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五十六 自給自足之制炮計畫
左宗棠之認識以制炮御外侮,後於造輪船;然其從事制炮以作戰,則先於造輪船。按用彈藥發射之新式槍炮,來自外國,且其來猶在元明之朝,然國人徒知其猛烈而已,鮮有注意研究者。惟宗棠於其製造,其使用,其效力,無不頗有深切之探究,且常別有會心。宗棠一生在軍事上之成功,善於運用此種武器,當為一大原因。惟所持以與作戰之對方,非西方之外國而為太平軍與安集延人。彼等同有槍炮,均購諸外國,前者大抵由沿海各口偷運而來,後者則至自印度,或即為英國陰助以支持,殊未可知。至宗棠方面之來源,非無購自外國者,然由宗棠經營而自行製造者,實不在少數。注787
清軍之用炮對付太平軍,早始於長沙省城之役。太平天國之西王蕭朝貴穿黃袍在城南前線督戰,即為清軍之炮所轟斃。及太平軍竄入長江,宗棠以為東南澤國,利用舟楫,自武漢以下至於大海,地勢步步低洼,為湖澤巨陂者無數,僅恃陸軍,斷難制勝;非另編水師,互相聯絡不為功。曾國藩與郭嵩燾等同抱此見解。於是衡陽、湘潭與長沙三處分別趕製大批船舶,每艘大率配炮兩尊。此種炮其先系經廣東向外國購致,但以供不應求,由宗棠協助巡撫駱秉章,約同湖南士紳捐款設局自造,以黃冕主其事。冕前在甘肅監製炮械出力,曾為林則徐所保獎。冕以熟鐵造炮,炮身輕而膛口大,轟遠有準。但比較以生鐵鑄炮,不免價貴而工遲,故其後皆改用生鐵。注788
宗棠別出新意,鑄造一種劈山炮,有如致劉蓉函中所述:
……近命制劈山百尊。式如大抬炮,而身只五尺,能吃半斤,群子可致遠四五里。……鐵模大小四副,大者千三百餘斤,次減半,又次減半,小者僅百數十斤。擬先照鑄三百餘及百餘斤鐵模數副,模多則炮可速得矣。……
此種劈山炮先本裝於水師船,旋並用於陸軍,故國藩與宗棠書曰:
閣下制劈山炮,為陸軍利器,似不能不另立劈山炮哨官,而以小槍刀矛護之。
蓋炮在吾國軍隊,此時漸進於有一種組織之階段矣。注789及宗棠奉命征剿西捻,復以劈山炮配用於車。以為古人塞上之戰多用車,車足以制敵騎,倘更配以炮,當益足懾敵之悍。於是命造雙輪與獨輪車四百輛,用半節劈山炮(一稱短劈山炮)架其上。每營編給三十八輛,每輛以五人推放。出戰則列步隊之前(參閱四十四節)。
但宗棠所制者,不止劈山炮也。在福建省城時,見廣東軍隊所用無殼抬槍,又名線槍,三人管放兩支,一發可洞五人,可開連環,可用群子,力大而致遠,因加意製造,延廣東人之精此者,專任教練。又嘗仿泰西新法講求子腔藥膛火門之秘,詔匠作造來福炮,亦甚合用。泰西所謂硼炮者,又稱開花炮、天炮,宗棠並加仿造。用生鐵鑄成者,重可百餘斤,可放十餘斤炮子。用熟鐵製成者,重四十五斤,亦可放十斤零炮子。均射遠可三里許,落地而始開花。注790
宗棠西征,先就西安省城設立製造局。其時在同治八年(1869)春。因所指揮部隊,不下一百二十營,所用洋炮、洋槍、洋彈、洋藥,均須遠從上海購運而來,爰雇匠購機,自行修造,以省購運之費。其後宗棠用兵愈遠,運自西安之局,猶覺艱巨,更就蘭州省城,設立製造局。其時在同治十二年(1873)春。宗棠對於此舉,垂注殷切,指示周詳,可由下錄所與總辦駐陝軍需局之沈應奎兩函,見其梗概:
