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七十二 田園樂境
左宗棠習於農家生活，故於所居止，頗好辟圃、鑿池、養魚、種樹，其早歲所營柳莊，固純粹田園風味，嘗作《柳莊春景圖》，其次女孝琪題詩云：「繪事誰能在筆初，依依風物見空虛。雲煙半作風雲態，認取先生五柳居。」即可窺見柳莊形態之一斑。而宗棠《催楊紫卿畫梅》詩所謂：「柳莊一十二梅樹，臘底春前花滿枝」者，此中正復不知飽含幾許雅人深致。以後遁跡白水洞，則更完全度其山村之歲月，而徙居長沙省城司馬橋時，喜其地在半村半郭之間，仍蒔蔬數十畦，畜魚數百尾，饒有城市山林之勝。晚年，應詔入都，浼友預覓寓屋，鄭重囑以宅旁須有隙地，可以畦蔬，一生酷嗜田園，老而彌篤。注1032
惟宗棠自被命襄辦曾國藩軍務出山後，在東南則馳驅於贛、皖、浙、閩、粵；在西北則往返於陝、晉、豫、冀、魯，戎馬關山，靡有寧息。同治十一年(1872)，行抵蘭州省城，始寢處稍定。公暇，修葺陝甘總督署後園，將烈妃、義士墳廟廢址，闢為菜畦，晨夕徜徉其間，間或躬自汲水種菜，榜於園門曰：「閉門種菜，開閣延賓。」幕府施補華《節園種菜》詩：「湘陰老耕夫，功名抗伊呂。河隴春風生，種菜開後圃。」即詠此也。西北本少菜蔬，蒙人、藏人、回人均不喜蔬食，其種子皆宗棠命自湖南故鄉採運而來。注1033
陝甘總督署為明肅王故邸，基宇壯闊，園亭之勝最各省。後園北倚蘭州城垣，相傳為秦長城遺址，城外即黃河。肅王時，就城巔築拂雲樓，高出霄漢，宗棠為重新之，易名曰「望河」，於河濱起建汲水設備二，一為利用水力之舊式水車，一為利用火力之西式抽水機，引水渡木槽入園，冬日冰凍用機，春日冰解用車。而宗棠之經營全園，系肖西北形勢，可以宗棠所撰《飲和池記》釋之：
……園西北阜疊石崚嶒，高逾仞，疑積石也。阜下……劑為三池。……繞澄清閣……池溢北出少東，迤西而南，繞瑞谷亭，如經三受降城，曲折銀夏間也。又南趨隆阜下，如出壺口，過龍門，而面二華，渠中石起，上立數石，則砥柱然。遵射堂東而南，清流汩汩，注大池中，命曰飲和，與古之大陸，何以異也。……
中流砥柱，殆宗棠所以自況，而閣名「澄清」，自更寓攬轡之志焉。澄清閣南，築屋如舟，號曰「槎亭」，相傳此為宗棠之籤押房。亭前鑿石二，一肖耕牛，一肖支機，題曰「一系」，復系以跋：
余以湘上農人，謬任軍事，持節秦隴。邊事略定，以病乞休未得，於節園開畦種菜，頗得故鄉風味。阜間隙地，劣容棲止，乃縛葦為屋，其形如槎，以博望故事實之，回首躬耕，如在天上也。
故楹帖亦曰：
八月槎橫天上水，
連畦菜長故園春。
抑老杜有詩：「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宗棠倘亦身在隴上，而心在湘上，不忘柳莊田園之樂乎。注1034
光緒二年(1876)，宗棠為用兵關外，規復新疆，移節肅州，駐此先後亘六載。面祁連山而營，又闢田十數畝，以為蔬圃，而令材官為之傭。宗棠早起，治文書，接賓客，倦則扶杖游於圃。宗棠嘗自言：「閒趣清尚，與眾有別。」洵非夸也。注1035
四年(1878)，新疆還我版圖，宗棠就肅州城東，浚酒泉為湖。周可三里許，環堤種花樹，構亭湖心，亦名曰「槎」，建閣湖上，亦名曰「澄清」，中造小舟，以便游眺。堤外拓出腴田百畝，為園圃，落成日，宗棠有詩詠之，其末曰：
……西顧幸無他，我歸事錢鎛。水國足魚稻，筍蕨耐咀嚼。梓洞泉柳莊，況舊有邱壑。……
則又回想故鄉田園，期待於將來下野後之享受也。注1036
七年(1881)，宗棠出關，駐節哈密鳳凰台，時伊犁交涉緊張，而宗棠好整以暇，不忘其老圃之生涯，仍闢地種菜，昕夕督視，詔諸子曰：
……請心可兄速買紅蘿蔔子，及天鵝蛋種子寄來，以便散給各營哨，愈多愈妙，此間地脈甚厚，種蔬最妙。……
《新疆實業志》云：
……蔬菜品匯特繁，軍興以後，湘人之從征者，捆載芽荄，移植茲土。……
