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夜譚隨錄 · 卷四

秀姑 太原有個布客叫田瞵的,容貌很美,喜吟詩文。田瞵小時便失去父母,兄弟也都死去,只剩他孤身一人。這年,他剛二十歲,形單影隻,悽惶不堪,親朋故舊都不願搭理他。田瞵覺得在家鄉混不下去,便將自家田地房屋全部賣掉,賣得百兩銀子,到京城搞了半年運輸,又掙了百兩銀子,便想回家娶妻。於是,他趕著毛驢攜帶著行李便出發了。 快出京城的廣寧門時,到菜市口正碰上秋決犯人,在街市上置刑場,道路被阻塞,不能前行。田瞵年輕,喜歡熱鬧,便也擠在人群中,伸長脖子,踮起腳後跟看殺人。過了很長時間,他覺得腰間忽然輕了,用手摸去,發覺身上所帶的盤纏全沒了,大概是被劃包的人偷走了。田瞵頓時瞠目結舌,手足無措。幸虧還有一條毛驢,田瞵便將毛驢牽到市上,連同鞍轡一道賣了五兩銀子。至於娶妻的念頭,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賣了驢,田瞵獨自坐在客舍中,到晚上,翻來覆去想不出辦法。猛然間,他想起姑母早年嫁到衛輝,何不去投奔姑母?於是,第二天一早,他便背著行李上了路。 快到順德時,天色已昏黑。田瞵看看四周曠野,荒無人煙,便快步往前趕。隱隱約約地看見前邊樹林裡燈光閃爍,從北向南遊移。田瞵才稍稍定下心,急忙快步向有燈火的方向走去。走不多遠,見一位披著頭髮的婢女,手提一盞白葵花燈,引著一女子在前行走。那女子綠衣紅裙,約有十八九歲,是一位絕代美人。田瞵便跟隨其後,相距很近。那女子回頭看見田瞵在後面跟著,便催促婢女快走。田瞵也加快了腳步。女子邊走邊回頭,像是很慌張的樣子。走了幾里路,女子渾身是汗,氣喘吁吁。她停住腳對婢女說:「稍停一下,讓走得快的人先走。平白無故跟著我們,成什麼體統?」那女子說話的聲音就像微風吹動簫管,非常好聽。田瞵聽了,不禁神魂顛倒。他快步走到路邊,朝那女子作了一揖,說道:「小人迷了路,不知道往什麼地方去,想跟隨小娘子找一個住的地方,不知道小娘子肯不肯借給我一席之地呀?」女子用袖子掩住臉,側過身格格地發笑,向婢女小聲說:「竟有這樣魯莽的人!」婢女也吃吃地笑個不停。良久,女子忍住了笑,說道:「我家有母親主家,我是百事不管也不參與。你暫時到我家,我試著為你說說情,是走是留聽她決定吧!」田瞵連聲表示同意,便又跟著女子前行。 又走了一里多路,才到了女子家。只見門戶整潔,儼然是富庶之家的氣派。婢女上前叩門,一位老婦人出來開了門,張口便嘮嘮叨叨地埋怨女子為什麼回來得這麼晚。女子答道:「女兒被阿楠糾纏住了,擺脫不了,如果不是婢女假傳娘的命令,幾乎不能回來了。路上碰見一個迷了路的男子,再三央求給他找一個住的地方,吵鬧個不停。不知道今天出門,碰撞了什麼凶煞神,讓人好不煩惱。」老婦人說:「迷路人是什麼東西,能隨便向閨女家借宿?如果讓我遇見,就擠掉他的兩個睪丸,看他還敢不敢在人前輕薄!」女子用牙咬著衣袖笑著,斜著眼睛看著田瞵說:「聽見了嗎?你的打算落空了,還是趁早到別的地方找住處吧,免得母親責罵。」 田瞵來回看看,正要離開,老婦人叫住了他。她舉著燈燭照著田瞵仔細打量,說道:「這人的脖頸像山西人那樣瘦,牙齒像山西人那般黃,這是水土造成的。看這小男子臉白而頭髮濃密,腳大腿長,像是山西人。你是山西人嗎?」田瞵說:「是的。」老婦人說:「既如此,那麼我們就是老鄉了,在我的小舍里住有什麼難的?暫且委屈住一夜吧。」說罷,將田瞵引進屋,擺酒款待。 席間,老婦人問田瞵姓什麼,田瞵說姓田。老婦人說:「我娘家也姓田,原籍是太原的。」田瞵道:「原來如此。」老婦人又問:「你是十八都田布商的本家麼?」田瞵一聽,欠起身回答婦人道:「田布商正是我的祖父。」老婦人吃驚地說:「田布商是我的父親啊!你父親叫什麼名字?」田瞵道:「終畝。」老婦人大驚,起身握住田瞵的手,仔細端詳他的面孔,說:「你果真是田十二的兒子啊!我離開家的時候,十二弟才十三歲,還沒有給他說親。離開家後,我和家裡的音信隔斷,將近四十年了啊,你們都長大成人了!我是你父親的姐姐,你的姑姑。你雖年輕,難道沒有聽說有個三姑母嫁給衛輝楊家做媳婦的嗎?」 田瞵猛然間聽到這些,悲喜交集,急忙拜倒在姑母的膝下說:「侄兒就是到衛輝來投靠姑母的,沒想到竟在這裡相遇了。」老婦人將田瞵拉起,哭著說:「我移居在這裡十二年了,不是憑藉老天的緣分,我們怎麼能在此巧遇呢?你父母他們好吧?」田瞵也哭著說:「侄兒七八歲時,父母就去世了。兩個哥哥一歲的時候,也都病死了。家中衰敗,到今天只剩我孤身一人。」老婦人嘆息感傷了很久,又問道:「侄兒年齡有多大了?」田瞵說:「二十歲。」老婦人對女兒說:「他是你的表兄呢!」女子向田瞵拜了拜,田瞵也回拜了女子。老婦人說:「姑母沒有兒子,只生你妹妹一個,取名叫秀姑,嬌生慣養,什麼事也不管。今年十八歲了,還沒有說親。你姑夫死後,家中就沒有男人了。幸虧侄兒你來了,可以幫我照管門戶,再留心為你妹妹找一個人家,那我的心事就了結了。」田瞵說:「表妹這麼漂亮聰敏,不怕不被世族人家娶去。」說完眼睛直瞪瞪地盯著秀姑看。秀姑兩頰飛紅,默默地低頭玩弄著衣帶。老婦人問:「侄兒娶妻了嗎?」田瞵說:「還沒有。」老婦人說:「有姑母在,侄兒不要擔心沒有好媳婦。侄兒以前做什麼生意?」田瞵說:「從前在京城做小本生意,掙了些錢,沒想到讓盜賊偷了去。眼下除了我的身子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我想,姑母是嫡系,一定不會嫌棄侄兒是多餘的人,因此從千里以外前來相投。」老婦人嘆口氣說:「咱家世世代代經商,從沒有白吃飯的。侄兒命中不幸,遭到了凶禍,使祖先的業績中斷,真慚愧我幫助你太晚了。你應當節儉,積蓄些資財。侄兒不妨仍舊做布商,這樣比游遊蕩盪混日子強多了。侄兒仔細想想,想必不會把我的話當戲言。」田瞵恭恭敬敬地答應了。 酒吃到三更天,田瞵推說再不能喝了,姑母才讓婢女收拾殘席,隨即吩咐讓田瞵在大廳的東廂房休息。伺候他的婢女就是剛才在前提燈的,年紀有十六七歲,極聰明伶俐。田瞵問她叫什麼名字,回答說叫秋羅,田瞵就叫她秋姐。田瞵問秋羅道:「剛才在路上挑燈的,是不是你?」秋羅說:「是的。」「你們到哪裡去了?夜深了,容易著涼。」秋羅答:「親戚之間的來往,郎君何必要知道呢?」到了東廂房,秋羅鋪好床鋪,放下帘子,將燭頭挑高,侍奉很是殷勤周到。忙畢,靠著桌子很久不離去。田瞵對她說:「有勞秋姐了,現在沒事了,你可以回房去休息了。」秋羅道:「上房還有春羅姐姐。小人奉老太太之命,專門服侍郎君。」田瞵說:「既然這樣,夜深了,我也要睡了,秋姐也該早早歇息。」秋羅見田瞵這樣說,便含笑朝外走。將要掀帘子,又停住腳回頭看看田瞵說:「如果需要什麼,喊一聲,我能聽見。」說罷,很快離去了。田瞵覺察秋羅對自己有意,不覺神魂飄蕩。第二天,老婦人把家中所有的鑰匙交給田瞵,說:「我有件事沒辦,很久以來想去彰德。因我怕離開家後,一家人被強人欺侮,所以拖至今天。現在可以放心去了。家中的事你可以自己決定,不需要多說,只耐心等半個多月,我就回來了。」田瞵說:「姑母年紀大了,彰德路遠,恐怕不宜獨自前去。」老婦人說:「侄兒別為我擔心。快去多準備些乾糧,明天一早我就走了。」田瞵看看秀姑。秀姑雖不說話,而臉色卻很平靜。田瞵由此想到姑母一走,便可對秀姑親近,於是也就不再勸阻。 第二天一早,老婦人只帶了一老女僕上了路。秀姑送走了母親,招呼春羅、秋羅關了大門,對田瞵說:「娘出遠門了,家裡更沒了人。大門以內的事,我說了算;大門以外的事,兄長管,要小心從事,別辜負了老人的囑託。」田瞵說:「只怕韓壽在房中,自己防備不嚴密呢!」秀姑假裝沒有聽見,收住笑進了屋。田瞵這一投石問路,知道秀姑沒有推辭之意,回到房裡,像掉了魂兒一般。正在胡思亂想,秋羅進來送茶,田瞵打開小竹箱,拿出一方縐紗紅手帕送給秋羅,秋羅推辭不要。田瞵捉住秋羅的胳膊,硬把手帕塞到她的袖子裡。秋羅笑著說道:「郎君不要惡作劇,用賄賂引誘人,用豬蹄上供想求得滿籠子,用蚯蚓作餌釣著大鱉。為什麼拿著的人小器,而想要的人卻大方?」田瞵也笑著說:「東西雖說小,情意卻很重,你難道不知道我想沾你的人嗎?為什麼還故作糊塗?讓人拘謹不堪。」說完,便將秋羅擁抱在懷裡。秋羅用要哭的聲音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弱男子,不亞於女子,為什麼做事這麼愚蠢,這麼霸道?」田瞵說:「霸道的人以力服人,你可以對天發誓啊!」說罷,將秋羅按倒在床上逗鬧。秋羅嬌羞含嗔,兩人大為合契。玩興未盡,忽見一人掀動帘子,兩人吃驚地看去,原來是春羅。春羅站在門檻外,點著頭斜看著二人,向秋羅笑著,用指頭在臉頰上劃著,嘴裡咻咻地作著羞他們的樣子。田瞵又驚又愧又悔,無地自容。一會兒,春羅才走進房來,笑著說:「秋妹,姑娘叫你呢。」秋羅慢慢整好衣服,理了理蓬亂的頭髮,與春羅一起走了。 田瞵呆呆地坐著,不敢出聲,側著耳朵聽動靜。一會兒,聽見裙裾擦地的走路聲。田瞵不覺心頭咚咚地跳,像是一頭鹿在亂撞。那聲音直到他跟前停住,卻是秋羅。秋羅故作嬌嗔的樣子說:「差點害死人!我死了,你怎麼能安心獨自活著呢?到這時了,還嚇得面如死灰,兩眼無神。霸道者該歡樂也歡樂,恐怕未必像你這樣。」田瞵說:「莫再挖苦人了!請問春羅泄露此事沒有?」秋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團著扔到桌上,說:「不泄露,這東西怎麼到這裡呢?快快看了,姑娘等著回話呢!」田瞵猜不出是什麼東西,心裡又害怕了,顫著手拆開那張紙,卻是一幅錦箋。上邊寫著幾行小楷,字體秀美,宛苦美女簪花一般。田瞵誦之,是一首七絕,詩云:「春雲一朵趁風來,有意無心罨碧苔。既有閒情能作雨,如何舒捲上陽台?」田瞵讀罷,再三玩味,不由驚喜若狂,對秋羅說:「真是姑娘讓我看的不是?」秋羅說:「越說越奇了,不是姑娘,誰還能寫這玩意兒?」田瞵說:「是了。那麼你稍等一等,拿了和詩去,說罷磨墨濡毫,搜腸刮肚地寫詩作和。一會兒,便成一首,接秀姑詩韻:「春雲一朵趁風來,故意氤氳罨碧苔。白日有情先作雨,夜間打點上陽台。」寫罷,將詩稿給秋羅,並將實情告訴秋羅,謝謝她從中幫忙,許諾將來一定重重報答她。秋羅說:「我一身赤貧,脫下布衫身上就像穿了黑羅袍。況且賣都賣不出去,還能隨便將自己許人?事情到了緊急處,只不過是仗著胯間的東西,向人作醜態罷了。」田瞵聽了,正要逗弄她,秋羅已笑著跑出去了,一走再沒來過,田瞵的茶飯也都停了。田瞵見此光景,又生出疑心,坐臥不寧。 漸漸地到了夜深,秋羅才來,仍舊送來一詩箋。田瞵拿燭照著看去,還是一首次韻,詩云:「坐待秋風出岫來,東牆月已上莓苔。娘家兄妹休迴避,例有溫嶠玉鏡台。」秋羅告訴田瞵說:「姑娘讓我告訴郎君,可以馬上去她房裡了。」田瞵大喜過望,洗臉漱口,整了整衣裳,跟隨秋羅而來。剛進院門,就看見秀姑靠在欄邊等他。見田瞵來了,秀姑極歡愉,擺下宴席,兩人對飲起來,互訴傾慕之情。自此以後,田瞵待在秀姑房中,彼此不離開半步。秀姑生性好動,喜吟詩詞,多是發幽怨之情思的。田瞵勸她要節制自己的感情,恐怕日久生出意外來。秀姑雖然答應,但仍吟詠不停。 一天下午,田瞵、秀姑兩個正在說話,春羅在門外大聲叫:「主母回來了!」兩人一聽,驚得愣在那裡。還沒來得及下床,老婦人已走了進來。見兩人的情狀,老婦人大怒道:「男女授受不親,靠得那麼近行嗎?」田瞵嚇得倒地便拜,甘願受責罰。老婦人睜大眼睛看秀姑,只見秀姑淚流兩頰,雖然羞赧,然而並無懼色。老婦人微笑道:「留親戚住下,竟成了迎盜賊入室!因為是自家的侄子,並且一副小心謹慎的樣子,秀姑又不是輕薄的人,因此我毫無顧忌地將家託付給你們,一點兒也不懷疑地出門了。沒料到這些親骨肉才半個來月,為什麼就這樣草率,禽一般地混在一起,獸一般地相愛。如今人說『少年老成』,這話讓人信服。只是這件事已錯了,侄子的肉也不能吃了。今天和侄子約好,你拿著我的二千金資本,到山東販貨去。你要像老人一樣立志,不要貪圖安樂。如果能獲利三倍,我立即就將秀姑嫁給你;否則,不要再相見了。」田瞵叩頭如山響,頭上因此磕起一個大包。 幾天後,姑母拿出一隻金斗,一枚玉瓶,交給田瞵說:「拿這些去吧,將它們賣掉,可得到二千金。明天就走,路上如果遇上相識的人,只說這些東西是先世留下來的,不要吐露實情。」田瞵連連答應。 田瞵回到房裡,整理著行裝,邊苦苦思念著秀姑。夜靜更深,秋羅領著秀姑偷跑出來,來到田瞵房裡。兩人相對而泣,流淚不止。秋羅也在一旁悄悄哭著,替兩人悲傷。秀姑取下手腕上戴的紫金手鐲,送給田瞵,並贈了一首送別詩:「愁對空庭月影斜,涔涔別淚恨無涯。他時相訪應如夢,認取棠梨一樹花。」田瞵將詩箋小心捲起,放進懷裡,回送給秀姑一副白玉指環,並和秀姑詩韻作留別之念:「話別匆匆月已斜,無端分手向天涯。痴情不比浮梁客,珍重東風撼落花。」秀姑見詩,淚如雨下。還沒顧得說話,春羅倉惶來告訴他們說:「主母已起身梳洗,就要送田郎上路了。」秀姑一聽,悲不自勝,拜別道:「你走吧,好自為之,多多保重。如果有一天富貴了,不要忘了我。」說罷大哭。秋羅、春羅將秀姑扶著走了。 雞叫二遍,老婦人在庭院裡為他祭神送行,她告訴田瞵道:「姑母已到暮年,只有秀姑一個女兒,只好勉強把她許給你了。你舉目無親,今天我傾囊給你,一為免得盜賊暗中觀望,一為有益於你振興祖宗的業績。有朝一日回來,如果忘了這個地方,可以到附近村里打聽衛輝楊氏家,周圍沒有不知道的。」田瞵一一記著。他強喝下幾杯酒後,向姑母拜了兩拜,哭著道了別。老婦人掩面嗚嗚地哭泣。秀姑藏在屏風後,淚如雨下。田瞵傷心極了,但不敢和秀姑相見,背著行裝出了門,心中飄忽不定,不知怎麼辦好,一步一回頭地走了約莫半里多路。這時,殘月如霧,樹高如山,遠處的房舍已看不清了,田瞵方才大步而去。 到了山東地界,田瞵賣掉金瓶,換得金子,置下貨物經起商來。從夏到秋,獲利三倍。田瞵暗暗歡喜,竟會有如此好運,慶幸和秀姑的相會指日可待了。於是他把全部貨物賣掉,換成金子,輕裝減載,乘一匹健騾,星夜往回趕。回到楊氏舊宅,只見春林草茂,風景依舊,然而房屋院落蕩然無存。田瞵回想起姑母臨別時囑咐的話,趕忙往村中打聽。村人都說這裡只有衛輝楊氏的墳墓,埋葬已有二十餘年了,沒聽說什麼楊氏宅第。田瞵一聽大驚,重新回到原處。果然有兩座墳丘,墳前各自樹有碑碣,一半已埋沒在土中。田瞵用手拭去塵土,讀碑上的文字。一碑題「河南衛輝府楊門田氏之墓」,一碑題「衛輝府楊氏女秀姑之墓」。墳上栽有棠梨樹,花已半落;樹後不遠,還有四五個小墳丘,田瞵知道是秋羅等埋的地方。田瞵呆呆地立在那兒,很久很久,撫胸大哭。這時他才醒悟到,自己遇到的正是姑母和表妹的鬼魂。 田瞵決心不辜負姑母之恩、表妹之情,於是在村中賃房住下,招民工百人,營建墓道,多植松柏,高築圍牆。田瞵又按楊氏舊宅樣式建起一座新宅,買童僕婢女,住在宅子裡,做墓道的主人,發誓終身不娶妻,只納妾生子,以嗣田氏之後。每逢節日前幾天,必定設下供品,隆重地慟哭一番,祭奠姑母和表妹。 恩茂先早先有數頃田,穎順德經常前往那一帶收租,與田氏的兒子相交。他的確是位坦誠儒雅的美少年,是隱居的田瞵的兒子。恩茂先在他家住下,有機會憑弔了秀姑的墳墓。田瞵和秀姑倆人的唱和之作,恩茂先已全部錄下,藉以向他人表示自己親眼所見。我因此才得以過目。恩茂先在此之前,作詩贈田氏之子,語句極其溫厚,深得詩人的意旨。這些都在稿中寫了,這裡就不予記載了。 蘭岩評論道:曾經讀《西廂記》,嘆息夫人的庸俗。家中沒有白衣女婿,迫使張生離開,並且發誓一定能讓女兒獲得榮華富貴。為什麼這麼不近情理呢!楊氏婦人放縱自己的女兒,以致做出偷情的事,最後,再不能留駐田瞵,責令田瞵賺三倍的錢,才能和秀姑成親。這是圖利之心,與貪名之意同等。為什麼天下的婦人之心,同出一轍啊!這是可笑而又可嘆的。 季齋魚評論道:山西人把錢看成命。田瞵的姑母放縱自己的女兒,而要求田瞵做生意賺三倍的錢,然後才把女兒嫁給田瞵。她的貪利之心,勝過了愛女兒。無怪乎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白著頭經商,不管自己的妻子兒女呢! 玉公子 玉公子 天津有一位郁公子,是顯宦的後代,他有家財幾十萬。他喜歡在學堂吃生肉,發出「矯矯」的聲音。郁公子年紀到了二十歲時,丰姿清秀,神韻嬌媚,人們稱他為「玉公子」。玉公子的妻子章氏,也是世家出身,美麗而賢惠,秉性敦厚,夫妻倆恩愛至深。玉公子家的宅第延伸有半里多,占了一條街巷。 後來玉公子又新買了李總兵的園子,就在自己宅子的東邊。這個園子雖然很荒涼,但卻極寬敞。玉公子常想將園子修修,卻總是因為忙於其他事而將此事擱置下來。 一天,守門的人送來一張名帖,說:「公子,蔚州韋秀才來訪。」玉公子很好客,他趿拉著鞋就去迎接客人。待韋秀才進得客廳,才知道來人是一位十八九歲的美少年。韋秀才長得眉清目秀,飄然若仙。玉公子一見,非常傾慕。 韋秀才拜道:「我很久以來就希望看到公子,一直沒有機會,現在我能一睹尊容,就了卻了我的夙願。我知道公子得到了李氏的園子,可是它一直空著不住人,實在可惜。我想每年奉送公子百千錢,將家室暫寄住在園子裡,不知公子肯不肯答應?」 玉公子答道:「你如果高興來住,這是我們之間的緣分,還給什麼錢,我怎麼能不答應呢?」 韋秀才聽了玉公子的話,滿臉喜色,又向玉公子拜了拜,表示感謝。兩人談了很久,韋秀才告辭,定好當天將全家人搬來。玉公子連連答應,將韋秀才送至大門外。韋秀才又作了一揖,然後離去。 玉公子回房將韋秀才租園子的事告知妻子章氏。章氏說:「一年百千錢將廢園租賃給人,這想法不是不好,只是害怕韋秀才所說未必能兌現啊。」 公子說:「難道像韋秀才那樣溫文爾雅的人也能自食其言嗎?我的同窗朋友多了,他們之中沒有能比過韋秀才的。如果他一家能搬到這裡,不只是得到一個芳鄰,而且是得到了一位密友啊!」 午後三時左右,韋秀才帶僕人來了,他先向玉公子送上百千錢,玉公子立即辭卻不要。韋秀才強行塞給他,轉身欲離去。 玉公子追問:「公子,你的家眷什麼時候能搬來?」 韋秀才說:「我把行李已搬進新居了,人馬上就到。」 公子一聽,將錢交給了章氏,立在大門外等候韋秀才及一家人。不一會兒,只見來了很多人,一起扛著箱、籠、幾、榻等物,絡繹不絕而來;最後是香車十餘輛,「轆轆」地來到園子門前。此時天已昏黑,遠遠望去,人來人往仍舊不絕。只聽見女眷們的笑語聲,輕脫如群燕嘰喳,相隨著飄進園子裡去。人、物氣派之豪華,沒有百萬財富的人是不能與之相比的。 玉公子看到這樣的情景,滿腹疑惑地走回房去,和章氏一起猜測起來。章氏說:「明天你不是要去拜訪韋秀才嗎?見面後詳細詢問一下,就什麼都清楚了,用不著亂加猜疑。」公子也認為她說的話有理。 第二天,玉公子早早起身,整齊衣帽,登門拜見韋秀才。門人將名帖遞與韋秀才,韋秀才急忙出來,握住玉公子的手,很是歡喜。 這時,玉公子環視廳內,只見鋪設華麗,連屋子的椽子也像是新造的,不禁驚訝異常。 韋秀見他覺得奇怪,笑著說道:「公子您覺得我們把這園子收拾得怎麼樣?我知道公子您一定親臨,擔心亂糟糟的,怠慢了公子,所以在夜裡督率僕人幹了一宿,只不過是稍微修飾了一下而已。」玉公子一聽此話,滿腹疑竇頓時煙消雲散,因而更加相信韋秀才家資富庶。 於是,他對韋秀才說:「既然你們已經搬進來了,我應該拜見一下你的家人。」 韋秀才說:「我的雙親與兄弟寄居關中,還有一姑母嫁給商南殷氏,已經兩年了。在這裡和我一起的,只有我新婚的妻子和三個妹妹。」玉公子一一記著。 回到家中,玉公子和章氏商議,韋秀才有妻妹,應當準備酒席,姑且盡東道之誼。章氏應允了,並親自過園子去向韋氏一家贈送禮物。 韋秀才的妻子秦氏,年十八歲,長得非常漂亮,她的妖艷之態,無與倫比,只有韋秀才的三個妹妹相媲美。章氏本來已是非常漂亮秀雅,滿城中沒有比得過她的。可是如今與四位美人相比,她卻自慚形穢,愧覺不如。秦氏比章氏小兩歲,便和三個妹妹一起稱章氏為嫂,並熱情地挽留章氏吃飯,席間她們彼此言談也很投機。 幾天後,章氏也設下盛宴,回請秦氏和三個妹妹過來對飲,幾人盡歡而散。從此以後,兩家親密往來,和親戚一般。 章氏有一個兒子,還在襁褓之中。秦氏此時也有了身孕,她曾對章氏說:「我如果生了男孩,就讓他們做兄弟;如果生了女兒,就給嫂嫂家做兒媳婦。」 章氏說:「只怕是弟妹嫌棄我兒子粗笨,不願意!如果真的能這樣,實在是我們的緣分呀!」 三個妹妹又在一旁極力促成這件事:「這是好事,無論是兄弟還是夫妻都是親上加親。」 過了一段時間,秦氏果然生了一個女孩,兩家都很歡喜,兩宅之間互相贈送粥米,以示慶賀。 到孩子滿月的時候,韋秀才送來請柬,邀請玉公子說:「明天做滿月席,親戚們都來聚會。我的尊貴客人只有公子一人,請公子務必賞臉。」玉公子欣然應允,便準備贈送的禮品。 第二天,他身著盛服前往韋宅,只見婢女老媽子捧著柴禾拿著器具,來來往往,而堂上卻聽不見人說話,只聽見吃麵喝湯聲,雜沓成一片。玉公子揭開帘子,內中坐著一位少年,看見他進來,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招呼韋秀才說:「舅舅快來,有客人來了!」女眷們一聽,倉皇迴避,都退到屏風後邊去了。 韋秀才出來迎見玉公子,拍手笑著說:「剛才以為是哪個不速之客,魯莽地闖進了別人的內室,原來是東道主人吶!」於是,讓女眷們出來,介紹道:「這是西宅的玉公子,和我們家有交情,你們為什麼還躲避呢?」女眷們滿面羞色,低著頭,向玉公子行禮。玉公子一邊回拜,一邊偷偷地斜著眼睛看她們,只見那秦氏卻是光艷照人,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玉公子看了不禁意馳神盪。接著這些男客們也各自報了姓名,都是年紀輕輕而家有巨資的。其中有一個叫白生的是韋秀才的小姨夫,他和玉公子一見如故,只恨相見太晚。兩人入席,邊飲邊談。 酒席一直吃到晚間才散。玉公子回到家中,竟然對秦氏想念不止,將自己對秦氏的垂慕之情告訴了章氏。 章氏沒有生氣,反而笑著說:「怎麼能有做長輩的君子垂涎於親家母的呢?」 玉公子分辯說:「就算名分已經定了,也沒有大妨礙,何況現在名分還沒定呢!你為我籌劃籌劃,我忘不了你的恩情。」章氏笑著答應了。 幾天後,章氏設宴招待秦氏和三個妹妹,暗中她將媚藥放進酒中,給秦氏敬酒。秦氏喝下放了媚藥的酒後,頭暈目眩,不能自持,章氏趁機說:「妹妹,你今天怎麼了,還沒有喝就醉了,快到我的房裡休息吧!」說完便讓婢女扶進自己的臥房歇息。 因為藥力的作用,秦氏一上床,便立刻熟睡過去了。 章氏笑著說:「秦妹妹今天真不行,只喝了幾杯酒,便醉成了這樣,一定是做假了。」 三個妹妹替嫂子說情道:「嫂嫂酒量平日就很小,就是醉了也沒事,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會醒來的。」於是,章氏就命婢女反閉小門,告誡下人們不要再進去驚擾。安頓好後,重新入席,勸三個妹妹喝酒。 室內本來就鑿有小門,藏在床後,裡面通著暗室,章氏事先讓玉公子藏在裡邊。玉公子從里往外窺伺,發生什麼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眾人離開,門也已經關閉,玉公子就迫不及待地揭開帘子,彎腰曲背地鑽了出來。此時秦氏已睡得非常香甜,公子試探著搖了搖她,她連動也沒動,而她那副姣好的容貌,喝了酒後益發媚態百生。 玉公子忍不住先上去親了親她的嘴,立刻感到一股柔香鑽入腦中,惹得他欲情火一般熾熱,於是他慢慢脫下秦氏的內衣,看見秦氏全身雪白如玉,在錦被繡帳中更加生出異彩來。 公子春心大動,撫摩備至,正想動念頭,忽幡然有所悔悟:「我與韋生是至交,今天見他的妻子美麗而動了色心,要淫朋友的妻子,這是人所不齒的禽獸行為,如果忍耐不住這一刻,那麼一生的陰德就喪失盡了!」