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聆聽民國 · 二輯 人生如夢,言者無罪

■徐悲鴻藝術家 「若乃同情之愛,及於庶物。人類無怨,以躋大同。或瞎七答八,以求至美。或不立語言,以喻大道。凡所謂無聲無臭,色即是空者,固非吾漂渺之思之所寄,抑吾之愚,亦解不及此。苟西班牙之末於斯干葡萄能更結四兩之實,或廣東糯米荔枝,可以植於北平西山;或湯山溫泉,得從南京獲穴;或傳形無線電,可以起視古人;或真有平面麻之粉;或發明白黑人之膏;或癆蟲可以殺盡;或辟穀信有方;或老鼠可供趨使;或蚊蠅有益衛生;或遺矢永無臭氣;或過目便可不忘。此乃大足樂,而吾願亦畢矣。」——悲鴻《自述結論》 民國著名記者、作家曹聚仁。 ■曹聚仁 暨南大學教授 先生,我是一個太平庸的人,從來不敢有什麼夢想。假使允許我抄書的話,且讓我抄取一段: 「這人姓荊,名元,在三山街開著一個裁縫鋪。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餘下來工夫就彈琴寫字,也極喜歡做詩。 朋友們和他相與的問他道:『你既要做雅人,為甚麼還要做你這貴行?何不同些學校里人相與相與?』 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為性情相近,故此時時學學。至於我們這個賤行,是祖父遺留下來的,難道讀書識字,做了裁縫就玷污了不成?況且那些學校中的朋友,他們另有一番見識,怎肯和我們相與?而今每日尋得六七分銀子,吃飽了飯,要彈琴,要寫字,諸事都由得我;又不貪圖人的富貴,又不伺候人的顏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儒林外史》五十五回) ■鄒韜奮 《生活》周刊主編 講到區區所夢見的個人生活,當然是夢見我自己無憂無慮、歡欣鼓舞地做共勞共享的社會中的一分子,在全國生產大計劃中擔任我所能做的一部分的工作。在那個夢境裡,我不怕有業時尚有內顧不了和後顧不了之憂;在那個夢境裡,四圍沒有愁眉苦臉的無告同胞使我如坐針氈,精神上感覺無限的苦痛,在那個夢境裡,我得在無憂無慮、歡欣鼓舞中盡我能力對全體大眾儘量地貢獻。 ■孫福熙 國立藝術學院教授 我?我……夢想賣東西的不討虛價。 ■郁達夫 小說家 因目下的社會狀態壓迫我的結果,我只想成一個古代的人所夢想過的仙人,可以不吃飯,不穿衣,不住房屋,不要女人。因為仙人是可以不受到實際生活的壓迫的。這當然是不能實現的夢想,來問中提出了這話,我落得大著膽,偷著懶,作這一個答覆。 ■衛聚賢 暨南大學教授 (一)生活安定,三年內完成百萬字的《中國通史》。 (二)到西北考古,作發掘工作。 (三)到南洋印度旅行,從緬甸、雲南、廣西、廣東、福建回,考察先秦時代,中印文化溝通之跡。 (四)如在教育界不能生活,則作下列工作之一:A.入山為僧,研究有機生物哲學;B.回家練民團,剷除「包而不離」的學閥。 ■倪文宙 中華書局編輯 說起個人生活的夢想,真是卑怯得很,只想擺脫輾轉於現實的兩重人格的生活。只希望人家來救我,不能立意投入一個偉大的殉道者的奮鬥。算吧!卑怯地生存,卑下地死滅,這是我現實逼迫下的生活!至於夢想,則根本不配,難道個人應該有甜蜜的夢境嗎? ■查士元 翻譯家 年輕人個個都有夢想,我也最多夢想,最歡喜夢想。