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濕遍·悼亡

清代 納蘭性德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釭。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淒涼。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迴廊。 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簿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qīng 青 shān 衫 shī 濕 biàn 遍   , píng 憑 yī 伊 wèi 慰 wǒ 我   , rěn 忍 biàn 便 xiāng 相 wàng 忘 。 。 bàn 半 yuè 月 qián 前 tou 頭 fú 扶 bìng 病   , jiǎn 剪 dāo 刀 shēng 聲 、 、 yóu 猶 zài 在 yín 銀 gāng 釭 。 。 yì 憶 shēng 生 lái 來 、 、 xiǎo 小 dǎn 膽 qiè 怯 kōng 空 fáng 房 。 。 dào 到 ér 而 jīn 今   , dú 獨 bàn 伴 lí 梨 huā 花 yǐng 影   , lěng 冷 míng 冥 míng 冥 、 、 jìn 盡 yì 意 qī 淒 liáng 涼 。 。 yuàn 願 zhǐ 指 hún 魂 xī 兮 shí 識 lù 路   , jiào 教 xún 尋 mèng 夢 yě 也 huí 回 láng 廊 。 。
zhǐ 咫 chǐ 尺 yù 玉 gōu 鉤 xié 斜 lù 路   , yì 一 bān 般 xiāo 消 shòu 受   , màn 蔓 cǎo 草 cán 殘 yáng 陽 。 。 pàn 判 bǎ 把 cháng 長 mián 眠 dī 滴 xǐng 醒   , hé 和 qīng 清 lèi 淚 、 、 jiǎo 攪 rù 入 jiāo 椒 jiāng 漿 。 。 pà 怕 yōu 幽 quán 泉 、 、 hái 還 wèi 為 wǒ 我 shén 神 shāng 傷 。 。 dào 道 shū 書 shēng 生 bù 簿 mìng 命 yí 宜 jiāng 將 xī 息   , zài 再 xiū 休 dān 耽 、 、 yuàn 怨 fěn 粉 chóu 愁 xiāng 香 。 。 liào 料 de 得 chóng 重 yuán 圓 mì 密 shì 誓   , nán 難 jìn 禁 cùn 寸 liè 裂 róu 柔 cháng 腸 。 。

注釋

  • 扶病:帶著病而行動做事。銀釭:銀燈。古代以油燈照明,貴族大家多用銀制燈台,故稱銀釭。
  • 玉鉤斜:隨代葬埋宮女的墓地。這裡是指亡妻的靈寢所在地。判:同「拚」。此處甘願之意。椒漿:即椒酒,以椒實浸制之酒,多於元旦飲用。這裡是指祭奠之酒漿。幽泉:墓穴,代指亡妻。將息:保重、調養之意。怨粉愁香:粉香,代指女人。怨粉愁香是喻指男女間的恩怨私情,這裡借指與妻往日的濃情密意。

譯文

想到你,淚水就將我的青衫衣襟打濕!你對我的真情和關慰,點點滴滴我又怎能忘記呢?半個月前你還帶病而強打著精神做事,當時你剪燈花的聲音現在還仿佛留在銀燈邊。回想起來,你生性膽小,連一個人在房子裡都害怕,可如今你卻在那冷冷的幽暗的靈柩里,獨自伴著梨花影,受盡了淒涼。我願意為你的靈魂指路,讓你的魂魄再一次到這迴廊里來。

你我近在咫尺,正一樣地消受著這夕陽晚照下的荒原淒景。我願用我的熱淚和著祭祀的酒漿把你滴醒,讓你又活轉過來,可又怕你醒來後繼續為我傷神,你定然會說:你書生命太薄,應該多多保重,不要再耽於兒女情了!但我卻記得你我曾有過的密誓,現在想來那誓言真的難以實現了,想到這一切又怎能不叫人肝腸寸斷呢?

賞析

  這首詞,是納蘭容若的第一首悼亡詞。

  上片「青衫濕遍」第一句就表明了詞人悲痛的程度。眼淚把他的衣服都浸的濕透了,這是怎樣的一種悲痛,又是怎樣的一種淒涼,才能把衣服都濕透。「憑伊慰我,忍便相忘。」憑你對我的一片真情和安慰,我又怎能忍心把你忘記呢。這開頭的兩句就把全詞的那種哀傷的基調奠定了。「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釭。」從這裡可以看出,他妻子逝世的時間才只有半個月。半個月前,她還在自己身邊,就在自己眼前,帶著病在燈下,強打著精神做事。而今卻是陰陽兩隔,空留自己獨自在回想。「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淒涼。」回憶起你從前生性膽小,連一個人在房間都害怕,可如今你卻在那冰冷幽暗的靈柩里,獨自伴著梨花影,受盡淒涼。這幾句體現了詞人對亡妻的摯愛以及對其濃烈的思念之情,於是詞人把自己滿腔的愁懷,全部都寄托在夢幻中,希望亡妻能認識回家的路,到夢中與自己相聚。

  下片仍是抒發了詞人的哀婉深情。「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這裡作者猜想,此時的你,一定也和我一樣,「一般消受」這肝腸寸斷之苦了。「咫尺」兩字有「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之意,似有東坡「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之態,然而後者還能「相顧」,前者卻是天人永隔了。

  至此詞人對其妻子的思念達到了高潮,可以看出他是如何瘋狂的思念著亡妻,竟然幻想著用眼淚去喚醒她和自己相見。「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在這裡詞人的筆鋒一轉,站在妻子的角度想,又怕長眠地府的妻子還在為自己神傷。定會說,書生你太命薄,應該自己多多保重,不要再耽誤於兒女情長了!最後一句「料得重圓密誓,難盡寸裂柔腸。」詞人記得夫妻倆所有的密誓,但是那些誓言已經不能夠實現,想到這真是令人肝腸寸斷。這整首詞里字字句句都滲透了詞人對亡妻刻骨銘心的思念,也看出了詞人那種淒楚的心境。而納蘭的詞風的婉麗淒清也正是來自於他們夫妻二人的情深意長。「青衫」、「銀釭」、「梨花影」、「迴廊」、「玉鉤斜路」、「蔓草殘陽」、「清淚」、「椒漿」等淒淡無聊的意象,在詩里組接成一幅完整的藝術畫面,讀來更是讓人令人盪氣迴腸。這些意象大都是一種憂傷的感覺,透出一些悲涼的氣氛,單看這些詞,一種淒清感就撲面而來。

(清)納蘭性德著.納蘭詞全編全賞.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11:320-322頁

創作背景

  這首詞作於康熙十六年(1677)六月,時盧氏已亡故半個月。盧氏的早亡使納蘭精神上受到極大的打擊,詞人為了寄託對亡妻深深的哀思,故作下此詞。

(清)納蘭性德著;田萍註解.納蘭詞全集鑑賞.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13.04:31-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