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斯图亚特 · 第四幕

〔前厅。 第一场 〔俄伯斯宾伯爵,肯特和莱斯特。 俄伯斯宾: 陛下情况怎样?阁下, 您二位看,我是惊魂未定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在 忠贞不贰的子民当中发生意外? 莱斯特: 行刺者并非本国人。 他来自法国,是你们国王的臣民。 俄伯斯宾: 准是一个疯子! 肯特: 一个教皇至上的走卒, 俄伯斯宾伯爵! 第二场 〔前场人物。布尔赖同戴维逊在谈话。 布尔赖: 处决令必须立即起草, 还得盖上国玺——把一切办好, 再呈送女王由她签署, 您快去!时间已很局促。 戴维逊: 遵命。(下) 俄伯斯宾(朝布尔赖走来): 阁下,我这颗忠实的心 分享这岛上正义的欢欣。 赞颂苍天,它挡住罪犯, 解脱了女王的危难! 布尔赖: 我们应当赞颂上苍, 它使狠毒的敌人未能如愿以偿! 俄伯斯宾: 愿天主惩罚这个刺客, 他那该诅咒的罪恶! 布尔赖: 要惩罚刺客和可耻的策划者。 俄伯斯宾(对肯特): 伯爵大人,恭请阁下 引我去见女王陛下, 容我俯伏在她的面前, 我主公要祝贺她安然脱险。 布尔赖: 俄伯斯宾伯爵,不必多此一举。 俄伯斯宾(用例行公事的腔调): 布尔赖阁下,我明白, 我的职责何在。 布尔赖: 您的职责就在: 尽快从我们的岛上离开。 俄伯斯宾(吃惊地后退):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布尔赖: 您那不可侵犯的称号[81] 今天还能庇护,明天就将失掉。 俄伯斯宾: 请问我有何罪? 布尔赖: 倘使说出罪名, 那就无法容情。 俄伯斯宾: 阁下,我希望使节的特权—— 布尔赖: 并不庇护——出卖盟国的颠覆者。 莱斯特和肯特: 颠覆者!怎么一回事? 俄伯斯宾: 阁下, 请您慎重考虑—— 布尔赖: 一个您签发的护照 在刺客的衣袋中被找到。 肯特: 老天有眼! 俄伯斯宾: 我签发的护照有许多, 人心叵测,非我之过。 布尔赖: 凶手曾在您的邸宅忏悔。 俄伯斯宾: 我的邸宅不设门卫。 布尔赖: 便于英国的仇敌在此聚会。 俄伯斯宾: 我要求详加调查。 布尔赖: 这您可要害怕! 俄伯斯宾: 侮辱了我,君王的使节, 他将撕毁订立的婚约。 布尔赖: 女王已将它撕成碎片, 英格兰不愿与法兰西联姻。 肯特阁下!请您费神, 把伯爵护送到海滨。 愤激的民众冲进他的宅邸, 发现满屋子都是武器, 他一露面,就将人头落地。 请将他藏匿,直到这风波趋于平静—— 您要保住他这条性命。 俄伯斯宾: 我走,我要离开这个国家, 在这里,公法遭到践踏, 盟约犹如儿戏, 我的君王必将追究到底。 布尔赖: 请他来追究吧! 〔肯特和俄伯斯宾下。 第三场 〔莱斯特和布尔赖。 莱斯特: 您撮合这个盟约实属徒劳, 现在又亲手将它取消。 您并未为英格兰立功, 阁下,您的辛苦已经落空。 布尔赖: 我是一番好意,但天不从人愿, 问心无愧,便能感到欣慰! 莱斯特: 切齐尔追查叛逆的罪行 神乎其神,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如今谋反者罪大恶极, 究竟有哪些人仍然是一个哑谜, ——现在对您阁下正是天赐良机。 严酷的讯问即将开始进行, 一言一瞥都要审查鉴定, 心中的闪念也必须传讯到庭。 您阁下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英格兰全靠您这一根擎天柱。 布尔赖: 阁下,我可要拜您为师, 您有善于雄辩的才智, 我从来都未能借此成事。 