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七十六 暮年抑塞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左宗棠自新疆奉召回京,功蓋古今,譽隆中外,朝廷倚畀之深,社會責望之切,自在意中。然入贊樞機,曾不逾年,即出為兩江總督。僅餘二年,遽復內調,未及半年,又匆匆出督福建軍務,越一年而謝世。五年之間,席不暇暖,雖勞瘁有加,而聲望驟落,終於屢病,以至不起。此固高年所必至之境,而其晚歲之郁怫不如意,實有以致之,顧亦非無因也。試嘗論之,其故蓋有數端。 西北交通閉塞,消息隔膜,宗棠盤桓其間者,前後殆有十年之久,思想落伍,一旦東歸,對於沿海各省與國際情形,認識不足,而以在軍事上低估各國之實力,專事主戰,尤為危險。 北京素稱宦海,人與人之關係,有利害,而少是非,江南局面,尤為複雜,宗棠向在軍中,予智自雄,且性本伉值,自屬不合時宜,直道而行,觸處荊棘。 當用兵之時,朝廷所望於各統兵大員者,殺敵致果,用人用錢,多所寬假。及其事定,文網漸密。宗棠治軍二十年,用人用錢,自由已慣,晚年在江蘇,在福建,處處為法律所持,不能放手做事,偶爾獨斷獨行,輒為朝野所指摘。 宗棠往日作事,一手獨攬,左右鮮有良佐。自西北回來,年事已高,精神衰苶;記憶薄弱,遇事不能自行照顧周匝,勢不得不委諸手下,而幕府並無賢俊,魁柄漸移,代人受過。 宗棠自幼有誇大狂,發言為文,恆渲染過甚。晚歲縱不至恃功驕蹇,而憬憧往日勳業,不免好自我宣傳,此種表演,為一般人所不喜。 於是宗棠在短促之五年中,三次被人彈劾,兩次受清廷詰責,其處境之狼狽,為從前所未有。 第一次彈劾,在光緒七年(1881)五月,提出者,內閣侍讀學士文碩也。原奏略謂: ……奴才於五月初七日,在初六日刻邸報中,看得湖南巡撫李明墀代奏前任陝甘總督楊岳斌為前剿辦鞏昌等回匪,札委已革道員王夢熊就地勸捐,接濟軍糧,迄今十餘年,尚未核獎換照,懇恩飭下現任督臣查案給獎一折。敬悉軍機大臣奉旨:「著李明墀咨行陝甘總督查明辦理,該部知道。欽此。」奴才因見此案初非難辦之事,何至十五六年之久,懸而未結。其時在左宗棠任內之日為多,尤堪詫異,事屬離奇,情殊障目,意其易結不結,必非無因而致。爰就楊岳斌原文所敘情節,悉心玩索,前後推勘,乃覺此案所以多年未結之故,正由左宗棠在任日久,若與楊岳斌夙相齟齬,有意積壓,藉以示權掣肘之所致。其致釁之由,不可得知。然此案必因二人各持門戶之私,壓擱乃至如此之甚,則確有可征也。……查此案據楊岳斌所稱,前派王夢熊就地勸捐,供應各營軍食,歷時不過七八閱月,既已截清造冊核獎,抑又何難。乃楊岳斌移交穆圖善,穆圖善又遞交左宗棠,直至今日,案懸未結。雖當時該省軍書旁午,或者兼顧未遑,然亦何致輾轉遷延,一至於此。況左宗棠素稱勇於有為,蒞任又復年久……底缺並未出署,猶恐經制藩代拆代行,日久不足倚任,是以破格奏請,指名歷舉賢員,駐省會辦。……似此易結之案,豈有闒茸因循,無故久稽之理,此奴才所謂事屬離奇者也。