想到這裡,火一般的情慾即刻冰消雪化,他急忙為秦氏蓋好身體,躡手躡腳退回暗室。 過了一會兒,三位妹妹進房來,催促秦氏起身,說:「嫂子,天不早了,我們該回家休息了。」 這時,秦氏才緩緩起身,她掠了掠鬢髮,理了理衣裳,面含羞色,又叫來丫鬟端來茶,喝了幾口,便起身要走。 章氏又挽留道:「弟妹還沒有吃飯,怎麼可以空腹而去呢?難道有夜晚回家深夜再做飯的道理嗎?這樣的話,會惹得你們韋叔笑我太吝嗇了。」 秦氏微笑著說:「你不是好人,你做了什麼以為我不知道?我現在不與你計較青紅皂白,明天自會有人來討回話呢!」說完就回去了。 章氏一聽此話,立刻感到面紅頸赤,也不敢應酬送客。回到房裡,她看見了玉公子,悄悄地盤問:「公子,今天的事情是不是敗露了?」 玉公子聽了她的話,吃驚地說:「那秦氏始終熟睡著,怎麼說敗露了呢?」於是將剛才自己的舉動如實地告訴了章氏,並指著燈發誓說自己絕沒有逾越半步。 章氏笑著說:「這小妖精也太弄乖賣巧、妖言惑人了,幾乎羞愧死人。明天只怕她還有什麼說的,你必須預先想法對付。」公子沒言語,心中卻特別忐忑不安。 第二天,韋秀才果然到了玉府,一定要面見玉公子。玉公子不得已,猶豫而出。 韋秀才一見他,就笑著說:「兄長几天沒出來會面,在家做什麼事?聽說兄長平時喜歡讀毛詩,一定有不少得益,為什麼不誦讀一二篇,讓小弟我品鑑品鑑?」 玉公子聽了他的話,又暗中觀察韋秀才的臉上並無怒色,稍稍定下心來,也笑著說:「這話從何說起!我怎麼能講毛詩?」 韋秀才說:「兄長如果不讀毛詩,怎麼能好色而不淫色呢?」 玉公子一聽此話,字字打入心坎,羞愧萬分,無話相對。 韋秀才大笑著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從今以後,我更加相信兄長的為人坦蕩了。昨天晚上公子所幹的事,幾乎和禽獸一般。然而在最後時刻,你可以轉換念頭,使得大禍消除了,兄長能夠懸崖勒馬也真是了不起的人啊!」玉公子聽了他的話更加覺得羞愧了。韋秀才繼續說:「其實昨夜有妙手空空,暗伏在兄長臥室,窺伺了很長時間。如果不是兄長猛然省悟,那麼妙手空空就會將你纏繞到于闐,化為瞧螟。兄長如果不信,可以在床下看看,可有東西?」 玉公子聽了他的話驚得怔在那裡,他一時不解韋秀才剛才所說的意思。等韋秀才走後,他急忙檢查床下,果然看見有東西,發著白色的光,像雪一般。玉公子大驚,拿過來一看,原來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不覺毛骨悚然,汗如雨下。章氏也嚇得兩腿打戰,和丈夫一起跌坐在地。 第二天,章氏負荊請罪來到了東園。秦氏扶起章氏,把她引進了房中,毫不介意,笑著向章氏道:「嫂嫂何必這樣?我與公子本來就有一宿的緣分,昨晚已勾掉一半了。嫂嫂為公子出主意,是有罪過。但是現在既然嫂嫂已經改了,就沒有過失了,我會有什麼不快的?只是這件事仍要保守秘密,如果泄漏,我就要羞死了!過不久我們還有請求,讓我慢慢再說吧。」章氏聽了,萬分感激秦氏之情,轉而又增加羞愧之色。從此以後,兩人仍互相往來,和好無間。 過了一些日子。一天,白生忽然衣冠整齊而來,執禮很恭謹。 玉公子驚奇地說:「你我相交已久,為什麼還這麼拘束?」 白生說:「平時沒有升遷、婚喪、祭祀這類事,只不過談詩飲酒招徠人而已。今天有大慶,怎麼敢失卻禮度呢?」 玉公子又問:「今天有什麼大慶?」 白生說:「韋家姨夫有三個小妹,尚未許配,我們看中兄長的德行品性,姨夫想將她們全給了你當妾,想必兄長是不會推卻的。」 公子初聽此話,很感吃驚,轉而卻喜上眉梢。驚喜稍定,又生出疑惑,便笑著說:「兄長不要亂說,世間怎麼能有這種好事呢?」 白生道:「這件事並不奇怪,為什麼天下沒有呢?其他事或者可以亂說,這件事怎麼能亂說呢?」 玉公子說:「韋君與我是至交,他的妹妹就像是我的妹妹,怎麼敢這樣呢?」 白生說:「正因為是至交,才生出這個意思。否則就是用萬金為聘禮,也不能答應,何況是三位姑娘呢!」 玉公子聽了他的話,進房與章氏商量。章氏比玉公子更驚喜,極力贊成此事。 玉公子與妻子商量後出來,向白生拜道:「如果這件事能如願,我一定親自酬謝。」白生笑著答應而去。 沒過了幾天,韋秀才先送來了妝盒,大小有百餘抬,華麗至極,約值萬金。 玉公子向韋秀才道謝,韋秀才致禮說:「兄長勇於改過,實在是令我敬佩,三個妹妹得以跟隨兄長,有所依靠,是很慶幸的了。」 至合卺後,夫婦美滿和諧。三妾個個美麗無比,各自都有所長,與章氏也情投意合。玉公子也感到很驚訝,不曉得為什麼四人關係相處得這般好,不禁喜出望外。 一天,秦氏對章氏說:「我女兒可以斷奶了,她自然是玉家的媳婦,應當留在你們家,我們將要遠別了,你可和三個妹妹一同撫養她。」 章氏突然聽見這樣的話,不覺十分驚愕,就問秦氏:「妹妹要到什麼地方去?」 秦氏說:「我們想回關中公婆家去。」 章氏回去將秦氏所說告訴了玉公子。玉公子很是失望,立即去見韋秀才。韋秀才正準備過玉宅來,兩人在宅門口相遇。 韋秀才說:「我們歸心迫切,急著想上路,今天離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心中很惆悵。」 玉公子悽然地說:「你我相處得正好,突然說要分開。兄長既然說出了口,弟不忍再聽了。」 韋秀才說:「我的三個妹妹和一個女兒,幸運地高攀上你。我的東遊之願並不虛妄,西歸之念更加真摯。思念父母,回家的念頭忽然很強烈,覺得刻不容緩了。十年後我們再相聚,此刻不要再傷感了。」 玉公子聽了他的話,便隱忍住感情,勉強笑了笑。韋秀才安慰了他一番便告辭而去。 玉公子回房,和章氏商議,想擺下盛筵為韋秀才夫婦餞行。三位妾勸阻他們說:「公子用不著了,恐怕來不及了。」玉公子不聽,安頓打點完畢後,親自往韋宅去邀請韋秀才夫婦。 可是他到了韋宅,才發現屋內早已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全家都走了。玉公子流著眼淚回來,將實情告訴妻妾們,章氏也嚶嚶地啜泣,可是三位小妾卻不在意。 又過了三年,一天,三位小妾忽然倉惶地對玉公子說:「君家的《貝葉梵宇寶剛經》還在嗎?」 玉公子說:「這是鎮家的寶貝,現在正供奉在佛堂,怎麼能不在呢?」 三位小妾一聽,高興地跳了起來,說:「這樣我們就能得以生存了!」 玉公子驚奇地問:「你們今天是怎麼回事,說話奇奇怪怪的。」 三位小妾面露為難的神色,如實告訴他說:「其實我們本不是人,是狐狸所變。因為今年將有大劫,所以父母讓兄嫂帶我們東逃來此,以避災禍。知道君家供奉《貝葉梵宇寶剛經》,就依附在君的門下。又見君能知錯改過,家中祥和之氣滿室,災害不會侵擾,兄嫂便把我們託附給君。如今大禍已到,午後雷雨大作的時候,請求君念我們一夕之情,把我們和侄女藏在佛座下邊,君打開經卷,虔心跪誦佛經,那麼我們此劫便可以逃脫了。然後,我們一起講經修道,羽化成仙。」 玉公子一聽,更是覺得驚異,但還是將三位小妾的話牢牢記著。午後,果然見西北方向奔雲如墨一般,隱隱傳來一陣陣雷鳴。三位小妾嚇得趴在佛座下邊,立即變為狐狸。玉公子很悲傷,急忙將小女藏在佛案下,用佛幡將她遮蓋起來,和章氏虔心念經,向佛跪誦不止。 一會兒,雷電大作,天地震搖。玉公子與章氏伏在地上,嚇得戰戰兢兢,跪誦得也更急迫。 過了很久,忽然聽見人說話的聲音,一個人說:「現在怎麼樣?」 另一人應聲說:「我們應該停止了,已奉佛旨免了它們的罪孽了。」 話音剛落,四周寂靜下來,雷聲也漸漸遠去。 這時,三位小妾才抱著侄女站立在他們面前,喜色充溢眉宇之間,上前叩謝玉公子和章氏,幾人互相慶幸。 玉公子從此以後萬念俱灰,每天和三位小妾講經論道。章氏也潛心於玄學,如此這般,十年不懈。 後來,全家遷到關中,想與那韋秀才相會,後來他們發生了什麼就不知道了。 章氏有個侍女叫青苹,嫁給鹼商范氏的侄子當媳婦。玉公子的事,就是青苹向她的親戚細細講來的。 閒齋評論道:淫心一熾熱,就埋藏下了禍機;正念一生,就登了仙境。人貴在能改過啊!克制自己的私慾,恢復禮儀,天下才能達到仁治。一個好的念頭,可以不使事情擴大。 螢火 螢火 在早秋的一個夜晚,恩茂先來我家裡,我們兩人一邊飲酒一邊吃蟹腳,然後在一起談鬼論怪。 恩茂先說起他伯祖父達公做永州太守時的一個故事。 那時,他伯祖父達公有一個小書童叫淘氣,年齡十七歲,模樣長得很清秀。達公見他聰慧,就命他掌書寫之事。 那一年的夏天,暑熱難熬,到了夜晚,淘氣就獨自睡在書房中。他將床移到門口,光著身子躺在床上。這時他看見房檐前有一點流螢,那螢光雞蛋一般大,淘氣很感奇怪,於是看得更加出神了。轉眼間,流螢又增加了五六點,繞著門口飛動。淘氣暗想,這個地方的螢火蟲竟有這麼大,可見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這難道是氣候怪異物類也特殊。 看了一會兒,他也覺得瞌睡,於是就沉沉入睡了。矇矓之中,忽然覺得下身有個東西在動,他一驚而起看去,是一個螢火蟲在那兒。他趕忙去捉,那螢火蟲已經飛走了。淘氣笑著說:「什麼小蟲,也這麼調皮啊?」於是他就用被子蓋住下身,倒頭睡去。剛剛閉上眼睛,他似乎聽到有人嗤嗤地笑,並掀動他的被角。淘氣睡意正濃,懶得再睜眼看,就用手擋了擋,仍然睡了過去。 可是不一會兒,有一隻手竟伸進了他的被子中。他想起來看看到底是誰,可是,他迷迷糊糊地好像入了魔,不能動彈。恍惚間,他覺得有一個女子睡在他的身旁,那女子柔情似水,不知不覺他們竟行了夫妻之事,似乎過了很久女子才離去。第二天,他醒來後,感到十分疲倦,又想到昨夜與那女子相交的趣味,就算是夢,他也巴望那女子再從夢中來,所以他也沒有將此事告訴任何人。 天黑以後,他洗了澡,梳理了一番,仍舊睡在昨晚睡的地方。移動床時,螢火蟲已經漸漸多了,他便假裝睡著,等待那女子到來。半夜時分,果然有一個女子來了,她掀動淘氣的被角,淘氣微微睜開眼睛,窺見那女子丰姿綽約,宛如仙子一般。淘氣高興極了,急忙跳起來將女子拉住。女子羞愧無比,掙脫淘氣的手要逃。淘氣低聲說:「既然是你自己來找人,為何又這樣怕羞?」女子聽了,默不作聲地站在那兒,低著頭,面含羞色,任憑淘氣擺弄。淘氣看著她嬌羞的樣子,心裡更是一陣驚喜,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美人,於是一把擁她過來,兩個人纏綿備至。從此以後,女子每天天黑就來,五更才離去。 兩個月如一日。有一次,淘氣問她:「我們都做了這麼久的夫妻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女子笑著說:「妾也想誠心告訴夫君,只怕夫君害怕,不再與我來往。」 淘氣回答:「你實話實說,沒有什麼會讓我害怕。」 女子聽了他的話,笑著說:「我姓姚,父親是明末太守。我們一家曾經就在這個府居住。我十八歲時,就許配了人家,誰知那人竟是一個潑皮無賴。我知道了他為人不端,就想要退婚,可是父母礙於對方的權勢沒有答應,眼看婚期將至,我終日鬱鬱寡歡,因而生了一場大病,就這樣一病不起,憂鬱而死。」女子說到傷心處竟落下眼淚,「我生前就喜愛梨花,所以在彌留之際,我囑託老母,將我的屍體掩埋在府里園中的梨樹下。這才使我遇到了夫君,因為看到夫君你年輕貌美,才不避草露之嫌,就撩起衣服和夫君同寢。幸虧夫君沒有認為我是荒野的怪物。」 淘氣正愛得深,忽聽女子竟然是一個鬼,嚇得魂不附體,慌忙間舉起枕頭向她打去,女子神情悲傷,忽然不知去向。淘氣連忙光著腳跑出書房,去叩宅子的大門。宅子裡的人都已睡了,聽見叩門聲,不知此時是什麼時辰,以為是失了火或是來了盜賊,急忙敲動響器去開門。淘氣猛然擠進大門,全宅子的人看著他衣衫不整的樣子都驚慌地迴避。 這時,達公出來,將淘氣喝止住。淘氣跪在地下,全身戰戰兢兢,他語無倫次地將前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達公,狠命叩頭請求達公寬恕。達公命淘氣服下丹砂,讓他穿上衣褲。 第二天,達公帶著僕人來到了園中的梨樹下。果然在那裡發現一具紅色的棺木。僕人打開棺材一看,那女屍不知葬了多久,容貌並沒有改變。達公知道是有蹊蹺,急忙命人將棺材抬到郊外,焚燒後掩埋了。 自此以後,淘氣臥病在床,一個來月後便死了。他的父母至今還在呢! 蘭岩評論道:一時不知收斂,就暴露給鬼物,這是深深值得人們警惕的。而小書童開始只覺得女子艷美,而不加細察,只顧和她玩個痛快。隨後,聽了女子的話,而不加憐惜,用枕頭打那女子,病了一個多月便死了,應該的啊! 柴四 柴四 固原有個人叫柴四,他在磁州販羊,但是生意做得一塌糊塗。到了秋天,秋風一起,他就開始思念家鄉,就起了回家的念頭。於是趕著驢踏上了歸途。 一天,他走著走著就迷了路,竟然誤走進一片草地中,遲遲走不到邊,因此他就跳下驢來徒步而行。 走了一會兒,他感覺到累了,就想讓驢子吃點枯敗的蘆葦,柴四想自己可以吃點乾糧,休息一會兒。他坐在路邊,一邊遠遠地看著樹林,一邊休息還吃著乾糧。 正在這時,突然從遠處蹦來一隻兔子,躥出草叢中。驢看到兔子被驚嚇了一跳,剛巧路旁有一口枯井,驢子迷失了方向就失足掉落井中。可是驢的韁繩正巧在柴四手中抓著,他猛然間來不及甩脫,也隨著驢子掉了進去。 井內黑洞洞的,內中的泥漿很深,可以埋沒人的踝骨。柴四在暗中摸索,他想不到可以出去的辦法。柴四心想,這次必死無疑了,不由得哀傷自己怎麼這樣倒霉。 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有一絲光亮不知從什麼地方透了進來,就像一條細細的線。他走近前去,才發現一扇石門,他用力搖動,石門豁然開了。石門外,是另一個世界,細草蔥蘢,萬花如繡,遠山橫黛,近水碧透,天朗氣清,一目可望千里。柴四喜出望外,隨即牽著驢走進石門。走過花叢有半里多路,便找到一條小路。沿小路兩旁,長滿了奇花異草,都是柴四平生所沒有見到的。桃花千葉,朵朵都如碗口那麼大。此時雖已是晚秋,而這裡的風景卻像是暮春時節。柴四心中很是疑惑,就騎上驢子,「得得」地沿小路走去,最後到了一個村子。只見村子四周清流環繞,綠樹蔭翳,房子都是一色板屋竹牆,就像在畫裡一般。村中的小孩老人,都面帶喜色,猛然看見柴四,都非常奇怪,對他那頭驢子更是好奇,他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卻無人敢上近前。柴四不知道他們的意思,只是低聲下氣地請求他們給點飯吃。一個老人指著前方說:「你向西走到石橋邊,是荀孺子的家,他富庶而好禮,你可以去見見他。」 柴四按老人的指點走,果然這裡有一個大宅子。這宅子面向橋,建造得很是堂皇。柴四敲了很長時間的門,一位白髮老者出來開門,詢問了柴四後便進去通報主人。 又過了很久,荀孺子才出來。荀孺子皮膚白皙,須髯長得很美,年紀在四十歲左右。他頭戴岸幘,身著方袍,禮節均仿照古人。他看見驢子,驚訝地問:「這是什麼野獸?」柴四說是:「這是驢子。」 荀孺子仔細觀看,笑驢子的形狀奇怪,說:「我多在詩書中看見驢字,可是我今天才認識了它啊!」荀孺子把柴四請進堂屋,將驢子拴在庭院中的樹旁,沒顧上和柴四說話,就急忙招呼全家人一道來看驢子。人群中有一女郎,長得很妖艷,不時地用眼睛看柴四,好像對他很中意的樣子。柴四看到這女子長相嬌媚,他的心即讓她勾走了。 一會兒,驢子叫了起來,全家人聽到了叫聲都被驚嚇得四散開來,不知如何是好。荀孺子笑著說:「這驢子的形狀像馬,它一定是不吃人的,又何必害怕呢?剛才細聽它的叫聲,很美妙,在宮聲、羽聲之間,實在是奇異的東西啊!」於是,他將柴四留在家中吃飯,招待很殷勤,並讓兩個童僕服侍他。 幾天之後,柴四心裡一直念著那女子,就找個機會向童僕打聽那女子。童僕並不回答,笑著走了。 不一會兒,荀孺子來了,問道:「聽說君問起小女,一定是對她有心了吧?」 柴四很是慚愧,渾身冒汗,連忙賠罪道:「我只是看到小姐長得很美,心裡愛慕,就想問問她的情況,確實沒有其他的意思,希望先生寬恕。」 荀孺子問道:「君曾經聽說過韋娭光的故事嗎?」 柴四搖搖頭說:「我從小當商販,胸無點墨,哪知道這些!」 荀孺子說:「從前有個娭光,他精神激奮,渣滓銷鑠,以六氣為餐,喝夜間的水氣,漱太陽,含朝霞,能乘風雲而上下。可是他一見仲鑒,就結為伉儷。今天你對我女兒有意,是上天早就定下的姻緣。如果你不賺棄我們村野之人,我願和君結成親戚。」柴四聽了,心裡禁不住狂喜,說道:「我何德何能可以娶小姐為妻,真是高攀不起。」他雖然嘴上推辭,然而卻並不堅決。荀孺子當時就索要聘禮。柴四立刻打開包裹,拿出兩枚紫金鐲子,奉送給荀孺子。 荀孺子說:「這些東西作聘禮已經足夠了。」又問柴四:「您平日做什麼生意?」 柴四說:「我一直販羊為生。」 荀孺子驚愕地問:「你販了有幾年了?」 柴四說:「我的父親就做這種生意,我接替他做,已經兩代了。我家即使算不上富戶,也是小康。」 荀孺子聽了他的話很不高興地說:「你不是仁人,怎麼能娶我的女兒做妻子呢?」 柴四解釋說:「我只是販羊卻不殺羊,沒有什麼罪過吧?」 荀孺子說:「你雖然不殺羊,可是羊因為你而死,怎麼說沒有罪呢?」 柴四請求荀孺子:「今天聽了先生的教誨我自知不對,只要你把女兒嫁給我,我一定會改從他業的。」 荀孺子搖搖頭說:「你家兩代販羊,被你們害死的羊已不少了,罪過也追不回來,改業也晚了。」於是將柴四的聘禮退回,將他的驢子留下,給了他一錠黃金,將他打發走了。 柴四又悔又恨,不敢爭辯,極不愉快地背著行裝出了荀家,在荀孺子的左鄰家中住下,打算回家去。他向人打聽歸路,卻沒有人能知道,心中不由鬱鬱不樂。幸虧這家房主人善良,不但不要他房錢,每天還給他吃兩頓飯,他什麼也不缺。柴四也喜歡這個地方風景秀美,人情敦厚樸實,因此也就安心住下來了。 一天,柴四聽見鄰人們說是荀孺子要將女兒嫁給鮑處士家,今天就迎親。全村男女老幼,看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將荀家圍得嚴嚴實實。柴四也擠在人群中。只見彩旗在前引路,華麗的車子在後跟隨,迎娶的人鮮衣花帽,前後簇擁,浩浩蕩蕩。那頭驢子也被盛飾起來,上騎一簪花美少年。圍觀的人都說騎怪獸的人是鮑家的兒子,荀家的女婿。 柴四見了那鮑家的兒子眉清目秀,又想到他要娶荀家的女兒,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妒火,他衝上前擋住道路問:「你為什麼騎我的驢子?」 眾人看到是柴四,開始覺得很驚奇,都勸他快快離開,可是柴四執意不放手,眾人繼而便發怒了。他們圍上來,用馬鞭子抽打柴四,如同雨點似的鞭雨向他打來,他只是抓住驢子不放手。 荀孺子聽說了這件事,臉上勃然變了色,跑過來,看見柴四,大怒說:「放羊的,怎麼敢亂我的大禮?」然後他又急忙命人將柴四捆起來。 柴四在地上亂滾,大喊道:「我死都不怕,還怕綁麼?」眾人沒辦法趕他走,就將他交給官府。官府聽了柴四的敘述,心中不免有些袒護他。只將他判作刁詐頑固之罪,打了三百鞭子,流放五百里,發送戍守塵界關。 塵界關的關吏命柴四守關門。柴四在關里待了一個月,沒有一個人進出關門,因此他感到很寂寞。 一天,正巧關吏有事要到別處去,臨行前他囑咐柴四要謹慎看守關門,千萬不要隨便窺伺關外的事情。說罷,關吏就走了。柴四好不容易得到這麼個機會,他立刻開了關門,拔腿便逃。 他剛一出關門,就發現這裡的氣候、景色和關內大不一樣,非常寒冷。他一路奔走,直到天晚,才到了一個村市。 柴四向行路的人問:「這是什麼地方?」 路人回答:「此地是湖南某縣某村。」 他又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路人回答說:「今年是某年十一月某日。」 柴四聽了以後大驚,這裡竟離他掉進那口井的地方有一千多里地,他又計算了一下落井的日期到現在,竟然已過了十多年了。 柴四看到時間過了這麼久,很擔心家裡人。於是他連夜回到家,才發現家中房屋已換了主人。他又訪求親友,可是親友們有的遷走,有的流落他方。他只找到了最小的弟弟,可是他卻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鬍子也長得很長了,衣服破破爛爛的,已經淪落到給一家酒店當僱工。柴四又去祭拜祖先的墳塋,卻發現祖塋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了幾株乾枯的松柏。 柴四撫胸慟哭了一會兒,就找到了弟弟,假裝是他的侄兒:「我父親已經去世了,他生前沒能回到家鄉,現在托我回來,找到你們,可是卻只剩下你一個人了。這是我父親給你的錢,你拿著錢好好做生意吧!但是記住不要再做那販羊傷命的生意了,就是給兒孫積福呢。」說完,他把自己販羊剩下的錢全部給了弟弟。這時他好像看透了世上的一切,於是出家做了和尚,從此雲遊四方。 閒齋評論道:掉落枯井,進入洞天,柴四應該成為仙人。卻因販過羊的緣故,立即脫離了仙籍而返回塵世,販羊的人可以引以為鑑。 諸位夫子說,最初作俑的人沒有後代,因為俑做的像人,因而就用它代替了人,這不是仁人的心啊!何況兩代販羊,更加不仁。古人選擇職業很謹慎,世上謀生業的門路很多,何必一定去打漁、狩獵、屠宰呢?從此看來,寧可當驢,也不做柴四。 蘭岩評論道:選擇不仁義的職業,與仙界沒有緣分。掉落井中十多年,又踏進人世,可算是不謹慎啊! 吳哲 吳哲 宜興有個人名叫吳哲。他年輕時,少年氣盛,膽大過人。因為與地痞流氓打架而犯了罪,被流放到五涼一帶。 當地的鄉紳張氏見他年紀輕輕但重情重義,就讓他掌管張家的書記之事。張氏三代都是總戎,世代都是望族。城南的別墅就是張氏家,這座別墅所建的地方很是幽邃,亭台軒榭,曲折連綿。園裡有一池塘,有好幾畝闊地,池塘西邊架一木橋,面對著橋有一小軒,四周繞著彎彎曲曲的長廊。小軒後有一座高樓,被濃密的樹林掩蓋。到了夏天他們一家人常住在那裡避暑,平時卻很少人來住。 只有這小軒後的高樓居住著張氏的二女兒。張氏二女兒剛剛成年,她容貌姣好,身段婀娜,很早就許給了本地鄉紳周方伯的兒子。可是她還沒有出嫁,她的未婚夫卻得了一場大病死去了。 於是,張氏又將女兒說給了涼鎮馬總戎的孫子。可惜馬家是回紇人,又信奉外教,因此並不遂二小姐的意,加上她又思念周家的兒子,於是,她整日鬱鬱寡歡,日子一長,就得了病。開始她只是不思飲食,漸漸地她又口出瘋話,哭笑不止。張氏請來郎中為她治病,可是看了很多郎中都無濟於事。張氏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好將她關在小軒後的高樓里,並令僕人嚴密看守她。 一天傍晚,天快要黑了,吳哲獨自坐在藤花下的長廊里乘涼。長廊東邊偏房有幾間屋,用粉牆相隔,無人居住,看起來好像已經荒廢了很長時間。 周圍一片寂靜,吳哲眯著眼睛小憩。這時,他忽然聽見房中好像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說話。吳哲仔細聽去,又隱隱約約地聽不清楚。吳哲覺得很奇怪,就躡腳躡手地走過去,靠著牆偷聽,但是那聲音太小了,他仍舊無法聽清。 他想了想,就跳過牆去,想從窗子上往裡看個究竟。原來在這個房裡有兩位少年,一位少年穿紫衣,一位少年著綠服。他們相對而坐在地下,他們的相貌都長得很俊美,頭戴方巾,身穿寬大的衣服,只是他們的打扮不像時下的裝束。 吳哲覺得很奇怪,心裡想:這麼晚又在這麼個長年無人的地方,他們一定不是人。雖然吳哲覺得他們不是人,但也不感到害怕,反而很好奇想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於是他凝神屏息,仔細觀察他們在做什麼。 只見那穿紫衣的少年手裡玩弄著一個玉指環,一邊玩一邊嘆息說:「我喜歡它不是因為物美,而是因為它是美人送的。