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七十五 不欲以一絲一粟自污素節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左宗棠微時,一貧徹骨,而居恆恥言貧字。由是一點推之,表現於其性行者,正面為介,反面為不貪。且不第對於非義之財,一介不取,即於應得之財,亦不欲厚自封殖。故宗棠自任疆圻,所支廉俸,恆舉以充賙恤,或作公共事業。同治三年(1864)五月,家書與長子孝威云: ……我應得浙撫養廉,擬呈繳萬兩入官,其總督養廉,則以之修葺浙撫署矣。…… 八月,又與孝威云: ……帶兵五年,不私一錢,任疆圻三年,所余養廉,不過一萬數千金,我尚擬繳一萬兩作京餉,則存者不過數千兩已耳。…… 至五年(1866)十二月,去閩浙總督時,與書仲兄宗植云: ……昨抵章門,遣石清攜匯票八千兩,以六千金捐入湘陰作義舉,以一千五百金建試館,余以買史陂墓田,閩浙廉銀用盡,留三千兩,作家眷回湘之資,此八千,乃預支陝甘廉也。……注1069 曰「閩浙廉銀用盡」,則宗棠之宦囊,可知矣。 光緒二年(1876)五月,宗棠任陝甘總督且十年矣,乃家書與長子孝威云: ……我家積世寒素,近乃稱巨室,雖屢申儆,不許沾染世宦積習,而家用日增,已有不能撙節之勢。我廉金不以肥家,有餘輒隨手散去,爾曹宜早自為謀。大約廉余擬作五分,以一為爵田,余作四分,均給爾曹,已與勛、同言之,每分不過五千兩也。爵田以授宗子襲爵者,凡公用均於此取之。…… 四年(1878)二月,致書王加敏,又申其說: ……弟自咸豐十年(1860)出山以來,拮据戎馬間,未嘗以余粟余財,自污素節。即應受廉俸,通計亦成巨款,然捐輸義舉,在官在籍,至今無倦。其因家運屯蹇,買藥營齋,寄歸舍間,實不及一歲之入。近始略查大概,歸計茫然,子孫食指漸繁,不能不早為之所。四兒各擬以五千金畀之,令其各謀生業。弟歸後,亦須過活,每年非數百金不可,擬以五千金,為養老之資。身後之用,置買薄田,食其租息,將來即作爵田,為承爵之人奉祀當差費用。……注1070 又越年余,宗棠始去陝甘總督。然宦囊之不能更逾於此,自可想見。陝西布政使王思沂,知其窘乏,商之按察使沈應奎,擬以陝西經收甘肅捐輸尾款,奉備使用。宗棠與書應奎力卻之: ……陝西甘捐尾款,積存有項,尊意與雩軒方伯,擬將此數,移濟都寓之乏,並示及官私無礙,廉惠不傷,與者受者,均有以自處,尤見用情之摯,實倍尋常,感戢下懷,曷可言喻。惟愚衷尚有難於盡釋者,請卒言之。仆早歲甘於農圃,不樂仕進,所求易足,無營於外,心亦安焉。入世卅年,漸違素願,而無負於官私,始終猶可覆按也。茲於時事迫促,勉玷朝班,羈麋鹿以文犧,束縛蹉跎,奚裨大局;而酬應紛紜,徒增私累,良可哂矣。幸外侮漸平,伏慝尚少,長揖歸田,自有其會,已預擬封存歸途舟車之費,曳杖而還,蓋可止則止,可速則速,衰病餘年,尚能自立耳。近時於別敬,概不敢受,至好新契之例贈者,亦概謝之。非惟介節自將,人己本無二致,亦俸外不收果實,義有攸宜。至甘捐尾款,儲為關隴不時之需,以公濟公,於事為合。弟已去任,不能指為可取之數。若因一時匱乏,遽議及之,將人知己知之謂何,斷有不可。且此間雖無入款,而出款非不可節,省嗇用之,得過且過,正復無須乎此。幸與雩軒方伯道及,俾釋念慮。……注1071 洵乎清風亮節,垂老不變,能守孔子戒得之訓。 嘗有人調查同治中興將帥財產,曾國藩、國荃兄弟,身後各有田一千畝,其房屋則國藩所有,值十萬兩弱,國荃所有,值十萬兩強。李鴻章遺產約一千萬兩,而其兄瀚章則為六七十萬兩。郭松林約有四百萬兩。席寶田、陳湜稍次,宋慶五十萬兩,董福祥不及一百萬兩,其餘積資百餘萬兩、數十萬兩者,不一而足。注1072至宗棠遺產,究有若干,無可稽考。就家書所載,約略可計者,動產部分,即上述之二萬五千兩,不動產部分,在長沙省城,有司馬橋第宅一所,原為駱秉章、胡林翼所購贈,值五百兩,後改造後棟,並添造轎廳,所費二千餘兩。