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七十四 盡其在我
魏光燾挽左宗棠聯云:
平生作事,獨為其難,大業佐中興,遺疏猶煩天下計;
一息尚存,此志不懈,斯言嘗自道,千秋共見老臣心。
其語可更引宗棠子孫所作哀啟為註腳:
……以書生位至將相,任封圻,且三十年,而無一日居處安享用之厚。舉艱險盤錯,人所卻避者,輒堅忍刻厲,肩任不辭。生平以諸葛武侯自勖,卒之淡泊寧靜,鞠躬盡瘁,皆如所言。疾革之時,猶以君恩未報,夙願未償,和局不可長恃,戰備不可緩籌,晤及僚友,諭語將佐,冀共同心戮力,共濟時艱,而無一語及家事。……注1054
一言蔽之,忠而已矣。光燾追隨宗棠二十餘年,此聯所道,亦自有以知其深也。
范仲淹曰:「我知為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我豈苟哉。」此諸葛亮「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之意,無非謂凡事應盡其在我,而成敗利鈍,可置不顧,亦猶謂「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宗棠既常以諸葛亮自勖,而遇事輒好援引仲淹「為之自我者當如是」一言,表示其一往無前之氣概,蓋盡其在我,即忠之極則。注1055
宗棠之忠於事,先於教讀見之。陶澍之喪,遺孤桄方七歲,陶氏族人多覬覦其產,以獨富之家,處眾貧之地,其勢誠頗危險。故賀熙齡、胡林翼之議以宗棠為陶桄師,意固不僅在作育陶氏之遺孤,且在保全陶氏之遺業。宗棠對於前一點,主張不必定欲使桄與貴介子弟爭功名,僅須使其不染紈絝習氣,克承其家。對於後一點,主張先自分陶澍之家產若干,以貽族人,俾無所藉口,而於其非分要求,則婉辭以謝。遇有地方公益事業,宗棠又勸陶氏以世家大族地位,率先捐輸,博取社會之同情。陶氏夫人之喪葬,宗棠亦為經紀。太平軍起時,宗棠又策畫徙陶氏於安全之地。於是陶桄固不失為佳子弟,而陶澍之業更賴以不墜,所謂「受人之託,終人之事」,即忠之表顯。注1056
宗棠之忠於所事,復於游幕見之。其參贊湖南巡撫、湖廣總督軍事,鑒於太平軍之恣橫,大局之危殆,以各盡心力挽救,與儕輩相期,如函李續宜云:
……天下紛紛,吾曹適丁其阨,武鄉不云乎,「成敗利鈍,非所逆睹」,則亦惟殫其心力,盡其職,俟之而已。……
函王開化云:
……方今時會艱難,正賴賢傑挺身任事,共與維持,救得一分,是一分,幹得一事,是一事,豈可遇事推讓,置天下大局於不顧。……
又函林翼云:
……時局至此,不能不挺身任事,成與不成,非人謀所及,亦盡其心力所至者而已。……
然斯時宗棠僅一幕客也。而宗棠與人論幕職,則謂:
……幕之職,原以助官為理,既為人役,自不得不殫精竭慮為之。……
又謂:
……本地人居大府幕中,任是天生孔子,亦必多招嫌忌,既為時勢所迫,不得已而就此席,惟有殫誠竭慮,本吾心所謂是者為之。若多所畏避,反於事體無補,究亦未能執讒慝之口。幕所辦之事,本是官事,若是避攬權之嫌,則除是不辦事也。……注1057
此宗棠自道其作幕之見解,亦即忠之表顯。
逮宗棠出而督師從政,益以忠於所事自勵。在贛皖時,嘗一再告家人曰:
……時局方艱,未知攸濟,亦惟有竭盡心力所能到者為之,期無負平生之志而已。……
……現在主少國危,左右之人,未必能肩此艱巨。時局殆不堪設想,且各盡其心力所能到者為之,求無負吾君以負平生耳。……注1058
入浙後,並以此與僚屬交勉,不問恩怨,以為:
……任事無不任怨,只要自己無錯,那管背後議論。……
……自古任事之人,無不任怨之理,自反而縮,心中差安,豈有聞謗而遽自表白,與群小爭曲直乎。無論吾輩肝腸如雪,不能因此擾其淡定之天,且操存因此益加邃密,愈覺受益不淺耳。……注1059
不問毀譽,以為:
……身入仕途,即宜立定主義,毀譽聽之人,升沉付之命,惟做一日官,盡一日心,庶不負己以負斯民也。……
……毀譽不足道,功名不足道,能盡我心力,以善我事,斯可矣。……注1060
不問事之成不成,以為:
……凡事只能盡我心力圖之,利鈍固未能逆料也。……
