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五十 抽厘助餉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厘金完全為太平軍時期之產物。就水陸要隘設卡,遇過境貨物,按其值或量,征捐一厘或數厘,專充軍餉,故曰抽厘助餉。此本取之於行商,以此或稱活厘,其性質為通過稅。亦有取之於坐賈者,就城市店鋪,每月約按營業數量,征捐一厘或數厘。以此或稱板厘,其性質為貿易稅。先是咸豐三年(1853),刑部侍郎雷以諴治軍揚州,保江蘇東北各州縣門戶,感餉無所出,用幕客錢江議,在仙女廟一帶,設卡抽厘,以供軍用。其後欽差大臣勝保奏請推行於各省,其後遂為軍費一大來源,而以湖南為最早。 按太平軍第一次下武昌時,錢江曾予洪秀全以十二策,其第二策曰: 我國新造,患在財政不充,而關稅未能遽設。當於已定之區,在商場略議加抽,任其保護。於商業每兩征抽一厘,名曰厘金。取之甚微,商民又得其保護,何樂不從。而我積少成多,即成巨款。但宜節制,不宜勒濫苛民。注718 秀全不能用以抗清軍,乃轉為清廷用以平太平軍也。 湖南之厘金,開辦於咸豐五年(1855),為左宗棠在巡撫駱秉章幕中所規畫。先就常德試辦有效,然後陸續於他處仿辦。在長沙省城設置厘金總局主其事。一般貨物,以每值錢一千文,抽收二三十文為率,即值百抽二、三。其買賣零雜,不能指定貨物,難以計算者,酌量按月抽收。在與廣東毗連之郴州與宜章,因鹽之數量特多,在岳州因茶之數量特多,則別設鹽茶局專管,於咸豐六年(1856)三月成立。鹽每包抽錢七百文。茶每箱抽銀四錢五分。惟因茶商在各口岸裝箱時,已抽過厘金每箱銀一錢五分;今於過卡時,復收四錢五分,為數較他貨為多,故又准每字號繳稅後,酌給從九職銜議敘一名,以昭平允。宗棠之辦法,有特點三: (一)采唐代理財專家劉晏委用士流之意,訪擇廉干士紳經理其事。屏退吏胥市儈,一洗向來衙署與關務一切陋習。故能涓滴歸公,而在民間絕無擾累。湖南厘金組織,因有此始基,故以後在各省中,常認為辦理最善,營私舞弊之風為最少。抑以此種新創之稅,其先總難免引起社會反感,而宗棠以本省人辦理本省事,更易發生誤會。惟得地方領袖主持,較便疏通。故宗棠之樂於引用本省人士,其意當更在希望協助推行之便利。 (二)各卡每月抽得之數目與總局每月所收各卡之數目,分別榜示通衢,以昭清白。故能引起社會信任,而商賈皆樂於輸將。 (三)實行兩起兩驗。即將應納之稅分四次徵收。在第一卡起運處及第三卡所征為起厘,第二卡及第四卡之所征為驗厘,較之一起一驗者更易防止偷漏,而較之逐卡抽厘者又少苛擾。 宗棠全集中駱文忠公奏稿《瀝陳湖南籌餉情形》一折,敘及湖南舉辦厘金情形,更可見宗棠對於設卡抽厘如何考慮周密: ……抽厘之舉,臣於試辦伊始,亦深懷疑慮。恐其奉行不善,適以擾民。惟念重農輕商,載諸德訓。今四民之中,惟農最苦,獲利最薄。而錢漕一切,均於農田取之。商賈挾資營運,懋遷有無,獲利為饒。無力作之苦,而又免徵收之稅。當茲多事之秋,稍取其贏,以佐國計,其亦何辭。況厘金之為數至微,百貨長落隨時,本無一定之價。以至微之數,附諸無定之價,官取諸商,商取諸貨,貨價取諸時。如果經理得宜,亦復何虞擾累。所難者,水陸卡局之建設,各有其地。以水路論,有水漲宜設此處,水落又宜設彼處者;有水落暫宜裁撤,水漲始復增添者。以陸路論,有已設卡局之處,並無總隘可扼,不能不分設子卡者;有未設卡局之處,商販繞越爭趨,不能不另議移設者。兼之賊蹤飄忽,道途通塞靡常;或因客商繞避賊氛,幽僻之處反成達道;或因鄰封道途偶梗,通行之路反類遐荒。苟非因地以制宜,豈能推行而盡利。百貨銷數之衰旺,會有其時。各處市埠情形,彼此互異。有旺在春夏而秋冬漸形衰減者;有旺在秋冬而春夏忽形冷寂者。上月收數,較之下月,每有參差。