自己不清楚。她又嚴厲地訊問書童,書童說:「我真的沒發現什麼不正常的。只是半個月前睡覺就被魘著,手腳不聽使喚,軟綿綿的,不能翻身,一直到如今,沒一宿不這樣的,雞叫後才醒。」夫人聽了他的話懷疑是有什麼東西纏上了兒子,就不再讓他住在花廳,而叫他跟著自己睡。可是當天半夜,夫人和丫鬟們睡覺時也都被魘著了。這樣一來,眾人都很害怕,可也沒什麼辦法。夫人只有同丫鬟們輪流玩紙牌,坐到天亮。 不久,段總兵外巡迴來了,夫人立刻把兒子的情況告訴了丈夫。段總兵聽了之後說:「夫人先不要聲張,今晚叫兒子跟我睡。」於是,這天晚上他們爺倆就都住在了書房。總兵旅途勞頓,一挨枕頭就睡熟了;公子在對面的小床上躺著,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心中不斷想起蕭姑娘的種種。 正在這時,他突然聽到院裡有人說話:「妹妹,不要冒失。今晚千萬不要去了。」 又聽到了一個女人應聲答道:「從前已經說過了,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段公子聽出是那個姑娘的聲音,立刻像丟了魂一樣,急忙起來圍著被子坐著。 不一會兒,就聽見姑娘用手指彈著窗欞說:「公子為什麼不開門?」 段公子偷偷地伏在窗下說:「今夜家父睡在這裡,你先躲躲,以後我們再想法會面。」 姑娘笑著說:「今夜我帶來了妙藥,你卻為什麼變卦了?難道公子就不想我?況且,你的父親怎麼能干涉兒媳婦的事兒呢!我自有辦法收拾他。」段公子中邪已經很久了,聽了這話便不再躊躇,急忙開了門。 這時,段總兵其實早已經醒了,他隔著帳子偷偷地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這才知道兒子是被狐狸迷上了,就假裝睡著了,看那狐狸要幹什麼。接著他又聽見姑娘問:「大人真的睡在這兒了嗎?」 段公子搖搖手,不讓她出聲。姑娘吃吃地笑著,慢慢走到床前,掀開帳子,用袖子向段總兵的臉上拂去。就在這時段總兵突然跳了起來,一把抓住她。姑娘大吃一驚,撩起衣裳就要跑。段總兵從枕邊抽出一把寶劍,急忙向她刺去。姑娘被劍刺中,立刻變成一隻黑狐狸,倒在床下。她的衣服卻還在段總兵手裡,像蟬蛻的皮一般。再看那柄寶劍,上面竟沒沾一絲血。段公子看到這樣的場景,痛哭流涕地跪在床下,對他的父親說:「父親,孩兒早已知道她是狐狸,孩兒並沒有其他請求,只求父親允許孩兒把狐狸的屍體掩埋了。」 段總兵看著他的樣子,笑著說:「傻孩子,你對野獸還戀戀不捨嗎?」 段公子連連點頭:「父親,她雖然是只狐狸,可是卻對我有情有義,望父親成全。」段總兵可憐兒子一片真情,就把死狐狸給了他。段公子果然一片赤誠,他給狐狸準備了棺材、壽衣,讓人打點了埋在了後花園裡。 第二天夜裡,府中的人聽到後花園裡一片哭聲,這哭聲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才消失。段公子天亮去查看,發現狐狸屍首竟不見了。從此之後,衙門中再也沒有狐狸出現過,狐狸作祟的事也再沒發生過。段公子後來中了科舉,當上了司馬,可是沒有多久就因為得罪權貴被處死。兒子死後,段總兵也鬱鬱寡歡,沒有多久就生了一場大病,含恨而終。看到他們的下場,很多人都認為是狐狸報復所致。 蘭岩評論道:這個狐狸,有人勸而不聽,終於被人打死。狐狸能夠做到這樣也算夠傻的了。情之所鍾,死不足惜,狐狸又是該表揚的了。然而,看它對於李家孩子的淡漠樣子,則狐狸不是情種,簡直是淫亂的東西,死了也不值得可惜。 