奴才乃駭然以為離奇,而左宗棠坦然不以為離奇,且侈然自諱其離奇,此奴才所謂情殊障目者也。至謂左宗棠敢挾私嫌,壓擱公事之說,則此案本甘肅應辦之事,王夢熊又甘肅本省之人,既已造冊呈經原委上司,移交後任總督有案,日久未蒙核獎,理應具呈本省總督或藩司衙門,懇請速辦,何必遠赴鄰疆,仍求原委上司代為申理?推其不憚跋涉之勞,必有稔知二人有隙,左宗棠之有意積壓,為所素窺,明知於事無濟,不肯進省具呈,否則必已具呈本省,因遭遏抑,隱忍多年。茲幸左宗棠進京之際,前往湖南,仍求楊岳斌主持其事,以冀沉淪海底之苦,猶有死灰復熾之機。此就王夢熊之舍彼就此,已可旁征左宗棠之有意壓擱掣肘矣。而楊岳斌若與左宗棠果無夙怨,此案初不由左宗棠有意積壓,則當王夢熊懇催之日,與其咨請湖南巡撫請旨,何若備文徑移陝甘總督之為直捷了當。顧乃舍捷徑而就迂途,則是其客氣用事,不特有憾於左宗棠,且並疑及楊昌濬,惟恐為彼私人,或仍望風希旨,所謂門戶之見也。…… 此案自是咎不在宗棠,岳斌去職後,穆圖善署陝甘總督,夢熊之請獎,尚屬穆任內事。其後宗棠查得夢熊有通匪吞捐情事,奏准將夢熊革職歸案訊辦,而夢熊避匿不到。又其後靜寧州之捐輸,併入通省捐輸,奏准增廣甘肅鄉試名額,夢熊之捐案,已無從特別給獎。文碩之參案,雖曰未明源委,要亦無非藉以打擊宗棠也。注1079 第二次彈劾在光緒八年(1882)六月,提出者,御史李鴻逵也。清廷將命彭玉麟徹查,玉麟與宗棠為至好,然覆奏悉陳其事實無隱: ……臣於光緒八年(1882)七月十四日,在江南江陰縣巡次,承准軍機大臣字寄,六月十九日,奉上諭:「有人奏劣員招權納賄,有損勛臣聲望,請旨飭查一折。據稱兩江營務處道員王詩正、知縣柳葆元,狎妓浪遊,權勢熏灼,賄賂公行。又有遊客道員張自牧、知府郭慶藩,內外串通,招搖撞騙,捏報商名,請引漁利等語。著彭玉麟確切查明,據實奏參,無稍徇隱。原折著鈔給閱看,將此諭令知之。欽此。」臣跪讀之下,仰見聖主信任勛臣,扶正黜邪,以示保全之至意,曷勝欽悚。 臣伏思自古君明臣良之世,上下相與以誠,臣責難於君,君責善於臣,開誠布公,盡言無隱,此所以上下交而為泰也。左宗棠忠直性成,勳績卓著,久在聖明洞鑒之中。方今海宇清平,封疆任重,皇上以兩使相分為南北洋大臣,如周召之分陝而治,知人善任,媲美成周。左宗棠職任兩江總督,兼奉命為南洋大臣,則察吏安民,籌餉練兵,鹽漕河務,江海防營,地大事殷,固皆責無旁貸。然年逾七旬,雖盡瘁竭誠,而一人之精神,自難周密。況到任未久,人地生疏,須用向來親信得力之員,以資任使,此亦勢所宜然。惟朝廷貴慎簡大臣,而大臣亦必慎簡僚吏,得其人,庶足以資佐理,不得其人,即難免受欺矇。昔尹吉甫佐周中興,成功之後,必以孝友之張仲為賓僚,然後足以受多祉,此前世勛臣之法則也。 道員王詩正,系前道員王錱之子。王錱以諸生首練湘軍,歷樹戰績,後以帶勇進剿江西吉安、撫州、瑞州、臨江等處,受傷病亡。蒙文宗顯皇帝賜諡壯武,優予蔭恤,而其所遣老湘營,東征西剿,勳勞大著於天下。王詩正以難蔭從戎陝甘,左宗棠以其年少有才,久習戎事,又以其為忠藎後嗣,派委總辦兩江營務處,以造就之,出於公忠之忱,無私意也。