莱斯特: 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布尔赖: 背着我在女王面前怂恿, 她就来到这福瑟琳海宫, 这可是阁下您的大功? 莱斯特: 背着您! 我行事几时害怕您? 布尔赖: 您劝诱女王到福瑟琳海宫? 不对呀!并非女王受了您的怂恿!—— 如此仁慈,将您引到那里, 正是我们的女王自己。 莱斯特: 阁下,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布尔赖: 您让她扮演的角色多神气! 您使她取得辉煌的胜利! 我们仁厚的君主——你坦然无疑! 有人却如此卑劣、狂妄地捉弄你, 如此冷酷无情地出卖你! ——正由于她的慈爱和宽大, 您身在枢机才有那一念之差! 于是就说斯图亚特这个敌人, 只是外强中干,不值一文, 用不着拿她的血来玷污我们! 好一条妙计,真是妙不可言! 机关算尽,奈何天不从人愿! 莱斯特: 卑鄙的家伙,马上跟我来! 到女王宝座前给我讲个明白! 布尔赖: 阁下,我们就在那里会合—— 到时候,您可不要张口结舌!(下) 第四场 〔莱斯特独自一人,随后莫蒂默上。 莱斯特: 坏事了,我已经暴露—— 唉,恶魔缠身,不离寸步! 如果他抓住了把柄, 女王要知道我和玛利亚有约定—— 天哪,我就将罪责难逃,受到严惩! 我劝她来到福瑟琳海宫, 如今这一番努力终未成功, 这显得如此奸诈,怎能说是效忠! 她将觉察遭到我寡情的诳诱, 发现被出卖给她憎恨的敌手! 唉,她决不会,决不会善罢甘休! 看起来事事都早就串通一气: 晤面一转而成为反唇相讥, 对方得意忘形,痛骂不已, 还想用嗜血、可怖的刺客之手, 乘人不备实现骇人听闻的阴谋。 这一切都被怀疑是我在运筹! 咦,谁来了?完啦!我已无路可走! 莫蒂默(惊恐万状上,仓皇四顾): 莱斯特伯爵!是您?就咱俩? 莱斯特: 倒霉鬼,走开!到这里干什么? 莫蒂默: 追查到咱们头上来了,也追查到您了; 您可要小心哪! 莱斯特: 走开,走开! 莫蒂默: 他们知道:在俄伯斯宾那里, 曾经开过秘密会议—— 莱斯特: 关我什么事! 莫蒂默: 知道刺客也曾经在场—— 莱斯特: 这是您的事! 真是无耻! 您敢拿您的血腥罪行将我卷入?! 想为您自己的邪恶行为辩护?! 莫蒂默: 您听我说呀! 莱斯特(大发雷霆): 快给我滚开! 别像恶魔一样来纠缠。 走开,我不认识您, 我没有同谋刺者鬼混。 莫蒂默: 我来通风报信,您却不让我细诉。 您的事情也已经败露—— 莱斯特: 啊! 莫蒂默: 谋刺事件一发生, 赶往福瑟琳海宫的是财政大臣, 他彻底搜查了女王的房间, 人们发现—— 莱斯特: 发现什么? 莫蒂默: 女王给您的一封刚开头的信—— 莱斯特: 这祸水! 莫蒂默: 她在信里要您信守诺言, 重申同您结婚的意愿, 也提起了那张画像—— 莱斯特: 该死! 莫蒂默: 布尔赖阁下拿走了那封信。 莱斯特: 我完啦! 〔在莫蒂默讲话时,他绝望地来回踱步。 莫蒂默: 您要抓紧时机,抢在他的前头! 救您自己也救她——您拿赌咒 来洗刷,想法申辩,渡过难关, 我自己已经无力再干。 我们这一群人全已溃败, 朋友们都已各自逃散, 我这就到苏格兰去招募新的伙伴。 现在轮到您来摆脱厄运, 这要借助您的胆略与威信。 莱斯特(站住,遽然下定决心): 我就这么干。 〔朝门边走去,将门打开,喊叫。 来人哪,侍卫,来呀! 〔对带武装人员入内的侍卫官。 把这个卖国的坏蛋 抓起来,严加看管。 我这就亲自去朝见, 奏报无耻的阴谋已被揭穿。 莫蒂默(一时惊讶得站在那里发呆,但很快就醒悟过来,以极度鄙视的目光望着莱斯特离去): 哼,无耻的家伙!——可我也活该! 谁叫我相信这个无赖? 他踩着我的脖子逃跑, 把我扔掉,他就有了救命稻草。 ——你保住自己吧!我将永不开口, 我决不拉你一起被砍头, 就是死,我也不认你是一个同谋, 坏蛋求生就靠脸皮厚。 〔对上前要逮捕他的侍卫官。 你要干吗?你这横行霸道的奴才! 我藐视你,我已自由自在! 〔拔出匕首。 侍卫官: 他有武器——把他的匕首夺走! 〔众侍卫朝他逼近,莫蒂默挡住他们。 莫蒂默: 在这最后的关头, 我还要给我的心和舌以自由! 你们背离了天主和真正的女王, 必将遭到诅咒,自取灭亡! 你们既是人间玛利亚的仇敌, 也是天上玛利亚的叛逆, 你们向私生的女王出卖了自己。 侍卫官: 你们听见诽谤了吧?快逮住他! 莫蒂默: 亲爱的!我已无力使你逃出魔掌, 那就给你做出壮士气概的榜样。 请为我祈祷,神圣的玛利亚, 把我带到你的天国里去吧! 〔用匕首刺自己,倒在侍卫的臂弯里。 第五场 〔女王寝室。 〔伊丽莎白,手里拿着一封信。布尔赖。 伊丽莎白: 他如此捉弄我,把我引到那里! 这叛逆!布尔赖,他多么得意, 竟将我带到他的情妇面前! 从来还没有女人受到这样的欺骗! 布尔赖: 我还不明白,他到底怎么能够, 用什么力量和什么符咒, 使得女王的睿智机敏 失去作用,竟至如此之甚。 伊丽莎白: 唉,我现在是噬脐莫及, 他对我的软弱一定非常鄙夷! 我以为打下了她的气焰, 可我自己却被她嘲弄丢了脸。 布尔赖: 你看到,我对你是一片忠心哪。 伊丽莎白: 您那明智的忠告我没有采纳, 啊,我这就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我怎么会不相信他为我效劳? 把忠贞爱情的誓言看成圈套? 如果他都骗我,还有谁能依靠? 我倚重他胜于大臣, 我关怀他超过旁人, 在宫中,他得到了我的允许, 可以主人和国君自居! 布尔赖: 但就在同时,他将你 送到虚伪的苏格兰女王手里! 伊丽莎白: 唔,我要她用鲜血来抵偿! ——喂,拟死刑执行令的事怎么样? 布尔赖: 按照你的命令,已经把它拟定。 伊丽莎白: 将她处决! 让他看她死去,再叫他完结。 我已从内心将他弃绝, 情义已断,此恨难解。 过去他是反映我的软弱的镜子, 如今要让他成为我严厉的标志。 派人把他押到伦敦塔, 我将指定贵族来审判他, 要狠狠地对他绳之以法。 布尔赖: 他会要求见你,替自己申辩—— 伊丽莎白: 他怎么替自己申辩? 这封信不就说明他有牵连? 他的罪行如此清楚,一如白天! 布尔赖: 可是你却如此仁慈,如此厚道, 他那气度,他那堂堂的相貌—— 伊丽莎白: 我不见他,永不,永远不再同他相会! 如果他来,就把他挡回, 这您已经做了准备? 布尔赖: 这已经做了准备! 侍从(上场): 莱斯特阁下到! 女王: 这个可恶的家伙! 我不想见他,对他说, 叫他别来见我。 侍从: 我不敢就这么告诉伯爵阁下, 而且他也不会相信我的话。 女王: 这是我把他捧得太高的结果: 我的侍从竟然怕他不怕我! 布尔赖(对侍从): 就说女王不见他! 〔侍从左右为难,下。 女王(片刻后): 要是他真的能够—— 要是他真的能够辩白该有多好!—— 您看,这会不会是玛利亚设下的圈套? 想离间我和挚友才使出这一招? 哼,这个奸刁的女泼皮! 如果她写信,那是为了在我心里 撒下怨愤和猜疑, 为解她心头之恨,置他于死地—— 布尔赖: 不过,女王,请你考虑—— 第六场 〔前场人物。莱斯特。 莱斯特(猛地把门拉开,大模大样地入内): 我倒要见识见识厚颜无耻的人, 竟然不许我进女王寝室的门。 伊丽莎白: 哼,脸皮真厚! 莱斯特: 要将我阻拦! 一个布尔赖她可以接见, 我怎么不能接见?! 布尔赖: 阁下,您太鲁莽, 不经许可就乱闯。 莱斯特: 阁下,您要发号施令太无礼, 什么许可不许可!在这宫里, 还没有谁能允许或禁止 我莱斯特伯爵干什么事。 