我現在雖則每日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方辦兩小時公事;但餘下的時間還很多,我依然在夢想許多事。 我的第一個夢想,想治好我一個人。我為社會服務,社會給我需要的生活。 我的第二個夢想,是治好我的家。要我的家能給我的人生的安慰。我覺得這一個夢想最難實現;因為我的父親有我的父親的時代,我有我的時代;父親時代的因襲要來禁錮我;我的時代的理想要去反抗父親時代。兩個不相同的時代,永遠是不相理解的。沒有理解的家庭,自然非我所欲。 所以我的第三個夢想就有些畸形了:我夢想我永遠沒有一個家;我不屬於任何名義的團體。我不屬於什麼階級,我不屬於什麼黨社,在自由的空氣中我生存,我雖得不到現實,我的夢想永遠得自由的飛揚。 我的第四個夢想,我不屬於任何國籍。 ■張水淇 上海銀行 人永久在追尋夢的,除非死掉,就無夢想,況如釋迦,涅槃之後,還要揭諦揭諦:觀空了一切,還有華嚴世界。不過夢各人不同,此所以世界有無數的尺度來度量一切物、一切法、一切相。 我曾瘋瘋癲癲地拋棄了自己,抓取水汪汪的眼珠,迸出了無數的眼淚、無數的歡笑,結果成心炸的惡夢。 我曾痴痴狂狂地穿上虎皮,指揮一大堆的木人木馬,跟了貼廣告救國救民的魔術師,玩弄到了今日自己不願喝彩的把戲,結果是醒來要嘔吐的幻夢。 我過去花了無數的精力在法則的世界,曾經整日整夜在XYZ1234的配湊中,求發見之愉快;要於渺小不可測見的個體中探尋出合法則的宇宙,這可以自娛地探索,如今還是在迷夢中進行,所以我生活中的第一夢想,是探求宇宙中之秘密。只不過恐怕夢想只成夢想而已。 ■金丁 讀者 據歷史告訴我們說,在某一個時期,做醫生的、做理髮師的、做瓦木匠的、做教員的、做……都一定要拋開他們各人的專長,而大家去做一件共同的事!因為這一件共同的事不辦好,他們各人的專長就沒有站腳的地方。這就是說:這一件共同的事,必然是集團的消滅個人的。 不過這一件共同的事,有些人自己不願意把它辦好,而且還限制旁人把它去辦好,因為這是他們生活的意義。我呢?就是做夢也都夢不到我是接受了這種生活的意義的。 ■區克宣 暨南大學教授 我常想找一個機會搬位到真空的世界裡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脫離現世界一切一切的不景氣的氛圍,至於一般善於製造空氣的大小妖魔鬼怪,也就更無所施其技了。 ■茅震初 《晨報》記者 自從有歷史以來,戰爭好像是解決人類間一切糾紛的最善方法。可是這一種方法,應用了這許多時代,而人類的糾紛不但不能因此而減少,並且日甚一日。所以我認定,將永久的認定戰爭不是可以解決人類的東西,乃是愈使人類不安的東西。為人類真正的幸福著想,我們應該企求和平。而和平的立足點,在對任何一個人,要尊重他的人格,甚至對付他的敵人。我以為印度甘地先生的「不殘虐運動」、「不合作運動」和「非武力抵抗」才能團結心靈感化敵人,乃是促進人類走向和平之路的捷徑。也就是說世界人類的文明和幸福,其基礎應該建築在非武力的王道的「進化」(Evolution)上面,而不應該建築於暴力的殘忍的「革命」(Revolution)上面,這是第一點。 物質的欲望沒有停止的一天,專事用「物」的享用來滿足生活的人,終於沒有滿足的一天:咖啡館中的沉醉、跳舞場裡的迷戀、交易所內的狂熱,終將使你厭倦與空虛,甚至會使你長嘆一聲:「人生畢竟有何意義呢?」所以生活要使其有持久的平凡,從平凡中尋找藝術的樂趣,才覺得人生有意義,這是第二點。 