兩江營務繁難,為吏治軍政上下公事之樞紐,文武員弁交涉事多,權勢所在,趨承者半,謗議者亦半。王詩正初到江南,資望本淺,少年意氣,難免驕矜,言者謂其浪遊狎妓,招權納賄,臣查尚無確據,然舉措頗多輕率,言語不無放誕,矜才使氣,行事不檢,用致物議沸騰,不得謂其無因而至。 前知縣柳葆元,系留甘補用之員。左宗棠以其嫻於詞章,派司文案,帶至兩江,用資熟手,此不過隨才器使,無甚事權。查柳葆元文采翩翩,不至如言者之所詆。惟江南風土景物,素號繁華。左宗棠巡閱之時,署中文案事少,柳葆元偶爾閒遊,事亦有之。不思節署關防甚嚴,何得任意遊覽,致生疑謗。是二員者,皆不免負左宗棠之任使。 至道員張自牧,知府郭慶藩,均在湖南本籍,且郭慶藩有奉使參贊日本之行,臣再四訪查,實未來游兩江,則串通內外,請引漁利之說,系言者得諸傳聞之誤。 惟查有廣西候補知府,聞於貴州案內保升道員之張崇澍,少年寡學,貪鄙性成,慣事蠅營,放達不檢。當左宗棠整頓鹺綱,奏請添票添引之時,張崇澍聞之,意圖買票充商漁利,遂在長沙商同饒太和錢鋪,代向銀號挪借銀六十萬兩,匯兌親來兩江,捏報賀全福鹽商牌名,請運湘鄂鹽三百票,每票銀五千兩,設法鑽謀,先交現銀六十萬兩,希圖掣票到手,在外招搖,加價賣票與人,不須真運鹽行銷,而本利先已俱獲,然後繳清票銀,歸還錢鋪,而彼收無本之利。左宗棠籌劃軍國大計,鹽政系其職分所當經營,整飭鹽綱,收回楚岸引地,添票添引,皆前督臣曾國藩、沈葆楨等所欲為而不能遽為者。左宗棠曾面奉皇太后諭旨,並非不候旨遵行,故見有來案稟請買票行鹽者,先交現銀,後交欠銀,似在情理之中,自應照例批准,毫無私見也。惟求效太急,奸巧小人,乘間而入,從中漁利,左宗棠被其欺矇,所謂君子可欺以其方耳。 又查有武巡捕、參將柳國瑞,前投效甘肅,充當勇丁,打仗尚能出力,左宗棠保至今職,派充巡捕,原冀其感激知遇,實心從公。不意小人得志,昧良喪心,與稿案門丁唐鈞,陽為謹慎,陰肆鬼蜮。又有遊客附貢生王代英,湘潭縣人,附生蔡熙霖,長沙縣人,至兩江圖謀館地。宗棠念系故舊子弟,留食署中,並未授之以事,乃乘左宗棠閱兵外府,遽勾引交遊少年子弟,肆行不謹,在外招搖,原奏所謂狎妓浪遊,內外串通漁利者,實皆張宗澍、柳國瑞諸人之所為。言者因姓氏多同,故風聞不無訛串,現在諸人多已為左宗棠查知屏逐矣。 臣維近君子,遠小人,自古聖君賢相,莫不守此為兢兢。然豈有知其為君子而不近,知其為小人而不遠之理。大抵君子多直,小人多佞,君子多正大,小人多回邪。左宗棠勛高望重,齒邵位崇,苟非有碩德耆儒,參其幕府,直節正士,為其佐僚,而又虛心訪求,獎進直諒,則用人行政之是非,孰敢盡言無隱。彼二三小人,或貌為謹愿於其前,或外似有才,故作忠言至計,以投其所好,而實假公以營私,所以左宗棠受其蒙而不覺。昔漢臣諸葛亮下教參佐曰:「願諸君勤攻我短。」明王守仁懸牌示眾曰:「求通下情,願聞己過。」古之名臣大儒,深防壅蔽也如此。即前兩江督臣曾國藩,亦諭僚佐曰:「願諸君常攻我短,勿事迎合,以壞公事,兩江幸甚。」