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斯图亚特 · 第三幕

〔猎园一角。靠前有一行树木,后面是开阔的远景。 第一场 〔玛利亚从树后快步走出。汉娜·肯尼迪缓缓地跟上。 肯尼迪: 您这样轻盈,犹如展翅飞翔。 请稍待,让我把您赶上! 玛利亚: 你也来吧,我重新获得了自由, 让我们像孩子般好好地享受! 踏上这一片如茵绿草, 要试一试步履可还轻巧。 我不再有困居墓穴的愁惨? 我已经离开了牢房的幽暗? 此刻我要尽情地呼吸 这渴望已久的天国的自由空气。 肯尼迪: 尊贵的夫人哪,这监狱 仅仅是略微放宽些许。 您不见那茂密的树行 掩蔽了幽禁我们的高墙?! 玛利亚: 啊,感谢葱郁可人的树丛, 替我挡住囚人的樊笼。 难道这并非包容我的广漠苍穹? 我要寻求自由幸福的梦影, 怎能将我从甜美的浮想里唤醒? 极目四顾,了无遮拦, 天宇浩瀚,任我饱览。 在那蒙蒙雾山浮现的地方, 疆界那边就是我的家邦。 缕缕浮云,随风南去, 将远行至法兰西海滨寻觅清趣。 飞仙凌虚,匆匆飘逝! 恨不能跟随你直达天际! 请替我向故国亲切致意。 我身陷囹圄,缧绁未解, 别无传书递简的使者! 辽阔的太空,听凭你游嬉, 无须屈从于此一女王的权力。 肯尼迪: 啊,尊贵的夫人!您已心醉, 忘情于久盼而来的自在。 玛利亚: 那厢有个渔夫在靠泊小艇! 它纵然粗陋,却能消解灾星, 转眼便到人地两宜的都城。 清贫的舟子难以疗饥果腹, 我愿赠以稀世之珍, 让他在渔网中觅得幸福, 尝到满载而归的欢欣, 只要这渔舟为我摆脱厄运。 肯尼迪: 一片痴心!您不见监视者 在远处紧跟不舍? 冷酷的禁令使同情的人们 畏葸不前,避开了我们。 玛利亚: 不,好心的汉娜!你要知道, 人们不会无端地打开监狱。 些小恩惠意味着更大的自由, 我明白,这全靠一只灵活的手, 我领会了令人铭感的情愫, 那是莱斯特伯爵有力的臂助。 人们会把监狱由小变大, 让我渐次地习惯于它, 我终有一天将同他晤面—— 为我永远取去锁链的他。 肯尼迪: 这疙瘩我实在无法解开! 昨日才判决您将归天, 今天又让您这般自在。 有人说,松掉了锁链, 是因为永恒的解脱在等待。 玛利亚: 你可听到?你可听到号角? 如此嘹亮,穿越了丛林和荒郊? 我多么想加入欢乐的行列, 我多么想扬鞭跃马去射猎! 你听,熟悉的号角声又起, 遥忆往昔,怎不令人百感交集。 多少回,在苏格兰的山岗上, 围猎的喧闹声在四处回响, 我每次都领略到这声音的欢畅。 第二场 〔鲍勒特。前场人物。 鲍勒特: 好啦!夫人,我总算替您办成了吧? 我可以领受您的谢意吗? 玛利亚: 是您帮助我吗? 是您吗? 鲍勒特: 不是我是谁?我去王宫, 已将您那一封信递送—— 玛利亚: 您将它呈上?真是您去递送? 那么,我现在享受的宽容 就是那封信起了作用—— 鲍勒特(话里有话): 不止呀!您要做到成竹在胸, 它还有更大的作用。 玛利亚: 您说,更大的?您这是什么意思? 鲍勒特: 您没有听见号角在吹吗?—— 玛利亚(吓得向后一退,有了预感): 您这话使我吃了一惊。 鲍勒特: 女王就在附近打猎。 玛利亚: 真的? 鲍勒特: 转眼她就到您面前。 肯尼迪(急步朝浑身战栗、眼看就要晕倒的玛利亚奔去): 怎么啦?尊贵的夫人?您脸色多难看哪! 鲍勒特: 咦?岂不正好?您不是请求同她相见? 