在都市中生活著的人,大都是違背自然原則的。因為他們與自然界接觸的機會很少,不知自然界是如此的偉大,他能在靜默中啟示人生的意義。在自然的空氣中生存,終身可以得到活潑而自由的樂趣,這是第三點。 中國目前的經濟組織已到了極度崩壞的時期,而一向居於經濟中心地位的農村經濟更是不堪收拾。雖有許多人已覺悟到要使中國的經濟復興,非從農村經濟著手不可。然而這許多人只在口說,而很少能存心實地去干一番的。今年我到農村中走了一遭,並且還到三門灣去了一次,深深地觀察到中國不是沒有希望的,放在我們眼前的何處不是樂園?若能把都市中的人多多地向農村搬幾個去,農村便有希望,中國整個的國家經濟也有了辦法,這是第四點。 就根據上述四點,產生我所理想的生活。所以,我的理想的生活是和平的、平凡的、自然的,而又是建設的,那就是: 想憑我的智力和勞力到可愛的田園中去過活。故鄉是山明水秀的湖州。離湖州西南幾十來里路的地方是XX村,那裡不但多山、多河道,而且有一個雄偉而清明的XX湖。那裡風景的優美固不必說,就是拿村上農人們誠懇的面容和善意的心靈這一層,已足夠引我久住此間的心。並不奢望,只教在這村中河道的彎曲處架上一幢足以安身的房子,弄一二十畝足夠一年之食的田,再買些地預備種種果樹和花木。養蜂、養雞是農家最好的別業,不妨也去乾乾。村中唯一的交通器具是靠船,划子不得不備一艘,運動是我在都市中時刻想到而難得機會的,在這裡定可如願以償。雖則夏天到處有天然的游泳池給你任意沉浮,到底春、秋、冬三季對於游泳是不相宜,小小的運動場弄些網球和籃球之類的設置也不可少。種田或者體力已辦不到,種菜終可以。養魚只要懂得方法就夠,照顧果樹盡夠你終日忙碌。閒來可以求些關於改進農業的知識。衣但求其可以禦寒,食但求其可以活命,好在米和菜不必憂慮。當然,雖則滴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並不有愧於心,但也不能專為自己打算,也得為人做些事。合作的事業不妨在這村上提倡一下,新村的制度不妨也來試驗一番,識字運動應該推行,凡是可以為本村謀利益的事情,都想聯合著全村的人來舉辦。除了日常操作之外,還可以過著我藝術的生活。 每當皓月懸空、波影散亂的夏夜,劃著一葉扁舟,臨風駛去,岸旁楊柳拂過我的頭,撣過我的肩,蟬聲一路相迎,水聲在船底低唱,仰著天,雙手打著槳,趁著船勢蕩漾地遲復地前進。冬天皚白的雪,點綴滿了樹梢屋角,世界是潔白無比。雪是霽了,雖然在朦朧的月夜,也是白得耀眼。沒大風,一切都靜得可以,獨自彳亍在棉軟的雪堆上,有如裂帛似的發著嘶嘶的聲音。那聲音是如此的清脆,那月色是如此的迷人,誰都會體味到此時此刻是如何的一個宇宙?春天,撩人的花香、悅耳的鳥鳴,到處催人入睡,在曛風暖日之下,大可倒在草地上舒適地去尋找美麗的夢境。一入深秋,木葉盡脫,氣象是肅殺極了。但,可在寒風帶著落葉打向窗子來的時候,或者黃昏細雨,淅瀝惱人的時候,獨處小室之內,燃一炬香,靜靜地坐對著它,如有縹緲的出神的思想,可以和著那股繚繞的氛氳的煙氣,慢慢地上升上升,最後便看著她化為烏有,那時我可以細味情緒真空的趣味……有這許多詩的境界隨時隨地溶化我的身和心,除了知道「愛」以外,我還知道些什麼呢?我愛宇宙,我愛我自己,我也愛別人…… ■朱自清 清華大學教授 因為教養和境遇,想和我們的古詩人算算賬,算得清,算不清,誰知道。一面想寫些詩文給中學生看看。將來也許陪人掉在火里。 ■顧森千 讀者 夢想著一種真誠友愛的「群的生活」,這裡沒有虛偽,比白紙還純潔的許多心,集合著,永遠的集合著。想在這短促的人生的旅途上,努力著應做的一些事,這裡所夢想的當然不是「天國」,只是一個平淡的真的「人國」而已。 ■龔德柏 《救國日報》編輯 余天性愚憨,平日慕汲黯魏徵楊繼盛江春霖等之為人。現在經營報紙,不顧時會,危言危行,其目的在維持真是非。余希望余所經營之《救國日報》,勢力蒸蒸日上,在最近將來成為全國最有力之報紙,全國一切問題,皆須余之一言以判斷其是非曲直,而折服橫強者,一切貪官污吏,皆畏余如虎而不敢作惡,以促政府之進步。若不幸余所經營之報紙失敗,則余希望為一監察委員,將貪官污吏儘量彈劾,其他一切貪污案件,世人亦以得餘一查為幸。如清代彭玉麟故事,則余之願足矣。然此則真為夢想,殊不能實現也。 ■嚴靈峰 《讀書》雜誌特約撰述員 第一,我希望我能夠在最近數年以內打定我的科學知識的基礎。 第二,我希望中國很快地成個「太平盛世」! 第三,我希望在未來的中國內,從前一切嫉妒、仇恨、謾罵、誣衊、中傷,甚至企圖殺害我的人都成為我的親愛的朋友並反過來愛護我。 第四,我希望將來有個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在其中應保藏有一切民族的文字的一切書籍;我能夠在其中充當一個小小的管理員。我於服務彭玉麟(1817~1890),字雪琴,號退省庵主人、吟香外史,清朝著名政治家、軍事家、書畫家。——編者注之餘就側身在這個圖書館裡;並且終我的一生都要在這「浩如煙海」的書籍里任其浮沉。然後,再把我的腦力和那架上的最重要的書本造成了有機的化學作用;使我在科學上有個新的發見——對於人類社會有莫大貢獻的發見。 這也就是我個人生活中的「希望」,就當它是「夢想」吧! ■俞平伯 清華大學教授 我沒有夢想。 ■艾逖生 《生活》周刊編輯 只有特權階級或依附特權階級的,他才有豪情逸致,不必從事生產的欣賞風月,或嘯傲湖山。只有不作工不得食的窮小子,他才應得天天勞苦地工作著,什麼吟風弄月賞心樂事,是沒有他們的份兒的。我是喜歡欣賞自然美景而同時又主張要從事生產工作也為了衣食逼迫得不能不工作的一個人。我的理想的個人生活。假如環境允許的話,那就是說:在時局平靖國泰民安沒有帝國主義軍閥貪官污吏地主豪紳諸種種壓迫的下面。我是要毅然地放棄一切,效陶淵明的「歸去來兮」,到鄉村里去,好像諸葛亮的躬耕南陽,做個十足道地的老農,自耕自食。平日的生活是:除了和一家人努力農事之外,閒暇的時候,有時是帶著山妻愛子到田陌間跑跑,看看自己親自勞作生長出來的稻麥,是何等的開心。高興極了,將平日教給犬子唱的山歌,叫他唱起來,自己和山妻也許一塊兒和唱著。有時和村中的老者碰著了。很殷勤地請他到酒肆中喝一杯,五個銅板的落花生對剝吃著,談一回過去的興亡滄桑,什麼豪紳張三早就該槍決了。想不到他從前巧取豪奪來的財產,現在竟充了公;什麼李四從前是個東乞西討的窮光蛋。現在竟也過得很好,政府分給了很多田給他耕了。可見得社會也有公平的日子。談到這裡,彼此的慨嘆了一回,又多喝了幾杯;有時,有彼此因各有各的工作,多時不見的老朋友,忽然的自遠方來了。很天真地彼此手挽手地跳笑一會。並請他吃一頓「普羅」飯,縱談天下事,臧否當代的人物,某也投機應該打倒;某也忠實應該擁護。像這樣歡歡喜喜地直等到彼此談得痛快地興盡而別。