……上海匠先造銅冒,自來火,開花子(能造丁子火,最好),修理洋槍(能自造螺絲洋槍,最好。若能仿後膛七響快槍,尤妙矣。請詢問有能者否?),是為至要。車輪小開花炮,體制較田雞炮為長,為重。然田雞炮一尊,配子藥,可一健騾載之。車輪炮則必須兩套、三套,尚須人力招呼,行亦不速,又其致遠不過三四里。(吃藥半斤,彈子十二磅。若遠,則無准矣。)大營現有一尊,即布路斯新出之後膛,是螺絲紋,極為精緻。將來有用處,惜尚不能遠擊十里外。如上海匠能造弟上年帶到之後膛開花炮,斤重減半,再合邠(州)、長(武)以上車轍,用三騾架之(並搭子藥各件),實為合用。未審其能否,試一詢之。所用各炮式,皆外洋舊有者。然由粗入精,由形器而窺神妙,亦非做不到之事,不過要細心耐煩耳。……
此函言西安局經始步驟。其論炮之造作與性能,均從體驗得來。且欲使適應西北之交通工具,尤為獨具隻眼。嗣後西安局製成短劈山炮,式系後膛,子用開花,宗棠許為精妙合用,令更訪購專門機器,講求製造螺旋紋。其質先本用銅,取其省工。宗棠以銅不若鐵之堅固耐用,主張將來當用純鋼。
……賴長到,並攜所造螺絲炮及小機器,尚可用。惟需授意製造,庶便利耳。弟本擬令其回陝製造。據云:局用以石炭為最要,所需最多,阿干鎮所產既佳,價值運腳亦省,較之陝省為宜。至銅鐵則就近或可採辦。與其由陝制辦成器再解,亦須運腳,尚不如就近採辦為省。弟當允其在蘭設局矣。賴長現調帶工匠來蘭,並各機器想能速到。至陳明剛所帶匠作,自可毋庸前來。尊意擬在蘭安頓,事不可行。或即留陝省可耳。開花子以銅旋為最要。木引之病甚多。且西安局所造,尤不得竅,當飭賴長就蘭辦理。……
此函言蘭州局成立原委。賴長為左氏在東南平定太平軍時所屬粵軍部將,素諳機器製造,此次系自福建調來,主蘭州局。其陳明剛當是主西安局者。注791
兩局當日規模,又可以河南巡撫所委經理嵩武軍軍需人員客觀之記錄,見其梗概:
……至製造處機器局見火蒸汽機一座,輪斡旋轉,專制洋炮、洋槍,使槍自轉,旁伺以刃。凡修膛、退光,迎刃而解,削鐵如泥。更有磨刀機,自轉磨刀,極為省力。機關精巧,見所未見。工匠系廣東、寧波人居多。……
此為同治十二年(1873)十二月在西安局所見。
……至南關外左節相營製造局。工匠約二百人,皆粵人,各司一事。目下專造後膛開花炮,極為精巧,與泰西所制無異。用火爐蒸汽,激輪自轉,層遞相接,工省制精。此爐甫於三月自長安移來,即予去臘在陝所見製造局爐也。……
此為同治十三年(1874)六月在蘭州局所見。創辦半年間工匠即達二百名之多,蒸汽機又自西安局運來,疑西安局即遷並蘭州局也。注792其後蘭州局之製作,斐然可觀。除仍自造銅帽大小開花子外,能仿造布國後膛進子螺絲炮,後膛七響槍,又仿造二百餘斤重炮,用車輪架施放;改造劈山炮,用雞腳架,用合膛開花子。又改造廣東無殼抬槍,寶塔嘴,用銅帽子,亦用合膛開花子。以總兵賴長主其事,並派副將崇志教練督標演習,俾制器之人知用器之法,用器之人通制器之意。惜工匠對於竅要,每秘而不宣,故所知僅為大略。劈山炮從前用十三人管放一支,至是只用五人。無殼抬槍從前以三人管放二支,至是一人可以管放一支,且更捷便。宗棠自言:「欲參中西之法,而用其長,縱未能如西人之精緻,而其利足以相當。」常以地學自詡,而為宗棠所折服之帝俄軍官索思諾福齊(參閱三十節),對宗棠又每夸彼國火器之精。宗棠徐語以「新設製造局,亦能制槍炮,與貴國及布洛斯相近」。索思諾福齊笑而不答。宗棠使人導視。歸後,詢以何如。索思諾福齊與同行諸人齊聲贊好。惟詫鐵質精瑩,意必從西洋購來。聞宗棠告以確係土產,則以為大奇。後烏史漫達米勞伏來觀,亦贊好不絕,言伊國亦不能多有。此為宗棠一大得意事。宗棠攻克肅州,用開花子至二千四百餘枚,即為此製造局所產。其後用兵天山南路,復就哈密、喀喇沙爾、阿克蘇設局,就地製造軍火,以廣儲積。注793