我從前遊歷過酒泉,也進關中,還客居晉陽,又在枹罕縣住了三年。這一路我從臨洮到了皋蘭,可是最後我仍舊回到這裡。我這一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奇遇,多得數都數不過來。可是像今天這樣,我們親熱地坐在一起交談,可沒有遇見過。」 穿綠衣服的少年也附和著說:「我們認識時間很長,可是還沒有認真地談過話呢。」 那穿紫衣的少年又說:「三年前我在臨洮的路上和你的叔叔劚霞公偶然相遇,我們就對坐在河邊,慢慢地說著話,直到很晚。他對我說起你,他說阿咸在涼州,遇到不少機遇,可惜他的道術淺薄,害怕白白浪費了時光,修不成正果,我深深感到擔心。那時我還安慰他說:我知道有一個小泉眼裡的水雖然禁錮得已經很久了,但是內裡邊是很晶瑩的。只要用火去烤它,就會發著嚏嚏的聲音,用杯子接著能喝五杯水,經常喝那裡的水,再去練習道術,就很容易練成法術。今天和你相聚,才感到正相反,難道你叔叔以訛傳訛,他說的都是沒有的事嗎?」 穿綠衣服的少年笑著說:「我天天和你在一起,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的那點事麼?你真的被我叔叔愚弄了。還記得你當初遇見柳姑的時候,柳姑堅守節操,讓你無隙可乘,重金和美色都不能打動她的心,直到你使用了法術,柳姑才肯跟你親近,最後你又用了千方百計,也用了一年的時間才得到她的元神。現在張家的女兒見了我的美色就動了心。即使我有奇術,又能用在什麼地方呢?就好比用干將這種利器去補鞋,遠不如兩文錢就能買到的錐子好用;對付那些身材矮小的人,又何必用身材高大的人去抵擋。難道你忘記了前幾天的窘態嗎?三戰三敗,貽笑大方,從胯下出來甘心受辱哇!一個指環有什麼可珍貴的?」 紫衣少年大感慚愧,強笑著說:「我很想和她親近,從她那裡學習法術,但是她卻不為所動,這事確讓我受了一場侮辱。」 綠衣少年說:「你真的看中了她,願意和她學也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是要秘密行事,不要讓牆外的窮讀書人聽了去。」 吳哲雖然不明白他們說的法術是什麼,但是突然想起鬼狐之流總是吸人的精氣用來修煉的事。因此斷定這二人一定是纏住了張氏的女兒,用她來修煉。 於是他飛快地跑回房中,取下腰刀和彈弓,偷偷地從窗孔空隙中彈射二人,一下子就打中了綠衣少年的眼睛。那綠衣少年立刻倒地,在地下繞著圈哀叫起來。紫衣少年看到這樣的情景,驚慌地想要逃跑,吳哲的彈弓又發射出了第二顆子彈,正好打中了紫衣少年的鼻子。 吳哲隨後扔掉彈弓,抽出腰刀衝進房去。這時房子早已沒了少年的人影,只見有兩隻狐狸飛躍出窗,一下就不見了蹤影,只剩下衣服和鞋襪脫在地上,還有一枚玉指環。 吳哲拿著指環讓主人看,主人立刻認出那是女兒的物品,深深感到慚愧,不應該把女兒關在高樓里,他也恨透了那作祟的狐狸,讓自己的女兒變得瘋瘋癲癲的。 從此之後,那兩隻狐狸不再來了,狐患也隨之沒了蹤影。沒過多久,張氏女兒的病也漸漸痊癒。她病癒之後,就嫁給了馬家的兒子。馬家的兒子相貌堂堂,溫文爾雅,又憑藉祖父的功勞,沒多久便當了參戎。兩人婚後的生活幸福美滿。張氏女兒到了現在還生活得很好,現在她的年紀有四十多歲,我居住在涼州時經常見到她。現在吳地有「逸狐歌」,周南溪先生曾經唱和過。 蘭岩評論道:張氏女兒因性情乖張,所以致使邪物乘虛而入,癲狂了幾年,最後嫁給了馬家。不然的話,白白地遭受侮辱!世上乖張任性的人不少,幸虧沒有多少狐狸乘此作祟罷了。 周琰 周琰 岑溪有一個人姓周名琰,字昆玉。他的家裡很富有,但是閒居在鄉下。周琰很愛飲酒,他的性格非常暴躁,常常會因為生一點兒氣,就立即揮動拳頭打人。他常常攪得全家人不得安寧,街坊鄰居也不敢惹他。 同鄉里有個叫廖生的,他很喜愛周琰的才華而厭惡他的專橫,把他叫作周處。 周琰聽說後生氣地問他:「你怎麼能在暗地裡傷害朋友呢?」 廖生笑著對他說:「周處小的時候,也像你這樣,性格乖戾,然而最後他卻成為了志士。周琰你只要肯收斂你的脾氣,將來你不一定不如周處。」周琰聽說了他的話,就掄起拳頭要打廖生。廖生想要走開,可是周琰追上去就打他,經過眾人的勸解他才肯作罷。 有一天,有個道士來到周琰家門口,家人就送給他一些銀錢和米,可是道士沒有要。周琰知道這件事後,深感奇怪,便親自出來問道士:「我們給你銀錢和米,你都不要,那麼你一直在我家門口想要幹什麼?」 道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貧道善於和老虎搏鬥,想要為你效力。」 周琰嗤笑他說:「你這道士真是可笑。縱使有虎,我自己就可以和虎搏鬥,哪裡還需要你?況且這裡離城很近,又不在山裡,怎麼能有老虎?」 道士指著周琰說:「你就是老虎。」 周琰發怒道:「你是什麼道士,竟敢指人為虎?!」 說完,周琰擼起袖子上前,拳頭直搗道士的胸脯。只見那道士不慌不忙,用袖子輕輕一拂,周琰便趔趔趄趄地顛撲了丈把遠,趴在地上起不來。周琰看到道士竟然有這麼高強的法術,心中不免有些膽怯,滿身的傲氣頓時就散得一乾二淨。 道士笑著說:「你這樣軟弱,也能和人較量嗎?貧道來這裡,是為了幫助你,而並沒有壞的舉動。因為如果你不知收斂,你將會變為異類,所以我才來相幫。可是為什麼你卻這樣頑固不化?」 周琰不解地問:「你這個道士真的很奇怪,到底說的是什麼啊!」 道士說:「你前世本來是老虎,因為沒有傷人性命,這一世你有幸成了人。可是沒想到你這一世竟然肆行無所顧忌,性格乖戾,任意傷害他人,上天為了懲罰你,過不了今年秋天,你將會再次變成老虎吶!」 周琰聽了他的話,不由得大驚道:「你如果說得對,那我應該怎麼辦呢?」 道士說:「我也是看著你本性並不壞的份上才來幫你的。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只要你可以平心靜氣,不要再生氣打人,再努力幹些好事,以補償你以前所做的錯事,這樣才可以拯救你自己。另外我再送給你一劑好藥,如果你的身體發生了什麼變化,記得一定要服下去,服了以後一定會生效,好好保存,可千萬不要小看它。」道士說罷留下藥走了。 從那以後,周琰幾天足不出戶,約束自己的行為。可是時間過了不久,他又依舊如故。他的朋友聽說他轉變性格之後,都跑來慶賀。周琰說:「你們被道士迷惑住了,我想,天命叫性,能操縱把握性的叫道。我的性情暴躁,故行為也乖戾。我能把握住性而修道,這是天所賦予的,怎麼能傷害天意呢?」於是他仍舊像原先那樣暴戾。 很快地,西風起,樹葉紛紛落下,轉眼間已經到了秋末。一天,周琰在酒肆飲酒,喝得酩酊大醉,有人不小心撞到他身上,他立刻大發雷霆,大打出手,將那人打倒在地,然後才回到家裡,倒在床上酣然入睡。 睡夢中周琰覺得自己的全身捲曲了起來,似乎還聽見筋骨「嗶剝」發響。他猛地從夢中驚起,立刻發現他的兩隻手背上竟隱隱起了虎皮斑紋。周琰大驚失色,立刻解開衣服察看全身,原來身上遍體已成了虎紋。看到這樣的情景,他酒已經被嚇醒,立刻失聲大叫。家人聞聲跑來,看到他身上的虎皮,都驚愕不已。周琰不知如何是好,他忽然想到那位道士留下來的藥,急忙取來吃了下去。不一會兒,他的皮膚立即恢復了原樣,這時他才明白這道士果然是個奇人。 從此,周琰就決心改過自新。他努力做到平心靜氣,努力做好事。他還將八個字作為座右銘:放情詩酒,絕想功名。自稱為「虎變居士」。我與貴築縣劉昱東是朋友,這個故事就是他說給我聽的。 蘭岩評論道:一個好的念頭,老虎可以變成人;不軌的想法剛剛滋生,人就變成了虎。聖潔和狂暴之間的界限是很小的。雖然如此,老虎也不是一般的獸類。周琰慷慨豪爽,所以得以變成了虎;如果是世上那些邪惡庸俗之輩,恐怕想變成狗也是不可能的。作為守夜的畜牲,怎敢巴望能變成虎呢? 傻白 傻白 我認識一個太監,他的年紀有四十多歲了。他姓白,臉也生得很白,為人更為老實甚至有些白痴,所有人們叫他傻白。 有一天我遇到了傻白,兩個人聊起了鬼狐之事。他卻對我說,他曾經真的見過鬼。 那一年,他十六歲,正值上元節,管禁街的執金吾這天也整日開禁了。 到了晚上,燈火和月光相輝映,看起來很美。傻白跟著叔父到西城外祖母家去玩,他們和兄弟姊妹一直玩到了半夜,快要四更時,他們才向外祖母告辭回家。 可是他們走到半路,傻白忽然想起來表妹送給自己的一幅升官圖和六枚骰子他忘記帶了,他就要返回去取。 叔叔不耐煩地說:「都是些孩子家玩的小東西,你幹嘛還要取,我們下次再來拿好了。」 傻白說:「那是表妹贈送的,我想回去取。」 叔叔說:「好了好了,你自己回去取吧!我們一會兒在西安門團茶鋪中見面。」 傻白想了想就答應了,兩人便約好叔叔在西安門團茶鋪中等候,傻白獨自回外婆家。傻白回去取了兩件東西後,表妹留他,他又逗留了一會兒,然後才動身。 此時已經五更了,街市上早已沒了人影。當傻白走到白塔寺後邊的迴廊下時,他突然看見一個人。那人離他不遠,就隔著幾步和他並排行走,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陣陣陰風吹來,他不由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於是他仔細看了看身邊那個人,他高不到三尺,看上去像一塊淡黑色的東西,沒有頭臉耳目及手腳,就像一股濃煙,況且在月光下又沒有影子。傻白看到這些幾乎嚇得要死,他快步急走,而那物也走得更快。這樣那東西一直跟著他走了一里多路。 這時,忽然有一個人迎面而來,正和那物體相碰。那物一邊退一邊跳躍著,忽左忽右,樣子很倉皇,來人就像沒有看見它似的,毫不懼怕,照直往前走。那物卻很窘迫地一閃,便成一股旋風拔地而起,有一丈多高,奔東邊而去。 看管柵門的老軍看見傻白呆呆地站在那裡,嚇了一跳,丟掉了打更用的梆子驚喊:「你是什麼人?在那裡幹什麼?」 傻白答:「我是路過回家的。」 老軍說:「不是問你的!我剛才好像看到有一個人在柵欄門前,為什麼一轉身就馬上不見了?」傻白心中明白是鬼,漫不經心地應付了老軍。 到了西安門,傻白的心仍未定,他看見叔叔坐在茶鋪中,神色很沮喪的樣子,就便將剛才所遇告訴叔叔,叔叔急忙搖著手阻止他,似乎有什麼忌諱。 傻白有些不明白,他只是茫然地跟著叔叔回家。這時他又看到了那股黑霧好像一下子就鑽進了叔叔的身體裡。他想把這件事告訴叔叔,可是叔叔在路上不停地囑咐傻白,即便剛才遇到什麼,到了家千萬不要說出去。傻白口中答應,心裡雖有疑問,卻也不方便再說什麼。可是後來沒有過幾天,叔叔便病死了。 蘭岩評論道:傻白遇到的,是他叔叔的鬼魂吧?讓人不好理解。 孿生 孿生 同州有一對孿生兄弟,他們的年紀有二十歲,相貌也長得很俊美。可無論是他們的相貌,還是他們說話談笑的聲音,幾乎是一模一樣。即使是家裡的人也往往會認錯他們。因此家裡人只好用衣服的樣式、顏色、鞋子的形狀來區分兄弟倆。 這兩兄弟命很苦,他們的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們成了孤兒,只好跟隨最小的叔叔在當鋪當學徒。 慢慢地他們長大了,因為為人忠厚老實,漸漸地在鄉里有一些名望。但是,兄弟倆的性情很多疑,常常擔心對方和自己的妻子私通,彼此都防備,各自把妻子管束得很嚴,比用繩索捆綁還緊。 後來,老大的妻子生了一個兒子,老大看見兒子之後,就驚訝地說:「這個孩子怎麼這麼像你的叔叔哇?你的母親已作了陳平嫂子了!」 他的妻子聽了他的話,非常怨恨他,就故意嗤笑他說:「你和叔叔長得一樣,你們長得有什麼區別?為什麼怪吃奶的孩子?」可是對於這件事,老大始終心懷疑慮,雖然故意表面放鬆戒備,但私下卻留心觀察妻子和弟弟之間有什麼不軌。 老二的妻子是郡中大族家的女兒,容貌和嫂嫂一樣的美麗,但是她心靈手巧,不但一手針線活兒超過了嫂嫂,還善於繪畫。 一天,老二對妻子說:「你既然善於繪畫,為什麼不畫畫我們二人?」 妻子說:「夫君這個主意不錯。」她又問,「可是我要畫我們穿戴什麼?還有周圍布置什麼景物?」 老二說:「你就不要畫那些俗氣的,就畫今天在梧桐樹下、花叢中間,我們倆在賞春望月。你可以穿短衣衫,支著腮,靠著湖山;我則剛出浴,身穿單裙,不著衫,不踩履,拿著書靠在柵前。」 妻子說:「這樣的畫似乎太輕薄了些,怎麼把它拿出來讓人看呢?」 老二固執地說:「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畫,不會給別人看的,你就照我說的畫。」妻子拗不過他,只好開始作畫。 幾天後,妻子的畫就畫成了。只見畫上的老二神情十分逼真,惟妙惟肖,妻子還給畫寫了古詩句,題了款:「但傳消息不傳情,一半梨花一半鶯。珍重從今常倚壁,卿須憐我我憐卿。」老二仔細玩味其中的詩意,就是不明白詩句的意思。 猛然間,他又仔細看畫,忽然大生疑惑,問妻子:「你這畫裡畫誰呢?」 妻子猜不透他的意思,故意說道:「我也不知道畫誰呢!」 老二說:「我囑咐你畫我,什麼時候讓你畫兄長了?」 妻子聽了他的話,兩頰頓時生出紅暈,強笑著說:「你們兄弟倆的面貌本來就沒什麼差別,但我只知道畫你,不知道畫伯伯的。」 老二看見妻子臉上的紅暈,馬上變了臉色,說:「不拿給你證據,我怎麼能甘 心呢?我兄長左腋下的黑痣,這件事只有我知道,你要是沒有見過他光身子,那麼是在什麼地方見到這黑痣呢?」 妻子無言對答,取過圖來仔細一看,微笑著說:「我幾乎被夫君弄得不好意思了,這是被蠅屎弄髒的,不是筆點的,是你自己眼力不行啊!」老二不聽妻子的解釋,立即握住拳頭揪著她的頭髮狠狠地痛打,還說要休了她。 妻子一氣之下就跑回了娘家。她把這件事告訴了父母,父母一聽,就大吵大鬧起來,他們覺得老二侮辱了女兒的清譽,於是就寫下文書向太守告狀。 太守接到這個狀子,立刻找來老大驗明正身,果然他的身上有黑痣。可是難道僅憑一顆痣就可以認定他們有姦情? 這場官司太守遲遲決斷不下,他便找來縣令一同商量。太守將這件事情告知縣令,縣令聽了以後說:「本職當初在沔縣任職時,也有一對孿生姊妹是被夫家休了的。她們的母親來告狀。本職傳訊了她們,原來是她妹夫輕佻,常常欺哄她姐夫說:『我平素與大姨要好,如果不信,她的兩乳之間有紅瘢,可以作證。』她姐夫回家驗了妻子,果然見兩乳之間有紅瘢,像錢一般大,就相信了妹夫的話,將妻子休了。縣官盤問他的連襟,他的連襟極力說是開玩笑,只是因為自己妻子兩乳間有紅瘢,所以用此來開個玩笑,卻沒料想到大姨身上也是這樣。縣官驗了他的妻子,確實不假,這場官司才算了。今天所說的不也像那件事嗎?」 太守聽罷覺得有道理,便讓老二脫了衣服查看。果然見老二左腋下也有黑痣,與老大沒有什麼差異,老二才認了錯。太守沒有判老二的罪,將他釋放了。 某王子 某王子 明朝時有一王子,他雖是側室生的,但王爺卻對他極其寵愛。但是這位王子的性情殘忍,他整日閒居府第,無所事事。平時就喜歡和太監之流在一起廝混,放縱淫暴。他的妾和侍女只要有一點小過失,他就燒著烙鐵,剝掉她們的衣服往身上烙,或者用未燃盡的菸灰放在她們的手掌中,看著她們的皮膚被燒焦,然後才作罷。王子每次折磨她們的時候,都不許她們掙扎動彈,如果有誰忍耐不住動了一下,他就會用重刑更殘酷地折磨她們。 他家中養的貓和狗,只要他稍不快意,要是貓就分別將四腿捆在四條狗的腿上,然後用鞭子驅打,將貓的身體一分為四;倘若是狗,就將狗足綁在四頭驢或四匹馬的腿上,仿效古時車裂的酷刑來殘殺它。 他還經常在殿中放置大鍋,內中盛滿沸滾的油,他命人捕捉燕雀、蝙蝠之類,將它們活活炸煎,待炸得焦黑後,蘸著椒鹽用來下酒。可是好景不長,他還沒有等到封襲王位的年齡,就得癆病死去了。 王子死後的第二年。府中有一位長史,一天夜裡他睡著了,看見王子向他走來。 這時,王子披散著頭髮,光著身子,神情悲切。長史很驚奇地詢問王子:「王子你已經去了很久了,這是從哪裡來?」 王子哭著訴說道:「我活著的時候極不仁義,死了以後更是嘗盡了地獄之苦。現在陰司的責令已經定了,我應當托生為驢。大人,你明日可到某大街某坊某店鋪前,如果你看見一頭母白草驢,既瘦又禿著尾巴的,那就是我的生母。那驢的肚子中懷著的駒子,就是我啊!希望大人你念及往日的情分,贖我們母子回來,我們才不至於死在屠刀下,那麼大人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說完,他失聲痛哭。 長史驚醒後才發現是一場夢,他很是詫異,嘆息著再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趕著車前往街市探看,果然看見了一頭懷駒子的母驢,拴在鋪子前,其形狀、毛色和夢中王子所講一絲不差。長史剛下車,那母驢便向他長鳴起來,兩眼往下掉淚。長史見此情景,也不禁流下淚來。 他忙叫來店主問道:「你這頭驢子賣嗎?」 店主說:「這驢是我昨天用五千錢買的,今天準備殺了它賣肉,不賣活的。」 長史說:「別這樣,驢也是一條命,你殺了驢賣肉,不過是想多得錢而已。你只說殺這條驢可以得多少利錢,我用一倍的錢贖它。」 店主說:「大人真有惻隱之心!既然大人一定要贖它,小人怎麼敢過多地索要呢?連本帶利給六千錢就可以了。」長史便將錢如數給了店主,牽著驢子回府。 這天夜裡,長史又夢見王子和他母親來謝恩。長史不敢隱瞞,找機會將此事告訴了王爺。 王爺突然聽到此事,不禁驚愕異常,繼而嘆息了很久,恨恨地說:「暴戾之子,本來就應該遭陰間的報應;他的母親也陰險兇悍,又非常嫉妒,也應當遭報應。雖然如此,我們的父子之情、夫妻之恩,卻不可以斷絕。城外苑林地廣草盛,可以將驢子放養在那裡,直到他們老死。」 長史聽了連連應命,就把驢子牽了過去。就在放養驢子那天,母驢生下了一頭駒子。 一天,王爺路過園子來,兩頭驢見了王爺,伏在地上流淚,王爺試著叫它們的名字,它們立即搖著尾巴嘶叫著,像是呼叫又像是答應。王爺見狀,心裡不由得悶悶不樂,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現在王爺已經死了,也不知道那兩頭驢還在不在。 蘭岩評論道:王子生前極其凶暴殘忍,死後變成驢,幾乎死在屠刀下,也算極慘的了。世上暴戾狠毒陰險的人,還是及早回頭,免得被拴在街市上時,希望人來贖救卻沒有人來救啊! 再生 再生 永平縣某村,有一對老翁和老婦以賣豆腐為生。這對老夫妻倆雖然不是很富裕,但是他們的性情都很善良,無論遇見橋樑朽壞,還是道路泥濘,都會拿出錢來,全力修補,幾十年如一日。 一次,他們遇到了村裡的石橋被大水沖壞,來往的路不通了,阻礙了人們的出行。老翁知道了,就又召集民工開始修葺,就連他自己也親自幹活。 這天中午,他干累了,就靠在橋柱上稍稍歇息一下,剛閉上眼睛,就有兩個穿青衣的人,來到他跟前,兩人叫老翁:「是時候了,你快跟我們走!」 老翁睜開眼睛一看,這兩個人有點像是縣衙里的差役。他問:「你們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那兩個人沒有正面回答,說:「你先走,到了就知道了。」 老翁心裡不想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不由自主地起身跟著二人走了。 他們走了約莫十餘里,就進了一個村莊,看見有一座大宅院,很是壯觀。老翁認識它是某村大富豪某人的宅子。穿青衣的人催促老翁進去。 老翁不由自主地經過幾道門,直接進入臥室。這時,室中有很多婦人,她們圍著一位少婦,那少婦好像正要臨盆。老翁驚愕地急忙想退出去,可是兩個穿青衣的人一齊推擠他,他一不小心竟跌進少婦腹中,頓時覺得全身如掉進滾燙的水裡。他翻來覆去地掙扎,馬上又感到身上冷得厲害,就像睡在霜雪裡一樣。 這時,他聽人說:「恭喜娘子,你生了一個兒子啊!」老翁大吃一驚,睜開眼睛四處看,全是剛才見到的場面。再看看自己的拳頭,小得像個胡桃,才領悟到原來自己死了,已經投生在這裡了。 於是,他不由得悲從中來,哇哇地哭了。忽然,一個半老的婦人,拿著剪刀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立刻感到痛入心髓,原來是剪他的臍帶,他不禁失聲說:「老乞婆不要惡作劇!」 全屋的人忽然聽見小兒說話,都大吃一驚。老翁說:「你們不要害怕,我是某村某翁呀!現在看這情景,我是托生在你們家了。既然我生在你們家,就是你們家的兒子。可是我有一事放心不下,我有老妻,她既窮又病,現在我死了,我們又沒有孩子,她將來可以依靠誰呢?你們可以把她叫到這裡來,給她分兩間房子,讓她住下來,每天給她三頓粗糧飯食,冬天給身棉衣蔽寒,讓她度過餘生。我這個請求並不過分,只恐怕她的福分淺。還有一事,我的屍體還在橋柱下,求你們趕快派人去,用布衣布被裝殮了,準備一口柏木棺材,埋在橋邊,不要過分花費,那麼我才能安心在這裡。」 家裡的人不信一個嬰兒的話,這時老翁發怒了,大聲催促他們。家人看到這麼小的孩子就會說話,也覺得蹊蹺,就打算聽他的,正準備前去,老翁又說:「你們去了老婦恐怕不信,你們必須抱著我親自前去料理。」 家人不得已,便用繡被裹了老翁前去。到了老翁家,果然都像老翁所說的那樣。老翁與老婦絮絮叨叨地一問一答,就像結髮夫妻一般。老婦大哭,老翁勸她道:「有我在,你不要擔憂會孤寡。」 一會兒到了橋下,老翁的屍體已被官府查驗,準備裝殮。老翁再三嘆息,命人換上柏木棺材,親自看著安葬了,才和老婦一起回家去,他將老婦養在宅子裡,照顧終老。 這家只有老翁一個兒子,他承繼了家裡的百萬家資。沒過幾年,他的父親死了,母親二十歲守寡,愛老翁就像掌上明珠。而老翁就像上一世一樣,行善好施,因此活的年齡超過了他的前生,人們認為這是上天對好人的回報。 王侃 王侃 王侃是房山縣一戶農家的兒子,在家裡他排行第三。 一天,他在田裡耕地,天上忽然颳起了大風,飛沙走石。王侃正要躲避進蘆棚里,這時一個紅衣女子,披散著頭髮,光著兩腳,冒著風而來,一邊跑還一邊喊叫:「三郎救我!三郎救我!」 倉猝間,王侃來不及詳細詢問情況,只問道:「我怎麼才能救你?」 女子說:「你只要將我藏在蘆棚下,一會兒有旋風來,其實那就是追我的人,你只說我已經往西去就行了。」說完,那女子就鑽到棚子裡去了。 片刻之後,果然有一股旋風從東北方向而來,它大如佛塔,急如奔馬,只是繞著田野轉了幾圈,就把樹葉吹了個乾淨。那旋風看到王侃立刻停了下來,好像在詢問似的。王侃就按女子所說,對風指著西邊,風立即雷鳴著向西去了,好像懂得人說話似的。 王侃看到這樣的情景大驚失色,待風過去後,他才打開蘆棚門,看見那女子正坐在蘆棚中,她已經撕了裙子在包腳,還含笑容在綰髻。只見她香汗還在流著,已經沾濕了衣衫,大口喘著氣好像還未平定心情。 這時,王侃才看清女子的長相。只見她蛾眉舒展,秀眼中躍動著光亮,走近前一看,更是妖艷無比。王侃正當少年,一見到這樣美貌的女子,他又喜又驚,就慢慢安慰女子說:「現在追你的人已經走了,你可以不必擔心了。」 女了站起來向王侃施禮道:「郎君對我的深恩大德,小女子永記不忘。」 王侃故意問她說:「那麼你準備用什麼來報答我呢?」 女子想了想說:「金帛珠玉,只要是郎君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幫你得到。」 王侃笑道:「我要這些幹什麼,這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是我所求的東西。」 女子覺得奇怪,問道:「世人都愛金銀,郎君卻不願意要。那麼郎君,你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可以說給我聽嗎?」王侃只笑不答,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眼睛裡露出一絲情誼。 