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七十三 惟崇儉能廣惠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左宗棠為人頗省嗇,同時又頗慷慨,省嗇者處己,慷慨者待人。 宗棠家世寒素(參閱第二節),食無求美,衣無求華,誠已習之。然至出山督師,居處較崇,仍僅限定歲以銀二百兩供家用,在家書中屢以為言。如咸豐十年(1860)十月與長子孝威云: ……家中用度,及延師之費,每年由營中付二百金歸,省嗇用之,足矣。此外斷不准多用,斷不能多寄,致損我介節。…… 十一年(1861)五月,又與孝威云: ……每歲我於薪水中,存二百金,為寧家課子之費,上年曾見之公牘,不可多取欺人。家中一切,均從簡省,斷不可浪用,致失寒素之風,啟汰侈之漸。…… 是年,家中教師欲他就,十月,又與孝威云: ……先生加束脩留之,每年百金為度,如必欲就江西三百金之館,亦可聽便。我每年只取二百金薪水付家,不能請三百金先生也。…… 其維持每年二百金寄家費用之堅決如此。然此二百金之數,總屬不敷,如以一百金奉師,則所余僅一百金矣。故同治元年(1862)九月,又與孝威云: ……我在外每年以二百兩寄家,不敷家用,今擬明歲以後,多寄二百兩歸可耳。……注1041 其後雖官至兼圻,而對於家人費用,仍斤斤計較。孝威中式湖南本省鄉試舉人,僅允刊發朱卷數十本。後知孝威印一千五百本,以為未免太多。其謁祠掃墓之費,僅限用錢數十緡。筠心夫人歿後,不許發訃,嚴責諸子治喪所費太奢,以為「恐家中已有官氣矣」。宗棠年六十,次子孝寬在家建屋,擬為治觴,宗棠與孝威書,大加申斥: ……家中加蓋後棟,已覺勞費,現又改作轎廳,合買地基及工料等費,又須六百餘兩。孝寬竟不稟命,妄自舉動,託言爾伯父所命。無論舊屋改作非宜,且當此西事未寧,廉項將竭之時,興此可已不已之工,但求觀美,不顧事理,殊非我意料所及。據稱欲為我作六十生辰,似亦古人洗腆之義,但不知孝寬果能一日仰承親訓,默體親心否?養口體,不如養心志,況數千里外張筵受祝,亦憶及黃沙遠塞,長征未歸之苦況否?貧寒家兒,忽染腦滿腸肥習氣,令人笑罵,惹我惱恨。計爾到家,工已成矣。成事不說,可出此諭,與爾諸弟共讀之。今年滿甲之日,不准宴客開筵,親好中有來祝者,照常款以酒面,不准下帖,至要至要!注1042 四子孝同嘗奉母挈侄,省宗棠蘭州省城,宗棠與書為約: ……在督署住家,要照住家規模,不可沾染官場氣習,少爺排場,一切簡約為主。署中大廚房,只准改兩灶,一煮飯,一熬菜,廚子一,打雜一,水火夫一,此外不宜多用一人。注1043 其間劉典告宗棠,家中尚有債負,且家用委實支絀,宗棠答以書曰: ……舍下虧欠積項,或系二兒前次修造住屋所致,因弟責其不稟命而行,妄費多金,於是兒輩不敢復以還債為請。又值連年眷口喪殘,喪葬一切,耗費過多,不但無可彌補,遂致難於結束,未可知也。承示寬為寄付,極承厚誼。但恐無底之橐,年復一年,他時投老還鄉,一貧如故,只贏得身後蕭條四字耳。注1044 宗棠處己之省嗇,大抵如此。 宗棠任恤之心,雖在寒微,已甚濃厚。如初度會試北上,旅費無著,筠心夫人出奩資銀一百兩治行。會歸朱氏姐貧不能舉火,竟悉以遺之。又如伯兄宗棫早逝,盡以家傳遺產畀其孤。又如仲兄宗植在日,歲奉銀二百兩為甘旨。又如道光末,湖南連年水旱,就館穀所入,在柳莊施粥施藥(參閱二節),注1045皆其例也。從仕後,祿入加豐,於公益事業,益悉力以赴。如同治二年(1863),以銀八百兩在長沙省城購舊祠。越三年,復以銀一千六百兩,建成左氏通族試館,此對於本族者也。