憨子 憨子 謝梅莊(濟世)當翰林時,曾經雇了三個僕人。其中一個僕人非常精明,一個僕人非常老實,還有一個僕人愚鈍憨厚。 有一次,謝梅莊在家中舉行茱萸會,宴請了他的翰林院的同事們。那時正好是秋天,他們一邊賞菊花,一邊吃螃蟹,興趣盎然。這時,一位客人說:「大家今天很高興,要是能有個人唱個小曲助助興才好呢。」 精明的僕人一聽是一個表現的好機會,連忙應聲說:「報告老爺,奴才現在就去請。」他擔心愚憨的僕人會做什麼事情,破壞了自己的表現機會,就設計讓主人把愚憨的僕人派出去干別的事,又叫老實的僕人看門,而自己去找唱小曲的人去了。 當精明的僕人把唱曲的人找回來的時候,正巧愚憨的僕人也辦完事回來了。愚憨的僕人看見有兩個人抱著琵琶,還領著四五個年紀輕輕的賣唱的站在門口,就奇怪地問:「這些人幹什麼來了?」 精明的僕人答:「奉主人之命請來唱曲的。」 愚憨的僕人瞪著眼睛,厲聲說道:「自從我到這裡十多年以來,從來沒見過這些人出出進進的。你一定是趁著主人喝醉了才把這些人叫來的,你讓他們滾!」於是他掄起拳頭就把那些唱小曲的人趕跑了。客人聽到了他的叫罵聲,都覺得十分沒趣,一個個拂袖而去。謝梅莊因此十分生氣。 一天晚上,謝梅莊點起燈,他一邊喝酒,一邊校書。那天很冷,不一會兒,他就把整個酒瓶都喝空了,但是還沒有盡興,於是叫來精明的僕人對他說:「老爺今天酒沒有喝好,臉還沒有紅呢,你再給我打一瓶回來。」精明的僕人仗著自己聰明,就老是欺負另外兩個僕人。他把主人的話告訴了老實的僕人,示意他再去打些酒來。老實的僕人很聽話,立刻拿著酒瓶出發了。 他剛出門不久,在路上遇到了愚憨的僕人。愚憨的僕人看到他手裡的酒瓶,一把奪了過來,急忙趕回了家。他對謝梅莊勸道:「大人聽我一言,您今天兩瓶,明天三瓶,有增無減啊。多打酒多花錢,多喝酒傷身子,有損害而無益處呀!」謝梅莊聽了之後心裡不高興,卻還是勉強點頭同意了。 沒過多久,謝梅莊調任當了御史。有一天要上早朝,書童點燈時,一不小心把燈油灑在了謝梅莊的朝服上。精明的僕人看到了直跺著腳說:「老爺,這可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 謝梅莊聽了他的話,不由得發了怒,命令老實的僕人用棒子打書童。愚憨的僕人看到後極力阻止他,並勸他說道:「老爺,奴才曾聽您說過,古代真正的君子,就算有菜湯髒了衣服、蠟燭燎了鬍鬚也是不動聲色的,難道您說這些只是為了講講,而不是讓我們向古代的聖賢學習嗎?」 謝梅莊聽了他的話很生氣地說:「你是想為自己撈個正直的名聲呢,還是想要賣個人情呢?」 愚憨的僕人回答道:「奴才都不敢啊。這些都是主人的教誨,就算有恩情也是主人的恩情,跟我這個奴才有什麼關係呢?奴才這樣做是為了效忠主人,而主人卻說奴才想撈正直的名聲。主人您現在當了御史,還記得您曾經跪在皇帝座前,為了老百姓,您敢跟天子爭是非;您坐在朝房,也敢跟大臣們爭好壞。您不是說過,要當個好官,就要把丟官看成丟雙鞋,把流放當成回老家,主人這樣做也是為了得到一個正直的名聲嗎?」謝梅莊聽了他的這席話,一時間竟然無話可說,但是表面上謝梅莊感謝他的提醒,心裡卻更恨他了。 精明的僕人看透了主人的心思,他想乘機找愚憨的僕人的短處,於是煽動老實的僕人共同去陷害他,還暗中挑唆主人想要把他趕走。 就在這個時候,謝梅莊因為觸犯朝規,聖上就下令貶了謝梅莊的職位,又命令他去鎮守邊疆。謝梅莊心灰意冷,他回到家裡打點行裝時,才發現精明的僕人已經偷了他家裡值錢的細軟,私自逃了;老實的僕人雖然沒有他那樣忘恩負義,但是也說了自己要照顧好自己的妻兒老小,辭去差事;只有愚憨的僕人對他說道:「老爺你已經觸犯了朝規,聖上讓您去鎮守邊疆,這正是聖上的仁慈,也是您報效國家的時候。