……利害生死之際,庸人畏避而不敢前,且或托為明哲保身,以文其懦。獨慷慨仗節之士,義憤所激,其事之克濟與否,舉非所知,而必不肯淟認韜晦,以求免其難,夫亦盡我心之所安而已。……注1061
亦不問成之遲與速,以為:
……功成遲速,定數成焉,不能由人迫促,然必人事盡到十分,乃可聽之天。……注1062
而益以實幹為依歸。故認為:
……天下事,無不可為,如果實心實力去干,必有治效可睹。……
更進而認為:
……天下事總是要干,要幹事,最是要一部實心。……注1063
夫子曰:「狂者進取。」狂者之進取,即忠者之實幹。宗棠素有狂名,乃適成其為忠。故陝甘「平回」,人皆視為畏途,宗棠一手擔當,收復金積堡後,宗棠嘗慨然語其子曰:
……我移督陝甘,有代為憂者,有快心者,有料其必了此事者,有怪其遲久無功者,我概不介意。天下事,總要人干,國家不可無陝甘,陝甘不可無總督,一介書生,數年任兼圻,豈可避難就易哉。……
進攻肅州時,又語其友曰:
……西事甫有頭緒,玉關以東,年內或冀澄清,然勝殘去殺,必期諸善人,期諸百年以後,則又何能釋諸念慮間乎。弟之不以衰疾為諱,又不早決引退之計,蓋欲俟可退之時,再作區處耳。使我身退而心安,亦奚取鬱郁居此。……注1064
其忠勇真摯精神,躍然如見。至於用兵新疆,更為如何艱險之工作,宗棠亦一手擔當,以謂:
……西事尚有可圖,衰朽雖未堪負荷,不敢他諉。……
及其收復,則又曰:
……吾輩數書痴,一意孤行,獨肩艱巨,始願亦何曾及此。而幸能致之者,無私利之見,無忌嫉之心,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耳。……注1065
蓋自其西征,即誓與西事相終始,務求實踐所言。至當伊犁交涉之急,雖在盛夏,仍甘於西出玉門,陳兵哈密,越南交涉之急,雖時在隆冬,亦急欲東渡台灣,力戰孤拔,絕不以高年多病之身,臨事稍有回慮卻顧。「炎風朔雪天王地,惟在忠良翊聖朝。」可為宗棠詠也。注1066
宗棠固亦嘗以衰疾乞退,然非為畏難,而為恐貽誤,且表示卸職後,仍當有所盡力,其意義乃積極而非消極。如同治十一年(1872)十二月,請簡員接任陝甘總督欽差大臣時奏明:
……隴事不外剿撫兼施,然其中頭緒紛繁,情偽百出,接任之員,雖才力十倍於臣,亦難遽悉底里,臣自當暫留此間,以備諮訪,斷不敢以事權不屬,遽請放歸,自耽安逸。……
光緒七年(1881)在北京,兩次請交卸各項差使時,亦陳明「仍當以閒散留居京師,以備顧問」。光緒九、十年間(1883—1884),宗棠再三請開兩江總督及兼辦理南洋通商事務大臣之缺,清廷先已准其給假四個月,回籍調養,旋又命其不必拘定假期,一俟稍愈,即行銷假。於是宗棠復瀝陳其衷曲:
……臣自奉命出督兩江,即自矢一息尚存,不敢輒萌退志。既因衰病日迫,目疾浸深,尚思勉強支持,仰承委任。原擬於交卸後,再留三個月,俟海防就緒,再懇恩旨歸籍,以養衰軀。……茲復蒙天語諄諄,微臣素懷,豈敢自逸,竊擬假期內,海防有事,固當照常經理,不敢稍存諉卸,致負恩知。即三個月外,海防如有變更,臣亦當力任其難,斷不稍形推諉。良以頻年講求有素,與在防將士,相信頗深,較之生手從新交涉,事體稍易,而營務、支應、文案諸幕僚,均系舊人,所部統領營哨官隊目,均相孚洽,遇事較易措手耳。……注1067
宗棠之志,洵乎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志也。
抑推論宗棠之忠,尤在求不負。一曰不負己,嘗謂:
……吾輩言事,但論理之是非,不計准駁,如其發必當理,則問心自安,不求勝於人,先已無負乎己也。……
言事如此,治事亦然,無負乎己,即盡其在我也。二曰不負人,嘗謂:
……人不可負心,亦不可負人之知。……彼受我之知者,竟不如我心中所期,此即負心之甚,以此責人,以此自責。……注1068
於是受知於陶澍,而以作成陶桄,保全陶產,如所期。受知於張亮基、駱秉章,而以內安全省,外援四鄰,如所期。受知於清廷,而以蕩平東南,規復西北,如所期。至如何而後不負人,亦惟有先盡其在我耳。
宗棠欲以忠自諡,可謂自知明而絕非虛妄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