〔一边说着,一边谄媚地朝伊丽莎白走去。 我听女王亲口—— 伊丽莎白(不朝他看): 不要走到我眼前,贱胚! 莱斯特: 从这些无情的言词可以听出来, 这并不是我那和蔼的伊丽莎白, 而是我的仇敌,他布尔赖—— 我请求我的伊丽莎白—— 你听了他的话,也该让我来表态。 伊丽莎白: 说呀,不要脸! 罪上加罪,又来狡辩! 莱斯特: 先叫他离开,这个人实在多余—— 阁下,您退出去—— 我跟我的女王谈话, 并不需要见证。走吧! 伊丽莎白(对布尔赖): 您留下。这是我的命令! 莱斯特: 这第三者同我们有什么相干?! 我跟我崇拜的君王有事要商量—— 我的地位赋予我的权利—— 这些神圣的权利,我决不抛弃! 因此我还是主张, 男爵不应该在场! 伊丽莎白: 这么大的口气,您正合适! 莱斯特: 是正合适,因为我有幸 享受优遇,蒙你垂青, 得以超越他与任何人而高升! 你一片真心使我成为显贵, 你的深情赐予我的厚馈, 我对天起誓,将以生命来保卫。 叫他走吧——只消片刻就行, 让我向你把实情讲明。 伊丽莎白: 想用花言巧语蒙骗我,您这是妄想。 莱斯特: 能说会道的人可能骗你, 我的诉说可要进到你的心里。 全赖你的恩宠,我才敢那样行动, 我只愿在你面前表白愚忠—— 我只遵从你的意愿, 并不接受别人的裁判! 伊丽莎白: 无耻!首先将您判罪的正是她—— 阁下,请您把那封信拿给他! 布尔赖: 把信拿去。 莱斯特(将信略一过目,不动声色): 这是斯图亚特的手迹! 伊丽莎白: 您看了,就会哑口无言。 莱斯特(读后保持镇定): 从表面来看对我不利,但我希望, 不要把表面现象当成我的罪状! 伊丽莎白: 您同斯图亚特暗通声气, 收了她的画像,怂恿她逃匿, 您怎能说人不讲理? 莱斯特: 如果我自知罪责难逃, 当然会把仇敌的证据赖掉。 可是我并无任何阴私, 我承认,她写的全是事实。 伊丽莎白: 哼,可怜虫! 布尔赖: 他自己的嘴巴宣判了他自己。 伊丽莎白: 带走!把他押到伦敦塔去——这叛逆! 莱斯特: 我不是叛逆。我错就错在 没有把这条计策给你讲明白; 可是我的用意真诚纯洁: 是为弄清仇敌的底细,将她除灭。 伊丽莎白: 狡辩! 布尔赖: 怎么?阁下?您以为—— 莱斯特: 我知道使用了冒险的策略, 但在宫里,只有莱斯特伯爵 采取行动,才敢这样果决。 谁都清楚,我对玛利亚多么憎恨。 显贵的地位、女王赐予的信任, 将排除诸般嫌疑,确证这番苦心。 既能超越群臣,蒙受殊恩, 自可独辟蹊径,正因为胆识过人, 才以此去完成应尽的本分。 布尔赖: 既然是好事一桩,又何必要守口如瓶?! 莱斯特: 阁下,您爱没有动手便叽里呱啦, 这就成了您自己行动的喇叭。 男爵,这是您的章法。 可我总是先干事情后讲话。 布尔赖: 您絮絮不休,其实是出于无奈。 莱斯特(以傲慢轻蔑的目光打量他): 您自夸建立了丰功伟绩, 拯救了女王,揭露了叛逆。 您以为具有敏锐的眼力 能够洞察一切隐秘—— 真可怜哪,还自以为了不起! 您的机敏有何用?!如果我不拦阻, 玛利亚·斯图亚特今天就会逃出。 布尔赖: 难道是您—— 莱斯特: 阁下,正是鄙人。 女王认为莫蒂默可信, 向他揭示自己的内心, 竟委以狠狠惩治玛利亚的重任。 因为他的舅父对此有反感, 这个任务鲍勒特不愿意承担。 您说,这话可是太玄? 〔女王和布尔赖面面相觑。 布尔赖: 您从哪里知道这事? 莱斯特: 这话可是太玄?——您说呀,阁下! 您不是全身都长眼睛吗? 怎么看不出莫蒂默骗了尊驾? 他是狂热的天主教徒, 吉兹和斯图亚特的家奴, 胆大妄为、死心塌地的盲从者, 他来是为了搭救斯图亚特, 他又是打算谋害女王的刺客。 伊丽莎白(惊讶不置): 这个莫蒂默! 