女子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郎君你不善良,欺負我一個弱女子。」說完,她就要走,王侃立刻伸開胳膊攔住她。女子機靈,彎下腰從他腋下衝出去,動作非常輕捷和迅速,一眨眼就沒了蹤影。王侃心裡大失所望,心裡不免有些怨恨那女子。 天快黑的時候,他悶悶不樂地扛著鋤頭回家。 剛到了渡河邊,就看見那女子坐在溪畔石頭上,笑著對王侃說:「郎君,不會把我忘了吧!還是把我看作中山狼?」 王侃看見她,立即化憂為喜,但還是故意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說:「你已逃脫了災禍,幹嘛不自己找尋快活的地方,留在這裡幹什麼?」 女子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說:「你生氣了嗎?我不過是試探一下你是否真心,如果你把我當成負心人,就是只知道石頭而不知道其中包著玉了。」 說完,她請王侃帶自己一同回去,千萬不要因為她來歷不明而嫌棄她。王侃聽了她的話,心裡禁不住狂喜異常,就帶著女子一同到家。 王侃年紀剛剛二十歲,他的父母都已去世,只有他和妹妹相依為命。 這天,妹妹正在家操持家務,突然看見王侃領了一位美人回來,便驚奇地問哥哥:「這女子是誰?她從什麼地方來?」王侃就把自己遇見女子的情形告訴了妹妹。 妹妹聽了以後,就仔細打量著女子,笑著說:「她果然是一個美女,我見了都生憐愛,何況三哥呢!」 王侃說:「這裡人多口雜,人言可畏,你幫我想個辦法。」 妹子說:「以前我們還會擔憂東鄰的鐘八,他平日裡就好稱霸鄉里,飛短流長,可是如今他已遠走,黃鶴一去不復返了,你還擔心什麼?我看這三嫂長得嫵媚動人,外表秀美,內中一定敏慧,正好和三哥相依過日子。只怕三哥福分淺,不能消受啊!」 女子聽了這話,行了禮,謝道:「三郎對我有救命的大恩,我委身侍奉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小姑容得下我,我一定和他好好過日子!我這個人,笨手笨腳。還望小姑能可憐我,諸事多包涵些,那麼家中就和氣致祥,安泰如磐石了,別人說什麼話我們也不值得驚慌。」妹子聽了女子這番好話,更加高興,便殺雞做飯,準備讓二人圓房。 當天夜裡,王侃說:「我還不知道,你是哪裡人?也沒聽你說起你的家人。」 女子笑著說:「我的家鄉是良鄉。我姓白,今年十九歲。我從小就命苦,幼年時失去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一直孤身一人生活。昨天我出外春遊,不料碰上妖風,它見我貌美,就緊追不捨。幸虧有了三郎,不然我一定會被閻摩羅什天尊叫了去。」 王侃說:「你過去一直是隻身一人,那你住在什麼地方啊?」 女子嘆了口氣說:「我無枝可棲,每天像浮萍一樣漂流,幸而藏身較嚴密,沒有遭到強暴凌辱。」 王侃說:「那你怎麼生活呢?」 女子說:「我不過給人家做些針線活餬口罷了。」 妹子說:「只要心裡沒有污點,還在乎以前有家沒家?從此以後,三哥耕作,嫂子做飯,我往地里送飯。三哥明天就去買幾匹布,給嫂嫂做衣裙,哪見過農家婦女穿這種禮服的呢?」 王侃為難地說:「我也想給你嫂子買些東西,可惜我現在沒有錢。」 女子對王侃說:「三郎你不用為難,我攢了十匹布,就藏在溪邊土地祠內的香案下邊,勞你去取來就是了。」 王侃聽了她的話半信半疑,女子又再三催促他去。王侃覺得不妨試試看,他前去取布,果然得到十匹布。 他回來後把這件事告訴妹妹,妹妹覺得很奇怪,就問:「古廟那裡很荒涼,嫂嫂你什麼時候在那兒放的這些布?」女子隨便地應付了幾句,妹妹也沒有深究。 這個女子性情極其賢惠,心靈手巧,女紅針線,沒有不會、沒有不精的,妹妹就是有一百個不到的地方,她都能原諒,因此妹妹更加敬愛嫂嫂。自此夫妻和美,至誠篤愛,女子與妹妹也相處無間。 有一年,碰上乾旱蝗災,王侃家幾十畝地,只收了十之二三的糧食。王侃兄妹日夜焦慮發愁,先不說自己會不會挨凍受餓,現在沒有交給官府的糧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那女子卻每天滿面喜悅,不以此為意。王侃和妹妹商量了一下,他們打算到同村牛大戶家去借錢。 女子知道了他們的打算,立刻阻止他們說:「你二人想到一起了,可是這辦法行不通。牛大戶是個錢奴,狼心狗肺,如果沒有什麼勢力壓他,即使是他的至親好友對他有所求,他眼睫毛尚且都一眨不眨,像是不認識的模樣,何況一個離他那麼遠的窮人。你年輕,臉面薄,白白地讓他欺辱,難道能得到他的救濟嗎?不如聽天由命,事情到了危急關頭,自然會有解救的辦法。」王侃不聽,穿戴整齊,去了牛大戶家,果然沒有被牛大戶禮遇,他禁不住憂鬱萬分。 他剛回到家,就看見催糧租的官吏已經等在門口。官吏看見了王侃,立刻大發威風,抓住王侃不鬆手。王侃極力解釋,求官吏寬延一下,暫時等一會兒,自己憂心忡忡地進房,和女子商議如何款待官吏。 女子問:「三郎,我們應該給多少錢?」 王侃嘆了口氣說:「加上原先欠的一共有七兩多銀子。」 女子笑他道:「我還以為幾千兩呢?就這麼點銀子,還值得三郎費了幾天的心思?要是這樣的話,有什麼了不得的?土地祠內西北角地磚下,有一壇白金,三郎快快取來還完債,多餘的金子,足夠過日子的了。」 王侃正愁得不行,聽了女子的話,非常高興,轉而一想覺得她是開玩笑。但妹妹也覺得沒有辦法,只能催促他說:「三哥前一次取回了十匹布,這次應該也不會假,快快去,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王侃聽了妹妹的話,就跳過屋後矮牆,急忙奔土地祠挖金子。他按女子所說的地點,果然挖到一隻黑瓷罈子,打開一看,有滿滿一壇金子。他狂喜得就像是寒士突然間中了第,急忙脫下衣服包了金子,光著脊背背著金子往家走。王侃把官府的錢如數給了官吏,官吏才就此罷了休,酒足飯飽後回去交差了。王侃秤了這些金子,足有五百兩。 王侃用這些金子買田置室,他們的生活漸漸地富了起來。以後無論幹什麼營生,他都只聽女子的話,因此生意獲利好幾倍。不到兩年,便成為一鄉的首富。 日子富了,王侃卻老是想著沒有後嗣,所以想納一房美妾。對此,女子極不高興,說:「三郎剛剛得到溫飽,過上了好日子,就想要納妾,為什麼你為人這樣薄情?」 王侃說:「真的不是我忘恩負義,只是害怕沒有後代,自己都慚愧哪!」 女兒說:「既然如此,奴家應當為郎得一子。」王侃笑她開玩笑。這天晚上,女子告誡王侃不要睡覺,她獨自上床放下床帳。她在床上軋軋軋地不知道幹些什麼,不一會兒,就傳來小兒呱呱的啼哭聲。 女子換了衣服出來說:「你快去看看兒子吧。」王侃大驚,打開床帳,見女子已在床上生下一個兒子。仔細看去,那兒子眉目如畫。王侃又驚又喜,便告訴了妹妹。妹妹也前來看望,不由得歡天喜地,當下在房裡擺下酒席慶賀。那女子邊談笑,邊吃酒,和平日裡沒什麼兩樣。王侃兄妹見了她的舉動,不由得暗暗地生了疑心,因此給兒子取名叫異生。 同村有個大戶,戶主叫劉翁,擁有家資甚巨。劉翁有一個兒子叫劉璇,是個國學生,二十歲了,還沒有娶妻。他聽說王侃妹妹美麗妖艷,他家便派媒人來議婚。 王侃正要答應,女子卻極力反對,她認為這門親不能結。 王侃說:「劉家富庶又好禮,劉璇也是少年誠懇,把妹妹嫁給了他家,是咱們天大的福分,你還阻止什麼?」於是,女子說什麼他也不聽,答應了這門親事。 女子嘆息說:「姻緣是天定的,違了天意就要遭不測。我和劉家兒子有仇,雖然成了親戚,仍應當迴避他們。到了成親那天,三郎千萬不要讓他們和我見面。如果讓我們見了面,那就惹禍了,此事你一定牢牢記著,不要忘記。」王侃隨便應諾著。 劉璇和王侃妹妹成婚後,夫妻之間很是和美。後來,劉璇聽說嫂子長得很美,就很想見見她。他極力向王侃請求見見嫂嫂,王侃也沒有答應。劉璇就和妻子商量,設下酒席請王侃來吃酒。而劉璇自己卻藉機會偷偷跑到王侃家,正巧碰上女子在庭院中給兒子餵奶,劉璇忽然上前去,向女子作揖。 倉猝間女子來不及迴避,只好用衣袖掩住面孔,站在那裡不敢動彈。劉璇仔細看去,大吃一驚,立刻奔回家去,面如死灰,王侃兄妹看到他的表情問:「妹夫發生了什麼事?」 劉璇喘息了很久,才問王侃道:「尊嫂是誰的女兒?你們結婚幾年了?這事非常奇怪,希望一一告訴我,不要有什麼隱瞞。」王侃起初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實情。 後來,劉璇正色道:「我們是至親骨肉,沒有什麼作假的必要。我之所以懇切地盤問你,自然有我的原因,兄何必見外得那麼厲害呢!」 王侃的妹妹心中疑惑已經很久,聽劉璇所說,覺得其中必有原因,也從旁勸說哥哥道出實情。王侃不得已,便如實相告。 劉璇聽了之後嚇壞了,說:「兄長你一定是遇到妖怪了啊!」 王侃問:「何以得知她是妖怪?」 劉璇說:「弟不敢欺騙兄長,弟一直慕嫂嫂賢惠,深深感到不見一面是件憾事。剛才挽留兄長飲酒,弟隻身一人到府上拜見嫂嫂,我倆在庭院相遇,弟很驚異她容貌艷麗,便仔細打量她。誰曉得不是別人,而是使弟我遭禍的人哪!」 王侃問:「她讓你遭受了什麼禍事?」 劉璇繼續說:「在三年前,弟到野外看墓地,在途中遇到這個女子。她長得很漂亮,我對她很傾慕,極為殷勤。回到家中,那女子已先到了家。她說她是白氏女,和弟有前世姻緣。那時弟神魂喪失,無所顧忌,於是兩相歡好。兩個多月後,弟身體漸漸羸弱多病。父母見了我這樣,知道弟是中了邪,用了千方百計也驅逐不走邪氣。正巧有一個姜道士,因為善神術在山東出了名,弟的父母便送去重禮,求姜道士作法捉妖。姜道士只用了一符朱書,命我家人在中堂焚燒一張,另一張讓家人重疊地包藏起來,說幾年後還會有用處。弟的父母遵照他的囑咐,當天燒了一張符,弟親眼見一個神人模樣的——像是廟裡塑的靈官——進房來捉那女子。那女子倉惶失色,披著頭髮光著腳,駕著風跑了,神人追了上去,也就沒有再回來。從那以後,弟的病漸漸痊癒。弟今天聽說兄長遇見嫂嫂的日子,正是神人逐妖的日子啊!兄長溺愛嫂嫂,一定不會相信弟所說的,朱符雖然還在,也不能用它作為憑證,假若她是妖女,身體就會發出一種奇異的香味;再者她還經常深深護著尻骨,不讓人摸弄。如果尊嫂嫂也是這樣,必是妖女無疑了。」 王侃聽後,哆嗦著嘴唇,瞪大兩眼,欲言不能。妹妹說:「讓不讓摸尻骨我不知道,她身上有香味確實不假。三哥應該早些謀劃,不要耽誤了正經事情,以免事後後悔。」 王侃慢慢地嘆了口氣說:「據妹夫所說,她是妖女無疑。但我們合卺以來,家裡靠了她才富起來,靠了她才養了兒子,妹妹靠了她才嫁給了你。她對我們王家幫助很大。曾經聽人說過以德報怨,沒有聽說以怨報德的。何況內人她賢淑,一定不會加害於我們。雖然說她不是人,可我怎麼忍心拋棄了她呢?算了吧,愚兄不忍心再聽你說了。」 劉璇繼續勸說:「蜂蠍有毒,何況妖魅呢?兄長聽不進好話,那麼就在乾魚店尋兄去吧!」大家便不歡而散。 王侃走後,他的妹妹始終沒有消除疑慮,就將符藏在身上,回到家中,把符在哥哥臥房門口燒掉。頓時,狂風大作,只見那女子從房中跑出來,沒跑幾步,就跌倒在地化為黑狐,衝出門去,逃之夭夭了。而那一股旋風隨後而走,急如雷電,頃刻間便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王侃看到之後大驚,等到他定下神後,每天大哭,飯也吃不下去,沒幾天就病死了。那女子再也沒有回來過,只剩異生孤零零一個人。 蘭岩評論道:受別人的恩要想方設法報答。人都不能多得,何況異類?王侃一家都靠這位女子,他繼女子之後死了,也不算過分。 台方伯 台方伯 台方伯先生已經故去了,他曾經有一段時間罷官居住在家裡。 有一天,他半夜裡起身上茅廁,就將燈籠掛在茅廁牆壁上。不一會兒,他聽見窗外格格作響。他抬起頭忽然看見有好幾尺紅袖伸進窗戶,慢慢地靠近牆壁,紅袖一擺就將燭光掩滅了。 四周立刻一片漆黑。台方伯很生氣,他以為有人惡作劇,就大聲呵叱窗外的人,那袖子聽到了呵叱聲便很快縮回去。但是過了一會兒又將袖子伸了進來,反反覆覆了大約四次。 台方伯看到這樣的情景,知道有古怪,心裡不禁懼怕起來。他急忙站起來點亮燈燭,向茅廁的周圍仔細看,可是周圍沒有看見什麼。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去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夫人。 他的夫人平素就有些膽量,她一聽此事,就立刻帶著婢女舉著燈燭前去看個究竟。可是她們到了茅廁門口,那婢女害怕不敢進去。 夫人唾了她一口,罵她道:「你真膽小,難道獨你的命尊貴?嚇死你了!」說完,她一把奪過了婢女手中的燈燭進了茅廁,四面照看,忽然她隱隱約約看到屋角有個人影。 夫人壯著膽子,慢慢靠近那人,一直逼視著那人。這時她才看清原來是一位紅衣女子,她的臉孔很長,並且像搽了粉一樣白,嘴微微張著,皺著眉頭,筆直地立在那兒,就像僵了一般。 夫人沒有害怕,竟厲聲問道:「你是鬼嗎?為什麼要現形?」說完,她還一巴掌劈將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忽然不見了。 這時,台方伯也緊跟著來了,可是婦人整個人好像定在那裡,他連忙扶夫人回房。到了燈下,台方伯才看見夫人臉色慘白,面無人色。 幾天之後,台方伯生了一場大病,緊接著他夫人也病了。兩個人醫藥無法,沒幾天台方伯就病死了。又過了兩天,夫人也暴亡了。 蘭岩評論道:台方伯是官府要員,鬼怎麼敢近身?或許是有冤魂找他。見鬼現形而不躲避,也是台方伯夫婦壽數盡了的表現。 瓦器 瓦器 京江有一位陳扶青先生,他雇了個佃戶給他耕田。 一天,在耕地時,牛忽然跌倒,佃戶不管怎麼用鞭子抽打它也不起來。佃戶上前一看,原來是牛蹄子陷進了泥淖之中,已沒至膝部。 佃戶幫牛拔出蹄子以後,發現裡面埋著一窖瓦器。這瓦器顏色只有紅、白兩種,他數了一數一共十二件。他拿起一個摸了摸,覺得質地很粗糙,不像細瓷,倒像陶。那瓦器的大小,像盆又比盆小,形狀類似腰鼓,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沿器口綴著一圈磁珠,均像雞頭一般大小,下邊連著一些鼓釘般的東西。 佃戶在挖出瓦器時,一不小心,把上面的磁珠打落了十餘枚,他帶著這些瓦器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再把瓦器拿出來看時,它又完好如初了。佃戶把這件事告訴了陳扶青先生,讓他也試一下,果然如此。先生也為此事深深感到奇怪,便命佃戶仍舊將瓦器埋起來。 後來,他們聽人說鑿掉瓦器上的東西又重新完好,那這件瓦器一定是聚寶之物。聽了這句話之後,陳先生馬上命人去挖,可是卻再也沒有得到那瓦器。 蘭岩評論道:既然掘出了瓦器卻又埋了,先生究竟懷的是什麼心思?然而由於瓦器已經在人們面前展示過,最終消失了,再也不能重新得到。難道是預先知道它不是人世間應有的東西,而故意消失掉了嗎? 梁氏女 梁氏女 陝西白水縣有一戶村民,他的第一個妻子生病去世了,只給他留下一對子女,兩個孩子都有六七歲。這個村民為了照顧孩子和操持家務,於是又娶了同村梁家的女兒為繼室。 梁氏長得很漂亮,可是她的性格乖戾,自小狠毒,因此村民都知道她的厲害,她到了快二十歲還嫁不出去。她到村民家後,每天虐待前妻的子女,又打、又刺、又熨、又烙,打得兩個孩子體無完膚,有時連村民也打了起來,他連自己也庇護不得。 村民家境貧寒,必須辛苦勞作才能吃得飽穿得暖。為了生計,每天,村民要披星戴月到集市上趕墟,因此梁氏很早就起來給丈夫做飯。 一年夏季,天氣太熱了,他們夜晚窗戶都不關閉。這天半夜梁氏準備起床給丈夫做飯,突然她聽到窗外有人,正倚著窗子向屋內嘆息。梁氏好奇伸出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婦人,只見那個婦女皺著眉頭,滿臉是淚。梁氏仔細一看,原來是丈夫已經死去的妻子,她又驚又怕,繼而發狂,自己打自己的臉頰。 鄰人和丈夫都聽見動靜,急忙過來拉住她,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見梁氏口中大罵:「你這淫婦,怎麼這樣毒如蛇蠍,竟敢殘害我的兒女?!我要好好懲罰你!」 眾人聽了她的話,才猛然醒悟,原來是村民前婦的鬼魂附在了梁氏身上,便急忙給她灌下了硃砂。過了一會兒,梁氏才稍稍定了下來。從此梁氏生了怪病,有時正常有時又癲又狂,常常自己脫下身上的衣服,讓兒女狠狠鞭撻她,只有這樣方才覺得快活;有時她會拿錐子刺自己,遍體流血,也不在意。 一天,村民不在家,她竟然燒了火筷子,一邊烙自己的身體,烙進去很深,一邊大叫「快活!」不一會兒竟然把自己給烙死了。白水縣令邱公受理此案,曾經對我父親說起過這件事。 蘭岩評論道:毒害子女,最終要遭受慘報,老夫見了怎麼能不高興呢? 鐵公雞 鐵公雞 濟南有一個富翁,家資有數十萬,但為人卻很吝嗇。 雖然他坐收高利,算計精細,但是他卻每天敞著衣裳,頭頂破帽,向親戚朋友裝出一副窮酸的樣子。他的家中老少幾十口人,但每天只買半斤肉,幾斤菜,吃飯不論老小在一個灶上,早飯經常拖到午飯時刻才開,晚餐經常在夜裡吃。他在家中從來不置茶和酒,一年到頭也不宴請賓客,即使是骨肉至親,也沒有見過他家刀筷是什麼形狀。富翁自己也不懂得款待客人時應該怎樣周旋,然而往往被別人請到歌舞宴席上,席間,他也顯得很歡快,卻又似乎一點兒也不懂得人生的樂趣。鄉人送了他一個外號,叫「鐵公雞」,意思是連一根毛也拔不掉。 這個富翁年近五十歲,身邊卻沒有兒子。他和家裡的人商議納妾的事,要求妾的身價便宜而人卻要長得很美。媒人笑著說:「你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應當在公馬母馬黑馬黃馬以外找了,如何能夠很快地找到呢?」富翁囑咐媒婆快快找尋。 不久,有個陝西客路過這裡,帶了一個女子來說:「這個女子是我在路上遇見的,她孤苦無依,我可以不要錢,只要給她些衣服食物,不至於凍餓而死便足夠了。」富翁看到那女子年紀有十八歲,美麗得就像舜華。富翁大喜過望,將她收為側室,送給陝西客一緡錢。陝西客沒講價錢,拿著錢便走了。 富翁得到了美女,很是寵愛,什麼都隨她的意,而吝嗇仍和往日一樣。女子告誡他說:「從前烏氏傈的寡婦,是窮鄉的寡婦,但卻聞名天下,和王侯行對等的禮,因此成為富翁。您的財富能超過國家了,可是不僅不能出名,並且將要泯滅,可惜了啊!」 富翁聽了她的話很不高興,說:「你為什麼這樣說,倘若你僅僅是心裡有這樣的想法,倒還罷了,千萬不能再對外人說這些話。況且你的話說得容易,做起來卻難。你不知道,錢這東西,聚到一起難,卻容易失掉。我從孩子時就常常買撲滿,每天積攢幾個錢,積了十二年,一共得到二百二十多撲滿,算計了一下,共得三十多千錢。我將它們穿起來借給別人,用來養活父母子女。過了三十年,算了算剛有盈餘,中間人又設下賭局,如擲骰子、押寶、看紙牌及抓大點、轉格子等賭戲,我都得了頭彩。到現在又有十多年了,一共經營了五十多年,才有今天。那積累財富的辛苦,我全都嘗遍了啊!我一生看到聽到的豪紳世家,有的傾盡家資買宅第,有的全部用來助親友,還有老了卻悖情理而不念子孫的。我用白得像雪、圓得如月的寶貝打酒買肉,和賓客歡宴,就好像和銀錢這樣東西有深仇大恨一般,一定要盡力消耗掉它們才罷休。我常常用這個辦法處罰自己,唯恐時間久了達不到目的,而你卻想要我踩這個窠臼,是不知道我物力的艱難,所以隨便說了這些話。小兒女福分有多大,你自己卻要丟掉這個福氣。你快不要再有這個念頭,罪過不小哇!」 女子笑著說:「我不過是試一試你,你又何必這麼驚訝!我知道你的志向牢不可破,難道真的會要把積攢這麼多的家資送給什麼人嗎?」然而富翁聽了女子這番話,始終不能解除疑慮。雖然愛那女子就像愛一件珍寶,但防備女子又像在防備盜賊。 富翁的密室中原有貯藏銀錢的十來個鐵柜子,封得很牢固,按慣例每月開一次,檢查有沒有人動過。這天,又碰上檢查的日子,婢女、老媽、童僕全被他趕到大門外,他獨自與女子閉門關窗,打開鐵櫃,這時他發現那裡面藏的成串的錢全不見了,富翁大驚失色,就像失掉了左右手一般。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女子,盤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女子笑而不答。 富翁大怒,抽出刀逼她說:「你快點說,你把錢都弄哪裡去了?如果不說的話,我就殺了你!」 女子笑著說:「你以為你可以殺了我嗎?」 富翁發怒說:「我一個大男人還殺不了你,難道你不是人,是鬼不成?」 女子說:「其實我的確不是人,但也不是鬼,我是狐狸!因為你的為人鄙陋刻薄,所以我將錢盜走送給別人了。」 富翁大怒,問女子:「你這個小偷,你將我一生的血汗偷到什麼地方去了?」 女子說:「錢是流通的東西,我偷走了它,什麼地方不能接濟人?難道一定要深藏固守在一個老禿翁的手裡嗎?」說罷,逕自走進內室。 富翁追進去尋她時,她早已沒有了蹤影。富翁才開始相信果然是狐狸精在作祟,便大哭,沒想到他竟氣絕而亡。家人按照他的習慣將他草草埋在亂墳崗,還將他所留下的財物劫奪一空,各自離去。 沒有幾年,宅子也隨之荒廢,成為菜園子了。 原來,富翁宅子後邊有座樓房,早已被狐狸占據將近百年。富翁的祖父以上輩輩相沿襲,每月二十六日這一天,他們會備下雞肉和白酒向狐狸祈福,狐狸會帶給他們好運氣,因此他們從不敢稍有懈怠。 可是自從富翁繼承家業後,他認為這樣做增加了費用,因此再不祭酒,又把樓房租給了別人。狐狸被四處驚擾,從此他們的宅子裡不斷生出妖異來。富翁的妻子曾經全力勸告他,他反倒憤恨不已,謾罵不休。一天,富翁見一群狐狸來告辭,說:「你是有福氣的人,我們能幹什麼?我們搬走了,不敢再住在這裡了。」從此狐狸就不再來了,富翁認為達到了目的,最終卻沒有料到自己會被狐狸愚弄到這種地步。 蘭岩評論道:守財奴讓人深深憎惡,哪裡來的這樣的快狐,幹了這樣的快活事呢!辛苦了五十年,沒有享用一文錢,一旦全部丟了,大哭而死,富翁也讓人可憐哪!每讀一遍,讓人叫三下「快活」! 多前鋒 多前鋒 前鋒多某,在家排行第二。 在他沒有得到前鋒的官銜之前,有一天他和一個朋友一同到東直門外瓮城下練習騎射。他騎馬時,一不小心就從馬上落了下來,當即昏厥了過去。朋友將他扶回家。 回到家後,過了不久,他便甦醒過來,找來大夫仔細檢查,他的周身無一處損傷,但神態卻顯得呆痴,不再有說有笑,給他吃他便吃,不給也不要;給他喝的就喝,不給也就不喝。就這樣過了半月,他的狀況仍沒有好轉,家人見狀都悶悶不樂。 家中有位婆子,有次出外買菜回來,忽然就神情呆滯,瞪大眼睛看著多某妻子,問她什麼也不答話。 過了很久,這婆子突然大聲說:「半個月前你家多二爺因墜馬而不能動彈,你們就離開他走了。今天多二爺一個人到城下,盼望家裡的人,望得兩眼欲穿,幾次托我寄信,卻沒有得到回音。今天才到了這裡,可以立即派人去接,千萬不要再耽擱了。」 家人聽了大驚,齊聲答應。有人問:「我家二爺現在在城下嗎?」婆子說:「現在東直門外角樓下邊。」 又問:「那麼你是誰呢?」答道:「我是舊營房南門口開小鋪的王老西。只因去年掌柜的算賬不公,嘔氣自縊。陰間可憐我冤屈,命我協同溺死鬼那三一同管理角樓下城灣河沿一帶地方,我生前也曾蒙多二爺恩惠。」 家人聽後說更加驚愕,答應說:「知道了,勞動您的大駕,只請回去,我們立刻派人去接二爺。」於是家人取紙錢焚燒。那婆子說罷,跌倒在地,暈死過去,過了一會兒才醒過來,再問她,全然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 家中人雖然都覺得此事荒誕,但是也不敢不信。