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七十一 左氏浮誇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左宗棠不樂為文人,而頗以文自負。所謂少年狂態者,見諸文字,則為浮誇,亦垂老而不衰。宗棠嘗寓書曹耀湘,綜述西北戰功: ……西事總是實幹,或可圖數十百年之安,家言中頗詳之,可就孝威索觀也。周文、武以來,王跡日趨日東,遂視西極為荒裔禽獸之居,數千年未沾聖人之化,戎羌雜處,益以種人,其不能與十五國同風並治,亦固其所。然蚩蚩者何非人類,可鄙夷之耶。度隴以後,漸思效法古治,度可為者,見諸措施,而年徂智耗,又時患疾病,不能稱其意,行自悲耳。閣下見此,得毋笑左氏浮誇乎。…… 是宗棠亦自認浮誇也。然宗棠之自認浮誇,正宗棠之自鳴得意耳。注1019 宗棠歿後六年,諸子編纂遺著,於光緒十八年(1892)刊版行世,所謂《左文襄公全集》者,包括下列各種: 張大司馬(亮基)奏稿四卷,每卷一本。 駱文忠公(秉章)奏稿十卷,每卷一本。 奏稿六十六卷,每卷一本,附目錄一本。 書牘二十六卷,每卷一本,附說帖兩篇。 批札七卷,每卷一本。 咨札一卷,一本,附告示。 文集五卷,二本,附詩及聯語。 合卷首一本,都一百十八本。奏稿、批札、咨札,均為公牘文字,即書牘中亦多言公務之作,而以奏稿為多,約占四分之三。按宗棠好自削牘,疏咨函札,取辦一手,即小校寸稟,亦常親筆批答。僅例行官書,委之文案幕友,故宗棠之全集,不啻為其一生事功之記錄。然猶未盡也。即如書牘,以今由湘陰郭氏,湘鄉楊氏、陳氏,陽湖史氏,以及南京國學圖書館,商務印書館等刻印者校之,已多全集所未錄,如此豐富之資料,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注1020 宗棠於奏稿,頗為重視,生前曾自纂輯。如在肅州時,告其家人曰:「近飭排釘疏稿一百七十餘本,分年月編成」,且自謂:「有關國故,當俟身後刊行。」注1021然生前亦曾自行酌刻,如創辦福建船政諸折,印成《輪船奏稿》一帙。又曾發生一小交涉,當宗棠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時,與英國駐華使臣威妥瑪議增洋藥稅厘,具陳其事於朝,旨交各省關議覆,宗棠旋將奏稿刊布分寄,而為上海之《申報》所發表。威妥瑪據此具函責難,以為:「此折刊入《申報》,不但毫無利益,不免有損國庫」,宗棠以書覆之: ……上海《申報》,遇有新聞,輒便鈔刊傳布,向無查禁明文,亦無關輕重。此次本爵閣大臣所奏嚴禁鴉片,先加洋藥土煙稅厘一折,系奉旨通行各省關之件,《申報》從何處傳鈔得來,無從查禁,實則本非密折,亦可無庸查禁也。…… 又於致楊昌濬書中,述其刊布奏稿之旨趣,及反對外交文件不公開之主張: ……疏稿惟關地方利害,民生疾苦者,始隨時刊布。外間牧令,奉有文檄,每不留心省覽,付之幕吏,而文書由院行司道,司道行府廳州縣,遇連篇累牘,帖寫厭其冗長,隨意刪節,漫無文理,其報張貼日期處所,一紙塞責,上下不相檢校如是,而望草野周知,政令必達,難矣。愚意湔此陋習,非院司文檄切實詳明不可。欲院司切實詳明,非細繹原奏,不能了於心而達於口也。(按宗棠同時致李鴻章書:「陳文恭撫秦,以州縣不細看文書為戒,意在施之有政,貴行其心之所明,若事理未及瑩澈,望其見諸行事,無少差謬,蓋亦難矣。」云云,亦是此意。)且所言公,則公言之,原奏所未及審者,外間補其罅漏,原奏之鮮當者,外間糾其闕失,固無不可。即原奏陳義雖是,而外間施行,苦多窒礙,亦可隨時澈諸殿陛,聽候聖明採擇,斟酌損益,衷諸壹是,庶放之皆準,官私均便,而利樂可垂永遠。是原奏刊行,藉資考訂,非有逞其私見,沽取名譽之心,且均是准行之件,本無所庸其秘密也。至洋務公文,向來多取慎密,而各國每先多方窺探得之,反唇相譏,徒增話柄。