莱斯特: 玛利亚正是通过此人同我策划, 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了解了他。 他们的行动步骤已经拟就, 今天便要把她劫走, 刚才他亲口向我透露了这阴谋; 我下令把他逮捕, 他眼看事情已经败露, 在绝望中将自己的生命结束! 伊丽莎白: 我这样受骗,真是闻所未闻—— 这莫蒂默! 布尔赖: 刚才,刚才我离开您后发生此事? 莱斯特: 我不能不为自己叫屈, 这竟然就是他的结局。 如果他还活着,本来可以作证, 把我的罪名洗刷干净。 我本想将他缉拿归案, 希望人们严加审讯,在世人面前, 对我的清白作出明确的评断。 布尔赖: 您说他已自杀?是他自杀? 还是您杀了他? 莱斯特: 猜疑可耻,是我下令将他逮捕, 您问侍卫就清楚! 〔他向门边走去,朝外面喊人。侍卫官入内。 请向陛下奏明, 那莫蒂默如何毙命! 侍卫官: 当时我正在前厅守卫, 伯爵大人猛地把门一推, 说那个侍从是卖国贼, 命令将他捉拿问罪。 那人一怒之下拔出匕首, 对女王陛下恶毒地肆意诅咒; 我们还来不及阻挡, 他便刺向自己的胸膛, 猝然倒毙在地上—— 莱斯特: 行啦!您可以退下! 女王陛下已能明察! 〔侍卫官下。 伊丽莎白: 哼,可恶至极! 莱斯特: 究竟是哪一个救驾? 难道是布尔赖阁下? 是他知道你已危机四伏? 是他替你把灾星驱除?—— 你忠实的莱斯特才替你守护! 布尔赖: 伯爵,对您来说莫蒂默死得正好! 伊丽莎白: 我也不知怎样才能分得清, 说你可信难辨明, 说你有罪又无证, 这么多烦恼都来自那个害人精! 莱斯特: 她是死有余辜。 现在我也赞成将她惩处。 当时我曾劝你延缓执行, 除非有人重新为她请命。 现在果真如此——我坚决要求, 立即处决这个死囚。 布尔赖: 您要求处决她?您! 莱斯特: 极端的行动虽使我义愤填膺, 但此刻我仍能保持头脑清醒: 女王的安宁要求流血的牺牲。 由于这个原因我奏请 立即签发行刑的命令! 布尔赖(对女王): 既然伯爵大人忠心耿耿, 我愿向陛下恳请, 由他监督判决的执行。 莱斯特: 由我! 布尔赖: 由您——人们指控您爱过她, 如果行刑令由您自己来传达, 这才能够最好的洗雪 此刻您还蒙受着的嫌疑。 伊丽莎白(直勾勾地盯着莱斯特): 阁下的建议很好。就照此办理。 莱斯特: 我以显贵之尊完全可以 不必去执行这惨不忍睹的大辟。 这个任务无论如何应该由 布尔赖等人,而不是由我来接受。 谁随侍在女王陛下的身边, 谁就应该避开不祥的场面。 但为了表明我的一片忠心, 让女王陛下得以消解愤懑, 我愿抛开作为显要的特权, 这个难堪的职责由我来承担! 伊丽莎白: 布尔赖阁下和您共同来承担! 〔对布尔赖。 您负责立即签发命令。 〔布尔赖下。外面传来喧闹声。 第七场 〔肯特伯爵与前场人物。 伊丽莎白: 肯特阁下,发生了什么事? 城里有什么事?——出了什么乱子? 肯特: 陛下,你的子民围在王宫外面, 他们强烈要求你的接见。 伊丽莎白: 他们想要干什么? 肯特: 伦敦城内可怕的谣言蜂起, 传说你的处境已非常危急, 到处有教皇的刺客要加害于你。 天主教徒们密谋强抢, 准备使用暴力冲进牢房, 把斯图亚特劫走,立她为王。 民众听信了传闻,群情愤激, 只有今天就将她斩首方能平息。 伊丽莎白: 怎么?要对我施加压力? 肯特: 在你签署行刑令以前, 他们决不会解散。 第八场 〔布尔赖与戴维逊持一文件上。前场人物。 伊丽莎白: 戴维逊,您拿什么来了? 戴维逊(趋近。严肃地): 你曾命令,唔,女王陛下—— 伊丽莎白: 什么命令? 〔正要伸手去接文件,猛地颤抖着往后一退。 啊,我的上帝! 布尔赖: 请俯允民众的呼吁, 这是上帝的旨意。 伊丽莎白(内心在斗争,犹豫不决): 唉,二位阁下,有谁能使我确信, 这是全体百姓,举国上下的声音! 