他們一群人扶著多某到落馬的地方,一面燒紙錢一面叫著多某的名字招魂,反覆有三四次後,多某忽然發了一陣寒顫,頭腦立時清楚了起來,向著家人哭泣著道:「你們為什麼忍心把我拋棄在這裡半個月了,都不來看一下?如果不是王二哥寄信給家裡,再有十多天我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家人紛紛感謝王老西,無不先悲而後喜。 多某有個小兄弟,對此事感到很好奇,乘機問王老西和那三之事,果然不假。多某今年已三十歲,當前鋒已有十年時間了,每年到落馬那一天,必然要準備香火、紙錢、雞鴨酒肉,在城灣呼喊王二哥、那三哥,以示祭奠,說是報答他們,希望自己長生不老。 蘭岩評論道:受別人的恩一定要報答,對鬼也是一樣,多某是品德厚重的人哪! 骷髏 骷髏 某甲喜歡打獵。 一天,他從野外回來,他剛到朝陽門外呂祖閣時,天色已昏黑。 這時他看見舊城下有一間草屋,屋裡有燈火閃爍,一扇門半掩著,他看見了很好奇,就探身往裡看去。只見有一位美麗的婦人獨自坐在炕頭,她面容姣好,臉上笑容可掬。她看見某甲,沒有害怕,反而用手招呼他進房。某甲看到有美女,心裡很高興地準備走進去,可是他剛跨進一隻腳,便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第二天,有人路過這裡,叫了他半天,他才被人救活。這時他的一隻腳還陷到古墓里去了。人們問某甲:「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某甲哭著說:「起初我以為是艷遇呢,可是一隻腳剛進了門,我就看見那女的變成骷髏了。」 蘭岩評論道:世間亂紛紛的,儘是肉和骷髏。前人曾說過此話。然而如若不是心有所動,一定不會被骷髏所誘惑。哎,天下的奇遇,全屬骷髏罷了。某甲應該從這件事悟出其中的道理,啼哭什麼! 姚植之 姚植之 姚壯行,字植之,他的祖上世代是名士,他應聘到甘州提督李公幕府里做事。 幕府中園林庭院風景極好,樓台池沼廣大幽深,有好幾百株大樹,大多都有百年時間了。可是這個園子裡經常有鬼現形,尤其是天一黑,人們都不敢過路。 相傳康熙年間,某人當提督的時候,就會把殺了的人的屍體放在園子東邊的夾縫中,到了現在那些死人骷髏還在。植之不知道此事,一天傍晚,他派了館童去打酒,準備在園中賞月。主人李公也很豪爽,正巧帶著酒食來找植之,兩人便一起坐在亭邊,在湖山下設宴,又邀了兩個同僚,一起舉杯共飲。 喝到深夜時,兩個同僚都醉了,吐得滿地都是,李公派人把他們抬回各自寢所,主人也帶醉回去睡了。植之是海量,這時只有半醉,因此繼續獨自喝酒。他端著酒杯站在迴廊中,搔首望月,猛然間他看見有三個人立在池畔的樹蔭中。 植之問:「誰在那兒?」他一連問了好幾聲,可是對方就是不應答,一直向東走去。植之以為是幕府中的職役在逗他,便怒呵他們。聽到了他的呵斥聲,兩個人站在那兒不走,好像是責怪植之用惡聲呵叱他們的意思。植之很不服氣,就要前去問他們,就繞出迴廊,走向林子,眼看就要走到他們跟前了,那兩個人忽然不見了。植之這才醒悟到他們是鬼,便連聲叫館童,而館童卻不在旁邊。植之極為恐懼,快步奔出園子,慌忙中誤入歧路。這裡花深樹密,秋草遍地,風聲鶴唳,無比荒涼。植之的一隻鞋子掉在爛泥中,他來不及拾取,倉惶而逃。跑到一座廢軒前,見前邊有三個人,坐在欄杆上,植之急忙向其呼喊:「救命!救命!」可是那三人並不應聲,而口中卻響起悲哀的聲音。植之覺得奇怪,驚奇地向他們看去。原來那是二男一女,男的沒有頭,女的全身是血,全都赤身坐著。植之嚇得狂叫了起來,返身便逃,他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數不清有多少次。這時,館童提著燈來尋找他,攙著他回到寢所,他從此便病倒在床,夢中常發出驚悸的喊叫聲,兩個月後才痊癒。 蘭岩評論道:斷頭殘軀,形狀多麼悽慘,想那黑暗的地獄,不知有多少這樣的冤魂?世上掌握兵權的人,千萬不要草菅人命,白白地濫殺無辜啊! 新安富人 新安富人 新安有個富人名某某的,他在江西做葛布生意。可是他的性情貪婪,荒淫殘忍,又和官府來往密切,當地百姓都害怕他。 他在洪都時,一天,他同幾個客商游松門,他們看見一個洗衣的女子,長得婉麗動人,竟然下命童僕將洗衣女子捉進密林深處,要污辱她。那女子在地上打滾,邊哭邊罵,誓死不從。富人見狀,頓時就覺得沒了興頭,要將她放走。 可是客商中有一個姓劉的,他趁機挑唆:「你不是很有辦法嗎?現在就放棄了,看到這樣的美人白白放過,你不覺得可惜嗎?」於是富人就命人用繩索綁住女子的手和腳,剝光衣服仰面綁在石頭上,主客童僕輪流姦淫她。 自中午到下午,十六人輪流姦淫洗衣女子,洗衣女子竟被奸死在林子裡。這夥人喪心病狂,就將屍體丟下逃走了。後來,這個女子的家人找見了屍體,告了官府,官府嚴命捉拿兇犯,然而一直沒有抓到,事隔久了,也就作為懸案放下了。 富人有一個兒子是太學生,一個女兒年已十八歲,還沒有許人。新安這個地方風俗勤儉,即使是富人家裡的人,也操持勞務。此時正是採茶的季節,富人的女兒結了幾個女伴進山採茶。 突然天降暴雨,眾姑娘淋了雨,各自找尋避雨的地方。富人的女兒獨自立在山岩下,正徘徊間,突然聽見有人叫她的小名,她驚慌地四處張望,覺得聲音發自石岩內。女子大驚,呆呆地站在那兒。石頭說:「你不要害怕,我是山神。你的父親在客鄉中恣肆橫行,姦淫死別人的女兒。那女子在各陰司面前控訴,陰司對你父親的惡行狠狠予以譴責,將要在你身上報復。大士因為你的母親每天誦經念咒,繡佛衣吃長齋,便發了大慈悲,命我解救你的災難。你父親作惡多端,不念悔改,慘禍馬上就要到了!你快回去,不要待在這裡,這裡不是好地方。」那女子很害怕,哭著向石頭拜了拜,踉踉蹌蹌地冒著雨走了。山路很滑,她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了又跌倒,記不清有多少次,才遠遠看見各位女伴聚集在積山亭下。她們驚訝地問:「你剛才在什麼地方躲雨?真讓人擔心。」富人的女兒瞞哄她們說自己迷了路。 就在這個時候,有四五個惡少相繼而來,都指著那女子笑著說:「你不在山岩下,為什麼狂奔到這裡?」惡少們盯著她看了個夠,便走了。富人的女兒才省悟到山岩下不是好地方的話。沒有神靈預先告知她,幾乎遭強暴凌辱,她便暗誦佛號不止。回到家後,她將白天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母親,母親嘆著氣,哭道:「按你父親平素的品行,有什麼事不敢去做?神佛怎麼會欺哄人呢?」至此以後,她更加嚴於戒律、誠心敬佛,女子也一如母親。 富人的兒子年齡雖小,卻和父親的秉性很相像,他經常違背母親的教誨,母親為此很替他憂慮。 一天,有個親戚從京師回來,富人的兒子前去問候。他們談話間說到京師的人很多,討論究竟什麼樣的人是最快樂的。 親戚說:「快樂的人很多,恐怕你我今生今世根本就不能做到。只有一種人,最值得人羨慕,就是太監。」 富人的兒子說:「那是受過宮刑的人,有什麼可快樂的?」 親戚說:「你只知道他們的人慾沒了,一定缺少樂趣,而不知道他們可高興的地方很多。照理說,王公是最高貴的人,然而天子居住的地方,還不能隨意進出;那些宦官因為是閹人的緣故,所以出入宮門不受禁止,這是一樂;不耕地不織布,而一輩子吃穿享用不盡,此為二樂;父母不敢將他看作兒子,兄弟姊妹尊敬並且奉承他,此為三樂;家有殷實的財產,別人見不到的東西,他能見到,別人吃不到的東西,他能吃到,這是四樂;沒有妻子兒女拖累,有福獨自享受,不用為後人著想,此為五樂。有這五樂,還有什麼樂能比得上呢?」 富人的兒子仔細聽著,心動神搖,問:「我們也能做太監嗎?」親戚說:「誰不能當?只是多了胯下的那個東西罷了。」說罷一笑了之。 富人的兒子在回家途中,一路上想著親戚說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下決心自己施行宮術。他害怕被母親阻止,便將刀藏在袖中,躲進茅廁里,動手割掉了自己的睪丸,沒想到有這麼疼,不由得大叫起來。家中的人聽見喊聲,趕來看他時,他已斃了命。 過了一段時間,富人回來探家,他的妻子把女兒險遭凌辱而逃避厄運和兒子死掉的原因,一一告訴了富人,意思是勸諫丈夫。富人聽了,昂首對著天空,呵呵地發著怒笑:「婦人女子,害怕崇信鬼神。古人有的受腐刑,有的養幾十個相好的,難道都應該向他的祖父輩報應嗎?地獄的說法是荒唐的,如果有地獄,我就將向陰間王請求,一定走遍所謂的刀山劍樹,來增長我的見識,又有什麼可怕的?」 他的妻子微笑著說:「既然真的是十八層地獄,你也就當屈尊游一游,我所擔心的是怕你流連忘返,不能再看到天日,為妻擔憂罷了。」富人發怒了,大喊大叫地與妻子吵了起來。從此之後,妻子就和他分開宅子,另外居住在別院裡,不再見面也不再說話。 一個月後,富人就被病魔纏擾,他每天都能看見從前所姦淫的洗衣女子站在榻前,後來還和幾個穿著青衣的人雜亂地坐在房內,像是等候著什麼。 幾天後,那女子又引來了兩個青衣,他們銬著一個人來到他眼前,這個人蓬頭垢面,向富人哭訴:「我們在松門幹的事讓人發現了。」富人仔細一看,正是從前跟著他做壞事的姓劉的人。那富人從此也悽慘不堪,重病纏身,他呼喚妻子和女兒上前,哭著告訴她們自己所見到的情景,並且詳細地訴說了從前那件事,哀求妻子女兒為他懺悔。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忽然氣喘如牛,大叫著「我去了,我去了」,不一會兒就死了。妻子女兒知道他罪孽深重,一心向佛誦經,希望他能得到超度。富人的女兒終身不嫁,侍奉母親到終年。後來有人從江西來,說姓劉的人在某月某日自殺了。計算了一下,恰巧死在富人歿的前一天。祁門吳金泉,曾經向我述說此事,用來勉勵他人。我和幾位弟弟都聽得很熟了。 蘭岩評論道:做惡多端而不思悔改,終於遭到報應,冥冥中怎麼可能遺漏呢? 維揚生 維揚生 江都有一位年輕人到宿遷去,他和兩位朋友拜謁西楚霸王廟。他們在談話中提到鉅鹿之戰和垓下之敗,三人感嘆了很久。那年輕人獨持己見,說:「我覺得千古以來天才無數,並且庸庸碌碌的人只有項王一個。從前,張仲堅有志奪天下,但是他見了唐太宗,自慚不如,心甘情願地離開了,遠遠地住在扶餘。吳越王有蓋世之雄的稱號,擁有東南一帶,還注視著中原,始終保持人臣的禮節。這兩個人,不是不想創業垂成,做一朝列祖,傳位子孫萬代,而是估計了自己的能力和力量,尋機則起,也相機而止,所以不愧是豪傑,不失為英雄。難道他們都像項王那樣,仗著扛起千斤的力量,就逞自己能拔山的威風?沛公豁達大度,項羽認識不到此人是天才;張良韓信有才幹,他看不出二人可做國士;亞父因反間計而被氣死,敢於直諫的韓生被烹殺,因此說他白擔著蓋世之稱,空有帝王之表。太史公將他列入本紀,江淮一帶的人還在高大的祠廟裡祭祀他,這真是天下太不公平了!而諸位津津有味地將他放在嘴上談論,並且還羨慕不已,讓有識之士貽笑大方。」 二位朋友說:「我們不這樣看。因為項王殘暴,所以人們看不起他,關鍵也是他的劫數使他這樣。其實項王這個人,也有長處。比如他焚燒了秦宮室,表示堅決不襲秦朝的弊端;他晉封六國後裔,合乎道義;和劉邦相會鴻門,放走了沛公,說明他講信義;他一生經歷了七十多次戰役,未曾打過敗仗,這是他的勇敢所致。不殺太公,說明他仁義寬恕;一敗塗地後,不願再做霸王,這是他的果斷。你的書生之見,胡亂詆毀英雄,難道不是不自量力嗎?」 那年輕人聽了這一番話怒道:「你們可以議論古人,我就不能夠了?我自己了解自己,自認為自己是可以應酬的。」便叫童僕取來筆墨,在牆壁上題詩一首:「炎劉受命順皇天,天使重瞳作獺鸛。千古中原群盜賊,讓君馬首一鞭先。」他題完詩就扔掉手中筆,大笑。二位朋友並不吱聲,於是三人分手而去。 這天晚上,年輕人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自己被人捆綁到一個大殿下,殿上有一個人。他仔細一看,只見項王手按寶劍端坐在大殿上,大發雷霆,怒斥著他。只聽到那聲音如同巨雷一般,震得樑柱和大殿搖搖晃晃。年輕人被震得跌倒在階下,竟然把一條腿給摔骨折了。項王又命令拔了年輕人的舌頭,隨即便有幾個壯士齊聲答應,蜂擁到年輕人跟前,一個人摳著他的舌頭,狠命拔著。年輕人大叫著醒了。 從此之後,年輕人就得了怪病。他的舌頭突然捲曲,不能再從容說話,右腿也癱瘓了,終生沒能治好。 蘭岩評論道:項王的事已經隔了幾千年了,哪來的狂妄書生,一時盡情地大發無稽之談,遭致終身殘廢。由此看來,人不能不謹慎地說話啊! 市煤人 市煤人 癸巳年的仲夏,我前去拜訪宗室雙豐將軍,和雙豐將軍在廊下站著談話。 這時,我看見一個人光著身子擔了一副擔子,進廚房去送煤炭。他的身材不高,但是胸前背後均有傷痕,長八寸多,寬一寸余。我看到那些傷口,感到很奇怪,便問將軍。將軍說:「這真是奇聞!一會兒我們細談。」於是,將軍燙酒設席,向我仔細述說。 雙豐將軍說,這個人姓王,雄縣人,賣煤有十多年了。在他少年的時候,家住在鄉下,因為家中很貧窮,只能靠賣力氣吃飯。他每天趕早擔著瓜、茄等菜蔬到菜市去賣。可是他所住的地方離菜市很遠,他每天雞叫起身,唯恐落在別人後邊,照例是在五更就奔菜市趕墟。 一天,他走到半路,碰上了雷雨,雨越下越大,他不能前行。在閃電光中,他突然看見路旁有一座矮房,四周環繞著籬笆。姓王的人為了躲雨,跳過籬笆往房裡探視,見那門環用麻繩緊緊繫著,裡邊空無人跡。姓王的人就解開繩索推開門,側身進了房內,又閉上門蹲在炕頭上。 不一會兒,他忽然聽見「橐橐」的聲音。他暗暗驚訝,沒過不久,這聲音竟然漸漸緊促,在「嘩嘩」的閃電中看見一個人,繞著他跳躍著。姓王的人極為驚駭,屏住呼吸趴在炕上不敢動彈,只有睜大眼睛看著。 一眨眼的時間,那人忽然已到了他面前。他辨不清那人的面目,只看到那人披頭散髮,緊皺眉頭,吐著舌頭,那舌頭竟有數寸長。姓王的人害怕極了,一時手足無措。正驚慌間,那人的舌頭忽然碰到姓王的頭上,嚇得他狂叫著就跑,奮力撲開窗子,縱身跳了出去,撲倒在地,昏了過去。 天亮後,他才被行人救醒。他向眾人詳細地訴說了昨晚發生的事,眾人都很驚愕。一會兒,村里鄰居們陸續來了,有人說前一天有個婦人吊死在那房中的樑上,已經報了官,屍體還沒有檢驗,想不到她竟是這樣作怪。眾人一同進房看,真的有一具屍體,那婦人已經僵臥在炕下了。姓王的人驚魂稍定。這時他才覺得胸前背後像刀割一般,痛不可忍,解開衣服一看,皮肉已經綻開。眾人一同猜測原因,才明白姓王的人往出逃時,因為他撞斷了窗欞,所以上下相碰擦,胸、背均受了傷,沒有割爛肚子拖出腸子,已是萬幸了。這件事情到今天已經過了二十年,他將終身帶著疤痕了。 我初聽此事,感到很詫異,隨後便和將軍一起捧腹大笑。 蘭岩評論道:那婦人生氣自殺了,死後又成為厲鬼,的確不可理解。難道不得好死的人,果然都變成了厲鬼嗎?姓王的人不幸遭了這樣的驚痛。 鼠狼 鼠狼 某佐領喜歡喝酒,也喜歡吃東西。 一天晚上,他準備回家去,買了六七個羊蹄,一瓶火酒。回到家中他坐在火爐旁獨自喝著,然後又將吃剩的蹄骨扔在地上。 這時,他突然聽見屋內牆角下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便挑著燈火仔細看。原來那裡有十多個小人,每人高不過五六寸,有男有女,他們的穿衣打扮和當時的人差不多,每個人都背著一個竹筐,彎著腰拾起蹄骨放進筐里。不一會兒,地上的蹄骨都已經被他們拾得乾乾淨淨。那佐領看到這樣的情景,嚇了一跳,心中又驚又怕,連忙取來火筷向小人打去。這時小人們都嚇得四散而逃,只有其中一個人跌倒,跌倒在地上的那個在地上打著滾,唧唧叫著,隨即化成鼠狼死去了。其餘的小人看到他死去了,更是都嚇得鑽進了壁洞裡,不見了。 蘭岩評論道:為了拾取余骨,以至遭到打擊,此事怪誕。同時鼠狼也是太貪婪了,為了貪財而任意攫取的人,當他正要取財物的時候,便會被人打擊。 巨人 巨人 應城王家口附近,有十多戶村民。每年到了秋收莊稼的時候,人們就一同在田裡搭了蘆棚守護莊稼。每到晚上,他們在月光下相聚吃酒。 一天,他們又在喝酒。忽然,一股旋風從北而來,來勢如山倒,在場的人都感到很奇怪。一會兒,這旋風漸漸近了,大約在離他們有兩里地的地方忽然停住,不刮也不動了。 眾人一看,只見那旋風的形狀像座塔,只聽見聲震如雷,繼而化成一個巨人,高二丈多,白衣白帽,手拿白幡,向眾人一揮。緊接著,他又變成一股旋風,向南而去,急如奔馬。眾人看到這情景都驚呆了,過了很久,他們才陸續醒悟過來,立即有很多人將此事哄傳鄉里。幾天後,那十餘人接連暴死,只有三個人沒事。 而這三個人,一個人念觀音咒已經三年,一個人不吃牛肉,一個人大醉後熟睡,他們沒有看見巨人,認為是假的,但也不敢前去尋因,事後也沒有隨便相傳。 蘭岩評論道:誦咒戒牛肉,得以免死,本來應該是這樣的。至於吃酒誤事,是人人都知道的,而這人獨獨因大醉而得以不死,這酒又能救命了,難道巨人也怕酒後狂徒嗎?或者是醉酒的人也被陰間嫌棄了吧! 白蓮教 白蓮教 京山中有位富人許翁,他家的祖輩居住在皇市之南的桑湖畔。 後來,他的兒子娶的媳婦,也是鄉宦富家出身的女兒,女家妝奩極其豐厚,全鄉的人都很羨慕。有個小偷叫楊三的,聽說了這件事,偷偷窺伺了半年,因為許翁防守嚴密,無法下手。 那年,許翁的兒子考上了貢舉,許翁親自送兒子進都城去,準備在太學畢業後考取功名。楊三等許翁他們走了以後,家裡人手不多時,他就深夜進入內室,躲在暗處等候機會下手。 這時,新媳婦將要坐月子,不能久坐,二更時便睡了。給她做伴的只有兩個婢女,就著燈光做針線活兒。很久,她們才關門閉窗,各自去睡。臨走時,將燈火移到几上,那燭火的光亮如同白晝。楊三側耳聽鼾聲,知道她們已經睡熟,就打算開始行竊。 突然他看見房門自己開了,一個人打開帘子走了進來。那人深眼睛高鼻樑,黑黑的鬍鬚環繞脖頸,背上背著一個黃布袋,那猙獰的雙眼非常可怖。楊三暗地裡想:我在路上並沒有看見這人,其中一定有鬼。於是他便暫且屏住聲息,縮在暗處,窺視那人的所作所為。 那人像魚鷹一樣環顧房中,從袖子裡取出一支香,在燈燭上點燃,插在兩個婢女的枕邊,就站在新婦人的床前,將羅帳掛在金鉤上,用禿手指打開繡被。新婦人面向裡面躺著,睡意正濃,那人伸出指頭閉著眼睛,口中喃喃的,好像在念什麼咒語。然後他又三次用手指著新婦人的脊背,這新婦人忽然就坐了起來,光著身子向那人長跪下去。那人打開布袋取出一把小刀,剖開婦人的肚子,取出胎兒,又剖開胎兒腹部,挖下心肝,放在一個小瓷罐里,放進袋中,背上逕自走出房去。新婦人的屍體隨之撲倒在床下。 楊三看見這一切,又驚怕,又忿恨,偷竊的念頭跑得沒了蹤影,便尾隨那人而去。他秘密地窺視那人所走的地方,經過了幾道門,都見那人用手一甩,門自己全部打開,沒有一點阻攔。 最後他到村口一處旅店。門半掩著,那人側著身子進去後,門就關上了,並且還聽見落鎖的聲音。楊三知道這裡是那妖人寄身的地方,想到那妖人既然假作行路旅客,怎麼能不出來?於是他便暫且在房檐下休息,坐著等待天亮。 雞叫頭遍,店門忽然打開,那人背著布袋出來。楊三急忙跳將起來,抓住他的胳膊說:「客人請停一停,我有秘事告訴你。」說罷,將那人拖到店裡,然後將他抱住,大喊道:「主人快來,為你抓住一個妖人!」那人大驚,極力掙扎,想要擺脫掉楊三,楊三卻抱得更緊了。 一會兒,店裡的旅客全被驚起,店主人也來了,圍著他們倆盤問究竟。那人說:「我是四川的蠟客,要到江南去做生意,今天趕早行路,不知道這位兄弟為了什麼突然糾纏住我?」 楊三說:「不要聽他胡說!只要檢查他的布袋,便有證據了。」 眾人認為很對,打開布袋一看,則見袋中有幾個瓷罐壘在一起,眾人又要打開看明白。 那人急忙抱住罐子叫道:「罐中的金銀是我一生衣食之本,怎麼能侵擾,是想劫我的財物吧?」 眾人都發怒道:「青天白日之下,眾目共睹之時,誰搶劫你的財物?無故出言傷人,顯然其中有鬼!」 店主人挺身出來說:「有事沒事,我一個人擔著,只打開看,別廢話!」隨即奪過一個罐子打開。只見裡邊儘是鮮血,腥氣沖鼻。 店主人取來一個器物,將罐里的東西倒出來,仔細看去,全是小孩心肝。數了數,共七罐,三罐還空著。眾人大為驚異,一齊盤問那人:「你是從哪裡弄來的這種東西?」 楊三說:「他肯定不會承認的,讓我來說。」便向眾人一五一十地述說了夜裡發生的事情。眾人大驚失色,說:「紂虐憑著自己是天下之尊,刳剔孕婦,尚且不可以。你是什麼人,破人卵巢傷人胎兒,還不滿足,如果不是被這個想偷東西的楊三遇到了,那麼我們鄉里的孕婦、小孩就沒有活著的人了。」於是,眾人大為激怒,爭相揮動拳頭打那人。 店主人害怕將那人打死,正要阻止眾人,那人忽然閉著眼睛大聲叱責眾人,眾人拳頭打到他身上,像是打到了木石上,指節立即破損。店主人大驚,倉猝間急忙提起一隻罐子,從那人頭上傾倒下去。那人嘴裡連連發出恨聲,說:「罷了,罷了,我打不過這麼多人!」眾人又揮拳打他。主人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如果打壞了他,誰還能去追究他的罪責?不如捆了送官,有國法在,讓縣官斷他的案。」 於是,眾人將那人捆送到縣衙。許家人已在那裡,楊三又向他們前前後後敘述了一遍。許老婦人大哭道:「兇犯已抓獲,我不忍再到公庭上去了,讓宦家閨秀的屍骸暴露著讓人查看。」新婦人母親被她的話所感動,也都罷訟,一起坐車回家。 縣官仔細審訊才知道,這人是白蓮教妖人,他取小孩心肝是因為那是行使邪術必需的東西。當時湘江漢水一帶,孕婦被剖腹取胎的很多,直到現在大家才明白了其中的緣故。 縣官繼續審問,從那人口中又得到了十幾名黨徒的姓名、面貌,將其陸續捕獲。縣衙斷案後,將他們在市上碎屍。楊三先被杖打二十下,是要責罰他的盜行。後來又賞給他銀子五十兩,是獎賞他捉住了奸人。從此之後楊三再也不偷東西了,安分守己地做起了小生意。 蘭岩評論道:奸術殺人殘酷至極,本來就是天人共憤的。最終因為假手小偷,敗露了奸人的事,也就是很巧的。不然的話,訴訟官府,許多人被牽連進去,怎麼能痛雪新婦人的冤案呢? 鬼哭 鬼哭 貴陽的一位太守某公,他的母親病情很重,漸漸危急。 親戚鄰里聽到了這個消息都來問候,某公為了感謝大家便在廳上設酒款待,一直喝到三更以後方才散去。眾人走後,桌上殘酒剩菜還很多,太守的四五個子侄,又在書齋中聚飲。 三更後,他們忽然聽屋外有哭聲,好像來自北窗外,像是少婦在哭,聲音很是悽慘悲切。全房的人都驚住了,默不作聲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呆坐著。 這時有三兩個膽大的,走出房去看。借著月光,他們看見有一位穿白衣的婦人,沿著牆向西走,逕直進到角門裡去了。這些人嚇得跑回了房中,眾人聽了他們的話無不毛骨悚然,都知道她是鬼。 不一會兒,聽見宅內悲聲大慟,家人跑來告知,說老太太已氣絕了。俗話有喪門弔客的說法,這個道理或許是不假的。 蘭岩評論道:有這件事,但不理解其中的道理。 袁翁 袁翁 長山的袁翁小時候很貧窮,住在城外一間破屋中,幾乎到了要飯的境地。 一天,他實在沒辦法,已餓了幾天了,只好找了幾件破衣褲,到當鋪去當幾個錢。店主看了破衣褲說:「這種衣物不值一文錢,拿走吧!」 袁翁嘆息道:「我不是胡亂當東西,只是因為我飢餓而沒有東西吃,要飯又不能,所以萬不得已,用這些破衣服作抵。不過是暫且為信物,等我得到錢就來贖它們罷了。希望看在平素相識的情分上,用它們當上幾十、幾百文錢,讓我維持一下生計吧。」店主人看到他窮困潦倒的樣子,以為他在開玩笑,置之不理。 袁翁忿忿地說:「只恨我一時在困苦之中,如果有一天發了跡,一定要開一個當鋪。那時即使有人用死孩子來當,也一定當了。」當鋪最忌諱當死孩子之類的話,店主聽了這話,很不高興,只是認為他貧窮至極,不值得和他計較,因此隱忍住了。 