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赫尔 · 第一章 朴树庄

米斯特拉尔 《米赫尔》
我乐意之极,谦卑效法那名叫荷马的诗匠,为一位普罗旺斯少女的爱情歌唱; 在遥远的克劳 【注:克劳,法国东南部的一片广大的多有山石的平原。】 之外,人们对她所知不多,我愿为之将这乡野的故事述说: 她如何孤身走过麦田, 又如何,被那命运带去了海边。 纵无金银霓裳,却又何妨? 那青春之光岂不正如冠冕覆在她的头上? 我要以这一首鄙俚之语的诗歌, 为她筑起王后的宝座。 农庄的乡邻,克劳的牧人, 请听一听这你们素来熟悉的乡音。 吾乡的神明,你生在这土地中间, 与可怜的牧人为伴,请向我的歌中吹入火焰!当盛夏迁往另一国度, 无花果在阳光和雨露中成熟, 我的神啊,你曾眼见那贪婪的野人走来, 将满树的果子采摘。 但在那被洗劫一空的树上, 在那粗鲁的破坏者所伸手不及的地方,那些经你拯救的幼枝, 正温柔、轻快地伸向蔚蓝的天际: 在圣抹大拉节 【注:圣抹大拉节,纪念抹大拉的玛丽亚的日子,在每年7月22日。】 的时光, 只有鸟儿前来将它们芳香的美果饱尝。伴着轻轻的微风, 它累累的果实在永生的枝叶间摇动, 那些高举的枝子, 正以其勃勃的生机将我嘲戏。 亲爱的神明,帮帮忙,藉着这普罗旺斯的方言,让我飞上那枝头,像鸟儿一般! 曾几何时,在那生长着白杨的罗纳河 【注:罗纳河,流经瑞士与法国的大河,为法国五大河之首。】 岸上,住着一位篾匠和他的儿郎, 他们破旧的小屋坐落在柳树林里, (这成全了他们微不足道的生计); 父子俩走过一座座农庄, 帮人家修一修马槽,或是补一补破筐。 一日傍晚,他们正在路上吃力地行走, 将柳条捆儿颤悠悠地背在肩头。 “父亲啊,您看那乌云,”年轻的文森开了腔,“压在老马格隆 【注:马格隆,法国南部的一座古城。】 城头上。 它若塌下来,保准我们有罪受, 怕是还没到那农庄就要把我们浇个透。” “不,今晚没雨!”那老年人说道, “不过是海风将树枝轻摇, 这要是换了西风,那情形便要另一说。” “朴树庄的铧犁可有很多?” 老篾匠缓缓讲,“足足有六张! 在整个克劳平原,这可是顶顶出色的田垧。”“瞧,那便是他们的橄榄园, 一排排的葡萄架和杏树夹杂在中间。 这园子里的小路, 多如一年中日子的数目! 最值得一提的是, 每条小路上都有那么多树木和果子。” “天哪!”年轻的文森叫道,“这么多橄榄树,采摘起来得雇用多少人手!” “不必担心,到万圣节的日子, 波城 【注:波城,普罗旺斯地区著名的古城,位于阿维尼翁与阿尔之间,曾为当地王室的都城。】 的姑娘便会成群涌来这里, 唱着歌儿,将红绿的果子往口袋和被单 【注:采摘橄榄时,人们常在树下铺上被单,将果实摇落在上面便于收集。】 里拾掇,那光景真叫一个快活!” 安布罗伊老爹说着,太阳已经落下去, 数朵红云留在天际; 农夫们骑着负轭的牲口, 收起了鞭刺,慢吞吞地往回走。 暮色笼上远方的沼泽, 一日劳苦已告罢休,这是晚餐的时刻。 “看哪!”少年喊着,“那打谷场上堆满了草垛!我们要走得快一些!” “不用慌!”另一位讲,“这朴树庄, 实在是个牧羊的好地方, 冬有宽阔的草场,夏有松林的浓荫。 