五年(1866),以銀六千兩,捐充湘陰義舉,此對於本鄉者也。八年(1869),以銀一萬兩,捐辦湖南災賑,此對於本省者也。注1046此外於師友故舊親戚鄰里,生前貧困,身後蕭條者,無不或給以贍養,或資其喪葬,少則十金百金,多則千金數千金,絕無所吝。宗棠待人之慷慨,又大抵如此。 余嘗推論宗棠此種處己省嗇,待人慷慨之心情,當發生於下列五種因素: (一)宗棠之先世,皆好行其德(參閱二節)。宗棠或秉有遺傳性,或欲無忝家風,故恆以為善,最樂自期,而家人亦以是化之。即如道光二十八、九年(1848—1849),柳莊辦賑時,筠心夫人及張夫人均躬與其役,且典質衣物為助,可謂刑於寡妻。又同治九年(1870),孝威借谷四百石俵散,以救鄉里之饑荒,赴義如恐不及,可謂善繼善述。注1047 (二)宗棠念父母在日,僅獲勉度清苦之生活,故不忍自身與家人享受過分。當同治元年(1862)孝威中式舉人時,宗棠與書述先世苦況相戒勉: ……吾家積代寒素,先世苦況,百紙不能詳。爾母歸我時,我已舉於鄉,境遇較前稍異,然我與汝母言及先世艱窘之狀,未嘗不泣下沾襟也。我二十九初度時,在小淹館中,曾作詩八首,中一首述及我父母貧苦之狀,有四句云:「研田終歲營兒哺,糠屑經時當夕飧。乾坤憂痛何時畢,忍屬兒孫咬菜根。」至今每一諷詠及之,猶悲愴不能自已。自入軍以來,非宴客不用海菜,窮冬猶衣縕袍,冀與士卒同此苦趣,亦念享受不可豐,恐先世所貽余福,至我身而折盡耳。古人訓子弟以「咬得菜根,百事可作」。若我家則更宜有進於此者。菜根視糠屑,則已為可口矣,爾曹念之,忍效紈絝所為乎。…… 三年(1864),孝威得子,又與書曰: ……新得一孫,足慰老懷,乳足則無須雇用乳母,不可過於愛之。我家本寒素,爾父生而吮米汁,日夜啼聲不絕,臍為突出,至今腹大而臍不深。我母嘗言育我之艱,嚼米為汁之苦,至今每一念及,猶如聞其聲也。爾生時,我家已小康,亦未雇乳媼,我蓋有念於此。…… 又光緒四年(1878),因孝威夫婦病中及歿後耗費太甚,為家訓致孝寬等三子曰: ……我本寒生,驟致通顯,四十年前,艱苦窘迫之狀,今猶往來胸中。汝祖母病劇時,求珍藥不得,購西洋參、高麗參數錢,蒸勺許以進。喪葬一切,竭誠經理,不過二百數十兩,所舉之債,直至壬辰(1832)鄉闈獲雋,乃克還款。今汝兄嫂醫藥喪葬之費,不啻十倍過之。(按孝威婦醫藥棺斂一切費用,至二千數百兩,參價已一千數百兩。)爾曹以為如此,庶幾理得而心安,自我視之,則昔時不得十一以奉我親者,今什倍以賠我子若婦,於心何以為安,徒怛痛耳。自今以後,均宜從儉,不得援照爾兄嫂往事為例。此紙可裝訂成冊,以示後人。…… 宗棠此種情緒,至為深刻,故嘗寓書彭玉麟,以為:「不知者謂其矯,愛我者稱其廉,要皆不得弟之心耳。」注1048 (三)宗棠本人飽嘗貧乏之痛苦,故對於處境相似者,不禁發生同情心,不惜予以援助,俾不再如己之飽嘗痛苦。宗棠平生所受痛苦,最深切者,殆莫如三次會試北上,及報罷南旋。故以後對寒生赴試,輒佽以資斧。如在甘肅時,同治十二年(1873)嘗以養廉銀二千兩,光緒元、二年(1875—1876)各以三千兩,分贈本省入都會試、朝考之士子。同治十三年(1874),於本省會試士子,亦每人贈銀二十兩,更以八百兩分贈朝考拔貢,以為「四十餘年前,金盡裘敝,人困驢嘶景況,猶在目前也」。又光緒二年(1876),甘肅鄉試,宗棠方督師肅州,對於本州及安西士子之赴蘭州省城與試者,每人贈與試費票銀八兩,六十二人共四百九十六兩。而孝威會試時,斥金助同試者,宗棠亦作書嘉之: ……下第公車,多寒苦之士,又值道途不靖,車馬難雇,思之惻然。