袁翁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想著,毫無一點生的趣味,就停住腳步,向天號哭道:「天啊!袁某人捫心自問,自己做的事,都是坦坦蕩蕩的,可是為什麼竟到了這種地步呢?」他哭了很久很久,又抬腳走路。 忽然,他的破衣裳被棘刺掛住,急促間難以擺脫。他彎身去摘掛住的衣裳,覺得棘刺下的土很鬆。他試著把手伸進土中去,探到土中有不少東西。取出兩錠來一看,卻是銀子。袁翁極為驚喜,就用破衣服包了幾錠,其餘的仍用土掩蓋起來,回家去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前去取銀子,多得取不過來。就這樣每晚來取,幾旬後才算完了,大約有兩萬金。袁翁不敢向外人流露,先是做些小生意,逐漸地生意大了起來。 一年之後,他就成為巨商。他購房買田,買童畜婢,就在宅子旁開了一間當鋪。先前那間當鋪的店主聽說後,驚訝地說:「真沒想到,袁餓鬼果然有今天哪!從前受他的惡言惡聲,每一想到此,心中實在不甘。今天趁他開市,何不前去,故意犯他的忌諱,伸伸我多時的忿恨呢?」 於是這個店主就找了兩個死孩子,用襁褓布裹著,帶到袁翁的當鋪里,請求當十兩銀子。掌柜的大怒,想打那店主。袁翁此時剛好在旁邊,急忙阻止住掌柜的,而向店主拱手說道:「老兄想證實我為人是否誠信吧?這兩個孩子的死期,正是我的小鋪開市之日,不能說沒緣,請如數給這位老兄當了。再派人買口小棺材,將死孩子入殮,這兩個孩子不要遠送,在我站的這塊地方的磚下邊埋了就可以了。」說完,便叫童僕拿鍬,在腳下挖了一個坑穴。才一尺多深,忽然碰到一塊石板,打開石板,下面擺放了十多瓮成串的錢,放得滿滿的,一店鋪的人皆大驚。那店主人看見了這些,感嘆不已,才知道袁翁強過自己,老天本來默許袁翁讓他打開坑穴啊!便一再揖拜謝罪而去。 袁翁從此為一縣首富。以後,他家世世代代都知書達理,子孫中有官至尚書的、督撫的、卿相的,科甲連綿,如今還很鼎盛。 堪輿 堪輿 有一位護軍參領,在少年時,曾隨軍出征青海,被賊人所擄,送往某喇嘛處。他們走了很久,才進了一座大剎,只見一位喇嘛靠床坐著。他看起來足有一百歲,兩張眼皮下垂有一寸多,遮蓋了眼睛。一聽說護軍參領到了,便將護軍參領叫到床前,侍者送上象牙筷一支,喇嘛拿筷子撥開自己的眼皮,用哈達束上,露出兩個瞳仁,像綠琉璃一般,明澈得恰似蜻蜓眼睛。護軍參領很詫異,頂禮再拜,祈禱喇嘛為他解脫罪孽。喇嘛說:「你半年後可以返回中原,這是定數,不要僥倖自己可以逃脫。我看你沒有成仙的根底,只可以教授你一法術用來養家罷了,才將你留下來,早晚都有秘術教你。」 過了六月,大將軍平定青海,喇嘛向將軍寫信,說護軍參領始終守蘇武之氣節。將軍便將護軍參領帶回。護軍參領屢屢升官,官至護軍參領,又善於看風水,在京城中也小有名氣。 與護軍參領同時代,有個山西布客病死在京城,同鄉的人將他埋在亂葬崗子老槐樹下。十多年後,他的兒子經商很順利,積攢了巨萬資財,在家鄉買了一塊地,商議將父親的靈柩送回鄉里安葬,他請護軍參領一起前去勘察。 護軍參領到了墓地,四面看看,就說:「這個墓穴木氣很盛,不可以再遷地了。況且挖開後見到死者肢體,對你大為不利,你要停止做這件事。」山西商人的同鄉都不願意,說:「人富了卻不榮耀地歸葬父親,卻把親人遺骨拋在異地他鄉,大不孝啊!」商人不聽護軍參領的話,僱工挖掘,沒到咫尺,只見坑內槐根縈繞,絆住了鐵杴。將槐根抽出來砍斷,便有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挖到棺木後,棺木全被桑樹根纏繞住,不露一寸木頭。眾人用了半天的力氣,才取出棺材。棺材已經腐朽,死者的一隻胳膊露在外邊。一個僱工將那隻胳膊塞進去,胳膊卻折了。商人見了大哭,周圍看的人均惋惜慨嘆不已。商人扶靈柩回鄉時,路上不小心墜於馬下,拆了一隻胳膊,於是成了殘廢,隨即死在途中。他的棺木淺埋在一片荒地中。 護軍統領某公為他的父親營葬,護軍參領正碰上死者的靈柩到了。靈車剛到墳穴前,護軍參領快步走到某公前,告訴他道:「卑職家中貧寒,四十萬錢,實在拿不出來啊!只備了些許祭品來弔喪。今天我看墓穴蒼鬱,而墓穴上方氣色純紅,恐怕會有不測。懇請讓我看一下壽棺。」某公平素知道護軍參領的名氣,急忙命打開棺木讓他看。 護軍參領看了驚問道:「墳穴已定了嗎?」某公說:「定了。」 護軍參領說:「暫且不要葬在這個墳穴里,莫非墳穴是張某點的不成?張某素來有名氣,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但是這個墓穴不適合你的父親。」 某公聽了很不高興,說:「你不要再囉嗦了,放棄這個墳穴難道還會再有正穴嗎?」眾人在一邊也隨聲附和。於是下棺封穴。 護軍參領跺著腳道:「這樣做大錯特錯了啊!」急忙取來鍬,面向墓穴的南面,掘地為溝,深一尺多,長二丈,寬一尺,說:「這樣的話,他的兒子就免了災難了。」隨即用煤炭在碑陰上寫了一個「火」字,便揚長而去。張某見了不住地責備。一會兒,見幾個人騎馬從城裡飛奔來報,說宅中失火,房屋全被燒光。某公大驚,才相信護軍參領法術神通。 從此以後,護軍參領名聲更大了。他居住的地方鄰近供奉歷代帝王靈位的廟宇,院子東邊是富家婦女住的華麗的樓房,有人說此地不甚雅觀,問他為什麼不另找住的地方。護軍參領說:「我如今老了,平時相信天意,拘泥於守舊,不善於攀附,依賴這幾仞高的紅牆,冬天可以得一外任官銜,度過餘年罷了。」到了冬天,因他的特異法術,被授江南一參將,五年後棄官歸回故里,家產很豐裕。只是不敢再為別人看風水,倘若看了,便兩眼紅腫,幾天不見好。 蘭岩評論道:一種法術的精到,能說起話來如響雷,尋求吉利而避免凶災,比技法神秘,比道術進了一步,我深深相信。 尤大鼻 尤大鼻 咸寧的尤大鼻,經常在天津販皮貨。他與布客董九是親戚,兩人之間關係很好。 董九有個兒子名叫董韶,年方十七,神豐雋逸,天資聰慧,不像商人的兒子,倒像個風流才子。董九很鍾愛他。 有一年,正是年節時候,尤大鼻帶著董韶在河上遊玩。路過鬧市時,市上車水馬龍,擁擠不堪。兩人不慎散失,他找尋了很久都找不見。 而董韶不見了尤大鼻,獨自坐在河岸旁的樹下休息。看見一個肩挑白酒沿街叫賣的人,董韶便叫他過來,打了些酒,飲了起來。那白酒酒味醇香甘洌,特別適於潤喉,便一下子喝了好幾碗。幾碗酒下肚,炎暑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董韶本來稚弱,從沒有喝過酒,雖然是薄酒,也禁不住酒力,一時頭暈目眩,就躺倒在樹下,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董韶才醒了過來。他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紗帳中,床上有枕有被。董韶猛然驚醒,打算起身就逃。 這時,忽然有一個人打開了門,拿著蠟燭走進房來。走近一看,卻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女郎。那女郎細眉粉臉,嫣然含笑。她將燈燭放在小几上,低頭玩著衣襟,說道:「白天從外婆家回來,見你醉臥在綠草中,擔心你犯了風露,所以就叫僕人把你背了回來,放了榻讓你睡在上面,你不要疑心。」 董韶這才明白過來,感激不盡,隨即要告辭回去。女子阻攔他道:「時間已經很晚了,這裡距你家很遠,住在這裡很方便的。」 董韶說:「男女授受不親。我和你從來沒有過交往,怎麼敢隨便住在你家?」 女子說:「人流眼淚是前世定的,兩個人相遇不是偶然的。我們以前雖然沒有見過,現在已經是朋友,在朋友家留宿一宿有何不可?」 董韶謝過那女子說:「承你的好意肯留我,我深感高興,只是慚愧我從小不學無術,說出話來,儘是市井氣味,口拙舌笨,白白地聒噪人。」 女子笑道:「我聽說丹漆不用飾紋,白璧不用雕鑿,質地既然沒有瑕疵,何必掩飾?況且我見你卑詞謙語,婉轉而多風趣,齒頰間都透著芬芳,依我看可以隨便些。能夠享受一晚和悅的容貌,死也不遺憾了。」 女子問:「你叫什麼名字?」 董韶說:「我叫董韶,沒有字。」於是,兩人親密地說起話來。 說話間,董韶也不再那麼拘謹,逐漸隨便起來,言談間不無挑逗之意。女子對他的挑逗時而假裝沒聽見,時而偶然作一點應答,那嫵媚的神色光艷照人,逗引得董韶神魂顛倒,如醉如痴。 房中牆壁上懸掛著一把樂器,樣子很古雅,董韶叫不出那樂器的名字。女子說:「它叫參差,另一名叫洞簫。」 董韶說:「既然如此,那麼你一定是知音了。」 女子說:「有孔則吹,有弦就撥,順其自然,自然就能合調。這洞簫比那用膠粘的鼓瑟強多了,鼓瑟雖然有元音奏出,但從什麼地方發泄呢,所以知音難尋找啊!」 女子還說:「懊儂歌和子夜曲只能夠在一時唱唱,怎麼能在大雅之堂上演唱?混亂低下的調子,不能夠成其為音節。夜深了,與其在鄂水邊隔著錦屏,不如在巫山上尋覓佳夢。」董韶靦腆地聽從了女子的話,一起放下床帳躺下,極盡歡愛之情。 從此之後,董韶連留幾天,絲毫沒有回家的念頭。 這女子又將她的夥伴小蘭、小蕙、小壽、秋紅都介紹給他認識,這些姑娘都長得很美麗,各有春秋,更加讓他樂不思蜀。 尤其是那女子名叫青翠,無論長相還是技藝都獨占各位女子之冠,幾位女子也自知不如青翠,對青翠百依百順。 這時,正是盛夏暑熱,四女子一同邀請董韶到蓮池中洗澡。幾個人玩興正濃,青翠忽然放眼遠望,大驚道:「妖道也太狠毒,一直找到這裡來了!」她來不及穿衣服,光著身子就往回走。四位女子也驚惶失措,提著裙子,攜著褲子,狂奔亂走。 一會兒,只見一個人騎馬飛跑而來,身著繡衣,頭裹青巾,身材偉岸,問董韶道:「那些女子到哪兒去了?」董韶在水中戰戰兢兢的,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亂指。那人隨著他手所指的方向,繞著蓮池邊沿飛馳而去,最終沒有找到幾個女子,很是忿恨煩躁,連連鞭打他的馬。那馬抖著鬣毛,長嘶一聲,駕著風跳將起來,急馳如閃電,眨眼間便不知去向了。 董韶抬頭向天,痴立在那兒,瞠目結舌。隨即聽見人聲喧囂,好像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驚奇地順聲音看去,卻是他的父親和尤大鼻,還有幾個相識的人,都站立在沼澤邊,扶董韶出了水,給他穿上衣服,團團圍著他。 過了很長時間,他的神志才定下來,四邊看看,園亭蓮池都沒有了,只見幾株槐樹,幾座荒墳,墳前積了雨水,成了澇池,野草叢生。他又茫然有所失地想念起幾位女子,不覺潸然淚下。眾人將他用車載回家,也就散去了,只有他的父親和尤大鼻在一旁,盤問他前些時吃住在什麼地方,怎麼一下子又獨自待在積水池裡。董韶見隱瞞不住,便一五一十地吐了實情。董九和尤大鼻二人聽了,很是驚愕。 尤大鼻嘆息道:「自從年節時我們走散後,家中人到處打聽你的下落,你父親為你廢寢忘食,害怕你遭遇不測而傷心不已,責怪我行事不謹慎,我怎麼能安下心來呢?我們也曾經懷疑過可能碰上了狐仙鬼怪,便更加惶惑擔憂。早就聽說某廟裡有個李道士身懷奇術,我就前去請求他,他給了我一道符,讓我到郊外燒了。燒完後,會起狂風大浪,只要跟著風前行,一定有結果。沒想到果然又見到了你,李道士真是神仙啊!只可恨這個女子,不知道是鬼還是狐精,總是如此狡猾,我一定要報復她,泄泄我心中的憤怒。」 董九說:「人找到了,已經是萬幸,還有閒工夫計較其他的麼?況且那女子既然能夠幻化來迷人,怎麼會沒有辦法自衛?如果我們自己找事,闖下禍就不得了了。」董韶也勸慰尤大鼻說,不要和異物計較短長。 但尤大鼻始終放不下這個念頭,第二天城門剛開,他就提著一把殺豬用的短鐵棍,奔到澇池前搜索,結果一無所獲。最後到了一座古墓旁,看見茂盛的叢草中有一個洞穴,大如碗口,黑而深,看不見底。 尤大鼻笑著說:「我總算找到狐狸精的窩了!」然而卻沒有辦法下手。他想了又想,忽然想出一個辦法來。 於是他到附近去取了很多朽木干枝,填塞住洞口,點燃火薰了起來。不一會兒,忽然有一個東西衝出煙霧逃走。尤大鼻仔細一看,是一隻黑狐。那黑狐如風一般疾跑,尤大鼻覺得追不上它,就折了回來。 隨後,從洞裡又接連跑出四隻狐狸,一隻白的,三隻黑的,它們倉惶四散,而後洞裡就再沒有狐狸躥出來。尤大鼻笑道:「這就是所謂的諸女郎哪!可惜讓它們都跑了,這次白幹了。」他面帶喜色地回去,向董九講述了剛才的事。 董九聽了大驚道:「你為什麼不和我商量一下,就獨自去冒這個險?它們都是邪媚之人,既然都逃走了,一定會來報復的,兄長不可以疏忽防備。為兄長考慮,不如暫時回家去,避免它們作祟。」 尤大鼻說:「我正巴望它們來,怎麼反要害怕得躲起來?」董九見他不聽勸告,便表面稱讚他勇敢,而暗中護衛著他。 一天,尤大鼻準備出城催債,董九父子請求一同前去,尤大鼻應允了。出了關,尤大鼻要解手,便到茅廁去,董氏父子站在房檐下等候。等了一會兒,聽見尤大鼻在茅廁中罵人,董氏父子正在猜疑,忽聽「砰」地一聲,罵聲頓時止住。董氏父子急忙跑進茅廁,見尤大鼻已倒在茅廁坑中,兩腳一伸一縮,而茅廁中並沒有一個人。兩個人合力將尤大鼻救起來。茅廁到處都是糞蛆,幸好沒有窒息死尤大鼻。董氏父子身上也沾滿了大糞,就一起到河中洗涮。各自洗乾淨後,董九就盤問尤大鼻剛才和誰在吵架,以至掉進茅坑中。 尤大鼻哭著嘆道:「常言道:不聽藥石言,就受骯髒氣。都怪我不聽你的話,我剛蹲上茅坑,就見一個黑狐人站在壁角,向我咬牙切齒。我罵了幾聲,他突然來到我面前,拼力擠我。不知不覺間,我便仰面跌進茅坑中,平時的英雄氣概,一掃而光了啊!」董氏父子也捧腹大笑。 三人急忙回到店裡,商量回家的事。董九擔心董韶招邪,也讓他一同回去完婚。三人選定日子上了路。夜晚睡在一家客店。 這天半夜裡,青翠忽然來了,和董韶同睡。尤大鼻聽見董韶喃喃自語,仔細聽去,就像是和人交媾,便猛然醒悟又是狐狸在作祟。他大聲恐嚇,董韶被驚醒,已不見了那女子,卻遺精在床上。尤大鼻盤問他怎麼回事,繼而大罵狐狸,過了一會兒,兩人又睡下。正睡間,尤大鼻忽然不見了,董韶起身舉著燈燭到處找尋。聽見鼾聲從一個米瓮中傳了出來,瓮上覆蓋著一個瓦盆,用泥封得很牢固。 董韶急忙叫店主讓人打開瓮蓋。店主人說:「這裡邊的醃菜還沒熟,為什麼打開?」 董韶說:「有人在裡邊,怎麼能不開?」主人聽了,吃了一驚,隔著瓮聽去,果然有人的聲音。他便急忙打開瓮蓋,卻見尤大鼻蹲在瓮中,周身纏繞的都是菜,只露出頭臉來。兩人搖搖他,半天他才醒轉來。旁人問他是怎麼進到瓮中的,他茫然不知。眾人猜想了很久,也不得其解。過了很長時間,尤大鼻突然醒悟道:「這一定又是那隻狐狸,讓我進瓮里了。」 店主人懇求他講了事情的原委,也笑著伸著舌頭說:「可見真有其事了。」尤大鼻一路上被狐狸捉弄,辦法越來越奇,直到進入河南地界,才得以安寧。從那以後,再沒有狐狸侵擾。 蘭岩評論道:一夕歡愛,天緣早已定了。狐狸既然進入洞中,並沒有傷害人的意思,那麼已經遠去了,何必再仇恨它們,以致遭到戲弄,尤大鼻也是多事人哪! 董如彪 董如彪 嵩陽人董恆,字建威。他因為得罪了參將被削了官職,在家閒居。那時,他才四十多歲,稱雄鄉里。董恆自幼愛好武術,和他交往的都是些閒逸好鬥的人。他的家裡有六七個美妾,個個都長得美麗漂亮。她們每天爭妍斗媚,就是為了取悅於董恆一個人。他家的莊宅雄壯,宅中有優美的園林亭榭,在這個鄉里是第一。他家園中有池,可以容下數傾清泓;他又在池中造成一座水軒,四面碧綠,極為寬敞。每年到了夏天,董恆就和夥伴在水軒中演習武藝。他的父親極力阻止他這樣做,他不聽勸告。父親死後,他更是不加收斂。 董恆有兩個兒子,長子叫如彪,年紀十八,次子叫如虎,年方十六,都是側室所生。但如彪稟性卻和父親不同,外秀內慧,特別喜歡詩賦文章。而他一點也不愛好騎馬舞劍,所以父親不喜歡他,常常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在他身上拳打腳踢。 董家有個老僕人叫葛封,為人樸實、憨厚、直爽,經常會當面指責主人的不是,因此董恆對他又敬又畏。葛封的兒子叫邱兒,年紀與他的兒子相仿,是如彪、如虎兄弟的館童。邱兒長得清秀聰明,一家人很鍾愛他。 這年秋季,董恆帶著兩個兒子和童僕三十多人,背著弩,扛著槍,呼鷹牽犬,到山裡去打獵。從辰時到申時,他們雖然打的野物很少,可是卻玩得很盡興,正準備回家。 忽然一隻大黑狐狸躥出草叢中,董恆追上去射那黑狐狸,可是他連發幾箭,都沒有射中。狐狸忽然跑到如彪的馬前,左衝右突地要逃遁。董恆急忙喊如彪快射狐狸,如彪只是笑,並不動手。於是狐狸趁機逃之夭夭了。 董恆叱責如彪道:「沒想到你如此懦弱,有什麼臉面待在這裡,不怕這些人笑話你嗎?」 如彪說:「父親,家裡豬羊很多,難道一定要獵食狐狸嗎?」 董恆大怒說:「你小子生為七尺男兒,卻沒有一點兒大丈夫氣,難道你不是董建威的兒子嗎?你想要吃豬羊,我偏要你養虎狼!」 董恆說完就喝令如彪下馬,奪下他的弓箭,只給了他一支火槍,說:「現在就把你留在這裡,打不到狐狸不要見我。」說完回馬下山。 葛封見了董恆扔掉槍,放下鞭子,哭著拉住董恆的馬轡勸道:「主人,我覺得大郎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主人何必因為一時的怒氣,就將大郎丟在山中不顧呢?況且做父親的人,要用禮義來教子,而不是將他引導到邪路上去,凡是那些營營苟苟的事,不可以讓子孫來效法。主人自己這樣就罷了,何必衝著大郎發脾氣呢?你難道想要大郎救濟惡物,不怕惡物滅害他嗎?」 董恆發怒道:「你個狗奴才,發瘋了嗎?你為什麼竟敢這樣悖逆我?」 葛封答道:「老奴不敢悖逆主人,是主人自己做錯了,還不曉得自己不對罷了。人之所以從修身到齊家,是講仁義、慈悲、孝悌。如今主人把殺獸獲禽作為快意的事,不體恤上天愛護生靈的心愿,能說是仁義嗎?您的父親故去還未發葬,您就去野外郊遊,能說是孝嗎?把年弱的兒子丟棄在荒山中,讓野獸來吃掉他,能說是慈悲嗎?二郎在一旁看了,不說一句勸阻的話,難道你就是這樣教給他尊敬兄長的禮義嗎?即使大郎有罪,主人應當將他們分開來教訓,何況他沒有罪,將他丟在山中是為了什麼?」 董恆聽了他的話暴跳如雷,立刻舉起鞭子雨點般打在葛封頭上,葛封的頭和臉上的皮肉頓時綻開,血流了一身,這才鬆了手退下來。 於是董恆策馬揚鞭出山了,眾人跟隨他而去。葛封大罵:「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助紂為虐,喪了良心。」 然後他叫了邱兒,囑咐他說:「你去跟著大郎,陪著他,生死與共。我老了,不能再伺候人了,你要想辦法讓大郎能抓到狐狸回家去,這樣才不會發生什麼變故。如果你能做到,那麼你也就和漢帝列侯的得功狗一樣了。不然的話,你我這就是最後一面了!」他哭泣著上了馬,又連連催邱兒走。邱兒立刻上馬飛跑而去,見如彪在山岩下,正在靠著火槍哭泣,邱兒安慰了他一番。如彪有了夥伴,感到很寬慰,二人一起尋找那隻狐狸,卻到處找不到它的影子。 過了不久,暮色降了下來,從遠而近,漸漸地,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了。而四周山野清寂,繁星滿天,只聽見樹枝響動,流水有音,不斷傳來狼的奔跑聲和鷂鷹悽厲的叫聲。兩個人蹲在石畔,相互依偎著,但是心裡很害怕。 不久,月亮從峰巔後鑽了出來,薄薄的霧靄籠罩了山澗溝壑,隱隱約約地,聽見有幾個人沿著岸邊的小路走了過來,離他們越來越近了。兩人仔細看去,才發現那並不是人,而是幾個夜叉,露出的牙齒尖長如鋸。他們像鵲一般行走,像魚鷹一樣四處看,目光幽幽地閃爍,發出咻咻的氣息聲。如彪戰戰兢兢地趴在地上,屏住氣息不敢動一動。 邱兒低聲說:「少主,怪物不只一個,這裡不是藏身的地方,不如爬到高樹上,應該可以免除禍患。」 如彪說:「我從來沒有上過樹,怎麼能上去呢?你快想辦法上去,明天給我收骨頭,邱兒,如果稍微晚一點,我們倆人都得死,別辜負了你父親托咐的好意。」邱兒不得已,悄悄地爬上一棵枝葉濃密的松樹,低著頭往下看,樹下人的一舉一動看得很清楚。 只見一個夜叉走到如彪跟前,猛然看見如彪,立刻滾在地上風一般旋轉,很久才定了下來,摸著胸口跳著,像是很驚奇的樣子,口中發著嗚嗚的聲響,不知說些什麼。其餘幾個夜叉聽見這聲音,都立刻圍了上來。一個夜叉蹲在地上,聳著脊背;另一個夜叉提著如彪的腰胯,放在他的背上,背著走了。 看到這些邱兒的心一個勁兒地往下沉,他偷偷溜下樹,暗暗地跟著他們,看往哪裡去。繞過好幾處危險的山路,最後它們到了一座破廟前,那裡有很多夜叉,都拱手立在廟旁。廟後有幾株大樹,枝葉參天。邱兒又爬上樹去,隱隱看見廟中有兩個人,一左一右正面坐著,還有幾個人分兩邊坐著。他們的衣帽都是古老的樣式,身材很魁偉,在他們下邊坐的也不下數十人,都不是夜叉的外形。邱兒還看見了很多野獸,如虎豹、熊鼴、豺狼、鹿獐、狐兔等,都站在廟外,有千百頭之多。 夜叉將如彪放在台階上,匍匐著出去了,一副像是很受震懾的樣子。這時坐在右邊的人說:「董恆暴虐不仁,報應就要到了,現在他又忍心丟掉兒子,應當快快殺了他的兒子,以平眾怒。」 旁邊坐的一個人說:「不能這樣。董恆雖然壞,他的兒子沒有罪,況且制止住了父親的行為。懲罪人不連及他的子女,不肖的兒子還應該寬恕,況且如彪是賢良的人啊!」 坐在右邊的人問:「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處置他呢?」 旁邊坐的那個人說:「我覺得不如放了他,既可以體現天帝愛護生靈的仁慈,又可以施行明公體恤刑罰之人的恩惠。至於報德報怨,自有主事的,不是我們的事情。」 左邊坐著的人說:「參軍的話非常對。」 於是他就命令夜叉仍舊將如彪背了去,放在原來的地方。夜叉正要走,有一個老人跪在階下奏道:「適才受了明諭,報德報怨自有主事的,董如彪對臣有恩,請求讓我來處置此事。」 右邊坐的人應道:「可以。」 老人叩謝他們之後,背著如彪走出廟去,搖搖擺擺地向東去了。邱兒溜下樹,跟在老人身後。他們走過幾里危崖險路,到一個山洞口。老人正要進去,忽然回頭發現了邱兒,驚訝地問:「你是誰?為什麼要跟著我?」 邱兒說:「我迷了路,想找一個住宿的地方,看見了你就跟著。」老人說:「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更不能住宿。趁沒有人發現你,你快走吧!」 邱兒說:「我不能走,我的主人被你背到這裡,我怎麼能安然地回去呢?」 老人仔細看了看邱兒,問:「不知道哪裡來的小子,你不是誑我吧?」 邱兒回道:「我大半夜在這山里遊蕩是為了找我的主人,保護他。如果不是這樣,就算我好事,也不會在黑夜到深山裡來冒險。」 老人點頭說:「你說的話很有道理,我不再懷疑你,你只跟我來,保管有你們主僕吃飯的地方。」邱兒便同老人一起進到洞裡。 洞中很黑,小路崎嶇很不好走。轉了九轉,忽然眼前一片開闊,雖然仍在山洞裡,頂著石頭踩著土地,但是有房有院,迴廊曲室全都很齊備。有幾十個男女聚在庭院。 他們看見老人背著如彪回來了,個個都興高采烈,爭著上來扶住,幾個人又將如彪安頓在榻上,給他飲了一碗硃砂湯,如彪的神氣才轉了過來,雙眼微微睜開。 邱兒見他醒了,急忙上前抱住如彪哭道:「大郎你醒了,不要害怕。」如彪見了邱兒,猛得坐了起來,問邱兒:「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怎麼像是在夢中?」邱兒哽咽著告訴了他前前後後的經過情形。 老人說:「這裡是洞天,與人世隔絕。在這裡就不會知道人間是什麼時候了。就算你想回去也是不行的。你們就住在這裡,不要悲傷。」 如彪說:「謝謝老人家救我,我們就先在這裡住下。可是不知道老人家該如何稱呼?」 老人笑著說:「我叫胡叟,我救你是為了報恩。