羊儿生在这里可真幸运!” “大树团团的绿荫,遮蔽着每一家的房顶,甘美的泉水环绕在四境! 还有那无数的蜂群, 虽然秋天将它们的巢穴摧毁殆尽, 但每到明媚的五月, 便重又聚集在那朴树林子中忙碌着。” 文森急切地说,“父亲啊,还有最妙的一件! 说来这才让我期盼: 您可记得,住在这里的那一位少女, 曾请求我们再来时, 为她带两只采橄榄的小筐, 另外帮忙将她那只小篮子的新提手换上。”说着,他们便来到那一家农舍。 黄昏的薄雾中,那少女正独自在门前站着,手上拿着燃杆, 忙着照料桑叶上的春蚕。 “大伙儿可好!” 安老爹搁下柳条,快活地大声问道。 那少女回答,“老爹,您也一样!绣房里面暗得简直连针线都穿不上! 你们打哪儿来,瓦拉布雷格 【注:Va la b rè go,普罗旺斯地区位于罗纳河左岸的一个小村镇,位于阿维尼翁和博凯尔之间。】 ?” 安老爹说,“是的, 眼看夜色茫茫,我便跟文森讲, ‘看这样,我们要睡在朴树庄的草垛上。’” 随即,停下了寒暄, 父子俩就近坐在一块碌碡上面, 忙活着他们的手工。 一只摇篮编了一半,已经初具雏形,听从他们灵巧的手指, 温顺的柳条儿上下翻飞,穿来引去。不必说,文森真是一位帅气的小伙儿, 有英俊的脸庞,强壮的体魄, 虽然这个夏天才十六岁。 他面孔黝黑,一如黑色的泥土上结出的上好麦穗,黑色的葡萄榨出的上等佳酿, 令人陶醉起舞,眼神明亮。 他知道该如何准备软和的柳条, 熟谙各种编织的技巧: 有时候,他也跟着安老爹干一些粗活;编出大筐,需要牲口来驮, 各种粗重或轻巧的篮子都不在他的话下。总之,他的技术已十分到家! 他已算是这类活计中的一把好手, 秫秸扎成的扫帚, 篾条编织的箩筐, 这些作品既结实又漂亮,遍销远近的农庄。眼下,农人们正成群往回走着, 穿过休耕地和泥沼。 可爱的米赫尔,正在准备大伙儿的晚饭,端上一只偌大的餐盘, 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被临时当做餐桌, 各人用勺子取吃取喝。 而我们的编筐匠, 这时候还在为他们的摇篮着忙。 农庄主人说话了,拉蒙老爹粗鲁又热情,“喂,老安,星星已出现在夜空, 赶快搁下你的摇篮, 一起来享用晚餐。 快去拿一只碗来,米赫尔, 啊上帝,不要累坏了这些流浪的汉子!”老篾匠对此感激不言, 他跟儿子一块儿起身,坐到石桌旁边,切下两个人的面包; 那俊俏的米赫尔乐意效劳, 为他们端上来一盘加橄榄油的腌豆子,在对面坐下,满脸笑意。 她还不太到十五岁。 啊,该怎么说?在紫罗兰色的芳维耶 【注:芳维耶,靠近阿尔的一处海边村镇,又称“老妇泉”。】 海岸,波城的山间,克劳的平原, 像她这样美丽的人儿恐怕再难找见。 她是欢乐的太阳的孩子,那漾着酒窝的笑靥,像一朵天真优雅的花儿盛开着。 她的美目如同晶莹的露珠, 被它们温柔地注视过,你会忘掉一切愁苦;它们如此纯洁光明, 连夏夜的群星也难及这般温情。 她美妙的秀发,像黑玉的环佩、墨色的波涛;她的胸脯像一双未熟的青桃。 这羞涩又快活的精灵, 她的一切可爱如美酒倾注在杯中, 让人忍不住一饮而尽。 在我们的故事里,忙碌了一天的农人们 照例要有一点消遣。 (我初次听到这些,还是在父亲的农庄里面)“嗨,老安,来一曲!”他们开始胡闹, “别让我们在饭桌上睡着!” 