然宗棠自師行抵浙江、福建,多與當時助攻太平軍之法國軍官如德克碑及日意格等,後與常共外商往來之國人如胡光墉等接觸,知外國槍炮新奇之程度,尚遠過於宗棠向所聞見。同時,與外人開始種種交涉,深惡其種種刁悍,並深悟其刁悍之背後,無非仗有此種新奇之槍炮。但宗棠自知彼所製造兵器,僅足應付太平軍之流。若欲以抵禦外人,非更求精不可。宗棠自鴉片戰爭失敗,深惡痛絕於外人,認為欲報此仇,非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可。至同治與光緒間,帝俄於西北,英法等國於東南,益狡焉思啟,塞防與海防同時緊張,宗棠感覺對於製造新兵器非急起直追不可,於是在其致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書有曰:
……嘗嘆泰西開花炮子及大炮之入中國,自明已然。現在鳳翔府城樓尚存開花炮子二百餘枚;平涼府城現有大洋炮,上鐫萬曆及總制胡等字,余剝蝕。然則利器之入中國,三百餘年矣。使當時有人留心及此,何至島族縱橫海上數十年,挾此傲我,索一解人不得也。……
又有一書曰:
……憶及道光年間,粵紳潘仕成曾以洋人雷壬士所制水雷進。朝命天津鎮向榮監同演試,比經覆陳有案。不知後此談洋防者何以無一語道及。……注794
皆深有慨於國人不知著祖生之鞭也。故當宗棠復兩江總督任後,籌備海防,於補充輪船外,並注意於添置炮機,惟系購自外洋,或取給於國藩與鴻章所辦江南、金陵兩製造局,尚無擴大製造企圖(參閱四十一節)。
法越交涉決裂,法海軍孤拔受巴黎政府命,導艦駛入閩江。於是在猛烈無情之炮火下,宗棠苦心經營之船廠等等,悉付劫灰,停泊及維修之輪船多被轟擊,損失浩大(參閱四十二節)。及宗棠奉命督師福建,渡台與法軍戰,又未能取勝,猶憶同治十三年(1874)日本侵略台灣,宗棠即以福建船政專事造船,未暇計及制炮為一憾。注795至是宗棠益感覺向之所圖為未能「盡以夷器制夷」之能事,復有拓增船炮大廠以圖久遠之奏:
……竊維海防以船炮為先,船炮以自制為便,此一定不易之理也。臣於同治五年(1866),奏設船政於福建,仿造外國兵船,甫蒙俞允,即拜西征之命。一切製造,經歷任船政大臣斟酌辦理,不敢耗費財力,所制各船多仿半兵半商舊式。近年雖造鐵脅快船,較舊式為稍利,然方之外洋鐵甲,仍覺強弱懸殊。船中槍炮概系購配外洋所用,又有多寡利鈍之分。所以夷釁一開,皆謂水戰不足恃也。夫中國之地,東南濱海,外有台(灣)、澎(湖)、金(門)、廈(門)、瓊州、定海、崇明各島嶼之散布,內有長江、津、滬、閩、粵各港口之洪通。敵船一來,處處皆為危地。戰固為難,守亦非易。敵人縱橫海上,不加痛創,則彼逸我勞,彼省我費,難為持久;欲加痛創,則船炮不逮。況現今守口之炮,率購自外洋,子彈火藥形式雜出,各炮各彈。南北洋雖能酌補,而炮身、槍管久必損缺。各國既守公法,一概停賣;將來由雜而少,由少而無,誠有不堪設想者。臣去冬布置閩海防務,親歷長門、金牌,察看炮台,飭將馬江被敵擊沉之炮,起出安配,粗足自固。然炮位少而海口多,陸師仍不能省。兵多餉巨,司庫難支。不得已而有商借洋款之舉。夫借款必還,且耗巨息。幸而軍務順手,尚不失為權宜。倘夷焰日張,海防日棘,而徒剜肉醫瘡,勉強支拄,何以剚強寇而靖海疆。