啊,我此刻真是忧心如焚: 如果我依从了外面这一群人, 将会听到截然相反的议论—— 正是迫使我采取行动的人们, 事后又将严词来诘问! 第九场 〔席娄斯伯利伯爵与前场人物。 席娄斯伯利(非常激动地上): 人们在催促你,忙中有错,陛下! 你要拿定主意,坚定不移呀!—— 〔瞥见戴维逊手里拿着文件。 难道已经签署?真是这样? 我看见不祥的文件在那只手上。 陛下,此时此刻应将它搁置一旁。 伊丽莎白: 高尚的席娄斯伯利!人们逼迫我。 席娄斯伯利: 谁能逼迫你?是你在掌握大权, 此时此地应显示你至尊的威严! 他们胆敢左右女王的意志, 竟对你的决断进行挟制, 这些粗暴的声音请加以遏止。 恐惧、臆测弄得人心惶惶, 盛怒使你自己也已经失常, 你非天神,此刻定罪确实欠妥当。 布尔赖: 早就定罪。现在要做的事情, 并不是判决,而是执行。 肯特: (席娄斯伯利上场时曾离开,这时返回) 现在喧闹越来越凶, 民众已经再也不肯顺从。 伊丽莎白(对席娄斯伯利): 您看,人们这样逼迫我! 席娄斯伯利: 我请你千万要暂缓惩处, 这一笔决定你一生的祸福。 你已考虑了这么多年, 怎能草率从事于这激怒的瞬间? 暂缓片刻,请冷静下来, 镇定一些,这个时刻尚需等待。 布尔赖(激动地): 等待,犹豫,延误, 直到全国化为焦土, 直到仇敌真的实现谋刺的企图。 守护神使你三度逢凶化吉, 今天你又险些中了毒计, 希望再出现奇迹不啻冒犯上帝。 席娄斯伯利: 上帝用神奇的手四次保护了你, 今天给衰弱的老翁以一臂之力, 使他得以制服一个狂怒的疯人, 这个神——他应该得到你的信任! 我此刻不想发出正义的声音, 这个时刻现在还没有来临, 因为你心潮起伏难以听进。 但有一句话请你要相信! 如今你因有生命的玛利亚发愁, 其实对这个活人大可不必担忧, 一旦她授首死去,你将浑身颤抖。 她会从坟墓里复活, 化为倾轧、复仇的恶魔, 蛊惑民心,在全国出没。 英国人对她由于惧怕而憎恨, 如果死去,却又会为她招魂。 那时她不再是信仰的大敌, 而是历代国王的后裔, 他们将对她怀着悼念的心情, 认为她遭到嫉妒忌恨而丧生! 这突变将很快地展现在你眼前, 如果发生了流血事件, 请遍游伦敦,在民众当中露面。 他们曾欢跃地簇拥在你的身旁, 到那时英格兰、老百姓都会变样, 因为你已经失去了正义的光芒, 虽然你往昔由此而得孚众望! 恐惧,那助纣为虐的豪奴, 令人不寒而栗地为你开路, 你所到之处都变成一片荒芜。 你竟冒天下之大不韪, 国王都身首异处,怎不人人自危! 伊丽莎白: 唉,席娄斯伯利!你今天救了我, 将凶手的匕首从我身边打落—— 你干吗不让它往里刺戳? 如能这样,一切争辩都不了了之, 免得疑虑重重,可以一无过失, 我将安卧在清静的寝室! 唉,我对生活和治国已经厌弃。 我们两个女王非要一个遭诛戮, 另外一个才能保住?—— 只能是这样,我已看清楚—— 难道我不能做那个让步者? 把大权交还臣民,由他们去选择。 苍天有知,我活着并非为我自己, 只是为了让我的百姓能够得益。 如果他们对比我年轻的女王, 对乞怜的斯图亚特寄予希望, 能使生活变得更加幸福,我愿逊位, 返归寂静的伍德斯托克以引退, 在那里我度过无所企求的青春, 在那里我远离争权夺利的红尘, 在我内心找到真正的自尊—— 我天生不配惟我独揽大权, 国君必无情,可我的心肠又太软。 我愉快地治理岛国已多年, 因为我只消使人幸福便心安。 现在第一次遇上国王的重任, 我就感到自己已经力不从心—— 布尔赖: 这一番话实在有失王者的尊严, 我竟然会从陛下之口听见。 如果我再保持沉默, 就等于玩忽职守,背叛祖国。 ——你说你爱百姓胜于自己, 现在请拿出行动,别贪图安逸, 任凭天下大乱也置之不理。 请想一想教会!