王詩正職司營務,為左宗棠信任之人,當如何感激報效,乃如張崇澍之奸巧營謀,柳葆元之外出遊覽,柳國瑞、唐鈞等之昧良喪心,王代英、蔡熙霖之在外招搖遊蕩,豈得委為不知,而互為蒙隱,實孤左宗棠裁成委任之心。言者為令左宗棠數十年重望,為之頓損。查左宗棠清操大節,偉烈豐功,信及豚魚,忠貫金石,固已中外咸仰,士庶皆知,即令僚庶一時行檢有虧,而左宗棠生平,心跡雙清,仍皎如白日。然不即遵旨參奏,則不惟慮損勛臣之聲望,誠恐墮我國家之屏藩。 道員王詩正,以忠藎子孫,不知自重,年少氣輕,致招物議,應請旨恩施格外,暫行革職,撤去營務處差使,交左宗棠嚴加管束,不假事權,如能降心讀書改過,謹言慎行,再准左宗棠奏明候旨,加恩錄用,以示曲全。知縣柳葆元,職司文案,雖無狎妓納賄情事,究不應私出閒遊,應屏出督署,仍至甘省候補,以示薄懲。知府張崇澍,既作奸商,巧謀漁利,參將柳國瑞,身充巡捕,貪鄙卑污,昧良之極,皆有玷縉紳,均應革職,永不敘用,以儆官邪。附貢生王代英,附貢生蔡熙霖,既居督署,何得浪遊招搖,雖經左宗棠斥逐,不足示警,王代英應革除附貢生,蔡熙霖革去附貢生衣衿,以端士習。門丁唐鈞,已經左宗棠嚴辦,遞解回籍,應不准其再至江南,文武衙署均不准收用,以生弊竇。道員張自牧,知府郭慶藩,查明實在事外,應均免置議。並請諭令左宗棠廣求賢才,以為輔佐,採納直言,以通下情。凡僚屬、仆隸、遊客,有似此類者,皆屏出勿用,俾勛臣之令譽永終,而國家之封圻永固,庶聖主賢臣之頌,萬世垂型矣。…… 清廷據是降旨云: ……前據御史李鴻逵奏,兩江營務處道員王詩正等,招權納賄各款,當經諭令彭玉麟查奏。茲據彭玉麟奏,遵旨確切查明,據實覆陳各折片,覽奏均悉。道員王詩正,知縣柳葆元,雖無狎妓浪遊,招權納賄確據,惟王詩正總辦兩江營務,舉止輕率,意氣驕矜,行事不檢,致招物議,實屬不知自愛,著即行革職,勒令回籍。柳葆元職司文案,身處關防嚴密之地,何得任意私出閒遊,著以府經歷縣丞降補,以示懲儆。其道員張自牧、知府郭慶藩,被參各節,現據查明,該員等均在湖南本籍,並未前赴兩江,即著毋置議。又據查出廣西候補知府張崇澍,貪鄙性成,在兩江捏報商名,請領鹽票,從中漁利;參將柳國瑞,經左宗棠派充巡捕,竟敢與門丁陰肆鬼蜮,實屬貪鄙卑污。張崇澍、柳國瑞,均著即行革職,永不敘用。余著照所議辦理。左宗棠勛望素著,向來辦事認真,上年陛辭時,欽承懿旨,諭令隨事整頓,不可輕議更張。鹽務為兩江要政,即使為規復舊制起見,亦應將擬辦情形,奏明請旨,何得率意徑行,致多窒礙。嗣後左宗棠惟當遇事虛衷,屏除成見,於一切用人聽言,尤當加意詳慎,抉去壅蔽,以期政通人和,用副朝廷倚任至意。…… 此案自予宗棠以最大之難堪,而尤足以關其口者,為張崇澍捏報賀全福商名,蒙請鄂湘兩岸鹽票漁利一點。宗棠於是年七月二十九日,在奏報增復各岸引額及收繳票費案中,猶謂:「凡出示行文,批發呈詞,均由臣一手料理。曾不逾時,一一猶堪覆按,而批發新商認捐各稟,又正值出省閱伍之時,舟次遞稟,埠頭看批,較之衙署,重門洞開,尤覺毫無障隔。」初不料八月一日玉麟之覆奏,已將張崇澍黑幕和盤托出。至次年正月,戶部咨商減引加費,宗棠乃以眾商意見參差,無力承運為詞,將賀全福撤銷,另歸和致祥等接辦。