我當三次下第時,策蹇歸來,尚值清平無事之際,而饑渴窘迫,勞頓疲乏之狀,至今每一憶及,如在目前。兒體我意,分送五百餘金,可見兒之志趣,異於尋常紈絝。…… 後總督兩江,以江寧府七屬公車費款少人多,沾溉無幾,捐廉銀五千兩,發商生息,永資補助。注1049而宗棠生平又一最苦痛之境遇,嘗寫以告郭崑燾: ……道光二十八年(1848),柳莊耕田,遭淫雨之害,谷盡發芽,典質罄盡,而一家十二口,無不患病者,嘗吟杜老《同谷歌》「男呻女吟四壁靜」之句,戲語孺人曰:「我欲改靜為空,始與此時情事相合也。」…… 然宗棠與筠心夫人於斯時,固猶竭力施賑也。同治八年(1869),湖南又大水為災,宗棠以家書述捐廉助賑之意: ……今歲湖南水災過重,災象疊見,我捐廉萬兩,並不入奏。回思道光二十八、九年(1848—1849),柳莊散米散藥,情景如昨。彼時,我以寒士為此,人以為義可也。至今時位至總督,掌握欽符,養廉歲得二萬兩,區區之賑,為德於鄉,亦何足雲,有道及此,謹謝之。我常言,士人居鄉里,能救一命,即一功德,以其無活人之權也。若居然高官厚祿,則所託命者,奚止數萬,數百萬,數千萬,縱能時存活人之心,時作活人之事,未知所活幾何。其求活未能,求救不得者,皆罪過也,況敢以之為功乎。是以入關隴以來,首以賑撫為急,總不致令我目中見一餓斃之人,我耳中聞一餓斃之事。……注1050 觀此兩事,可知宗棠之同情心,實系推己及人,故尤為懇摯。 (四)宗棠感覺國家多難,不欲以室家自肥。如同治元年(1862)六月,與孝威書云: ……今年秋初,吳都司歸,曾寄薪水銀二百兩,此次未免又增一番用度。除卻應用各項,不宜太省,此外衣服等事,概宜節之又節,免我遠地牽掛。如實不敷,亦只准再寄百兩。兵已缺餉七月,我豈可多寄銀歸耶。…… 宗棠治軍,常與士卒同苦,亦猶此意。注1051 (五)宗棠欲子弟習於節約,能受勞苦,不以富厚生活,損短志氣。如同治八年(1869)家書與孝威云: ……我一介寒儒,忝竊方面,功名事業,兼而有之,豈不能增置田產,以為子孫之計。然子弟欲其成人,總要從寒苦艱難做起,爾為家督,須與諸弟及弟婦,加意刻省,菲衣薄食,早作夜思,各勤職業。撙節有餘,除奉母外,潤贍宗族,再有餘,則濟窮乏孤苦,其自奉也至薄,其待人也必厚。…… 又十二年(1873)一書云: ……古人教子,必有義方,以鄙吝為務者,僅足供子孫浪費而已。我之不以廉俸多寄爾曹者,未為無見。爾曹能謹慎持家,不致困餓,若任意花銷,以豪華為體面,恣情流蕩,以沉溺為歡娛,則我積多金,爾曹但多積過,所損不已大哉。…… 而曾國藩記宗棠語云: ……凡人須從吃苦中來,收積銀錢貨物,固無益於子孫,即收積書籍字畫,亦未必不為子孫之累云云,多見道之語。…… 皆可顯示宗棠旨趣所在。注1052 省嗇與慷慨,本屬相背,宗棠則同時並舉。一般人處己多慷慨,所謂千金一擲;待人恆省嗇,所謂一毛不拔。宗棠則一反其道。且在宗棠,固以為省嗇與慷慨,可以相因,即上述所謂「其自奉也至薄,其待人也必厚」。又同治二年(1863),家書與孝威云: ……家用雖不饒,卻比我當初十幾歲時好多些,但不可亂用一文,有餘則散諸宗親之貧者,惟崇儉乃廣惠也。……注1053 崇儉猶之自奉至薄,廣惠猶之待人必厚,此數語,實為千古不刊之論。夫人之好善,誰不如我,凡遇可以悲憫之事,而漠然恝置者,究占極少數,只以平日素無餘蓄,乃致力不從心,或一念及私人生活之負擔,為善之勇氣,亦輒少餒,此皆人情之常,不庸深責。故我人慾充分發揮待人慷慨之精神,必自處己十分省嗇始,宗棠之言行,可為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