安老爹道: “嘿,不要吵,伙计! 难道没听人家讲,上帝会把捉弄人的坏蛋吹去,像团团转的陀螺一样? 强壮的后生们,最好你们还是自个儿唱。” “好老爹,我们不说笑话! 不过,既然美酒已经从你的杯口溢下, 干了这杯就唱吧,老安!” “唉,唉,在我年轻那会儿,多少年前, 任是谁让我唱都行; 可如今,这老嗓口已像破琴一样不中听。” “安老爹,让大伙儿快活快活,您就唱一首。”米赫尔也跟着央求。 老篾匠欣然同意,“啊,美丽的闺女, 既然你也想听,我又哪敢爱惜这一副破嗓子,虽然它已像干瘪的稻壳。” 他把酒一口气灌下去,开始唱了:—— 一 那叫巴利·萨福伦的,是我们的船长; 他率领五百个普罗旺斯老乡,从土伦港起航。这每一位勇士都有结实的心脏, 每一个都身强力壮: 我们一心希望与英国佬迎头碰上, 不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就决不回普罗旺斯家乡。 二 头一个月的航行, 我们完全没有见到英国佬的影踪, 只有千百只海鸥, 停落在我们战船一侧的桅绳; 第二个月更加惨痛,我们跟暴风雨苦苦斗争,连日连夜将雨水舀回海中。 三 到了第三个月,我们眼看就要发狂,全不知敌人身在何方, 海面上空空荡荡, 我们的大炮找不到目标鸣放。 老萨船长正在桅楼上瞭望,忽然间一声令下:“全员集合!”阿拉伯海岸正在前方。 四 老萨船长大喊大叫, “啊,上帝的烈怒临到!三艘大船正在逼近,调转左舷!连续开炮! 孩子们,快一些! 让英国佬尝尝我们昂蒂布无花果 【注:Antibes,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海港城市,此处“无花果”为“炮弹”的借喻。】 的味道,要是他们喜欢,就喂个饱!” 五 一切声音都淹没在隆隆巨响里面! 不等老萨船长把话讲完, 已经有四十发炮弹 被我们射进了英国佬的战舰! 其中一艘已经送上了天。伴着隆隆炮火,木船碎裂声响起在咆哮的海面。 六 该收尾了。这一仗真是淋漓酣畅!我们一个个靠着船舷, 身边甲板上站着英勇的老萨船长,他威风凛凛地讲: “勇敢的孩子们,干得漂亮! 让我们停止射击,把艾克斯膏油 【注:Aix,曾为普罗旺斯首府,此处“膏油”隐喻将敌人当做祭品。】 涂在这帮家伙身上!” 七 每个人都拎起自己的战斧和短剑,它们曾经像玩具一般; 那位老乡船长手执抓钩,高声呼喊: “孩子们,登上敌舰!” 大喊着飞身一跃,我们登上了英国佬的战船;然后,便开始了暴烈的复仇之战! 八 大屠杀开始啦! 主桅杆倒下啦! 舰桥也崩塌啦! 大家捉对厮杀! 我亲眼所见,数位勇敢的老乡与敌人抱成一团,用尽力气将对方勒得气断。 安老爹正唱着停下来, “啊,是的!看起来我的故事让你们疑猜。 但这事情的确发生过, 不信问问这只手:当时是不是它在掌舵?我敢说,就算让我活上一千年, 也绝不会忘记那一天。” “什么?老爹,这都是你亲眼所见?” “三对一,”农人们叫喊, “他们会把你们打倒,就像锤子砸扁镰刀!”“谁,我们?还是英国佬?” 那老水兵愤然直身; 微微一哂,继续演唱他的戏文: 九 我们的双脚浸泡在鲜血里, 整整打了四小时, 一直鏖战到夜幕降临,硝烟散尽。 