俗話說得好,患難見真情,我們的主人落難了,我們不離不棄,才是對主人的報答。奴才願同主人一同去戍邊!」 於是他開始買馬、造車、做帳篷、準備乾糧,準備隨同主人去戍邊。謝梅莊看到這樣的情景,不由得喟然長嘆,說:「我向來認為精明的僕人有用,老實的僕人可用。今天才知道精明的僕人有用而不可用,老實的僕人可用而實際上沒用,而愚憨的僕人才有用啊。」從此之後他把愚憨的僕人當成養子,給他起名叫憨子。 到了邊地沒有多久,他們所帶的錢就都花光了,憨子就賣了衣服和馬匹,可是也沒有持續多長時間。慢慢地,他們就身無分文,連最起碼的生活都維持不下去了。謝梅莊一介書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每天發獃嘆氣。憨子卻依然不離不棄,他每天扛著火槍走出十多里地,打麋鹿、獾子、野兔等獵物,然後回來做給謝梅莊吃。 有一天,他追趕一頭鹿時不小心撞入沙地里,跌倒了,腳陷進地里一尺多深。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拔出腳來一看,沙子裡面埋著什麼光閃閃的東西,他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包白銀。他數了一下,每錠五十兩,竟然有二十錠,正好一千兩。他喜出望外,兜起銀子就回了家,把銀子交給了主人。謝梅莊看到這些銀子想了想,還是決定把這事報告給將軍,並把銀子上繳了。將軍看到這麼多銀子很是奇怪,問明了事情的經過,這才得知是憨子撿的,便拍著大腿嘆息說:「沙漠裡怎麼能有埋藏的銀子?大概是老天以此來表彰義僕吧!」於是,仍把銀子還給了謝梅莊,並把憨子叫來,獎給他衣服、羊、馬和十兩銀子。 謝梅莊和他義僕的事情很快傳開了。從此以後,塞外的王侯都對謝梅莊以禮相待。 過了幾年皇上大赦天下,謝梅莊他們就回去了。後來,他又得到重用,在湖北和湖南一帶當官。看到這樣的情景,憨子勸他急流勇退。謝梅莊想了想聽了他的話,告老還鄉了。 從此之後,他們一起遊山玩水,頤養天年。憨子活到九十歲,壽終正寢。人們都認為這是上天對他忠義的報償。 蘭岩評論道:憨子能夠直言不避,始終如一,這才是能享高壽的原因。那種奔走奉迎,不顧名義,一旦失勢就躲起來,唯恐災禍臨頭的做法,實在是小人的作為,哪裡僅僅是奴才如此呢。 李伯瑟說:「古往今來,全是這三種人,卻被一支筆描寫無遺。老實的僕人猶可原諒,精明的僕人真該殺,而愚憨的僕人可以不朽了。」 米薌老 米薌老 康熙年間,總兵王輔臣叛亂時,凡是他的軍隊經過的地方,都會大肆擄掠。他們不但搶劫財物,還會搶劫婦女。這些婦女不管是老的、少的、丑的、俊的,他們都會裝進布口袋裡,在集市上放出消息,一個婦女四兩銀子,只要給錢他們就會賣。 三原縣有個人叫米薌老,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只給他留下了一間很小的客棧。他倚靠這客棧掙錢養活自己,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直到二十歲了還沒結婚。一天,他在集市上買東西,聽說有賣女人的,正好他積攢了些銀子,於是便拿出了五兩銀子到兵營去了。他先給了管賣婦女的軍官一兩銀子說:「長官,我攢了很久才有了這些銀子,您幫幫忙,給我挑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軍官收到了他的賄賂,就把他領進兵營,讓他自己挑一個。 