这斯图亚特上台, 那旧教岂非又要兴妖作怪? 修道士又将在这里作威作福, 教皇使节也会从罗马派出, 封我们的教堂,废我们的君主。 ——这关系到你所有臣民的命运, 此刻我要求你为他们尽心—— 你的行动决定他们能否生存, 这个时候不可手软心慈, 你的天职便是黎民的福祉。 席娄斯伯利曾为你解脱危难, 我要做得更多:拯救整个英格兰! 伊丽莎白: 事关重大,请让我独自待一会! 人类已经无力来劝慰。 我要问至高的法官该何去何从, 我将遵照他的启迪采取行动—— 诸位阁下,请各自便! 〔对戴维逊。 阁下,您留在我身边! 〔众人退出。但席娄斯伯利在女王面前站了片刻,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她,随后流露出极其沉痛的心情缓缓离去。 第十场 〔独自一人。 伊丽莎白: 唉,当公仆犹如服苦役那样可耻!—— 我无意再向这偶像恭维备至, 我已从内心深处对它鄙视! 在这王位上我哪天得到安宁? 我不得不倾听百姓的呼声, 千方百计博取小民的恩宠, 讨好那偏爱作伪者的乌合之众。 唉,要取悦世人何来君主的威势?! 国王毋须看人们的眼色来行事。 我伸张正义,主持公道, 一辈子都憎恨专制横暴。 难道这是为了自缚手脚, 将首次要开的杀戒也一笔勾销! 我树立的榜样在对我自己控告! 如果我有一副铁石心肠, 像先王西班牙的玛利亚那样, 我就无所顾忌地叫她洒血身亡! 可是我若任由自己抉择, 眼前的情势是否许可? 危急无敌,束缚住国王的意志, 它迫使我不得不如此。 仇敌环伺,只有百姓的恩惠 才使我保住这被人垂涎的王位。 大陆上一股股势力纠集起来, 他们都想把我除灭而后快。 罗马教皇对我恨得要命, 发出了将我逐出教会的谕令。 法兰西借伪善的亲吻出卖我, 西班牙又从海上对我逼迫, 他们肆无忌惮,燃起猛烈的战火[82]。 我一个妇女手无缚鸡之力 却要迎战四面八方的来敌! 亲生的父亲使我丢了脸, 这是事关宗室世系的污点, 我必须用美德蒙盖王权的缺陷。 徒劳无功啊,我实在难以遮掩—— 对手的仇恨已把它揭穿, 将这死敌斯图亚特摆在面前。 不行!不能再这样不安宁! 她的头该掉,我的心要定! ——命运让这折磨我的恶魔来缠身, 她就是向我索命的复仇女神。 每当我植下喜悦、希望的种苗, 这地狱的毒蛇就会来滋扰。 她抢走我的心上人[83], 她夺掉我的未婚夫[84]! 玛利亚·斯图亚特就是我的灾难! 如果从人世除灭她这个祸患, 我将优哉游哉,像和风吹拂在山间。 〔静默。 她鄙视我,显得多么倨傲! 她的目光犹如霹雳,要将我击倒! 你奈我何!我有更加锐利的武器, 它们能够置你于死地! 〔急步走到桌边,提起笔来。 你骂我私生女?——多么可悲! 你有生命和呼吸,我才被诋毁。 只要我将你除灭掉, 宗室血统的争议也就云散烟消。 一旦不列颠人别无选择, 我便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以迅速有力的笔画签署,然后把笔放下,现出惊骇的神色,后退。过了一会儿按铃。 第十一场 〔伊丽莎白。戴维逊。 伊丽莎白: 那几位大人在哪里? 戴维逊: 百姓情绪激动,他们去劝说。 席娄斯伯利伯爵一露脸, 立即便平息了混乱的局面。 “他,就是他!”成百个声音在呼喊, “是他救了女王!听听他的意见! 在我们英格兰要数他最勇敢!” 高贵的塔尔波特用婉转的言词, 责备百姓们不应该闹事。 他的话如此有力而实在, 大家都逐渐安静下来, 悄悄地从广场走开。 伊丽莎白: 这些善变的民众随风摇摆, 依靠这种墙头芦苇一定会失败!—— 好啦,戴维逊阁下,您可以回去休息! 〔当他转身朝门边走去时。 这个文件——交还给您自己—— 我这就把它放在您手里。 