後又購入毗鄰李姓地,直三四丈,橫十餘丈,改造前棟,並添造大廳與夾室。又有府城隍廟地基一方,值三百兩。在鄉間,有柳莊田屋、石湖田屋、板橋田屋各一處,有板石坳墓地一處,即筠心夫人葬所,似值一千兩,歲租三十餘石。又有天鵝池墓地一處,為孝威夫婦葬所。此外似又有河西田一處。注1073統共計之,以意揣測,其值當不能超越十萬兩。然柳莊田(二百餘畝)與屋,均積課徒束脩所購,尚非游幕與出仕後之收益也。 後安維峻奏參李鴻章、岑毓英子侄捐保取巧,猶稱述宗棠之廉介,以作比較,略謂: ……故大學士左宗棠,其功業倍於岑毓英,而名望高於李鴻章,當其病故也,朝廷賜恤之典,不為不優,但其平生清白傳家。在陝甘總督任內,督辦軍務,雖用數千萬之餉,無絲毫染指,廉俸所入,則又隨手散用,故沒世未幾,家遂困窮。其嫡長孫左念謙,由世襲侯爵,官通政使司副使,前年病故都門,至貧不能殮,經其同鄉京官徐樹銘、龍湛霖為之告幫,始得歸葬湘陰。近聞其子左孝寬、左孝勛俱死,只余舉人左孝同一人。至其庶子,尚不乏人,然臣遍查搢紳,其子孫並無服官者。假令左宗棠生前以所得廉俸,為其子孫捐官,固自易易,又使假手於人,為其子孫保舉,如李鴻章諸臣之所為,亦未見其不能,而左宗棠不為也。今岑、李兩家,貴盛如此,而左氏子孫,衰微如彼。然則以左宗棠與李鴻章諸臣比較,孰清孰濁,誰公誰私,自有不容掩者。……注1074 且宗棠之介,至為透徹,即在小小節目,亦極公私分明。如筠心夫人曾請將家中閽人,給以勇餉,夫人歿後,宗棠與孝威書云: ……何三在家看門久,老實而晚景不好。在閩時,爾母曾說過,給與一名勇價,我已諾之。惟念勇之口糧,不可給家人,是以久未給予,亦且忘之。今寄信(王)若農觀察(加敏),請其劃撥二百十兩零六錢,交爾給何三,以了此項,蓋四年勇費之數也。……注1075 即此一端,其他可知。 又清代政治場中慣例,上官行經各處,一切供應,責之地方官吏,名曰辦差。浸至上官之家屬過境,亦復如是。宗棠則不然,在福建時,曾迎筠心夫人及諸子至福州省城,經過南昌,江西巡撫劉坤一飭屬照料,旋以書報宗棠曰: ……世兄奉其母夫人及各眷口,於日前抵江,詢悉旌麾入粵,刻難回閩,擬暫寄寓此間。晚生亦勸令小住,已於昨日移裝登岸,賃居城內新建縣署後公館,世兄稱奉先生之命,不許費地方官一錢,晚生未敢相強。…… 坤一蓋亦能了解宗棠介節而成人之美者。 在甘肅時,三、四兩子省之肅州,既別回里,宗棠與書劉典云: ……兩兒啟程,已給盤費百兩,到蘭後,請飭支應處給盤費百兩,到陝後,請沈觀察(應奎)給盤費百兩,均從養廉還款。沿途水陸防營,均請其照護,州縣則概不關白也。……注1076 此札說明二點,一為川資自備,一為不通知州縣,即不欲地方官吏招待也。 宗棠於僚屬饋遺,向所謝絕,在肅州時,且書面通飭文武印委員弁,不得呈送禮物。特殊情形之下,則受而償以原值,或報以他物,如答福建布政使張銓慶云: ……昨袁弁歸時,該護中軍曾寄福圓膏及印色,已諭其開帳領價。數雖無多,然弟於僚屬饋遺,向不收受,亦不欲自破其例。…… 批閩侯縣丞彭光藻云: ……所贈燕菜二斤,知捐清俸不少,現以分贈病將,亦古者投醪之意,遲仍照價繳還。…… 答上海採辦轉運局委員胡光墉云: ……承遠惠多儀,謹已拜登。荷珠玉之奇珍,領山海之異味,關陲得此,尤感隆情。惟金座珊瑚頂並大參二件,品重價高,斷不敢領,平生享用,未敢過厚,硜硜之性使然,謹原璧奉趙,即祈驗收。乘便寄呈諸品,非敢言贈,亦投桃報李之微意耳。……注1077 其情義兩全,往往如此。 尤有一事,足見宗棠在金錢上之真實,絲毫不苟。宗棠既為樊燮參案被牽,擬北上而治裝無資,以正值憂讒畏譏,親友饋贈,均不欲受。有李槩者,貸以銀三百兩。後二十二年,宗棠回里,槩已前卒,宗棠祭於其墓而還銀於其家。注1078 夫子曰:「狷者有所不為。」宗棠欲自諡曰介,亦狷者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