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能遂愿。 您素来能言善辩, 现在您应该开口, 这正是您讲话的时候! 玛利亚: 唉,为什么不早一点说给我听? 此刻,此刻我无法使自己镇定。 我求到莫大的宠信, 现在却感到胆战心惊—— 汉娜,扶我进屋去吧,让我静一静, 让我内心能得到安宁—— 鲍勒特: 别走,您得待在这里谒见。 我知道,在法官的面前, 您会感到惊惶不安。 第三场 〔席娄斯伯利伯爵与前场人物。 玛利亚: 并非惊惶不安!天哪,我是别有所思! ——可敬的席娄斯伯利!您来得及时, 您是上苍为我派遣的天使。 ——我不能见她!请您护持, 不要让我看见那可憎的样子。—— 席娄斯伯利: 女王啊,您要冷静!您要鼓起勇气! 这是一生荣辱攸关的时机。 玛利亚: 我一直在盼望——年复一年, 一切我都已准备周全, 字斟句酌,我牢牢记紧, 只希望打动她的心! 可一时间竟又忘得无可追寻。 此刻我心里感到茫然, 只有这难堪的满腹辛酸。 心头蓦地涌起我对她的宿怨, 刻骨的旧恨驱散了求情之念。 四周都是可怖的复仇的鬼怪, 摇晃着盘缠蛇发[69]的脑袋。 席娄斯伯利: 您要抑制陡然升起的怒火, 您要隐忍这满腔的怨愤! 以怨报怨,只会结出恶果。 纵然您难消此恨, 形格势禁,您也要审度, 委曲求全吧——因为她大权在握。 玛利亚: 对她服软?我永不心甘。 席娄斯伯利: 我的劝说请务必听从! 口气要谦恭,态度要从容! 要祈求她宽恕赦宥, 可别据理力争,这不是时候。 玛利亚: 我真不幸,恳求获得了允准, 可乞讨的结果却是毁掉自身! 我们永远都不应该相见! 这绝不会有丝毫裨益可言! 水与火可以并存, 羔羊也不妨和猛虎亲吻—— 她欺人太甚,我创伤太深, 我们永世也成不了睦邻。 席娄斯伯利: 您还是先和她相会! 您那一封信叩动了她的心扉, 我亲眼看到她盈眶的泪水。 不,她并非寡情的人, 您应该寄予更多的信任—— 为此我匆匆先行, 来劝您保持内心的平静。 玛利亚(握住他的手): 啊,塔尔波特!您始终待我以仁—— 但愿依然能受到您宽容的监禁。 席娄斯伯利,他们待我严酷无情! 席娄斯伯利: 先忘掉这一切,现在得想一下, 您该怎么恭顺地迎候她。 玛利亚: 那恶魔布尔赖跟她来吗? 席娄斯伯利: 除了莱斯特伯爵,别无他人。 玛利亚: 莱斯特伯爵? 席娄斯伯利: 对莱斯特您不必疑虑, 并非他要将您除去—— 正是靠他斡旋,女王才同意相聚。 玛利亚: 喔,这我早就知道。 席娄斯伯利: 您说什么? 鲍勒特: 女王驾到! 〔众人避往旁边,只有玛利亚倚在肯尼迪身上不动。 第四场 〔前场人物。伊丽莎白。莱斯特伯爵。扈从。 伊丽莎白(对莱斯特): 这所别墅叫什么? 莱斯特: 叫福瑟琳海宫。 伊丽莎白(对席娄斯伯利): 命令随从人等先回伦敦。 万人空巷,群情振奋, 这猎园幽静,可避嚣尘。 〔塔尔波特遣开扈从。伊丽莎白一边注视玛利亚,一边继续对莱斯特讲话。 善良的百姓对我无限爱戴, 敬神才会这样欢快, 对人绝不会如此崇拜。 玛利亚(在这段时间里,倚在女仆身上,几乎晕倒,这时挺起身子,抬眼望去,与伊丽莎白逼视的目光相遇。她打了一个冷战,又靠在女仆胸前): 啊,一脸冰霜不会有什么温情! 伊丽莎白: 这位夫人是谁? 〔众人默然不语。 莱斯特: ——陛下,这里是福瑟琳海宫。 伊丽莎白(假装感到意外、吃惊,阴沉地盯着莱斯特): 莱斯特伯爵,这是谁的安排? 