此外假如時間還有的多的話;我還要分出時間來去讀我所要讀的書,盡我的力量去教育農民、指導農民,叫他們知道,農民才是真正生產者和國家的主人翁,只有農民、勞動者才應該享受一切。像我這樣的生活,當然,無疑的是一種安分守己很平凡的生活了。可是在中國無一塊乾淨土的今日,就是很平凡的生活,也是無福享受,等於夢境,它的實現的難,是難於上青天! ■趙叔雍 《申報》記者 余溷跡海隅,日處塵濁,居諸栗碌,晨夕不遑。迨深晚歸來,微聞殘漏,偶一著想,輒自引笑。所為究復何事?固不我涉,亦不利人,引為責任。竊既未敢以去謀獲,亦正薄不足供,但有葫蘆,如魚飲水而已。余性好習靜,解衣磅礴,葄史枕經,乃至辭章諷詠不絕於口。或有所得,奮筆直書者十之三四,但著神會,未容文字以傳者,十可六七。輒自揣度,假我歲時,埋首書城,料量典籍,真知灼見,必有所得,或矜創穫,亦在意中。而余得茅茨衡門之樂,山水清娛之勝,以遣晷刻,終老可期。今茲華屋連雲,紅塵撲面,正求捨去,未嘗流連。故以生活言之,得一役於圖書館,恣我探討,俾竭智能,出其緒論以被人,略得余錢以授梓,於願已償耳。此固未為夢想,宜可以期諸實現者乎! ■何思敬 中山大學教授 我想出洋週遊世界,但沒有錢,忽異想天開,擬發起一個廣大的募捐運動,募得多少,遊歷多少,募不到足數,也只好作罷,如此而已。其他夢想也沒有。 ■姜解生 社會科學研究所 中國的領土約有全世界陸地十二分之一,中國的人口約有全世界的四分之一。中國的社會,中古式和近代式的都有。它的錯綜複雜性固然單從交通工具方面去看,我們就不難推想到。(例如「牛頭小車」和汽車電車。)但是假如要把握著內地各種社會現實的總體,據我想來,最好就要親自到許多的地方去體驗。只有這樣,才能易於免去僅僅「迎合某種事實的存在」那種觀念;才能從多種多樣的社會的動態中,對於整個現實獲得正確的認識,並且還可以益加增強了我們對於這種社會的推進力。因此週遊世界且慢說,走遍中國乃是我的第一步夢想。 ■陳乃干 南洋中學圖書館主任 頻年有想皆成夢,直到而今夢也無。瞎馬盲人如電掣,可憐臣本一羸駑。 承索紀夢之文,愧無以應命,賦此代柬,博愈之社長一笑。 ■竹友 讀者 第一:我要滿足我好游的欲望,每年規定一兩個月,去遊覽名山大川,至少在中國境內。 第二:我要建一個小小的實驗室,去試驗我所要證實的假定。例如:我見到谷樹和蘿菔的白漿,非常黏稠,可否能夠做為橡皮或漆的代用品。辣椒的辣氣,可否蒸餾成和薄荷油薄荷腦差不多的辣油、辣腦。 第三:我要造幾間暖室,晚上用人工太陽照植物,能不能使西瓜之類,像暖室中的葡萄,一年生到頭。我也要實驗無核葡萄的種植。 第四:我要專攻世界語,使我能夠用來寫,用來談,我更希望我能夠把中國的名作譯成世界語。 最後,我希望,我能再學兩三種外國語。我自己裝一架很好的收音機,收各國的播音,尤其是世界語的播音。 ■鄭洪年 暨南大學校長 書懷答東方雜誌社征問: 連夜夢,夢須回。不信詩心魔塊。惡閉門虎豹闞春菜;終就陽和服牛喘息,車轉走池雷。拄笏雲中酬舊眷,投鞭江左看英材,笑口菊邊開。 身世事,漫捱推。雙鬢鬈鬈人老矣,心雖成跡未成灰。人影春耕,涼颸夏木,費意手親裁。搓鏡塵間投目看,行舟天際上心來,南國正歸帆。 ■張耀曾 律師 我常抱一種大願,願創設一規模偉大的文化組織。在山川偉麗之處,如華山、嶗山、衡山、峨眉、雞足、雁盪等山中,精選一地,建築館宇,分設三部。 一為圖書館標本部。廣收天文、物理、化學、生物、人類、心理、歷史等學最新書籍及各種標本。一為試驗部。設置物理、化學各種試驗機械。