臣愚以為攘夷之策,斷宜先戰後和。修戰之備,不可因陋就簡。彼挾所長以凌我,我必謀所以制之。因於船政局舊班出洋學生內,詢考制炮大略。據稱:「泰西炮廠不一,當以法華士廠、克虜伯廠、安蒙士唐廠、好雨鶯廠四處為最。法、克兩廠炮身、炮筒、炮箍,皆煉成全鋼。安蒙士唐廠筒用精鋼,身用熟鐵。好雨鶯廠筒箍用精鋼,身用鑄鐵。皆擅專長。然半鋼半鐵,制費雖減,終有用久裂縫之虞。不如純用全鋼,價雖貴而無弊。參觀比較,仍以德國克虜伯、英國法華士作法為妙。故中外各國用該兩廠之炮為最多。中國欲興炮政,必於此兩廠擇一取法。雇其上等工匠,定購制炮機器。就船政造船舊廠,開拓加增,克日興工鑄造。雖經始之費需銀五六十萬兩,而從此不向外洋買炮,即以買炮經費津貼炮廠,當亦有盈無絀。惟制炮之鐵與常用鐵器,煉法不同,必須另開大礦,添機鍊冶,始免向外洋購鐵。查福州穆源礦苗極佳,閩中官民屢議開採,以銷路不旺而止。若用以制炮,取之甚便。如能籌得二三百萬金,礦炮並舉,不惟炮可自制,推之鐵甲兵船與夫火車鐵路一切大政,皆可次第舉辦。較向外洋購買,終歲以銀易鐵,得失顯然。泰西各國於此等工程,斷不貪購買之便而自省煩勞,良有以也。」各等語,稟由船政局提調道員周懋琦轉稟前來。
臣查西洋各國,二十年前尚無鐵艦。所有兵船,與中國船政局現制相埒。即炮位、藥彈,亦多前膛笨重之物。論其昔年兵力、物力,本非能與我為難。孰料該夷逐漸講求,日新月異。兵船鐵甲厚至一尺有餘,更以一二尺厚之陰丁魯泊如象皮膠者貼襯其里。以故剛柔摩盪,堅韌異常。其後膛巨炮全重能力,突過從前。上洋製造局所譯克虜克炮准心法及兵船海岸炮位炮架圖說,言之甚詳。《申報》所載英國新造巨炮,可受藥彈一千餘磅之重,能洞穿五尺余厚之鐵甲,聞者莫不咋舌,而自泰西各國視之,亦尋常工作耳。該夷務修戰具,不惜財力至於如此。此次法夷犯順,游弋重洋,不過恃其船堅炮利。而我以船炮懸殊之故,非獨不能海上交綏,即台灣數百里水程亦苦難於渡涉。及時開廠制辦,補牢顧犬,已覺其遲;若更畏難惜費,不思振作,何以謀自強而息外患耶。穆源鐵礦,臣接見閩省官紳,均謂便於開採,似應委員試辦;並拓馬江船廠,興工鑄炮。臣又聞江南徐州鐵礦礦苗之旺,甲五大洲。若能籌款開辦,即於吳、楚交界之處擇要設立船政炮廠,專造鐵甲兵船,後膛巨炮,實國家武備第一要義。臣老矣,無深謀至計,可分聖主憂勞。目睹時艱,不勝愧憤。惟念開鐵礦、制船炮各節,事雖重大,實系刻不容緩。理合請旨敕下內外臣工迅速妥議具奏,伏乞宸衷獨斷,期於必行,天下幸甚。……
同時,商同福建船政大臣裴蔭森建議:(一)在紅山麓興建大船塢,估銀十萬兩,期以三個月或四個月完工;(二)創造雙機鋼甲兵船三艘,每艘吃水一丈二尺二寸,載重一萬八千噸,實馬力一千七百匹,每小時速率八十華里,估共銀一百二十萬兩,期以三十六個月完工;(三)以銀四千元,購置長一百四十尺,寬三十一尺三,艙深十七尺,載重四百五十七噸之二枝半桅船一艘,以供練船,冀制炮製船雙方並進。惜折上不久,宗棠倏焉長逝,一腔孤憤,適成為尾聲耳。注7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