莱斯特: 陛下啊,你已经到了这里—— 是上苍引来你的足迹, 但愿让仁慈取得胜利。 席娄斯伯利: 女王陛下,恳请俯允 瞧一眼这位不幸的夫人, 在你面前,她的勇气消失殆尽。 〔玛利亚振作精神,朝伊丽莎白走去,但走了几步便又站住,浑身战栗——她的举动流露出内心正进行着剧烈的斗争。 伊丽莎白: 怎么?诸位大人? 谁奏报说她已经屈服? 我眼前却是个刚强的女人, 她丝毫也没有让幽禁降伏。 玛利亚: 就让它降伏我! 我也要屈从于幽禁的折磨。 去吧!高尚的灵魂,自豪而虚弱。 我要忘掉自己的痛苦与尊严: 她将我推进耻辱的深渊, 我还是要跪倒在她的面前。 〔转向女王。 姐姐,您蒙受上苍的爱护, 获得戴上胜利冠冕的幸福, 您这天赐的尊荣令我仰慕。 〔在她面前跪下。 姐姐,现在您也该宽大为怀! 把我从屈辱的地狱里拯救出来。 别让我跪在您面前丢丑, 请向我伸出您这只王者的右手。 伊丽莎白(后退): 您这是适得其所,玛利亚夫人! 我感谢和珍视上帝的慈恩, 他并未让我跪在您的脚边, 一如您此刻拜倒在我的面前。 玛利亚(情绪渐趋激昂): 您要想一想世事无常, 还有那神明在惩罚骄横, 是他们把我推倒在您的脚下! 神祇您应该崇敬——他们如此可怕! 同这些局外人在一起, 您得尊重在我身上的您自己! 在您和我的身体里都流动着 不容玷污的都铎[70]血液—— 天哪,别这样站着,不讲情面, 您拒人于千里之外,宛如巉岩, 使溺水求生者可望而不可攀! 让我倾诉吧,让我得到您的原谅! 我的一切——我的祸福和存亡, 都系于言词和泪水的力量! 您如用冷酷的目光相逼, 我这颤抖的心就会关闭, 涟涟的眼泪也将止住, 畏惧会使求情的卑词遭到禁锢。 伊丽莎白(冷峭而严厉): 您有何事倾诉,玛利亚夫人? 为了忠实履行做姐姐者的责任, 不顾蒙受委屈的女王身份, 我此刻赐您见我一面的殊恩。 我有做到豁达大度的善意, 尽管正义呵责我太贬低自己—— 因为您知道,您要置我于死地。 玛利亚: 我应该用什么话作为开端, 我应该怎样巧妙地进言, 才不会伤人,又能拨动您的心弦? 啊,天主!给我的言词以力量, 请折去它那刺人的锋芒! 我不想对您进行有力的控诉, 借此来为我自己申述。 ——您这样对我太不应该, 我与您同样是一国的主宰, 您却把我当做囚犯来看待。 我来此仰您鼻息, 您却抛掉待客之礼、睦邻之谊, 将我囚禁在监狱的围墙里。 狠心地夺去了我的朋友与仆人, 屈辱的匮乏使我陷于愁困, 还要我在蛮横的法庭上受审—— 让残酷的折磨被忘得一干二净, 再也不提这些不幸! ——瞧!我把一切都看做命中注定; 这并非您我的是非之争。 是恶魔从深渊里上来, 在我们心里燃起了仇恨, 我们在少女时代就被它分开, 敌意与日俱增,心怀叵测的人们 火上浇油,加重了这无妄之灾。 狂乱的热心人把刀剑和匕首 塞进这只擅自挥动的手—— 生灵涂炭,君王们互相嫉恨, 为每一场争执招来复仇之神, 这正是一国之主难逃的厄运。 ——此刻,再无第三者搬弄是非, 〔亲热地走近伊丽莎白,带着谄媚的口气。 我们自己面对面在这里相会。 您说吧,姐姐!请指出我的过失, 我一定桩桩件件向您赔不是。 那时候我渴望看您一面, 该有多好哇,您要能答允会见! 事情绝不会到这样的地步, 现在也不致在这可悲的住处, 有这不幸而又可悲的会晤。 伊丽莎白: 幸运之星叫我提防, 别把毒蛇放在胸前饲养。 并非命运,是你们起了歹心, 该谴责你们的家族要惟我独尊。 