這些女人還被裝在袋子裡,米薌老看不到,他想了想就挨個口袋摸。到了第十個口袋,他摸到了一個細腰、小腳的女人,他想這個女人一定身材很好,就背走了這個口袋。 回到了客棧里,他迫不及待地打開口袋一看,卻是一個老太婆!那老太婆看起來快要七十歲了,滿臉的老人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米薌老失望極了,後悔不迭地呆坐在地上,臉色像死灰一般。過了一會兒,他才從廚房裡拿出幾個饅頭對她說:「這裡有幾個饅頭,你先吃了它們墊墊肚子。」說完就走了出去,但他還是不知道如何來處理這個老太婆。 就在這時,有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牽著一頭黑毛驢,上面坐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要進店住宿。老頭扶著女人下了驢,把驢拴在槽子上,就到米薌老的西屋把行李放下了。老頭與米薌老互相行了禮,高興地對他說:「小老兒我姓劉,是蝦蟆窪的人。我活了六十七歲了,一輩子都沒有見過女人,誰知昨天卻交了這樣的好運。我一輩子才攢了十兩銀子,我花了七兩銀子從兵營里買了一個口袋裝的人,沒想到打開一看是個小姑娘,還長得這麼漂亮。真走運啊!」劉老頭很得意,說完就非拽著米薌老到酒店去喝酒,米薌老心情也不好,正好想喝酒,便隨著他去了。 老太婆看著他倆走遠了,就來到了西屋,掀起帘子走進去。這時,那個年輕女人正捂著臉在哭,她看見老太婆走了進來,連忙擦掉眼淚,站起身行了個禮,可是大眼睛裡仍然滿是淚水,就像雨打過的桃花一般。 老太婆問:「小姑娘,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女子哽咽著說:「小奴家是平涼人,姓葛,今年十七歲了。本來我們一家人生活得很安逸,可是一天那些賊人闖進了我家,他們不但殺了我的父母兄弟,還逼著要糟蹋我。我又哭又罵,誓死不從。賊人們生氣了,所以把我賣給了老頭。現在想起來,還真的不如死了乾淨,心裡實在委屈難過,所以才在這裡哭啊。」 老太太問她:「你不願意嫁給那個老頭,那麼你願不願意嫁給這家客棧的小伙子?」 女子聽她這樣一說,不知她是什麼意思,問道:「老媽媽,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嘆息道:「老婆子我活了六十歲了,老而不死,遭此大難,遇到了這個小伙子。他雖然對我不滿意,但還是拿饅頭給我吃。我年紀大了,怎麼活都可以,怎麼能無緣無故地坑了這麼一個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女子聽了她的話,擦了眼淚不哭了。 老太婆繼續說:「我剛剛看到了買你的那個老頭,年紀也不小了,正好和我相當,你和他老夫少妻並不是什麼好事。」 女子想了想說:「老媽媽,您的主意是不錯,可是只怕那個老頭他不願意。」 老太婆說:「他們兩個一起去喝酒。一個高興,一個愁悶,不喝醉是不會回來的。我倆何不來個『李代桃僵』,換地方睡覺,等明天天一亮,你同那個小伙子早早起來,一起走吧,我拼了這把老骨頭,與老頭一起進棺材!」女子猶猶豫豫,沒有立刻答應。 老太婆板著臉說:「姑娘,你好好想想,我的主意是各得其所、一舉兩得的法子啊。你還猶豫什麼?快點過去吧,等他們回來就晚了,事情就做不成了。」 