且張崇澍即張自牧之子,自牧與本案亦有關係,玉麟同屬湘人,斷無不知之理。殆以不欲牽累多人,故以並未前赴兩江,一筆輕輕了事。然次年事發,經湖南巡撫卞寶第查明,奏請拿辦,時自牧在揚州,命由宗棠押解結案。平心論之,宗棠本人,誠如玉麟所謂心跡雙清,要總不能不謂失察耳。注1080 清廷諭旨中所謂「上年陛辭時,欽承懿旨,諭令隨時整頓,不可輕議更張」。似為針對玉麟覆奏中「曾面奉皇太后諭旨,並非不候旨遵行」而發。好更張,亦為宗棠之本性,而原於輕視他人所為,及好與人立異兩點。今試數宗棠足跡所至,對於當道設施,幾無一滿意。蒞任閩浙總督後,與人書云: ……閩中吏事、兵事,敗壞莫支,環顧九州,鮮有其比。中丞(按福建巡撫時為徐宗幹)廉慈而少割之才,雖遇事規益,不必盡納,司道無能任事者,知府中僅有兩人稱職,余皆庸猥不堪。…… 督師抵嘉應州時,與子書云: ……此方土匪遍地,非良吏猛將,錯落布置其間,不能望其改變也。(按廣東巡撫時為郭嵩燾,兩廣總督則為瑞麟。)…… 剿捻過山西,與人書云: ……晉雖完善,吏事、軍事、民風,窳惰已極,非大有更張不可。…… 過直隸,與人書云: ……直省吏事、軍事,全無可觀。……而民風之兇悍好利,竟非意想所到。(按直隸總督時為官文。) 又云: ……劉蔭渠(長佑)作直督數年,弟意流風餘韻,必有異乎人,而所見州縣,多闒茸不堪,所過地方,亦與三十年前迥異。…… 「剿回」入甘後,與人書云: ……此間公務廢弛,自設行省以來,因陋就簡,馴至於今,則並其簡陋而亡之矣。(按宗棠為陝甘總督之前任,乃楊岳斌,中間由穆圖善暫代。)…… 宗棠此種議論,料必不止筆之於書,猶且騰之於口,則其見惡於人,自在意中。而如嵩燾、長佑、岳斌輩,固嘗共戎事者也。其履兩江總督任後與人書,則云: ……江南克復廿年,而城邑蕭條,田野不辟,劫竊之案頻聞。金陵向非貿易埠頭,人煙寥落,近則破瓦頹垣,蒿萊滿目,雖非荒歉之年,而待賑者恆至二萬數千之多,較四十餘年前光景,判若霄壤。而河務、鹽務,敗壞不振,農田、漕運,均無益而有害,向有所聞,今則又有所見矣。…… 將曾國藩、李鴻章、馬新貽、李宗羲、沈葆楨、劉坤一等太平軍平定以來歷任兩江總督,一概罵倒。坤一,宗棠前任也。鴻章嘗與書云: ……左相威望才略,自以外任為宜。近因年高,精神似稍散漫,江南自文正創造規模,可大可久,諸賢接踵,蕭規曹隨,士民欽服,望交替時詳告而諄勸之,勿過更張為幸。…… 鴻章目中所見之江南,適與宗棠相反。然不欲多所更張,則鴻章所主張,恰與清廷同之。爾時,南洋方議整刷海防,而苦經費無所出,宗棠則毅然以此自任,意即在以整理淮鹽,為籌款法門。鴻章又與書四川總督丁寶楨云: ……左相自謂到任自有辦法,其近名而多意氣,政府同事靡不深知,若更張過驟,銳意復淮,不但川鄂必須力持,農部亦斷不能順手也。…… 所謂「近名而多意氣」,殆為宗棠一生好輕視人,與好更張之原因。果也,宗棠之恢復淮鹽引額,上不直於朝廷,中不諒於四川、湖北兩省督撫,下不滿於一般鹽商。惟其一往無前之勇氣,自屬可佩。