我们之间本来和睦相处, 可您那位不可一世的舅父, 那骄横跋扈的秃驴权欲熏心, 他无耻地向我挑衅, 煽动你们僭取我的纹章, 攫夺我这国王的尊号, 跟我进行你死我活的较量, 还有什么手段你们没有想到? 神父的舌头,百姓的刀剑, 连同宗教狂热,都变成明枪暗箭。 这里,在我自己的世外桃源, 他也要唆使人们来作乱—— 天主与我同在,那骄横的秃驴 遭到败北,我的头颅并未取去, 您却要保不住千金之躯! 玛利亚: 我在天主的手里,您决不会 残忍地滥用您的权威。 伊丽莎白: 谁能阻拦我?您的舅父已经 成为天下君主们的先例, 人们明白怎样同敌人缔结和平。 圣巴托罗缪之夜[71]给我以教益, 还有什么国际公法、血缘关系? 教会解除一切义务的约束, 它为叛逆、弑君的恶行张目, 我只不过在仿效你们的神父。 您说!有什么能够替您做担保, 要是我宽厚地解开您的镣铐? 该用什么锁才能收藏您的诚意, 连圣彼得的钥匙[72]也无法开启? 只有强制的力量才是惟一的保证, 同毒蛇般的奸宄不能建立同盟。 玛利亚: 啊,可悲,您这是在疑鬼疑神! 都只为您始终把我看成有异心, 您始终把我当外人。 要是您宣布以后由我来继承, 这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一定会感激您爱戴您, 成为您忠实的友人和亲人。 伊丽莎白: 玛利亚夫人,您的情谊 在国外,您的家族是教皇的世系, 僧侣便是您的兄弟——要我宣布 您做继承人!这圈套也太歹毒! 我如今一息尚存, 您就来诱骗我的臣民, 好一个狡诈妖冶的女人, 您想把这个王国里的青年 勾引到美色的罗网里面, 您想使人人都转向初升的太阳[73], 可我—— 玛利亚: 您还是太平盛世的君王! 我对这片国土的要求完全放弃, 唉,我灵魂的翅膀已软弱无力, 显贵不再吸引我——您是福星高照, 我只是玛利亚剩下的躯壳。 在长期的幽禁中我壮志全消—— 您使我受尽痛苦的煎熬, 您在我年华正茂之时把我毁掉。 ——姐姐,结束吧!您说几句 您为此而来这里的话语。 我绝不相信,您为冷酷地羞辱 您的牺牲者而亲临此处。 这些话请您说出来:“您已自由, 玛利亚,我的权力您已身受, 现在您该敬重我的宽厚。” 您说呀!我要生命和自由, 好像一份礼物得自您之手。 我在等待!您金口一言去恩仇! 啊,请您别让我盼望得太久! 如您执意不允,必将咎由自取! 姐姐,如您此刻离我而去, 不像神明那样对我悯恤, 就是给我整个岛屿的财富, 给我这一片四面环海的领土, 我也决不愿意与您易地而处。 伊丽莎白: 莫非您终于承认已被征服? 难道您的诡计阴谋全已施出? 再没有行刺者朝我举起屠刀? 再没有可悲的冒险者为您效劳? ——玛利亚夫人,全完啦!不会有人 再被您勾引。谁都怀有戒心。 再没有人企求做您——第四号 丈夫[74],因为您会将求爱者毁掉, 如同您的前几位夫君! 玛利亚(怒火中烧): 姐姐!姐姐! 啊,天哪,天哪!你让我克制自己! 伊丽莎白(用傲慢、轻蔑的目光注视玛利亚良久): 莱斯特,这真是个迷人的娇娘, 教男人看了谁都会遭殃, 再没有女人敢站在她的身旁! 怪不得!这可是廉价的声誉, 既然是人所共有的美女, 博取大家的欢心也就轻而易举! 玛利亚: 岂有此理! 伊丽莎白(冷笑): 您一向戴着面具装模作样, 此刻您终于现出了本相。 