弟入樞垣,力陳其失,以為不如重門洞開,絕去關防為愈。誠以天下事,當以天下心出之,不宜以私慧小智,示人不廣。近如鴉片增加稅厘,奉諭通行各省關,弟慮外間照常咨轉移行,必多訛脫,議刊行諭旨原奏並發,以取捷速,亦俾外間知朝廷意在必行,齊心振作,冀可日起有功。而主者不察,並以非故事尼之。未幾,英使威妥瑪乃以《申報》中照鈔原疏,還以告我,嗤其無益。弟據實覆之,伊乃噤不發聲,聞弟病假,旋即走問,以致殷勤。然則遇事關防,非徒無益,亦可見也。…… 玩此書語氣,似昌濬先有所質疑,故宗棠詳為剖釋,所謂「主者不察,並以非故事尼之」云云,當指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諸人。彼等此時已漸知外交慣例,而宗棠向在外任,輒不顧一切。「伊乃噤不發聲」以下數語,又是宗棠之浮誇。惟其論院司要求州縣推行政令,必先使於本案事理先行瑩澈,確為精當。昔王守仁辦理十家牌,派張繼芳遍歷各縣督責,在公文中有曰:「務要不失本院立法初意,仍先將牌諭所開事理,再四細繹,必須明白透澈,真如出自己心,庶幾運用皆有脈絡,而施為得其調理。」派胡松督查所屬,在公文中又曰:「務將牌諭講究明白,必使胸中透澈,沛然若出己意,然後施行,庶幾事有條理,而功可責成。」誠以不如是,則奉行者非敷衍搪塞,即魯莽滅裂,或更曲解條文,因緣為利,雖有良好之政令,往往發生惡劣之經過。注1022 宗棠之奏稿,於其在日,亦已有人鈔刻。如羅大春嘗就其在浙總督任內各折片,刻成《左恪靖伯奏議》三十八卷。王先謙嘗就同治十年(1871)七月至十一年(1872)二月各折片,鈔成《左相國恪靖疏稿》八冊,送請李慈銘校閱。慈銘特提出其中三疏——陳金積堡戰事一疏、陳軍餉奇絀一疏、陳撫綏諸番僧俗一疏——為可取。蓋宗棠奏議文字,在當時已被推為大手筆。胡林翼嘗言:「天下奏牘三把手,而均在洞庭以南,此三子者,名次高下,尚待千秋。」此三把手,乃指宗棠、曾國藩,以及林翼本人也。其後國藩只謂:「目下外間咨來之折,惟浙、滬、湘三處較優,左、李、郭本素稱好手也。」左、李、郭,乃指宗棠、鴻章與崑燾也。而宗棠則直謂:「當今善章奏者三人,我居第一。」而以其餘二人,數林翼、國藩。注1023西寧之役,宗棠頗認為愜心貴當,致書沈應奎云: ……西寧捷狀,兩疏詳之,實非唐宋以還所有戰事,即趙壯侯當日,恐無此艱苦。十餘年天昏地暗,名存實亡,到此乃成嶄新世界,疏中限於時式體裁,不能如古章奏,然多讀史,知史法者,或尚能細繹而自得之也。…… 並答袁保恆云: ……西寧進兵六十餘日,血戰五十餘次,其間二十餘夜,未曾收隊,將士植立雪窖中,號寒之聲,與柝聲相應,良可念也。弟未與前敵諸公分此勞苦,亦何忍壅不上聞。疏稿字字踏實,只微有未能抒寫盡致者,論戰事之苦,勞烈之最,則固漢唐以還所無也。……注1024 蓋自喜其功,且自喜其文。然時人批評宗棠奏議文字者,即如崑燾,則謂:「左氏文章尚氣,而不盡衷於理。」薛福成則謂:「文襄出筆太易,乃其習慣使然。」又林翼嘗誡宗棠:「言事太盡。」實則皆浮誇之所由致也。注1025 宗棠詩文,寥寥可數,蓋宗棠讀書,志在經世,務力行,不樂為尋常縞紵,視時賢矜鶩詩古文家派標榜之習,尤不屑屑然也。出山後所作,間命胥吏錄存副本,則署其檢曰《盾鼻余瀋》。嘗舉以告楊彝珍: ……弟學殖久荒,近更畏尋文字,計橫戈躍馬,與壯兒處者,又已廿年。絳灌之武,固鮮足稱,隨陸之文,更知難逮。……詩文僅《盾鼻余瀋》約可百餘首,皆不足傳。…… 雖曰自謙,亦常自誇。如作華岳廟碑成,致吳觀禮一札云: ……近作西嶽碑文,頗似不俗,以徑二寸,篆副之,成當寄覽,先取鍥行者附閱,吳桐雲(大廷)亦當謂於彼法有合耶。…… 又致吳敏樹一札云: ……近作華山碑,似周秦人語,謬以拙篆副之,擬俟刻完,奉質左右,因未便急迫,先以鈔本請教,幸加圈點,綴批語,勿有所吝可乎。…… 更如作《飲和池記》成,別函敏樹云: ……飲和池一篇,實隴中一奇。