而究其結果,於收入確有增益,惜乎誠如玉麟所云:「求效太急,不免為奸巧小人所累。」注1081 第三次彈劾,在光緒十年(1884)七月,提出者,禮部尚書延煦也。《東華續錄》載:「乙巳,諭:『延煦奏,六月二十六日萬壽聖節行禮,左宗棠秩居文職首列,並不隨班叩賀,據實糾參一折,左宗棠著交部議處。』」 己酉,奕譞奏:「本月初三日,內閣奉上諭:『延煦奏,六月二十六日萬壽聖節行禮,左宗棠秩居文職首列,並不隨班叩拜,據實糾參一折,左宗棠著交部議處。欽此。』臣初以為糾彈失儀,事所常有。昨閱發下各封奏,始見延煦原折,其飾詞傾軋,殊屬荒謬。 竊思延煦有糾儀之職,左宗棠有失儀之愆,該尚書若照常就事論事,誰曰不宜?乃借端訾毀,竟沒其數十年戰陣勳勞,並詆其不由進士出身,甚至斥為蔑禮不臣,肆意妄陳,任情顛倒。此時皇太后垂簾聽政,凡在廷臣工之居心行事,無不在洞燭之中,自不能為所搖動。特恐將來親政之始,諸未深悉,此風一開,流弊滋大。臣奕譞於同治年間,條陳宗人府值班新章,雖蒙俞允所請,仍因措詞過當,當奉旨申飭。今延煦之疏,較臣當日之冒昧不合,似猶過之,謹恭折陳奏。」上諭:「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后懿旨:茲據延煦奏,萬壽聖節行禮,左宗棠並不隨班叩拜,當將左宗棠交部議處。茲據醇親王奕譞奏稱,延煦糾參左宗棠,並不就事論事,飾詞傾軋,借端訾毀,甚至斥為蔑禮不臣,肆意妄陳,任情顛倒,恐此風一開,流弊滋大等語。延煦著交部議處。」吏議上,延煦應得降三級調用處分,加恩改為革職留任,仍罰俸一年。宗棠亦受罰俸一年之處分。注1082 此案自屬延煦吹毛求疵,借題發揮。所可注意者,第一次參奏之文碩,為旗人,第三次參奏之延煦,亦為旗人,則殆因宗棠與旗人積有惡感之故。 宗棠在湖南巡撫幕府,見惡於湖廣總督官文,為樊燮參案,官文竟欲置宗棠於死地。官文,漢軍旗人也(參閱十四節)。宗棠繼耆齡為閩浙總督,直陳:「前督臣耆齡所轄各軍,亦統領乏力,急須分別去留,約以營制,乃收餉節兵精之效。」耆齡,滿洲旗人也。郭嵩燾參奏兩廣總督瑞麟及其幕友徐灝,宗棠奉旨查辦,覆奏不滿瑞麟所為,清廷為令瑞麟驅逐徐灝。瑞麟,滿洲旗人也。 至宗棠西征,益與滿洲大吏,形成正面之衝突。在太平軍發生以前,各省督撫,本多用滿人。甘肅、新疆高級官吏,尤例用滿人。及太平軍勢張,清廷自知滿員之無用,欲倚仗漢人平亂,於是各省督撫,始多用漢人。西北「回亂」,本亦以滿員負責征剿,因滿員無功,先後以征討太平軍人物楊岳斌為陝甘總督,劉蓉為陝西巡撫,岳斌去任而宗棠繼之。時穆圖善以寧夏將軍權陝甘總督,對回壹主撫,而宗棠則壹主剿,至少先剿後撫,意見已相左,屢訐於清廷,而宗棠獲勝。嗣穆圖善以陝甘總督任務移交宗棠,清廷令出關剿新疆回,而宗棠奏陳其無用。清廷為飭留駐涇州,並悉撤冗雜之步隊。烏魯木齊都統成祿,被命出關「剿回」,而逗留甘肅之高台七年,借詞不行。宗棠一劾其兵額不足,虛糜餉糈,既截留省糧,反蒙奏知縣私賣倉糧,既掯發糧價,反蒙奏道員虛報糧數;再劾其在高台七年,苛斂捐輸銀三十萬兩,誣民為逆,縱兵枉殺二百餘命,成祿遂被旨拿問。