玛利亚(气得满脸通红,但仍保持尊贵者的仪态): 人性与青春使我犯了过错, 我也不掩饰权力将我诱惑, 君主的磊落鄙弃虚伪的做作。 世人连我最大的过失都知道, 我敢说,我的为人比名声要好。 您的行径披着体面的外衣, 到时候人们将揭开您的老底, 您那狂乱的欲念就会暴露无遗。 您并未从娘胎里带来端庄的品性, 谁都知道,安娜·布林受刑, 是由于什么样的一种“德行”[75]。 席娄斯伯利(走到两女王中间): 啊,天哪!怎么弄到这个地步! 玛利亚夫人,这算是克制?屈服? 玛利亚: 克制怎能没有完结! 我已忍受人能忍受的一切。 永别了,逆来顺受的冷静! 飞逝吧,听人摆布的耐性! 在这最后关头,挣断你的锁链, 从洞穴里出来吧,久压心头的宿怨! 你把致命的目光传给激怒的蛇怪[76], 也应在我的舌头上安起毒箭来—— 席娄斯伯利: 啊,她已失常! 她愤激,她狂怒,请您原谅! 〔伊丽莎白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愤怒的目光投向玛利亚。 莱斯特(焦急万分,想把伊丽莎白劝走): 别同她计较,她正在气头上! 走吧,走吧!离开这个不祥的地方! 玛利亚: 英格兰的王位为私生[77]所弄脏, 不列颠的人民心灵高尚, 却被奸诈的骗子玩弄于股掌之上。 ——正义如能伸张,此刻您将 伏地求饶,因为我是您的君王。 〔伊丽莎白急下,两个伯爵惊恐万状,随她而去。 第五场 〔玛利亚。肯尼迪。 肯尼迪: 唉!您怎么这样?她悻悻而去! 现在全完啦!一切都成定局! 玛利亚(依然非常激动): 她悻悻而去!她铁了心啦! 〔搂住肯尼迪的脖子。 啊,痛快,痛快,我的汉娜! 经受了年复一年的屈辱和忧愁, 终于盼来了胜利与复仇, 心头如山的重压已经搬走, 我把利刃刺进了敌手的胸口。 肯尼迪: 不幸的夫人!暴怒攫住了您的心, 您刺伤了不共戴天的敌人。 她大权在握,称王称霸, 您却在她的嬖臣面前嘲弄了她! 玛利亚: 我羞辱她,就在莱斯特的眼前, 这一切,连同我的胜利,他都看见! 我打掉了她那骄横跋扈的气焰, 是他给我力量,因为他在我身边。 第六场 〔前场人物。莫蒂默。 肯尼迪: 啊,阁下!这结果多么—— 莫蒂默: 我都听见了。 〔示意她去注意动静,然后走近玛利亚。举止神态无不流露出难以遏止的激情。 你已得胜!你使她把脸面丢尽! 你成了国王,她变做罪人。 你的勇气使我欣喜万分, 此刻你显得威风凛凛, 我景仰你,犹如一位女神。 玛利亚: 您可曾同莱斯特谈过?阁下?—— 您可曾把我的书信、礼物交给他? 莫蒂默(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玛利亚): 你正气凛然,满腔义愤, 这使你容光焕发,美艳绝伦, 你是这世上首屈一指的丽人。 玛利亚: 我请求您,阁下,满足我焦急的心情! 伯爵怎么讲?说呀,这事可能办成? 莫蒂默: 谁?他?他是胆小鬼,可怜虫! 鄙视他,忘掉他,指望他定会落空! 玛利亚: 您说什么? 莫蒂默: 由他将您拯救,将您攫夺! 叫他这样做!他敢这样做! 他!他先得跟我拼个死活! 玛利亚: 莫非您没有把我的信交给他? ——唉,那就完啦! 莫蒂默: 胆小鬼爱的是自己的性命。 谁要拯救你,把你视为心上人, 那他一定敢于去拥抱死神。 玛利亚: 他不肯为我出力吗? 莫蒂默: 别再提他! 我来救你,我一个人来救你吧。 他有什么能耐,要他干啥? 玛利亚: 啊,您真有本事! 