其事蓋數千年未有舉之者。愚因金城缺水,居民艱汲,恐一旦有事,汲道斷,而城弗守。渾流重濁,挾泥與沙,飲之者,多愚魯悍鷙,遂決為此。二十年後,茲邦其昌乎。拓本奉寄,老人見之,又將謂此作乃仿子厚也。…… 大廷、敏樹,皆當時以古文鳴者,而宗棠亦嘗與敏樹論文,申其見解: ……文無所謂古也。經者,後人尊之之詞,尊者,尊其道,尊所言之皆道。聖者之作,經也,明者之述,亦經,此不可以朝代拘也。文無所謂派別也,就所習與其性所近言之,或剛或柔,或醇或肆,或褥或瑣,或簡或陋,根心生色,此不可以家數拘也。世有升降,升降者,運數使然,非道有隆污也。氣有強弱,強弱者,稟賦使然,非道有異同也。是故就文而言,則朝代家數之分有之,至語夫道,則其原出於天,其是衷諸聖,亘古今未之易也。不若於道者,詞工弗取,諸子百家,廢之可也。有見於道者,詞俚必錄,夫婦知能,弗之忘也。夫是之謂經,若限於朝代,則《易》、《書》、《詩》、《禮》,奚以儕乎《春秋》,若限於家數,則言文者,當斷自唐宋,而後之有述者,將不得與於斯也,庸有當乎,否也。愚謂學者當由枝葉以尋其本,由其聲以窺其心,心聖賢之心,自能言聖賢之言,不必自命為文人也。論文者,當以明理習事為尚,理不悖而能饜乎人人之心,言事物而於本末終始,罔所遺缺差謬,返諸身,無言責,放諸天下古今,無異議,不必文而文,不必古而古矣。何必等而上之為昌黎學經,等而下之為熙甫手筆耶。…… 宗棠此段議論,自頗精闢,其實亦只是文以載道說之演繹,因宗棠早年浸染性理之遺教甚深,故雖天姿豪邁,自負能文,而其對於文之觀點,仍不能擺脫儒者之窠臼,此《盾鼻余瀋》,即為後此全集中詩文集之所本。注1026 宗棠之古文,周同愈評為:「導源史記,其氣之雄,橫絕一世。」又謂:「自漢到今,直入史記之室,能得其精奧者,韓退之、王介甫、左季高與戴潛虛先生而已。」注1027 宗棠之詩,錢萼孫評為:「如龍城飛將,豪氣凌雲。」注1028 宗棠家書,未列入全集以內,後由四子孝同別刊,其時已在中華民國九年(1920),書中亦多浮誇之語。 宗棠書法,以小篆著,其習篆經過,如崑燾告李元度之言: ……往歲與左季老同習小篆,季老取法何氏(紹基),務以磅礴為能,仆則守虔禮之言,初學分布,但求平正,季老嘗用見笑。…… 其好作篆原因,又如宗棠自告敏樹之言: ……五十以後,患脾瀉,飯後輒欲睡,乃取古法作篆驅魔,而譽我者,即以為有異於人,愚亦欲竊能文章,善小篆之號,以自娛也。…… 今甘肅省政府內,有宗棠篆書刻石四種,一《履霜操》第十二本,一《東銘》第五本,一《西銘》第十本,一《正氣歌》第十本,殆即為平日作篆之成績,而所作必尚甚夥也。又宗棠與書譚鍾麟云: 弟近年遇倦怠欲睡時,輒即端坐作楷,以遣睡魔,必不可止,乃就胡床假寢片時,小慰魘意,以此為常。楷、行亦有進境,人謂其有異,實則以驅遣為葆練耳。…… 是宗棠平日作書,固不限於小篆,亦有楷、行,惟以後流傳者,則以小篆為多耳。注1029 各家批評宗棠書法: 康有為:「文襄篆書,筆法如董宣強項,雖為令長,故自不凡。」 向桑:「文襄小篆,學李陽冰,卓然可傳。」 章炳麟:「宗棠篆書遒勁。」 符鑄:「文襄好作小篆,筆力殊健,行草有傲岸之氣,霸才亦自見也。」 《霋岳樓筆談》:「文襄行書,出清臣誠懸,而稍參率更,北碑亦時湊其筆端,故肅栝森立,勁中見厚。篆書則得力於霍真語台,有渟有峙,不矜姿作勢,自然蒼挺,清代專以篆名家者,未能或之先也。」 王潛剛:「左季高篆書有功,書楹帖頗有古意,行書不稱。」注1030 胡林翼嘗與書李續宜曰:「公欲以書法壓倒諸葛,諸葛仍說公瞻甚大。」諸葛者,朋儕戲呼宗棠也。是宗棠於書,即在早年,亦已自負,然宗棠之書名、文名,同為功名所掩。注1031 綜括宗棠詩文書法,似有相同之一點,即氣勢浩瀚,卓然不群,此亦其個性之表現,所謂言為心聲,字為心畫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