皆宗棠教之也。注1037昔張騫通西域，以彼處苜蓿、葡萄等傳入中國，今宗棠西征，復以南中菜蔬，繁殖塞外，可謂後先媲美者矣。
宗棠之嗜好田園風味，亦可於其家書中見之。周夫人及長子孝威夫婦既逝世，家人治墓地于山中，宗棠命：
……大約山場均須廣栽樹竹，池塘均須畜養魚苗，擇勤樸佃農，俾其安心耕種，則田產常熟，歲租無減，可為久遠計。……
蓋猶是經營柳莊成法，其用意則梁啓超《跋周大烈藏宗棠手札》嘗發明之：
……其泰半乃家人語，謀所以治生產作業，計農畜出入，至纖悉。昔劉玄德論人物，以為求田問舍，為陳元龍所羞，而躬耕之孔明，則三顧之，抑何以稱焉。我又嘗讀曾文正公(國藩)家書，其訓屬子弟以治生產作業，計農畜出入，至纖悉，殆更甚於左公書，又何以稱焉。蓋恆產恆心之義，豈惟民哉。士亦有然。士不至以家計攖慮，乃可以養廉，可以壹志；恃太倉之米，以自贍畜者，其於進退之間，既鮮餘裕矣。……
噫，是堪深長思矣。吾人即謂宗棠清廉貞干之人格，陶成於田園環境，亦無不可也。注1038
宗棠不僅耽田園，且嗜食蔬菜，尤嗜家制小菜。此其情趣，表現於親舊之通訊中，最為濃厚。彭光藻，宗棠在福建時屬吏也。宗棠剿捻直隸，光藻寄以干蔬，宗棠欣然作覆曰：「正軍中求之不得者，飽啖之餘，留香齒頰。」楊昌濬，宗棠布衣交也。西行至蘭州省城，帶有宗棠家人所託寄物，宗棠自肅州馳書曰：
……明春三月，邊關始見青草，與君到酒泉痛飲一場，而以自種園蔬下之，樂當何極。四兒求帶三木匣，當是醃薺及菜種，遇有便差，可將醃薺先寄，春暖再寄菜種，庶免凍壞。……
已又函告諸子曰：
……前寄三板箱，楊石翁已轉到。諸品均佳，鹽姜尤妙。惟蝦鹵瓜一種，非家制，我不尚也。諸兒婦知我所嗜，制以奉進，亦見孝思，且能留此家風，不忝先姑，尤可嘉也。……
鼓勵家人，利用農產，自製小菜，國藩亦有此作風。逾時，昌濬既自肅州回蘭州省城，宗棠於書函中又特筆曰：
……節園新蔬，度已青青入口。從天上俯視積石龍門，河流縈帶，樹石皆仙，與牛郎織女，日日晤對，勝博望多矣。惜老我移封酒泉，不復共此池堂樂意也。……
更逾年，宗棠仍駐節肅州，昌濬仍坐鎮蘭州省城，宗棠貽書曰：
……春日和淑宜人，園蔬甫有出土者，樹葉含青欲吐，乃一夜寒風，竟日雪厚兩寸許，檐滴冰，欲盼青青入口，不可得矣。移封於此，故不如歸臥故園之得也。……
極言園蔬之留戀，醰醰有味，讀之亦令人悠然意遠。及宗棠入京，又憶及節園所種菜，為函昌濬：
……節園蔬長，能晾乾見餉，許識故鄉風味，亦至幸耳。……
身處廟堂，口甘藜藿，其淡泊有如此者。
宗棠歿後，羅鎮嵩輓聯云：「食性我能諳，白菜滿園供祭饌。」宗棠地下有靈，當許為知己也。注1039
宗棠晚年，有菟裘之營。就長沙省城司馬橋舊居，購入李氏屋而展拓之，對於布置，家書屢有指示，其一通曰：
……司馬橋李氏屋，可通為本宅前進，方向一式，惟頭門宜改向西，中空一夾道，由頭門進夾道，由夾道進前棟正屋大門。大門以內，中為大廳，左為夾室，儲書籍，廳右為我會客之所，旁為住屋，前植花木，後為廚，足供棲止，夏不熱，冬不寒，明窗淨几，起居自適足矣。……
余在長沙省城時，嘗訪友至宗棠故居，由頭門而入，仿佛即如是規模。又與書譚鍾麟曰：
……弟舊居之前，隔街李氏，有屋求售，約及老屋三之一，以千金得之。擬改為一堂一宅，堂可會賓友，宅可利棲息，擬為退休之所。將來以堂為祠，不必營造，以宅儲書籍祭器及奏稿版片。隙地植花木，備庖匽，但取粗具已足，吾子若孫，其永歌哭於斯乎。朝廷軫念勞臣，逸之以老，然後能畢餘年於此，否則海上神仙窟宅，可望不可即，只留作畫圖夸耳。……
鍾麟亦湖南人，時在長沙省城，築一密園，與宗棠居密邇，故有偕隱之約。所惜王事靡盬，宗棠之言，不幸而中，後竟客死福州省城，司馬橋侯邸，終成神仙窟宅。然宗棠之魂魄，倘猶留戀於其花木間乎？注1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