我们损失了一百人, 干掉英国国王三艘赫赫有名的战舰: 它们沉入了海底,连同上面所有的倒霉蛋。 十 可是眼下,我们的战船帆桁碎裂, 桅杆打颤, 侧舷弹孔累累, 帆布破破烂烂。 归航途中,勇敢的老萨船长高兴地将我们褒奖:“同僚们!我要将你们的战绩报告巴黎的王上!” 十一 “说得好,亲爱的船长! 王上一定会听见您的赞扬。 可对我们这些可怜的水手,他又能给以怎样的补偿? 我们告别了炉膛,离开家园,阔别故乡, 可托他的福,看呐!我们的妻小连面包都吃不上!” 十二 “啊,我们的上将船长, 请不要将我们遗忘, 任是谁对您鞠躬, 也比不上您的水手对您的敬仰。 虽然说来只是一句戏言,但在踏上那故乡之前,我们动动指头便可将您捧为王上!” 十三 一位马蒂格 【注:马蒂格,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海滨小城,其主要居民为渔人,讲普罗旺斯语。】 地方的老乡, 在一个黄昏,补着渔网, 将这故事编成小调吟唱。 道过别,船长去了巴黎。 也许是他的赫赫战功在朝廷上遭人妒忌,谁能说得上? 反正打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这亲爱的海军上将!” 海战之歌已经唱罢, 那游吟老人的两眼噙满了泪花;农人们安静地坐着, 一个个瞠目结舌,像是中了魔。虽然故事已经讲完, 但是,他们好像还没有将它听完。 那老人说,“这便是那些老歌, 在那古老的美好岁月,玛莎 【注:玛莎,即《圣经》中抹大拉的马大,拉撒路及本诗中三位圣母之一抹大拉的玛丽亚的姐姐。据说,她曾经降服怪兽塔拉斯克,常以小屋门前手摇纺车的老妪形象示人。】 摇着她的纺车。虽然听起来怪调怪腔,歌词冗长, 但年轻人啊,这又有何妨? 它比你们听惯的法国话更适合我的耳朵,你们懂得什么?”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 起身牵着拉动六张铧犁、不知疲倦的骡子到流淌的小溪边去饮水。 葡萄藤穿过格子墙,在头上颤巍巍, 他们等候在一旁, 将老篾匠的一两句戏文轻轻哼唱。米赫尔仍未离开, 这小人儿正跟文森愉快地攀谈起来, 看上去兴高采烈。 那情形多么美妙,两个年轻人耳鬓厮磨,像两朵紫菀花儿 【注:三叶紫菀,法国南部沼泽中一种常见的野花。】 , 在和风中若即若离,俯仰偃起。 “告诉我,文森,”米赫尔问起, “在我们这些人待在家里、终日静坐之时,你跟随安老爹, 背着柳条在乡野里四处奔波, 可曾碰见过闹鬼的城堡, 欢乐的庆典,华丽的盛会,或是别的什么?”“我的小姐,如你所说, 正所谓,吃醋栗儿一颗,权当美酒解渴! 我们何尝在乎天气怎样? 大雨绝不会将我们的快乐淋得泡汤, 虽然头顶着炎炎烈日, 却有无数大树为我们将荫凉遮起。“当人间又迎来那夏日的时光, 油橄榄满树芬芳, 我们便缘着它的气息, 在白花花的园子里好奇地寻觅, 直到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现一只小斑蝥,绿莹莹地趴在白蜡树梢。 “那些铺子还收购别的。 我们时常走得很远,到沼泽去摘红橡果, 或是抓蚂蝗。啊,这个很好玩! 你不用诱饵,不用鱼线,只要站着拍打水面,它们就会纷纷而至, 等都叮在你腿上,这工作就算完事。 “乖乖,你没去过里桑托 【注:里桑托,罗纳河口卡玛格岛上的一个小村子。传说,抹大拉的玛丽亚——圣经中作“马利亚”——曾退隐于这里的荒野,为自己曾为妓女的罪过流泪忏悔。另外,还有两位叫玛丽亚的圣母也曾隐居在此,一位是玛丽亚·萨洛米——门徒圣约翰和他的兄弟大圣詹姆斯的母亲,另一位是玛丽亚·雅各——门徒小圣詹姆斯亦即雅各的母亲。陪伴她们的,是一位名叫萨拉的使女。遵照古老的传统,普罗旺斯和朗格多克其他地方的人们要在每年的5月25日前来朝拜这三位圣母。】 ! 那儿的圣歌,唱得简直跟天堂里一样出色, 很多人来这里求医问药; 它的教堂虽小: 人们却喊得十分起劲!向圣母起誓也重得吓人!我们在一个礼拜日曾亲眼见闻。 “啊上帝,我亲眼见过那神迹, 至今也不曾忘记! 一个长得像圣约翰那样漂亮的瘦小盲童,躺在街上惨呼着圣母之名, 求她们让自己重见光亮, 并许下愿望,要将心爱的羔羊献上。 “‘我的羔羊刚刚生角,亲爱的圣母!’让人听了忍不住痛哭! 圣骨匣缓缓降落, 拥挤的人们全都俯伏在地,高声哀号着:‘大能大势的圣母,救救我们!’ 将整个教堂震撼得像狂风中的树林。 “那小男孩被他的教母抱起, 伸出苍白柔弱的手指, 满怀激动地将三位圣玛丽的骨匣紧紧攀住;抚摸着她们的骸骨, 像一个不谙水性的人遭遇了海难,死死抱住漂来的木板。 “这一切真是我亲眼见到的, ——紧接着,紧接着, 那瞎眼的孩子被信心照亮,大喊起来,‘我看见了圣宠,流泪的奶奶! 请快点儿将我那才生犄角的羔羊牵去,为圣母献作感恩祭!’ “我的小姐,我祈求,上帝与你同在,愿你永远这般幸福可爱! 但倘若,有什么蜥蜴、豺狼或是毒蛇 用牙齿伤了你,请记得, 一定要前往那圣所求助, 求告那医治疾病、听人哀诉的三位圣母。”仲夏夜的时光缓缓流淌, 巨轮马车的影子,投映在雪白的粉墙上。一个声音如小银铃般叮当清响, 在黑夜远处的沼泽中时起时落: 那是一只歌唱的夜莺; 如反驳声声,一只鸮鸟发出梦魇、不祥的恶鸣。“今晚月色很好,池塘和树木这般美妙, 你可愿意,”那少年恳求道, “再听一个比赛的故事? 在这场比赛里,我曾有希望抢到第一。”“哦,好呀!”那少女轻叹, 注视着小伙子微启的嘴唇,充满期盼。“好的,米赫尔,”他讲道, “从前在尼姆 【注:尼姆,法国南部地区一个古老的村镇,位于阿维尼翁和蒙彼利埃之间,今为加尔省省会。】 ,人们经常在大路上赛跑。这天,一群人密密麻麻挤在那里, 一些人将衣帽脱去, 打着赤脚,正准备起跑; 还有一些人,正站在旁边等着看热闹。 “突然间,场上出现了拉加兰多, 他可是赛跑王者。 在整个普罗旺斯,甚至是意大利, 最快的腿脚也难与他匹敌。 不错:他正是拉加兰多,大名鼎鼎的马赛人,——这名字你一定有所耳闻。 “他一步步跑出来的桂冠, 绝不输给那位伟大的总管 【注:John of Cossa,一位那不勒斯贵族,因追随雷纳国王(King René)而被封为普罗旺斯地区的大总管。】 ,科萨的约翰;赢来的锡盘摆满了他的橱子, 上面刻着每一个胜利; 我的小姐,他那一面挂满绶带的墙壁,简直像彩虹悬在天际。 “这可怕的对手加入, 其他参赛者,不论强弱,都穿回衣服,比赛眼看进行不下去。 