原任烏魯木齊都統景廉,清廷旨詢宗棠,其為人如何。宗棠直陳人地不宜,清廷即將景廉召回。張曜出屯哈密,宗棠奏准分墾哈密辦事大臣前後任文麟、明春認為己部所有之地,並遣撤其所部冗雜之威儀軍。伊犁將軍金順所部馬步四十營,宗棠奏陳其缺不足額,請准裁併為二十營。穆圖善、成祿、景廉、文麟、明春、金順等,皆以豐鎬世族,在天高皇帝遠之甘新一帶,久恣威福,而宗棠務裁抑之。雖宗棠所持,詞嚴義正,但彼等之不快於宗棠,亦屬人情之常。不特此也,迪化道於法本應歸陝甘總督節制,而事實則稟承於烏魯木齊都統。宗棠奏爭,奉准回復舊制。及新疆如宗棠初議建省,而向日位置滿員之辦事大臣、參贊大臣等名目,一掃而空,且由是而陝甘總督,而新疆巡撫,均由漢員遞嬗,滿員不與焉。則彼等之不快於宗棠,更可想見。其駐節肅州也,與僚屬會餐,輒詈及旗人「沒寸」,淋漓嬉笑。「沒寸」,湖南土語「無用」也。此種議論,傳入旗人之耳,其反響如何,亦不問可知。故文碩、延煦之遽以小事彈劾宗棠,當有作用,或竟為旗人圖報復。注1083 第一次受清廷詰責,系在光緒十年(1884)閏五月,為黃少春募勇準備應付法侵越南事。時宗棠已交卸兩江總督,乃不關白繼任之曾國荃,徑札江寧籌防局發給經費銀四百兩,清廷據國荃奏報,急詔宗棠速回京供職。乃至京,又以擅用內閣印文,經上諭作如下之指斥: ……左宗棠請調黃少春帶營赴粵,未經奏定,即用內閣印文,照會該提督,殊屬非是。嗣後務當隨時審慎,不得稍逾體制。所取備用印封,均著交回內閣。本日已諭令黃少春帶營馳赴廣西關外,與潘鼎新會辦防務,該大學士在京供職,所請調度之處,著毋庸議。……注1084 此兩端,自為宗棠越軌之行動,貽京內外之話柄。 第二次受詰責,乃在光緒十一年(1885)六月,為劉銘傳棄守基隆事。上諭: ……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左宗棠奏,覆陳劉銘傳退棄基隆實在情形,得旨:劉銘傳倉猝赴台,兵單糧絀,雖失基隆,尚能勉支危局,功罪自不相掩。該大臣輒謂其罪遠過於徐延旭、唐炯,實屬意存周納,擬於不倫,左宗棠著傳旨申飭,原折擲還。……注1085 此案當為楚淮兩軍衝突之表面化。原折如何措詞,今無可稽,想必非常深刻,致被將原折擲還。宗棠從未蒙清廷如此嚴厲之申飭,實為一生最大之難堪,於是不閱月而宗棠亦奄忽長逝矣。 咸豐十年(1860)閏三月,宗棠與曾國藩、胡林翼等會於英山,國藩於十七日之夜談記曰: ……季高言及姚石甫(瑩)晚年頹唐之狀,謂人老精力日衰,以不出而任事為妙,聞之悚然汗下,蓋余精力已衰也。…… 時宗棠將出山而未出山,其言固甚為切至。 其在兩江時,在與人書中亦云: ……案牘勞形,實所難堪,山鳥自愛其羽毛,晚節如有疏誤,悔將何及,何能婆娑以俟,供人刻畫乎。……注1086 知之又頗自稔。顧使其思退者,乃其聰明也,使其不能退者,乃其環境也。而其好勝爭名之一念,亦有以致之。此宗棠晚境之所以大可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