戴维逊(朝文件瞥了一眼,大吃一惊): 陛下!你已经签名! 你已经做出决定? 伊丽莎白: ——我只是照惯例签名, 如此而已,一纸公文还不是决定, 一个名字也并不就是死刑。 戴维逊: 陛下,你在这个文件上签名, 决定了一切,能致人死命, 像一闪即中的雷电那样迅猛—— 它将命令使臣和长官立即行动, 奔赴福瑟琳海宫, 向苏格兰女王宣布敕令, 她已经被判处死刑, 等到黎明来临,便要执行。 现在已经刻不容缓! 我一送出文件,她的命也就完。 伊丽莎白: 是呀,阁下!上帝将严峻的命运 交付给您无力的双手,请他开恩, 用他的智慧给您以启示, 我走了,这事就由您去处置。(欲下) 戴维逊(挡住她的去路): 请别走,陛下!请别离开我, 你的意下如何还没有说。 除了绝对遵从你的指挥, 难道我现在还需要另一种智慧? ——你把这个文件交给我, 是否要我火速送去执行不能拖? 伊丽莎白: 看着办吧,您很聪明—— 戴维逊(急切、惊骇地打断她的话): 不能凭我的聪明!这怎么行! 我的聪明全在于服从诏令。 此事不能留给你的臣仆来决定。 稍有差池,那便是弑君, 这莫大的不幸将永无穷尽。 兹事体大,请你允许, 让我做一个盲从驯服的工具。 请你明明白白地说一遍, 这血淋淋的命令我该怎么办? 伊丽莎白: ——它的名称已说明该怎么办。 戴维逊: 那你的意思是:立即执行! 伊丽莎白(犹豫地): 我没有这么说,一想到它就发抖。 戴维逊: 那你的意思是:暂缓执行! 伊丽莎白(急速地): 由您负责!您承担后果。 戴维逊: 我?天哪!——陛下,你说吧!你要怎样? 伊丽莎白(不耐烦): 我要这样:那不祥之事 别再叫人花费心思, 我要安宁,直至永世。 戴维逊: 你只需要讲一句话。 请决定这文件如何处置,说吧。 伊丽莎白: 我已讲过,别再折磨我。 戴维逊: 你已讲过?你什么也没有对我讲—— 陛下,请你想一想。 伊丽莎白(顿足): 岂有此理! 戴维逊: 请你宽恕,我任职不过数月, 这宫廷的语言我还不能领略—— 我从小习惯于直率、质朴的方式; 请赐予你的奴仆以仁慈! 那句点化我的话请别吝惜, 我的职责何在请为我析疑—— 〔带着恳求的神态走近她,女王背转身去。他绝望地站着,然后以断然的口气对她说。 请把这个文件收回!请收回去! 我像攥着一团烈火在手里。 这事真可怕,请别挑我来处理! 伊丽莎白: 你要尽职!(下) 第十二场 〔戴维逊。布尔赖随后上。 戴维逊: 她走了!她使我进退两难, 这要命的文件害得我一筹莫展—— 收起来?发出去?我不知道怎么办? 〔对上场的布尔赖。 啊,好了,阁下,您来得真及时! 正是您举荐我担任这公职。 现在请您给我把它解除, 我当初接事对它的任务不清楚。 您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发现我, 让我回去,我不配待在这个处所—— 布尔赖: 阁下,您怎么啦?要镇定。 行刑令呢?陛下刚才召您来面命。 戴维逊: 她气冲冲地离开。我需要您帮助, 我有苦难言,进退维谷! 这就是行刑令——现在已经签署。 布尔赖(连忙问他): 签了?拿来!拿来给我! 戴维逊: 我不能给您。 布尔赖: 怎么? 戴维逊: 她还没有把她的意思讲清楚—— 布尔赖: 没有讲清楚!她都签署了。给我! 戴维逊: 我该送去执行——还是不该执行? ——天哪!这主意实在拿不定! 布尔赖(催得更急): 您马上送去执行。 给我!误了大事,您就没命。 戴维逊: 草率从事,我也是没命。 布尔赖: 您是个傻瓜,您发疯啦!给我! 〔从戴维逊手中夺走文件,转身就跑。 戴维逊(追他): 您要干什么?站住!您会把我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