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名叫路克利, 他是当日赶着牛群进城的, 只有他敢挑战那来自马赛的常胜者。 “我刚巧站在一旁,便跟着人群瞎嚷嚷: ‘呸!如果是这样,我也可以上!’ 这蠢话害我出了丑, 他们大呼小叫着,‘好啊,上去露一手!’可是,老橡树作证人, 我可只是在林子里追赶过鹌鹑。 “这下子我无处可逃, ‘小乖乖,快点儿把鞋带系好。’ 拉加兰多这样说,我只能照着去做。 那伟大的家伙得意洋洋,他的肌肉多么健硕,一条丝绸短裤穿在他身上, 缝着十个叮当作响的小金铃铛。 “我们仨就这样上了场。 每人叼着一截柳枝儿好让呼吸顺畅; 我们互相握了一下手,一只脚踏上起跑线,战战兢兢地将信号期盼。 一声令下,我们疯狂地向前方冲去, 那阵仗真是势均力敌! “那尘土飞扬、你追我赶的场面, 真叫一个好看! 眼看就要达到终点,大家还是并驾齐驱,我冒冒失失一步蹿到头里: 谁料却一不小心, 跌倒在地,脸色苍白像个死人。 “另外两个并没有停下, 他们跨过我,就像艾克斯节日中跳跃的纸马 【注:普罗旺斯的一种节日庆祝活动,人们在腰间绑上彩绘的纸马,随着鼓声奔跑跳跃,以艾克斯最为流行。】 。那著名的马赛人本以为胜券在握 (听人说,他从没失败过); 可是,我的小姐,就在这一日, 他遇上了劲敌,那位穆里耶斯 【注:法国南部地区的一个古村镇,今属阿尔,盛产油橄榄。】 来的路克利。“他们正冲向终点。 我美丽的小姐!可惜,那情形你没有看见,像山间的牡鹿、谷中的野兔, 那路克利一个箭步, 抢在了前面! 另外一个像饿狼一般追在后边! “路克利获胜!他兴奋地将锦标揽入怀中。 尼姆人将他团团簇拥, 纷纷打听这少年究竟是何方人氏。 那锡盘在日头下光彩熠熠, 伴随着锣鼓叮当, 路克利手舞足蹈,领到了比赛的奖赏。”“拉加兰多呢?”米赫尔问起。 “啊,他正抱着双膝, 坐在众人脚下的尘土中,失魂落魄。 当日的耻辱将他的灵魂折磨, 伴着淋漓的大汗, 他苦涩难言的泪水如泉涌一般。 “路克利上前弯腰行了一礼。 ‘伙计,让我们一起到后面的小酒馆去。人人都有流泪的时候, 欢喜的日子里又何必徒然哀愁? 这赏钱足够我们喝酒, 天色尚早,让我们一醉方休。’ “那马赛选手哆哆嗦嗦, 起身将那些金铃铛从银色的短裤上扯落,脸色苍白地说,‘请收下它们! 岁月不饶人: 青春所钟爱的天鹅, 这强者的行头,如今应该由你佩戴着。’“他说罢扭头走掉, 像夏日的白蜡被暴风雨摧折了枝梢。 这竞跑之王从此退隐, 不在任何比赛中现身, 即便是圣约翰和圣彼得的节日, 也不再出现在人群里。” 文森在朴树庄前, 将这亲身经历的故事高高兴兴地讲完。他眼神闪亮,满面红光, 对米赫尔一面讲,一面用手打着比量,如同五月的细雨, 降落在刚刚割过的草地。 露水中的蟋蟀不止一次收住声, 停下来将这故事聆听。 还有夜莺,那甜蜜的夜晚的良禽,也被深深吸引, 在它栖身的树丛中听得入迷, 怕是等到天色大亮,都还不愿意睡去。 “哦妈妈,我觉得,” 米赫尔说,“这小篾匠的故事讲得真出色!眼下天色仍然太亮, 换作冬天,我倒乐意早早上床。 请让我再听他讲一个故事, 我真想听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