我的兒女們很頑皮淘氣,不知道這世間險惡厲害,白天多謝恩公網開一面,要不他們非肝腦塗地不可。」 聽了老人的話,如彪才猛然醒悟,便向邱兒悄聲說:「我知道他了,他的兒女一定是我白天所放的狐狸。我既然對他們施了恩,他們也不會傷害我們,我們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住下來應該也沒有害處。」邱兒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也安下心來。 這些狐狸對他們很友善,看起來也和普通人一樣地生活,慢慢地他們也不會因為他們是異物而感到害怕。這樣一天一天漸漸地習慣了,就和胡叟的兒女們相熟了,一起嬉戲玩耍,即使是對姑娘們也不迴避。 胡叟有兩個女兒,大的叫阿筍,身子嬌小,潔白如玉,媚態百生,被所有的親戚看重。小的叫阿嫩,生得修眉細目,臉上微微有幾粒雀斑,很是婉麗。胡叟想報答如彪,商量著要把一個女兒許給如彪,可是決斷不下來究竟是給阿筍還是阿嫩。 胡叟的妻子說:「我們不如像古人那樣,用兩根紅絲線系住兩個女兒的手腕,然後弄亂絲線,讓董郎隨便牽住其中一根線,線那端的就是他的妻子。」胡叟認為是個好主意,便要依此而行。 阿筍制止他們說:「我雖是大姐,董郎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董郎對阿妹有救命之恩,把妹妹嫁給他,於情於理都不為過。」 胡叟拍著大腿說:「這就是他們的緣分了。如此一來,也不必再用紅線牽掛了。只是像你這般能謙讓的人並不多啊。」阿筍含羞退了下來。 於是胡叟把阿嫩許給了如彪,全家都很羨慕,認為是玉蕊璃英,天賜的一對。阿筍喜愛吟詠詩文,也時常過來如彪夫婦這邊來一起談詩論文,拈韻唱和。 有一次如彪暗中和一個婢女相好,正好被阿嫩拿住,就戲弄地讓他跪在地上,用手扇他的臉。眾婢女在底下作為笑料相傳,阿筍用詩嘲諷道:「鶼鶼比翼鳥,一夕忽分單。夜靜更深後,鶴行鷺伏前。雪膚依草荐,玉掌示蒲鞭。俛首無生氣,郎當犢鼻邊。」 如彪看了詩,笑著說:「阿筍可真是揣摩到家了,但是還有沒寫到的地方,我試著補一補。」 就和阿筍詩另寫了一首道:「垂成事忽敗,肘膝赴床前。方寸痴如醉,雙腮熱似燃。夜深孤鳥動,春老一蠶眠。不殺形尤酷,飛鳧壓兩肩。」 阿筍誦了一遍,咬著衣袖吃吃地笑。阿嫩生氣地看著如彪,說:「你沒有本事偷人,憑什麼拿我來解嘲?」 如彪說:「我寫的句句實話,字字真情,怎麼能有假的?」 阿嫩說:「字經過寫三次,烏字都能成馬字。況且事情已經隔了很久,你們這些詩人就是愛附會,常常誣妄。好人哪能以此為憑?心正怕什麼眼斜?隨你們囉嗦去吧!」 阿筍說:「妹妹憑門裡之威而自鳴得意,妹夫又隨口亂說,都不是我能當得起的。只是借這個機會作一個詩題,暫且排遣一下孤寂而已。」 阿嫩玩笑地拍著阿筍的肩膀說:「姐姐你突發奇想,就強讓人削足適履,單單不考慮膈膜的話語,傳得已很長久了,白白地當亂真的贗品嗎?應當趕快自己懺悔,不要向人泄漏。」 阿筍笑著說:「死妮子,真不怕羞!」阿筍既然說出了軟話,阿嫩暫且罷休,將詩稿一把撕碎,在燈燭上點燃燒了。三個人歡快而散,阿筍從此和如彪關係變得更好,也沒有什麼可迴避的。凡是如彪去的地方,阿筍也一定會去,他們就像兄妹一樣相互敬重。 一天,兩姐妹要一同到舅舅家去,胡叟央求邱兒一同跟著保護她們。阿筍以前雖然見過邱兒幾次,但都離得很遠,也沒有說過話。這次她在綠紗後,一路與邱兒交談,又看見他長得清秀,回來後寫了一首「如夢令」詞:「擲果潘郎風味,傅粉何郎風致。底事不同車,忍做執鞭之士。留意,留意,留意詢伊名字。」寫完後,她便出去了。 正巧阿嫩帶著如彪來找,在桌上看見了那首詞,兩人搶著觀看。阿嫩笑著說:「我今天又得到詩題了!」就拿了詩箋和阿筍的詞:「漸識石榴滋味,驀見蓮花標緻。有女正懷春,誰是誘之之士?留意,留意,留意邱兒名字。」如彪也想寫一首,正要拿筆,阿筍已經回來了。她路過窗下,聽見窗內有摺紙聲和磨墨聲,猛然想起詩箋沒有收起,急忙進屋去看。阿嫩見姐姐來了,乜斜著眼睛發笑。阿筍羞澀得無地自容。 阿嫩說:「我們知道姐姐又得到一個詩題,因此來相賀。」說完便將和詞取出來讓阿筍看。阿筍很是羞愧,兩個人相互調笑,很久方才離去。 胡叟聽說此事後,笑著說:「只要女兒高興就好!我不能按王鄭的做法辦,讓我的女兒憔悴而死。女兒有意,不如就成全他們吧!」就選擇吉日,把邱兒贅給阿筍。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胡叟對如彪說:「你們二人可以回去看看家裡人了。」 如彪怕父親不容他,說:「如果我們回去父親再趕我們回來怎麼辦?」 胡叟說:「有些事你們並不知道,等你們回去就知道了。我的兩個女兒已經嫁給你們,你們就一起帶回去,只是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贈送的,實在感到慚愧。」 他們走的那天,胡叟擺下酒席為四人餞行。還贈送了一匹小駟馬駕著車,胡叟讓四人乘車而去。一路上車子走得很快,這輛車轉眼間已不見了。出了洞口,小車有執轡的人,而小駟馬不需要驅趕,自己沿著道路前行,一直抵達家門口,就像是走熟路一般。四個人下了車,小駟馬便掉頭返了回去。 他們四人剛進了門,家裡人見了他們,驚奇萬分,以為是鬼。又看見他們帶回了兩個女子長得艷麗,更是詫異。 邱兒將他們所經歷之事從頭至尾詳細地向董家人敘述了一遍,全家人才定下心來,爭著向如彪哭訴道:「大郎在外兩年多,怎麼知道家裡一敗塗地?主人丟下了大郎,回來三天,就去世了。二郎得了癲癇,跟著死了。只有葛封在一個月前,自己說上帝命他做某山山神,夜裡就無病而逝了。房中各位姨娘都已經改嫁,只因是有大郎的生母還在,奴婢們才沒有散去。」 如彪聽了,大哭,進房拜了母親,伏地請罪,傷心不已。 母親說:「你的父親過於殘暴,屠殺生靈,還把自己的兒子給丟棄,他暴死也是罪有應得。如今你得了媳婦回來,已經很使我感到安慰了。你這次能平安歸來,多虧了葛封的忠心,邱兒的義氣。現在葛封也已經去了,我就把邱兒收做兒子,給他改名如麟。你們兄弟兩個相互幫扶,一起把日子過好。」 兩人聽了她的話,從此就兄弟相稱了。兩位女子侍奉婆婆極孝順。他們兩個經營生意又勤儉持家,沒過幾年,他們的家資也比過去多了十多倍,二人各生了一兒一女,生活美滿。 後來親戚朋友知道他們的兒女是狐狸所生,就沒有肯與他們結婚的,故而男娶女嫁,都向遠方求親。 又過了十多年,他們的母親故去,他們三年服孝期滿,如彪把田宅全部分給了兩個兒子,和如麟跟著兩位女子又進了山,從此四人再沒有回來。 後來聽他們的親故說狐女沒有和人不同的地方,只是身上穿的衣服總不會舊,面貌常和十八九歲的人一般,喜歡吃雞肉,喝火酒,有些怪異罷了。還有的說到她們嬌媚的地方,凡是見了她們的人,總會變得癲狂,失掉理智的。他們的子女雖然長得美,但是和他們的母親相比,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蘭岩評論說:董恆仗著他有錢而恣肆,拋棄兒子,不聽葛封的勸諫,是不慈悲啊!他自己最後死了,家也敗了,這是報應。邱兒在山中跟著如彪,經歷了種種危險,即使是死也不躲避,忠義之氣可嘉。他們在意外中得到了佳人,不也是應該的嗎? 某別駕 某別駕 某別駕要到嶺南任職。在途中,他剛巧遇上了天降大雨,他很著急,正巧附近有一家姓許的人家,他就在那裡借宿。許家雖然在山裡,可是從前也是大戶人家,所以宅第深廣,書房後有一座紅樓。別駕想要在紅樓上下榻,可是許家人臉上都露出難看的顏色說:「大人,我家的房子很多,你可以選擇別的地方去住,不要住這個房子。」 可是別駕堅持要住:「為什麼不可以住?我看這座房子好漂亮,心裡喜歡,就是想住在這裡。」 許氏猶豫了很久,才說:「大人你要在此處下榻原沒有什麼妨礙,但樓中所有的東西,千萬不要移動。」別駕也沒有問原因就答應了。許氏擺酒款待別駕,兩個人把酒言歡一直到了二更天,許氏就命僕人打著燈燭引別駕上樓。別駕上了樓,看看樓中四面的物體,箱櫃、几案、琴書、妝奩、床帳等物,都很整潔的。別駕暗暗想:這要麼是主人的女兒住的地方,要麼就是主人私會情人的處所。因為我堅持要住在這裡,所以他才情願騰開,他對我的情誼的確是很深的。可見這事情我做得很冒昧,我覺得於心不安。 第二天,他備了厚禮,用來報答許氏的情誼。兩個人談了很久,到了一更多才回房就寢。他半醉半醒地打開床帳一看,只見綠被繡枕,香味芬芳,和昨夜的情景大不相同。他心裡不由得不安起來,又不知道怎麼辦是好,臥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覺。 恍惚間聽見「嗒嗒」的腳步聲,心裡很是詫異。他趴在枕頭上偷偷地往外窺視,看見一位女子,長得很美麗,年紀不過十六七歲,衣裳縞素,靠在几上剪了剪燈燭,然後打開鏡匣,開始卸掉晚妝。她慢慢地梳洗完畢,放置好衣架,然後就穿上一件貼身衣裳。又放了幾隻薰籠,焚著香,換了鞋,就將燈燭移到床前,打開床帳上床。一隻腳剛進到被子裡,別駕早已魂不附體,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握住她的腳。女子被他這一握,嚇了一跳,一驚就破窗而去。別駕立刻起身,急忙起來找那女子,可是她早已無蹤無影,再看看那個窗紙卻沒一點破處,衣服首飾已不在了。別駕才猛然間醒悟到她不是人,於是他便大聲呼喊:「有鬼呀!救命!」 童僕們聽到喊聲都跑了來,別駕已經叫起主人,告訴了他剛才所遇之事。許氏先是驚愕,而後神色竟變得愴然,過了一會兒他便哭了起來,說:「客人您是長者,我的確應該把實情告訴您。小人有個妹妹,她的相貌和技藝都很好。她長大了,我就將她許給了同村吳孝廉的小兒子吳江。兩個人情投意合,可是沒等到我妹妹出嫁,那吳江就得病死掉了。可是,妹妹發誓再不嫁人,就在這個樓上獨自一人住了下來,她每天只是寫字作畫來打發日子。前年秋末,她年紀剛滿十八,卻一病不起,臨終給我母親留下遺言道:『女兒死了以後也不下這座樓,希望母親不要忘了對我的珍愛,不要撤了我的床蓆,凡是從前玩的東西,妝奩器具,擺放位置,全都要像生前那樣。』說完她便瞑目了。我母親不忍心違背她的意願,就按妹妹臨終所囑,一應用品,全按生前的樣子擺放著。這件事到了如今已經兩年了。昨天夜裡,您要在這裡下榻,小人之所以猶豫的原因,就是考慮這個啊!後來想了想,妹妹人已經死了很久了,似乎沒有必要再避什麼嫌,所以便讓您住在妹妹房中。剛才聽到了您所描述的那女子的容貌,的確是我死去的妹妹。只是沒想到妹妹死了這麼久,還貞魂未滅,褻瀆了您。母親如果知道了,會更加悲痛的!」別駕聽了他的這番話,立刻拍著書案嘆道:「真是一個貞烈的奇女子。」可是他心中又悽惋不堪,鼻子陣陣發酸,便寫詩酹酒祭弔那女子,還詳細記下了她的里居和姓氏。 天亮後,別駕告別了許氏而去。到了他的住所,剛下車,別駕就向撫軍為那女子請旌表。撫軍也被女子的貞節所感動,就把這件事啟奏了皇帝,皇帝大為感動,就為她建了一座貞節牌坊。 蘭岩評論道:貞烈之魂,和金石一起永生,實在不假呀。哎,香奩粉匣,仍保存著過去的精神;冷雨淒風,獨自承受著這些悲楚。空樓靜寂,獨往獨來,塵世蕭條,自嗟自感。詳細打聽她的姓氏,記下她的里居,為她請旌表,希望能慰勉貞魂。 雙髻道人 雙髻道人 豐都街市上有個道人,他的臉生得很黑,長著長鬍須,身體瘦長,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氏,更不知道他的年齡有多大。有的猜測說:「聽他的口音,像是湖湘人氏。」有的說:「像是河南,也好像是成都人氏。」後來人們實在猜不出來,就以他的外貌來稱呼他。道士常將頭髮綰成雙髻,人們就叫他雙髻道人。 本縣有一家富戶呂氏,呂家生了七個兒子兩個女兒。這些孩子都居住在一個大院子裡,但各自分灶吃飯。他們中有商人、有客居他鄉的、有從軍的、有遊手好閒的,只有六子呂驊,用捐糧換了個太學生。 呂驊年少有俠氣,尤其喜好符咒術。他平素就愛到處買讖緯圖錄的書籍,每次都是裝滿整整一書箱,然後他就閉門謝客,在家看書。一到夜裡,他便用指頭指點著什麼,跛著腳走路。家裡人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只有他的兩個妹妹跟著他學法術。呂驊一直勤學苦練但最終也沒有學成,所以他整日悶悶不樂。 一天,呂驊和徐、邵二位朋友出外游平都山,他們路過街市時,看見一個道人站在牌坊下,擋住他們的路,這人正是雙髻道人。 道士對呂驊說:「諸位閒遊,能帶我一同去嗎?」 呂驊看著他為難地說:「我們只有三匹馬,怎麼可讓先生獨自走,和小廝一樣呢?」 道人說:「你只管自己走,不要為我想那麼多,我們平都山集合。」呂驊和徐、邵三人只好並轡前行,而那個道人隨後步行。 可是到了平都山時,卻發現道人已經先行到達。呂驊驚異地問道:「道長,真的好厲害,人怎麼來得這樣快?」 道人說:「貧道當然不如馬快,我不過是從捷徑走的。」呂驊搖頭表示不相信。 在席間喝酒時,邵姓的朋友說:「我的先人在九江做官,曾多次游廬山。我也聽說它是名勝,只恨那些名勝路遠而不能去。」 道人說:「諸位想去廬山,為何現在不去那裡遊歷?」徐、邵二人聽了他這話都笑太荒唐,只有呂驊欣然願往。 道人讓呂驊閉住眼睛,脫掉他的鞋襪,用指頭蘸著唾沫在他的兩腳掌上畫了符,喝道:「起!」呂驊便覺得兩隻耳朵里儘是風濤洶湧的聲音。不一會兒,他的腳好像已經挨著地了,他睜開眼一看,只看見白雲繚繞,罡風刺骨,已經站在廬山五峰的最高處。道人拽了拽他,他才回過神來,兩人一起坐在石頭上。道人用袖拂了拂,霎時,風停了下來,雲也散開去。呂驊俯瞰下方,發現竟然可以一眼望千里。群山俯臥在大地上,湖水波平如鏡,阡陌中耕耘的男男女女,就像田螺嵌在冰盤上一般,萬點風帆。而周圍的幾個郡縣,都變成了幾點綠煙,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道人道:「你知道嗎?這是廬山的最高峰啊!每逢到這時,人們便會產生出塵世的念頭。雖然生在這個世上的人,百件事情可以做,但是能登上最高處,也是得費一番精力的,何況是我們採用的神仙道術。另外,你喜歡菖蒲根和黑棗,的確是一求便得的。你要留意,時機不可失掉啊!」呂驊不覺跪倒在地,涕淚交流,連連答應。過了一會兒,道人說:「你可以回去了。」道人按來時的方法帶著呂驊回來。 呂驊到了家,請道人進了大廳,他就跪在地下,跪行到道人身前,拜了又拜道:「開始我以為先生就是一縣的犯人,從今天起才知道先生是當世的仙人啊!我願屈膝做您的弟子,不知您肯收不肯?」 道人說:「你的志向既然很大,看來心也是誠的!但是你學道的時候還沒有到。」 呂驊說:「請先生傳授幾手奇術異法給我,做好入道的準備,就算這次是我們結得良緣呀!」道人想了一想,用蓍草占了一卜,是大吉卦,就答應了呂驊。呂驊見了大喜,就叫兩個妹妹出來拜見道人,然後又讓人將後園一間精緻的房屋打掃乾淨,讓道人住了進去。 從此之後,呂驊和兩個妹妹就跟著道人學法術。他晝夜練習,就連妻妾也見不著他的面。道人趁傳授法術之機,說要讓兩個仙姬懷上仙胎,就姦淫了呂驊的兩個妹妹。 在這半年裡,道人有時去有時來,神出鬼沒。呂驊和兩個叔叔,他們也經常夜裡出去,黎明才回來。可是呂驊的臉一天天泛出青白色,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真的有了登雲作霧、呼風喚雨、招神使鬼的法術。他的妻子看到他這樣,就告誡他,千萬不要對人誇耀賣弄。可是呂驊卻說:「我有了法術,就可以橫行天下,誰又能拿我怎麼樣?」於是他得意揚揚地到處宣揚,四鄉的人很快都知道了這件事。 呂驊的妻子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妾說:「良人一出去就是一夜,行蹤很是詭秘,要不你去偷偷跟著看他幹些什麼?」妾覺得有道理,就應允了。 一天傍晚,呂驊的妾尾隨著呂驊到他所去的地方,最後跟著他到了西門外的密林中。只見樹林中已經先有六七個人圍坐在一起,隨後到來的有秀才、軍卒、賣菜的,還有一個僧人、一個尼姑,他們的相貌都很猙獰醜惡。雙髻道人就站在那些人中間。 他們看見呂驊來了,竟然都站起身來迎接道:「皇帝來了!皇帝萬歲!」呂驊在他們中間坐了下來,那些人分坐在兩邊,看樣子在商量著什麼。呂驊的妾藏在莊稼地里,一邊聽一邊偷偷窺視。眾人稱那尼姑、道人為國師,秀才為軍師,軍卒為元帥,所談論的無非是先攻取某州,占據某縣,殺了某官,大部分都是要叛逆朝廷的事情。 這時尼姑問道:「兩位仙姑為什麼不來?」 呂驊回答:「兩位仙姑,她們追魂的法術還不精煉。我來的時候讓她們練習,今天夜裡她們就不來了。」 天完全黑下了後,這些人就各自起身向西走,也不清楚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呂驊的妾看到這些又驚又怕又擔憂,就跑回去告訴了呂驊的妻子。呂驊的妻子聽了這些話,也極為害怕,她們悄悄跑到後園,從後門的門縫裡看去。 她們看見後門外大樹下有土台。台子高有一尺多,上面擺著一個小几,几上燃燒著兩隻蠟燭,蠟燭粗如人的胳臂。燭光下,竟放著七八架骷髏,土台的四角均燃著一盞燈。只見那兩個妹妹披髮赤腳,在土台上拿著木劍,腳上踏著風。呂驊的妻子看到這些,都覺得陰森嚇人,便對呂驊的妾說:「良人是我們的終身依靠。可是像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了,良人不能養活我們了。」二人一邊相對著哭泣,一邊譏諷自己的丈夫。 一個鄰人路過她們家,看見她們兩個人的模樣,感到很奇怪,殷切地詢問她們發什麼事。呂驊的妻子心情很忿懣,便把實情告訴了那鄰人。鄰人聽了很害怕,就把這件事告了官府。 官府聽他把呂驊的法術說得神乎其神,擔心呂驊有不軌的舉動,就將這件事秘密地告訴了總戎。總戎知道了這件事,派他的兒子和標將,秘密找尋呂驊一夥所去的地方。 後來他們一行人在群山中找到了一個山洞,正好看見妖人出沒于山洞中。於是總戎的兒子派飛騎去報告總戎。總戎得了消息,就親自率領一千輕騎,風馳電閃般奔向山中,直到深夜,他們才到達山洞口。總戎指揮人用枯柴,夾著硝磺,堆積在洞口,然後用火焚燒枯柴。 不一會兒,只見煙火蔽天。大火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熄滅了。總戎這才派了強壯的士兵進洞去拽洞中的人,結果他們拉出來了被熏死的屍體有二百多具。總戎讓人寫下榜文,讓死者家屬來認屍體。 可是榜文貼出一個多月,卻沒有人敢來認領。於是只好差人埋了那些屍體,堆成了一個大墳墓。這些人中的一僧一尼,人們都不認識!那一個道士和一個穿黃衣的少年,人們都認出是雙髻道人和呂驊。總戎令裨將率兵士到呂家,抓獲了呂驊的兩個妹妹,可是沒有想到那兩個女子卻用邪法咒掙脫了繩索跑了。總戎嚴令捕獲她們,卻都沒有找到她們。 幾天以後,有人在山中一處山岩下發現了兩具女子的屍體,便告知了官府。官府驗屍時,發現她們是被雷劈死的。還看見她們背上有用硃砂寫的字:「左道惑人,妖人呂氏。」這時才知道兩個女子雖然僥倖擺脫國法的懲罰,卻最終難免被天誅滅的命運。 蘭岩評論道:有人抓住一個路人,告訴他「你是皇帝」,這個路人嚇得變顏失色,倉惶而逃,因為他知道這是要遭滅族之禍的。呂驊原來心裡就存有逆根,所以道人得知他的喜好而欺哄他。左道迷惑人,愚蠢的人往往被迷惑而不覺悟,最後身首異處,後悔怎麼來得及?唉,可悲啊! 阮龍光 阮龍光 有一個新建人叫阮龍光。他入京城考取功名,剛剛抵達繁昌曹縣的時候,遇到了一場大風,他急忙把船駛進偏僻港灣,停泊在一個荒廢的池塘邊。 到了二更天,風停了,皓月當空。附近避風的船有十多艘,全都是湖北、四川一帶的客商。這些客商的船上點著火,吹著洞簫,吵吵嚷嚷又說又笑。阮龍光不願聽這些喧囂聲,便獨自上岸去找僻靜處,走的時候沒有告訴船上的其他人。 他隨意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一塊巨石前,那巨石靠在一株大樹旁,阮龍光就坐在巨石上休息。突然,他隱隱約約聽見石頭下有人在輕聲說話。他仔細去看,只見有八九個人圍坐在沙灘邊,離他不過幾十步遠。起初阮龍光並不在意,他以為是值宿防汛兵士在這裡休息。 可是到了萬籟俱寂時分,那些人說話的聲音便清晰可辨。只聽一個帶著山西口音的老人說:「一眨眼又一年了,黃六爺父子沒有來的時候,咱們和耿先生、薛三哥、金大嫂、宋姑娘每天夜裡時常聚在這裡,也坐在一起飲酒。那時薛三哥還在捕魚,一定會把船系在渡頭楓樹下。金嫂愛開玩笑,她常常窺視籃筐,偷取小魚。耿先生獨自守著攤子,始終不肯下筷子。我們這群人一起吵他。等薛三哥同李七侄來到後,耿先生就被他們整夜吵鬧,就像逃避征酒稅的一樣,也是可笑。今天黃六爺……」說話聲音變得很輕了,幾乎聽不見了。 不一會兒,一個操著江蘇一帶口音的人突然高喊一聲:「你不要污衊人!」 不多久,他又聽見一個少年的哀哭聲。 又有一個人說道:「你一個人躲在角落哭泣什麼,我們滿座的人都不快樂。想當初我們漂泊在這裡,都被淒涼的窘境逼迫,就連金家姑嫂也沒能逃脫干係。這時,耿先生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確實讓人可憐。」 另一個人譏笑少年說:「他受趙撫台之託辦理貢物,結果全是贗品。李總戎囑咐他作碑文,結果全是抄襲別人的。他作詩沒有韻律,寫字潦草,語言前後矛盾,隨筆湊合。就這樣他每年還索要百兩金子,每天買二斤肉,而且還四處唆使別人告狀,讓自己處在一個危險的環境裡。他常抱怨自己身世低賤,窘迫得像個犯人。現在他冤枉地待在地下極深的地方,幸虧四肢還健全,只是別人聽不見他說話,只能聽見他吟唱的聲音。薛三哥一生不順利,半世漂泊,打到魚便換酒吃,但命挺大,經常化險為夷。讀書人隨隨便便地粗魯,已經不足為訓了,回過頭來又嗷嗷地叫喚,就算忘了過去的債卻記著該忘掉的過去的事。現在,先生仍有漂泊的打算,這是極不慎重的想法。」少年隨之哭得更悲哀,聽了讓人感到淒楚萬分。 這時,有一個操陝西口音的老人安慰少年說:「我們也已經沒有了生的興趣,如果對酒當歌,只希望排泄一下悶氣。又因為什麼事在野外號哭?讓人不忍心再聽下去。即使李兄說得刻毒了一些,你只當聽笑話就是了,又何必在意呢?就像老朽少年時把那讀書及第真看成是老虎嘴上拔鬍鬚,不知道是福是禍。一直是驕橫放浪,想著和山西人分道揚鑣。沒有遇到嚴師,也不和朋友親近,只是由著自己的性子,隨心所欲,以致命運非常糟糕。白髮青衫,竟然做了旁道的野草。到今天骨髏埋在土裡,因想念人間生活而心酸氣苦,魂魄都想念家了。不幸中有大幸,幸虧遇到了這麼多朋友;無言中有話語,這是在戲弄我們,並沒有什麼。」聽了陝西人的一番話,那少年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 接著他又唱起了歌,那歌聲拖得很長很長,連續不斷。歌還沒唱完,在座的人都發出了嘆息聲。阮龍光才知道自己遇到了鬼。他正覺得害怕,看見有一星光亮,一閃一閃地由遠而近。接著,阮龍光坐的樹根石頭下有嗶嗶剝剝的聲音響起。不一會兒,豆子般大小的青色磷火,轉眼之間遍地都是。 阮龍光害怕極了,他的毛髮全豎了起來,他想倉皇往回逃。然而腳卻怎麼也挪不動步子,他覺得兩隻眼睛似乎被什麼東西遮擋住了。他嚇得七魂出竅,拚命奔走了半夜,全身沒一點勁兒,等到東方發白,才像從夢中清醒過來似的。看看四周,他依舊在那石頭旁邊,半步也沒有挪動。他頓時臉色突變,神色呆滯,跌倒在地。 早上,船上的人一起來,發現沒有了阮龍光,便一同尋找他。後來人們在巨石下找到了阮龍光,將他扶上了船。