於是兩個人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交換著穿上了,女子連連行禮道謝。老太婆領著女子到米薌老的房間,用被子把她蒙上,囑咐她不要說話。然後自己也回到西屋,蒙上腦袋躺下了。 幾杯酒下肚,劉老頭的話更多了:「我這輩子也算沒白活,這麼大年紀了還有這樣的艷福。」米薌老一肚子的火又沒有地方撒,就只好喝悶酒。一直到了二更天,老頭和米薌老才喝得酩酊大醉回來了。 忙了一天,又喝得大醉,一進客棧兩個人也就各回各屋睡下了。米薌老一回屋就倒在床上睡著了,恍惚間好像聽見了敲門聲,他一下子從夢中驚醒,披上衣服打開門一看,原來是老太婆。 米薌老迷迷糊糊地問她:「你到哪裡去了?怎麼從外面回來?那在這裡床上睡的是誰?」 老太婆不讓他出聲,立刻進了屋把門關上,打開被子。米薌老大吃一驚:「這個姑娘怎麼會在這裡?」老太婆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米薌老又驚又喜,說:「老人家,多謝你費心,可是我們這樣做未免有些損人利己了。」 老太婆笑著說:「小伙子,你這話說得不對。難道你就忍心丟掉一個姑娘,害死一個老頭子?他們兩個人年紀相差很大,老頭去世了,姑娘又該怎麼辦?我就不一樣了,我和老頭年紀相仿,我們搭伴過日子,這樣對別人好,對自己也沒有損失,何樂而不為呢?」 米薌老想了想,點頭應允了。老太婆立刻叫醒了女子,囑咐他們快快離開,以後不要再回來。米薌老與女子流著淚正要拜謝老太婆,她立刻阻止住他們,並叫他們快點走,然後就立刻出屋去了。 米薌老急忙收拾行李,他還用青紗把女子的臉蒙上。米薌老扶著她出了店,往西逃跑了。 第二天,老頭一醒來就看到躺在身邊的老太婆,大吃一驚,問:「你這老太婆怎麼跑到我的房間裡了?」 老太婆不甘示弱:「明明是我先睡在這裡,不知道為什麼你半夜就過來,摸上了床。」 老頭非常生氣:「這是我的房間,你怎麼會在這裡?」 老太婆說:「你那小媳婦叫我過來聊天,我喝了一杯茶就睡著了,說不定是他們串通起來的。」 老頭氣壞了,掄起拳頭就要打,老太婆也不示弱。他收回了手,氣哼哼地說:「我不和你廢話,我現在要騎驢去追回他們。」滿店的人都來看熱鬧,圍得像一堵牆。人們聽他這樣一說,哄堂大笑。 有人說:「他得了年輕媳婦,連自己的客棧都不要了,怎能從大道上走?更何況你知道他們往哪個方向走的嗎?我看見他們出門時才四更天,現在已經走出好幾十里地嘍!」 又有人勸導:「你也一大把年紀了,你的問題就是沒有自知之明。如果做人沒有自知之明又怎麼能安分守己。我聽說你攢了一輩子的錢才買了那個媳婦,那麼想來你的家境也並不是很好。既然這個客棧是米薌老的,乾脆你就帶著這個老太太打理這個客棧,老夫老妻正好過日子,也算是他對你的補償吧。你這麼大年紀了,真的把那個小姑娘帶回家,怕也難以生活,以後好好過日子,就別生妄想了。」老頭呆呆站了半天,氣漸漸消了,覺得眾人的話很有道理,於是,帶著老太婆在客棧里安心地過起了自己的日子。沒過多久,這個客棧也讓他們打理得有聲有色,他們有了一個安穩的晚年。米薌老和女子離開之後,來到了女子的家,也過上了男耕女織的生活,兩個人其樂融融。 至今,陝甘一帶的人都還在傳說這個故事。 蘭岩評論道:老太婆給米薌老打算,也可說是忠於他了。然而,也是天賜的姻緣,所以才這般容易。世上竭盡心力而最終也不能成事的還少嗎?怎麼能有這樣的老太婆,如此熱心地給幫忙料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