一為觀測部。設置最大望遠鏡分光鏡及各種最新觀測機器,規模要比威爾遜天文台更大。 此三部外更試置可達全球的無線電收音機收影機,無線電放送機、放影機,和無線電話機。更選山中平坦的地方,設置飛機升降場。然後選約天文、物理、化學、生物、人類、心理、歷史各學大家各一二人,常住山中,各就專門精心研究。同時藉無線電與世界各學若隨時交換學術報告。並藉飛機歡迎各大學者來山演試最新發明。我便日隨各專家之後,觀察推究,問難質疑。從大宇宙的觀察到電子的分析,從質力的不斷循環到有生物的化成,從植物的嬗衍到人類的達成,從人類的演進到大自然的認識與統御,一一的精勘深思,務求對於大宇宙的本體比現在更得進一步的認識,對於宇宙和人類的關聯比現在更得深幾層的透視,對於人生之駕馭自然比現在更得緊幾分的把握。然後融會宏博的體驗,放開性靈的俊眼,把人類生活的所以然、將然、當然,一一揭穿說破,宣告當世,好教人類前途增加光明,減少他們的彷徨、恐懼、混亂、痛苦。這才算生在現代的我輩應有的生活,這樣生活才算躊躇滿志。 我抱這樣的妄想,不自今日,記得5年前曾作過滿江紅詞一首,表示這類的感想。現在且把它寫在下面,結束這篇夢話。 「放眼長空,光璀璨、星河浩渺。相吐納諸天如海,彈丸地小。接引紛飛火霧迷,盤旋漸聚明珠皎。最堪疑成毀總循環,何時了。混元質分化巧。植遞動嬗遺好。邁群倫卻是猿兒靈腦。禮樂文章權便耳,乘風役電猶嫌少。奮全能征服了天然,擒冥杳。」 ■慕潔 海關職員 設若人的生活是向上的,那麼,在我職業的範圍內我的「向上」就是升級。我的夢想也就是升級。 這說起來以及聽起來都未免滑稽一點。並且既丑且俗,清高雋逸的人士是要掩耳而走的。 誠然,誠然!我升級一次,不過十數兩銀子,何況中國是一塊未經開闢的園地,精神上、物質上所待我們貢獻正多。抄襲14世紀的威克利夫(Wicliffe)[28]和15世紀的路德(Martin Luther)[29]提倡白話,就是新文化先鋒了;把《茶花女》搬到舞台上,就是戲劇家了;住住日本士官學校,就是總司令了……如此哄一哄自己,再哄一哄歷史,豈不不朽? 無如時間有限,空間有限,又恐我去投機,機不投我奈何。妻不云乎:「放掉這件工作,哪裡就有幾百元一月的工作等著你?」實則不唯有工作等著我,還有老母、妻、子的口等著我呢。有人說,設若墨索里尼投考小學教師被取,恐怕他直到現在並未想起在義大利獨裁。吾其為那種情狀中的墨索里尼乎? 好在升級之後,月有盈餘。而兩年後又升,四年後再升,三十年後,當可買福特牌truck(貨車)一輪,回家種田。既有truck可開,也就不想坐Rolls Royce(勞斯萊斯)了。 ■黃守中 國立編譯館 除了猶太人以外,是沒有人能夠離開他的國家而獨存的。先有了「夢想的國家」才能談「生活的夢想」。倘若是先有了「生活的夢想」再「夢想一個國家」去適應,那就很危險;我們中國就因為這類人太多。所以要發生「問題一」這問題,是很可痛心的! 我個人的「生活的夢想」,就是努力於我在問題一中所說的,我所屬於那一方面的「內在實力」的發揮,並祈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陳時 武昌中華大學教授 我的個人生活,完全為武昌中華大學活動,我的幸福,亦純粹為此校犧牲。我夢想此校在五十年以內,能夠達到牛津、劍橋、哈佛、耶魯、巴黎、日內瓦、慶應各大學規模,並發揮一個最高的大同思想,來造就許多未來世界的先鋒勇士。 ■姚楚英 新加坡南華女子學校 回憶我幼年時代,讀初級教科書,在一幅插畫中,家慈指示我看一個女子,帶著行裝,遠離鄉井,出外服務,那時我嫩弱的腦筋里,深深地印著一種羨慕的觀念,所以我後來游潮汕,後游港粵而渡南洋,這種事實,雖是平凡的,確都是幼年時代的夢想的實現。 但是說起來很慚愧,因為學識淺陋的我,竟於教育界,混了這麼多年,常恐自誤誤人,很想再求上進,然而受環境的支配,難以實現。這種夢想,恐終是夢想了吧!茲蒙東方雜誌社,徵求這種答案,並且註明說(這夢想不一定是能實現的)所以才敢把我個人生活中的夢想,寫在下面: (1)團結婦女界,共謀平等的實現。 (2)注意品學的修養,期達成功目的。 ■凌夢痕 中央大學教授 這是十二歲的那年,我覺察到自己在夢中度過了十二易寒暑。那些夢是再要甜蜜不過了!母親的懷抱、弟兄姊妹的嬉樂、吃飯睡覺,樣樣都舒服稱心,而到十二歲的那年起始,就感覺到不能再得。這是過去的事實呢,還是做了十二年的夢呢?我的解答是如此:自己的天真,早已喪失,外來的印象,日漸增加,等到覺得有個「我」的存在時,「我」已不知哪裡去了。這一定是夢,否則何以軀體始終存在而生活已經轉變了呢?因此我認為十二歲以後的生活,就是夢余的生活,所以就在那時自名曰夢痕。 夢余的生活,最為痛苦。因為我想於實際的人生中去找求解慰,於是隨年齡的增加,產生了許多希望,又做了一場大夢!學問啊、事業啊、友誼啊、愛情啊,處處把我引誘到它們的面前,而它們都忽地隱沒不見了;這樣一來,我對這夢余的生活,又不敢自信其為實際的人生了。為了多少希望,我曾哭過,也曾笑過,但留得的只是些記憶,也就是些夢境;所以十六歲以後的我,就發覺到自己還在夢中。這個夢到那時才能醒覺,現在還不得而知,但我所常常羨慕著的希望,總有一天達到目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在碧草黃土之下,只有承受那雨露的浸沉,既無可回憶,也沒有快樂與痛苦。 ■楊杏佛 中央研究院總幹事 我個人生活中最大的夢想,是希望建設一個兒童的樂園。在一個有山水田林的環境裡,有工廠農田實驗室圖書館遊戲場與運動等的設備,使兒童由四五歲至二十歲(由幼稚園至高中的年齡),都在樂園裡受教育與工作的訓練,養成科學的人生觀,為未來科學大同世界的主人翁。自然這種組織應當普遍,其詳細的計劃這裡也講不完。 ■俞頌華 國立上海商學院教授 在現在亂離之世,精神上真是痛苦極了。在精神上痛苦的時候,我覺得佛學書中所講的解脫人生苦厄的方法,有幾種是頗有道理的。於是我對於個人生活,亦作了一個夢想。 我每天能夠抽出2小時至4小時的時間,作為靜坐的修養工夫(現在困於塵勞,不能如此)。養得此心了無掛礙,非常圓明,一切煩惱苦厄,都不足以擾我心靈。在最短期間,我於寂靜中能夠領悟到解脫煩惱苦厄的簡單方法,俾得將這方法說與別人,使別人亦能受用。 [28] 路德(1483~1546),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倡導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創始人。——編者注 [29] 威克利夫:即威克里夫(1330~1384),英國宗教改革的晨星,英文《聖經》譯者。——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