阮龍光向同船的人講述了夜裡見到的一切,同船人中有的說:「這是鬼打牆哪,沒有什麼奇怪的。可奇怪的,倒是上個月有鳳翔黃監生父子二人,到蘇州販法帖,在這裡翻了船。那鬼稱呼的黃六爺和所聽見操陝西口音的老人,一定是黃監生了。其餘的既然分先後,一定有新鬼舊鬼,大概都是在江中相繼溺死的人。」 阮龍光進京城後,做了咸安宮教習,我曾經聽他說起過這段經歷。 蘭岩評論道:阮龍光在墳墓間遇到了鬼受了迷惑,也是常事,只是那些鬼說的話,清清楚楚地就如見到了他們的生平,這倒少有。 某太守 某太守 某大官,官位做到宰相。他的家有宅第成片,富甲天下,門庭若市。前來送拜謁的人,經常是一旬一月地見不到他,名帖堆得像座小山。 某太守,和宰相家奴季某相處很好,每次他進城去,就住在季某家中。季某家中很富足,擁有百萬家資,喜歡結交官宦,和他家來往的都是當官的。這位太守把季某的父親叫叔叔,季某父親出入,太守每次給他執鞭捉韁,行子侄之禮。他這種舉動被眾人所羨慕,但也被君子所輕視,連他的名字也不願意提。然而太守卻自以為很得意,總是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氣。 一天,宰相做壽,季某父子都進府去供役了。太守獨自坐在書齋中。夜裡傳來叩門的聲音,他打開門看時,卻看見一位細纖標緻、皓齒明眸、雪膚花貌的麗人。太守驚異萬分,詢問麗人:「姑娘不知道從哪裡來?」那女子說:「我就是這家的女兒,看到太守你太孤寂,就過府來與你聊聊閒話。」太守聽她這麼一說,不由得神思便恍惚起來。兩個人竟卿卿我我,行起了夫妻之事,不一會兒就和那女子難捨難分。 之後幾天,那女子每次來,都會帶著醇酒美餚,滿滿地擺一桌子。太守看了也不問是從哪裡來的。那女子真的很神奇,沒有什麼不會的,尤其精通秘傳之術。太守看到這女子如此神通就問她:「你這樣神通,可知道我的功名在哪裡?」 女子推算說道:「按你的八字算,是二品貴人。可惜的是,你的官品高而人品低,人間的爵位雖然進了,但在天上的爵位卻退了。」 太守驚問:「為什麼?」 女子說:「人的富貴貧賤,是命運安排的,不是憑人力就可以改變的。世上的人安於命運安排,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以為人力可以改變命運。很多人甘心奴顏婢膝,倚靠冰山,千方百計苦心經營,希圖找到攀附上升的路子,現在在宰相家的門庭里爭相攀附、巴結的就是這種人。而宰相的官位勢力越來越高,那麼趨炎逢迎的就越來越多。這次他花千金做壽,那麼底下的人就五倍地向他進奉。他受了萬金的賄賂,這次只是用很少的一點來應酬,而趨炎附勢的人就像蚊蠅逐臭一般。那些人低聲下氣,像奴婢一般諂媚,這般舉動,連女子都認為是羞恥的,難道鬚眉男子反而不感到羞愧嗎?他日別說是二品,即便官位達到了宰相,又有什麼功名值得稱道的呢?」 太守聽了女子一番話,慚愧得汗如雨下,含笑謝道:「敬聽你的話,我要到別的地方去。」 女子說:「你走了當然是對的,白圭玷污了,還可以磨掉;你要痛改前非,不要再蹈故轍才好。」 太守說:「我這樣做雖然是好的,但是丟下你,我自己去了,這叫什麼感情?」 女子說:「公子,我們的緣分已盡了,我也從此和你分別了。」 太守驚愕地問:「你我感情很好,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女子說:「我本不是人,實際是日壇中的一個老狐狸。你過去救過我,我們之間有些緣分,所以來勸說你,不要誤了前程。這下我們的緣分了卻了,我們也不可能再見面了。你的前程遠大,今後要慎重行事。」說完就走了,從此果然再也沒有來過。太守禁不住感嘆萬分。第二天,他便託故往他鄉去了。 不到一年,相國因貪污罪被罷免宰相之職,最終伏了法。太守自那以後,深深地自我悔過,從此,他規規矩矩做人,勤勤懇懇做官,一路官運亨通。後來他果然官至某省巡撫,又升兵部侍郎,他的仕途完全就像狐女所說的那樣。 閒齋評論道:人們常常把那些憑藉人的勢力,任意作威作福的人,叫「假虎」,這是天下聳起肩膀、裝出笑臉、最善於巴結人的人,這種人還不如狐狸。如今看這隻狐狸之所以規勸太守,是因為人成了狐,而狐卻成了人。像這樣的狐狸,本來極少見,而世上像太守一樣的人,為何那麼多呢? 鄧縣尹 鄧縣尹 衡水某村,一個年輕人狀告他的嬸嬸與人同謀殺死了自己的叔叔。這個案子原來衡水縣令已經審理,可是年輕人不服又上告到太守那裡。太守就委託定興縣令鄧公前去審理。鄧公審了很久都理不出頭緒,於是他到了衡水,反覆查驗,仍得不到殺人的證據。這天夜裡他躺在館舍,思緒很亂,便披起了衣服坐起來。 三更將盡,所有隨從的人都睡熟了,不時發出一片鼾聲。這時,從門下起了一股陰風,打得竹簾「啪啪」作響,一時間燭光也變得昏暗起來。鄧公隱約看見牆角出來一個人影,忽前行忽退後,倏地跪在地下。鄧公不禁毛骨悚然,他定下神來仔細看去,那人身形服色好像是白天所看的那具死屍。那人輕輕地啼哭著,右耳邊垂下來一個白東西。 鄧公忽然醒悟,就大聲說:「我知道你是被害的冤魂,我一定為你雪冤,你快走吧,我知道了!」那人叩了叩頭,隱去了,燈燭也隨之明亮起來。不一會兒,鄧公便倒身安息。 第二天,他給衡水尹寫信,上寫道:「死者之侄瞎吵吵,胡亂寫了訟詞,如果不立下鐵案讓他閉口,那我們將用什麼來嚴肅公令,平息刁劣之風呢?請求和公一起督責公人,一同到屍所驗屍,使死的人沒有冤死的遺憾,讓活的人不要胡亂編造。這樣,對上可以維護公府尊嚴,對下可以讓看的人服氣。」 衡水尹見了信笑道:「人說鄧公是書呆子,真真不假啊!當了十年縣尹,還像寒士一樣窮酸,他的才能也可想而知了。像這樣的公案,難道是這樣的笨官能辦得了的嗎?」 於是他們一起前去驗屍。鄧公喝令仵作檢查屍體的右耳,仵作聽了馬上變了臉色,但還是從屍體右耳中取出了用水濕過的棉絮,一會兒便取出來一堆,大約有半斤的樣子。鄧公指給衡水尹說:「這是此人真正的死因!」 衡水尹大驚,繼而拜謝道:「像這樣的奸計,不僅沒有見到過,連聽也沒聽說過,《洗冤錄》中更沒有記載,沒有見過我怎麼能知道呢?」 鄧公說:「這是冤魂靈驗,不是小弟的能耐。」就在屍體前提來姦夫淫婦,嚴刑拷打,二人如實招供。 原來這個婦人和豪強大族的人私通,被丈夫發現就謀殺了自己的丈夫。丈夫的侄子覺得事有蹊蹺,就去告了官。可是姦夫用很多錢賄賂仵作,讓他們袒護自己,把死者斷成是誤傷致死的。那個縣官不能理案,就轉而訓斥原告是誣告,將他亂打了一通讓扔出了衙門,丈夫的侄子不服氣又上訴到府里。 鄧公下令斬了姦夫,凌遲了淫婦。案子到此了結,一縣群眾都稱讚鄧公神明。 蘭岩評論道:為官只要真心為民,細心辦事,不辭辛苦,不怕繁雜,壞人之間的姦情,怎麼能逃過法呢?倘若隨便了結,還認為是明決,不再查究的話,幾乎被奸吏欺騙!做為民眾的父母官,須注意呢! 靳總兵 靳總兵 在無定河畔,有一個地方叫魚河堡。那裡河流動盪不定,經常不按故道流淌,有時候竟離魚河堡三四十里的距離,村民取水很艱難。 有一年,這裡的人碰上夏天零零星星下個十來天雨,堡里坑坑窪窪的地方多積滿了水,村民就飲用這些積水。 在離村子不遠的地方,有一處積水很深,多年沒有乾涸,於是就有妖怪占據在那裡,開始它們會去偷吃村中的豬羊,漸漸地就連小孩都吃。村里人整夜地守護著豬羊,戶戶戒備很嚴。有人曾看見過那妖怪的模樣,說是一個大黑人,高一丈多,黑衣長須,兇猛嚇人。村里人聽了更加憂慮。 有一年,來了一個道士,年紀將近八十,帶著兩個徒弟從湖南來。這個道士說:「本道長自幼學道已經快百年了,能驅除邪魔妖怪。」眾人聽了他的話,就湊了四十大錢,讓他用法術驅妖。 道士推辭說:「我已經老了,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的兩個徒弟說:「師父教我們除魔衛道,已經好幾年了,我們想要為民除害。」 道士說:「你們學習的日子還淺,你們的法術不能降住妖怪。」 徒弟說:「從前我們在川中,也曾斬殺妖怪。」 道士說:「這次不能和從前比了,那川中的水分沙漏石,容易措置,看看這個濁流,怎麼擺布?」 徒弟說:「一條符一張圖,就像是一流金,諒這個妖魔也不能怎麼樣,不足掛齒!」就不聽師父的話,走到水邊,跛著腳燒著符,招徠妖怪。等了很久妖怪也沒來,徒弟就急忙解開衣服,拿著寶劍,泅進水裡。 不一會兒,水中波濤洶湧,眾人以為是道士捉住了妖怪,就大喊著給道士助威。可是沒想到,頃刻間,水全變紅了,只見一隻臂膀浮在水面上,一會兒又是一顆頭浮了出來。眾人走近前去看時,卻見兩個道士已被肢解。眾人大驚,四散奔逃。 這時,榆林總戎靳公桂正好路過這裡,他看見驚慌奔走的眾人,感到很驚訝。就派人詢問發生了什麼,才知道其中的緣故,就立刻派了三百名兵士,挖鑿渠道,將積水全都抽乾後,才發現池底有一條黑魚,長兩丈多,大嘴,身上沒有鱗片,在泥淖中翻騰著。靳公明然,將那黑魚殺了烹煮,分給眾人食用,大家都說這種肉極難吃。 蘭岩評論道:至誠則神威,這是明明白白的事,韓文公驅逐鱷魚,也是一樣道理。 藕花 藕花 有一年,宋文學客居在杭州,他租住了一座靠湖岸的房屋。那房屋薜荔爬滿牆頭,滿地是苔蘚,地方很幽僻。柴門面向湖水,每到夏秋之時,湖中蓮花開得很盛。宋文學本來就非常愛蓮花,於是他寫了一百多首詠蓮的詩。 一天,他靠著門欣賞湖中的美景。這時,他看見湖中有二位女子,搖著小船在採蓮。二位女子一個穿紅衣,一個著紫衣,身材窈窕,姿態很美。尤其是那位紅衣女子長得更加美艷。第二天,她們又來這裡採蓮。一連幾天都是這樣,每天大約申時來,酉時去。 宋文學看到她們心裡不由得產生了愛慕之情。起初他只敢遠遠地看著,不敢與她們打招呼。後來因她們來的次數多了,他們彼此漸漸相熟了。 一天,他鼓起勇氣,走到她們跟前詢問道:「水中搖船很危險,採蓮這活兒又不是什麼急事,為什麼姑娘們這樣不怕麻煩,每天都來採蓮呢?」二位女子只是笑著不答話。 宋文學看她們的樣子實在可愛,就用話挑逗她們說:「我的住所就在這裡,二位姑娘如果不嫌棄,請到寒捨去吃杯茶吧。」二位女子互相看了看,紫衣女子說:「你既然非要當這個東道主,那我們就去看著,看你怎麼招待我們。」宋文學大喜過望,便請她們攏船上岸。 宋文學本來獨自生活,身邊只有一個僕人。僕人見他帶來二位美貌女子,也覺得驚訝,便問宋文學:「公子,你是從哪兒認識了兩位麗人?」 宋文學不想讓他知道,就欺哄他說:「這兩位是我家裡的姊妹,來這裡看我,千萬不要向外人泄漏出去。」他還酬賞了僕人,僕人也就答應著去了。 宋文學親自下廚做飯,二位女子看見他這樣殷勤,只是相對而笑。紫衣女子說道:「人們都說書呆子誠實,我看這都是假的,你哪裡誠實了?」宋文學聽她這樣一說,也笑了。慢慢地三個人變得異常親近。 這時,宋文學問起:「我們相識已久,我還不知道你們姐妹的名字,你們的家住在哪裡?」紅衣女子說:「我的名字叫藕花,紫衣服的是我的小婢女,她叫菱花,我們都是本地人,我家就住在湖上不遠。」 這天晚上,宋文學就留下她們同住。兩個姑娘也都同意了。三個人把酒言歡好不快活,可是到雞叫時,這一主一婢兩人就要走了,宋文學興致正高,堅決挽留她們。女子見勸他不聽,就變了臉色。宋文學奇怪地問:「這就奇怪了,你們這麼著急回家是因為家裡管得太嚴嗎?如果是,你們已經待了一晚上了。」 過了很久,藕花才對宋文學說:「承蒙你的厚愛,怎麼能忍心有一刻的別離?只是身不由己,我知道你通曉古今,請讓我把實情告訴你,你也一定不會見怪的。其實我們不是人,是花妖。你明日到湖上,如果看見在蓮花中間有一株,花莖特別鮮紅,它的下邊就有一簇菱花,就是我們了。公子,你如果不嫌棄,可一起把它們移回來,不過你要小心,千萬不要傷了它們的根葉。只要你將它們栽植在盆中,用湖水養著它們,不要讓畜犬驚擾,也不要讓外人知道,那麼我和菱花就可以和你朝夕相處了。」宋文學聽了,又驚又喜,牢牢地記了下來,就放了二位女子。 第二天旭日升起,天才剛亮,宋文學就劃著小船,駛向湖中,到處去尋找那一簇蓮花。果然見有一莖蓮花,紅得賽過了朝霞,香得超過了冰麝,比其他的花大一倍還要多。再仔細看它的下邊,果然有一簇和別的菱花絕然不同的花。宋文學就出重賞招募漁夫,讓漁夫從水中取出那朵花,連同泥一起移回來,培植在一口大瓮中。從此他閉門謝客,整天坐臥在瓮旁邊。 可是他等了三天,也不見二位女子來,他心中不由得開始懷疑起那女子的話,苦思冥想,思緒亂糟糟的,還是不得其解。 到了第四天,他正悶悶地睡午覺。突然,他的耳邊響起衣裙拖地的聲音,他急忙睜開眼看去,果然看見那兩位女子已來到榻前。三人相見之後,宋文學很是驚喜。藕花作了個揖說:「承蒙君滋養我們,感激至深。只是我們資質脆弱,禁不住勞累,所以休息了幾天。看你這幾天寂寞難耐,我們也著實於心不忍。」 宋文學笑著說:「這不算什麼。只要我們以後能常在一起,暫時不見又有什麼要緊?小生今年先是窮困不堪,落第後心中極不痛快,如今與二位美女為伴,即便是我死了,也心甘情願的。」 藕花說:「只要你能永遠不變心,我二人還有什麼說的?從此我們一心一意地過日子才是。」藕花說完,就寫了一首詞贈給了宋文學,詞中寫道:「彈指韶光易老,瞥眼初陽又薰。從此朝朝暮暮,不隔秋水思君。」從此以後,他們三個人形影不離,寸步難分。二位女子互相體貼,從不分你我。 一天,宋文學有事出了門。他走後,就有二位朋友來訪,他們沒有見到宋文學,卻見盆中菱花生得秀美異常,就采走了。傍晚時分,宋文學回來,藕花向他哭訴了菱花被傷的事,說:「如果公子你不可憐她去救她,我怎麼能忍心獨自活著?」宋文學聽了也大哭起來,就問藕花:「我要救她,可是用什麼辦法可以救菱花?」 藕花道:「公子,你只要給她的根培上土,每天清晨給她念九十九遍觀音經。到了明年這個時候,她又可以活過來。」宋文學按藕花所說,每天誠心念經,還不時地給她用湖泥培土,日夜不停。 第二年花果然又開了,菱花忽然來到面前,雖然宋文學感到她瘦弱了些,然而姿態卻更加艷麗。三人相見,悲喜交集,互相敘述分別後的情景,說個沒完。宋文學失而復得菱花,精神激越,形氣清爽,讀書習文,過目成誦。 不知不覺一年過了,這年冬季,隆冬大雪,盆中結冰,整夜寒冷。二位女子再也沒有來。宋文學獨自居住在這裡,感到萬分孤寂,又不知二位女子為什麼不來,因此每天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淚濕衾枕,常常對著大瓮,默默為她們祈禱。 春盡夏來。一天,藕花獨自來了,可是她顯得形容憔悴,愁苦不堪。宋文學將她抱到膝上,替她擦拭眼淚,整理鬢髮,並問她:「藕花,這麼長時間你去哪裡了?為什麼這麼的虛弱?菱花呢?她怎麼沒來?」 藕花哭著說:「菱花已經死了,做了凍死鬼,有一年了。我也耐不住嚴寒,雖然還沒有死,但也奄奄一息,恐怕不久也要辭別人世。我現在就是來和你永別的。」 宋文學聽了藕花的話,傷心得幾乎昏厥了過去。想想這些日子,多虧藕花相伴,他才不至於哀愁而死。可是現在藕花又病倒了,真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宋文學想了想,便請了郎中給她治病。誰知那郎中一見藕花如此貌美,一時就神魂飛盪了。他神情恍惚地為藕花號了脈,隨便留了一些藥,留意記下宋文學家的門戶所在便走了。從此,他沒事就在宋文學家門外窺伺,希望再次見到那女子的面。 一天,宋文學又出門,天將晚時,還沒有回來。郎中看見藕花獨自在湖邊散步,見她丰姿綽約,與滿湖中的蓮花爭奇鬥妍,郎中再也按捺不住了,突然奔上前去抱住藕花。藕花大驚而逃,正想要跳進湖中逃生。郎中緊追不捨,慌忙中抓住她的腳,誰知那隻腳「啪」一聲竟然被折斷了。郎中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手中抓的竟是一節藕,才知道她是妖類,於是便急忙告訴了宋文學。 宋文學聽了大驚,急忙趕到湖上哭了起來。他既懷念藕花,又深深痛恨郎中多事,想要把郎中告至官府。僕人勸他道:「公子,你明明知道那是妖怪,就算告了官,難道能有理嗎?」宋文學聽了他的話,這才作罷。 第二天,他又到湖邊痛哭,忽然看見有一朵蓮花浮在水面上,還看見了那斷了的一截藕仍在。他悲傷地哭著抱了回來,將它種在盆中,悉心照顧。可是只過了一夜,那節藕就萎縮了,花也凋落了。 宋文學非常傷心,就將它裝在棺材裡,葬在湖邊,還作了一首《芙蓉詞》弔唁它。過了不久他便削去黑髮,當了和尚,四方出遊,不知所終。 蘭岩評論道:花是美人的全影,美人是花後之身,原本是沒有分別的。弱體柔姿,珍惜還來不及,哪裡經得住庸臣惡人不斷地損折啊?彩雲易散琉璃脆,我相信不是捏造的。 王塾師 白向亭是某宗室的王子。 那時候,他還沒有承襲封爵時,家裡給他請了位姓王的塾師,對他教授學業。這位王塾師經常玩魔術,很是奇妙。這件事慢慢地泄露了出去,漸漸地被家中的人知道了。 一天,王塾師與自家的幾位親故夜間在飲酒。其中一位客人說:「這個時候要是能喝上鮮魚湯就好了。」 王塾師笑著說:「這個容易。」於是他拿出一個籃子,讓館童提著。館童閉著眼睛提著籃子,在地上繞圈走著,一邊走一邊作摸魚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王塾師說:「停!摸到魚了!」眾人一看,果然看見籃中有一條魚,長一尺多,在籃子內「潑剌剌」地蹦跳著。王塾師命人將魚烹好後,端上桌子,眾人一吃,味道竟然很鮮美。眾人覺得奇怪,於是盤問館童:「這魚是怎麼來的?」館童就說:「是我在水裡摸到的。」 客人中有人說:「我知道街市上有一家天香樓的飯菜可好吃了,我現在真想嘗嘗。」王塾師就取出錢按飯菜的價放在籃子中,仍舊命館童閉著眼睛走,不一會兒便看到很多物品放在籃中,那烹飪的美味,就像天香樓剛出鍋似的。像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不一而足。那些愚笨的人驚訝王塾師這一手的神奇,聰明的人說王塾師只是用了搬運法,說法不一。 過了不久,王子白向亭忽然得了癆病,眼看著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換了十幾個郎中診治,用了幾十味藥也沒見效。親戚中凡是來探視的人,近前就安慰病人,可是退出去後則在一起商議,他們都認為這個病絕對醫不好了。王子的母親某福晉只有他一個兒子,眼看著他的病越來越嚴重,因此她異常焦慮,寢食不安。有人對福晉說,王子的病不是一般郎中能治好的,王子的老師王先生法術玄妙,不如求求他,興許會有辦法。福晉聽了認為很有道理,就命令內監請王塾師入府。福晉哭著向他訴說了兒子的病情,王塾師聽了堅決推辭。福晉看到他不願意幫忙,就哭著跪在地上苦苦央求,聲淚俱下。王塾師深深地被她所感動,連忙扶起福晉低頭沉思著。很久,他才說:「待我回去想想,明天再行答覆。」說完,他就退了出來。回到家裡他囑咐館童道:「我要睡覺,不要打擾我,等我自己醒來。」於是,他就拉下被子睡下,不一會兒就像死人一般。 王子家有處祖陵。這天夜裡二更後,守陵的人在值夜時,突然看見有人由甬道逕自走進宮門,仔細看去,原來是王塾師。值夜人極驚愕,暗暗想,先生在城裡,深夜來這裡幹什麼? 他們正胡思亂想時,又看見殿上有人出來相迎,他的衣上繡有四隻團龍,拱衛著王塾師進入大殿,面對面坐下,執禮很恭謹,兩個人好像在談判些什麼。王塾師看起來非常威嚴,那個人有什麼事請求他似的。王塾師神態自若,反而是那個人神色慌張。他們很害怕,只好藏身窗邊,屏住呼吸,仔細傾聽,然後從窗戶的縫隙中偷看他們的一舉一動。 不一會兒,他們又聽見門外響起了喝殿聲,很是威嚴。不知從哪裡來了很多侍衛,簇擁著一位皇帝進來。那位皇帝相貌魁偉,氣度非凡,鞋帽衣裳都是古代的式樣。王塾師和殿上的人急忙上前迎拜,一同進殿中坐了下來。皇帝正中坐,王塾師居左,殿上人居右。 王塾師突然站了起來,說:「皇帝陛下,常言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是白家的先祖做錯了,枉殺了你,他也誠信悔過了,難道就不能給他一次機會,非要讓他的錯誤殃及子孫嗎?」但是那個皇帝並不說話。 片刻間,忽然傳來一片喧囂,只見一個將軍,手中抓著另一個人的辮子,這個人光著身子。兩個人一邊打一邊走,連滾帶爬地滾到階前一起跪在階下。值夜人仔細一看,被抓的人竟然是王子。殿上人快步下了殿階,向將軍哀哀地懇求寬恕:「我們之間的糾葛早已是陳年往事了,你我早已作古,你難道就不能放過我的子孫嗎?」然後他又拜求了很久,將軍始終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搖頭,始終不答應,殿上人哭著進殿去。王塾師隨後快步走了下來,他向將軍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可是那將軍也不應允。王塾師只好迴轉大殿。 這時,那皇帝走出大殿,立在階上說:「我知道你們生前有很多的糾葛,但是常言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將軍,生前的確是白家人對不起你,可是這件事已經過去上百年了,你心中的怨氣應該消了吧?」說完皇帝再三地指示他。將軍聽了他的話不得已,才罷手痛哭著走了,哭聲很慘切。殿上人拜謝皇帝和王塾師,一副非常感謝的樣子。不久,皇帝和王塾師相繼走了。殿上人送他們出門,返回大殿之後,守陵人再也沒有見到什麼。 第二天一早,守陵的人就進城去,向福晉詳細地敘述了昨夜之事。福晉說:「這麼說,你們小爺的病該痊癒了。」也放心了不少。 王塾師一直到了中午,才從睡夢中起來,進來告訴福晉道:「昨天為了王子的病,大費周折。王子的祖上在世時,曾經枉殺過一個將軍,將軍向冥司訴冤,冥司先責罰了王,又罰他沒有後嗣,所有只有王子死了,才能償還將軍的怨憤。我為福晉的真誠所感動,竭盡全力,才得以暫且免去王子之死。然而過去的冤讎沒有解除,還需要超度亡靈,才能解脫,希望福晉不要忘了。」福晉對王塾師感激備至,一切均按王塾師所說的辦,王子的病於是慢慢地痊癒了。從此以後,全府上下對王塾師敬如神明。 有一日,王子約王塾師同游西山,夜裡他們就宿在山中。驀然他們看見一個黑東西,大似牛,慢慢蠕動著來到跟前。王塾師見了雖大吃一驚,但仍然對那黑物說:「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可先到某處某潭下等我,我馬上就到。」那黑物聽了他的話,竟然走了。王子極為驚駭,問王塾師:「老師,那是什麼?」 王塾師嘆道:「我自己不檢束,愛炫耀自己的法術。現在這黑物就是要和我較量,我的厄運到了。這黑物法術極為精到,我不是它的對手。然而和它較量是死,不較量也是死,因此,決定較量一番。請王子為我準備下棺木,明天在潭邊收我的屍骨吧。」 王子大驚,極力阻止王塾師:「老師,既然知道凶多吉少為什麼還要去冒險呢?」 王塾師道:「這是命中注定的,沒有辦法逃避的,我該去了。」說罷,告別王子而去。 王子不放心,就暗暗率數十名家人,尾隨著王塾師到潭邊,仔細察看,可是不見他的蹤跡。這時只見蘆葦叢中奔騰聲疾,白光亂鬥,像閃電般橫空貫下,似烈火樣拖卷而上,如數以百計的金戈鐵馬發出鏗鏘的聲響,聽來讓人膽邊生寒,見了令人雙腿顫慄。 直到雞叫,那些聲音才平息下去。王子等人近前看去,那黑物遍身都是箭簇,倒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而王塾師赤身僵臥在潭邊,鬍鬚毛髮光光的。 眾人將王塾師抬回,過了一夜他才醒了過來。王子仔細盤問原因,才知道殺那黑物的劍,都是王塾師的鬚眉變的。王子經常向人們說起這件事,凡學識淵博的人,都認為王塾師是劍仙一流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