莫蒂默: 请您不要再抱幻想, 别以为您的处境还像昨天一样。 从女王刚才离开这里, 从谈话急转直下那个时刻起, 一切都成泡影,赦免之路全已封闭。 现在需要行动,果断才有决定意义, 为了一切,只能不顾任何危险, 您必须获得自由,就在拂晓以前。 玛利亚: 此话当真?就在今晚?这怎么可能呢? 莫蒂默: 您且听着,我们决定怎么来干。 我已在祈祷处[78]召集了伙伴; 神父听取了我们的忏悔, 他对我们既往的一切已经赦罪, 我们未来的一切罪愆 他也预先加以赦免。 我们最后一次领受了圣体, 这最后的旅程已准备舒齐。 玛利亚: 啊,这些准备多么可怕! 莫蒂默: 今夜我们就翻进这座城堡, 钥匙在我手里,将守卫者干掉, 我们便把你从屋子里救走, 我们决不可留下一个活口, 谁有可能泄露劫走你的消息, 我们都要给他致命的一击。 玛利亚: 可看守德鲁利、鲍勒特也要除灭? 啊,他们宁愿流尽最后一滴血—— 莫蒂默: 他们首先要死在我的刀下! 玛利亚: 啊,您的舅父呢?他不是等于您的爸爸?! 莫蒂默: 他将死在我的手里,我要杀掉他。 玛利亚: 残忍哪,这样的罪孽。 莫蒂默: 所有的罪孽 事先都已被宽恕,我可以 神父听取了我们的忏悔,他对我们既往的一切已经赦罪。 犯下天大的罪孽,此志决不可移。 玛利亚: 啊,可怕,可怕! 莫蒂默: 即使必须把女王刺死,也是如此, 我已经对着圣体起了誓。 玛利亚: 不,莫蒂默,我不愿您为我流这么多血—— 莫蒂默: 比起你,比起我的爱,他们的存在 算得了什么?即使大地的纽带 松了开来,大洪水再度涌起, 滚滚波涛吞尽生灵也在所不惜! ——什么我都不管,我决不将你弃绝, 就算世界的末日已经迫在眉睫! 玛利亚(后退): 天哪,这口气,阁下,还有这目光! ——多吓人哪,它们使我感到心慌。 莫蒂默(目光闪烁不定,流露出内心热情如沸): 生只是一瞬, 死也是一瞬! ——让人们把我拖到泰伯恩[79]去解恨, 用通红的铁钳将我撕成一块块, 〔在激情驱使下,朝玛利亚走去,张开双臂。 只要我能把心爱的你紧抱在怀—— 玛利亚(后退): 疯子,别过来—— 莫蒂默: 在这酥胸上依偎, 在这散发热情的嘴唇上陶醉—— 玛利亚: 阁下,千万别这样,您让我进去! 莫蒂默: 这送到手里的幸福是上天所赐, 如果不紧紧抱住而让它丢失, 这样的人就是一个白痴。 我要救你,纵使我舍身千次! 我来救你,我要救你;但是, 我也要占有你,我为此而起誓。 玛利亚: 唉,我没有神灵和天使来庇护! 可怕的命运!你竟如此跋扈, 使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恐怖。 难道我生来只是为了激起愤怒? 莫非恨和爱钩在一起将我吓唬? 莫蒂默: 对,我爱你像他们恨你那样强烈! 他们就要用利斧将你处决, 让这白皙得耀眼的粉颈溅血。 啊,你将成为血腥仇恨的牺牲品, 请献身给有生命的欢乐之神! 你已留不住这千般风韵, 请以此激励幸福的恋人! 这一头秀发,光润有如青丝, 如今将被可怕的死神吞噬, 请用它缠住你的奴仆,直至永世! 玛利亚: 怎么要我谛听这样的倾诉! 如果我作为女王就要身首异处, 我的不幸与痛苦竟成为您的圣物! 莫蒂默: 你头上那顶王冠已经落地, 你再也没有万人之上的权力; 你不妨试着发布一道诏敕, 看还有谁来救助与支持。 你只剩下这楚楚动人的丰姿, 这有非凡魅力的天生丽质, 是它使我敢于和能够赴汤蹈火, 在刽子手的刀斧前也不示弱。 玛利亚: 唉,他已狂乱,谁来救我! 莫蒂默: 无畏地效劳应有无畏的酬报! 壮士为何要将满腔热血全洒掉? 都只为享乐是人生的无价之宝! 谁要是虚度年华,他便是疯人, 我却要先在温柔乡里销魂。 〔狂热地紧抱玛利亚。 玛利亚: 他口口声声说要救我, 啊,我得喊人,才能摆脱—— 莫蒂默: 你并没有一副铁石心肠, 世人也未埋怨你冷若冰霜, 求爱的热情会打动你的心, 你曾使歌手里奇奥得到了殊恩, 对那位博思韦尔你也甘愿委身。 玛利亚: 这个人太专横了! 莫蒂默: 他对你确实专横! 你爱他,见到他就胆战心惊。 倘若恐惧能够将你挟制, 愿以地狱之神起誓!—— 玛利亚: 放开我!您疯啦? 莫蒂默: 你见到我也应该胆战心惊! 肯尼迪(奔入): 他们来啦,他们马上就到这里。 满园子的人全带了武器。 莫蒂默(跃起,拔剑): 我保护你! 玛利亚: 啊,汉娜,帮助我摆脱他的纠缠! 我受尽折磨,何处才能躲避灾难? 我究竟该向哪一位圣者求救? 这儿是暴力,在里面又会遭毒手。 〔她向屋子里奔逃,肯尼迪随她而去。 第七场 〔莫蒂默。鲍勒特与德鲁利气急败坏地奔入。随从匆匆走过舞台。 鲍勒特: 把大门全关上!把吊桥扯起来! 莫蒂默: 舅父,出了什么事呀? 鲍勒特: 那个女杀人犯想逃到哪里? 把她关进最阴暗的监狱! 莫蒂默: 什么事?什么事呀? 鲍勒特: 女王! 真是心狠手辣!胆大包天! 莫蒂默: 女王?哪位女王? 鲍勒特: 英国女王! 她被行刺,在回伦敦的路上! 〔冲进屋子。 第八场 〔莫蒂默。随后俄凯利上。 莫蒂默: 我已神经错乱?刚才不是 有人走过,大喊女王被刺? 哪里?我只是做梦,错觉来自情痴, 骇人的幻象塞满了我的脑子, 竟使我觉得仿佛真有其事。 谁?是俄凯利,他吓得要死! 俄凯利(闯入): 快逃,莫蒂默!快逃!全完啦! 莫蒂默: 什么完啦? 俄凯利: 还问什么呀! 您快想法逃走哇! 莫蒂默: 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俄凯利: 萨维奇,那个狂人 动手啦。 莫蒂默: 真的动手啦? 俄凯利: 真的,真的!唉,您快逃哇! 莫蒂默: 她被杀了, 玛利亚就要在英国登位啦! 俄凯利: 被杀了?谁说的? 莫蒂默: 您自己嘛! 俄凯利: 她还活着! 可我和您,咱们全没命啦! 莫蒂默: 她还活着! 俄凯利: 这一下刺偏了,缠住了大衣, 席娄斯伯利打掉了刺客的武器 莫蒂默: 她还活着! 俄凯利: 她还活着,要把我们全除掉! 这园子已经团团围住,快逃! 莫蒂默: 谁这么乱来? 俄凯利: 就是那个土伦来的巴拿巴教徒[80]—— 我们曾在祈祷处听修道士宣读 教皇将女王革出教会的敕书, 您见他坐在那里,全神贯注。 是他想一蹴而就, 采取大胆的行动,解救教友, 将殉道者的荣冠争取到手。 他只对神父透露了自己的意图, 就在通往伦敦的路上动武。 莫蒂默(默然良久): 唉,狠毒的命运之神在追踪你, 你多不幸!现在惟有束手待毙, 正是守护神使你陷于死地。 俄凯利: 告诉我,您准备逃往哪里? 我到北方密林去躲避。 莫蒂默: 您逃吧,愿天主一路保佑您! 我要留下,为救助她再一次尽心, 如遭不测,便以她的棺木作衾枕。 〔两人各从一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