此處暢行,推之彼處,又難一律。苟非隨時以通變,豈能斟酌而咸宜。臣惟厘金一事,本屬創行。收支款目,既無定額之可循;贏絀情形,實難一概以相例。卡局既多,事目又雜。各執一成之法,嚴為稽核,罅漏必多。更增一切之法,預為防維,虛偽特甚。古云:「任法不如任人」,洵為破的之論。但使所委官紳各以實心任事,上念國計之艱難,下體商情之畏累,將平常衙署,關務習氣,概與刪除,事必躬親,數歸核實,庶不以絲毫飽奸橐,亦不以苛細失人心,而商情自然帖服。所有卡局需用之費及在事官紳薪水之需,臣飭總辦局務裕麟悉心斟酌,稍令寬餘;俾得潔己奉公,無虞拮据;亦以養其廉恥,杜絕侵欺。仍不時訪察商旅公評,時申儆惕。其客貨經由之地,水次分泊師船,陸路派撥練勇,令其就近往來巡護。其商賈輻輳之區,專駐水陸練勇,以資鎮壓。俾知出厘金以少佐軍儲,即可借厘金而保全資本。自設卡局以來,商賈安心貿易,廛肆如常,軍餉得資接濟。…… 由是湖南每年可得厘金八九十萬兩至一百一二十萬兩不等,兵餉始覺稍舒。其後宗棠在各省,舉辦或整理厘金,要不離乎此辦法與旨趣。 浙江厘金,亦為宗棠所創始經營。同治元年(1862),在衢州設牙厘總局,徵收鹽、茶厘稅,以次推行於浙東各郡。稅率初定值百抽一,繼增至值百抽六、七。二年(1863),紹興克復,浙東肅清,復設立鹽、茶厘局,抽收厘捐。並改定稅率:浙東為值百抽九,浙西為值百抽四、五。均兩起兩驗(浙西原為一起一驗),起厘各抽百分之三與一·五,驗厘各抽百分之一·五與○·七五。三年(1864)二月,克復杭州省城,旋於四月將牙厘總局移設省城。繼克湖州,全省肅清,就嘉興、湖州、紹興、寧波、台州、衢州、溫州與處州八府屬,各設一府局,於所屬要津分別設卡,以待行商,見貨抽厘。杭州府屬歸總局直轄,金華府屬僅有一卡,嚴州府與杭州相近,由總局兼辦,均不別設府局。青田雖屬處州,而距溫州為近,故隸於溫州府局。此皆為因地制宜之特殊辦法。此時所征厘金,系綜百貨。惟以絲為輸出國外之大宗貨物,外商得於此享受子口半稅之權利,為彌補漏卮計,奏定先捐後售之辦法:凡鄉絲到行銷賣,先由行戶扣繳每斤二角之厘捐。捐出賣戶,不涉行商。俟商販起運,再將零星捐票倒換護照,憑以逢卡蓋驗,不再收捐。收捐貨幣:茶葉及洋藥以銀兩,絲繭以銀元;其餘百貨以制錢;於是彼此折合,不無高抬低抑之弊。解款府局與蘭溪經解總局,各卡解由府局匯解總局。其期為按旬逢三,月凡三次。辦厘之第一年,共收銀一百三十七萬一千三百六十兩;以後在宗棠任內之數年,平均為二百零五萬七千零四十兩。注719 福建省咸豐七年(1857)已辦厘金,然僅屬草創。迨太平軍馳入後,益為廢弛。同治四年(1865),宗棠大加整理,將在福州省城所設之南台厘捐總局移至城內,改為福建通省稅厘總局,而以南台向設之厘局改為南台稅厘總局,以福州府屬各局卡隸屬之;後改廈門厘局為廈門稅厘總局,以泉州府及永春州屬各局卡隸屬之;建寧、興化、延平、邵武、漳州與汀州等府屬並次第設立府局,分轄所屬各縣局卡。稅名原為雜貨厘金,至是改為百貨厘金。重定稅率值百抽十,亦采兩起兩驗制,起捐各百分之三,驗捐各百分之二。全省收數,在未整理前,每年約銀一百十一二萬兩,整理後,每年約銀二百十萬兩。注720 甘肅厘金開辦於咸豐八年(1858),同治元年(1862)回變以後完全停頓。八年(1869),宗棠督師平涼,另起爐灶,先從甘南組織厘局,開辦百貨厘金,稅率值百抽一、二。惟因逢卡徵收,故合計為值百抽四、五。兼辦牙帖,市鎮分繁盛、偏僻兩等,帖分上、中、下三等。(繁盛上則捐錢七百串,中則三百五十串,下則一百四十串;偏僻上則捐錢四百四十串,中則二百十串,下則七十串。)十二年(1873),開辦茶厘,除出口之茶,另於口外厘卡加完厘金一次外,在陝西與甘肅境內行銷者,均稅厘並征(另詳五十三節)。十三年(1874),又開辦鹽厘,由西和縣鹽關創始,其後各屬鹽廳,次第照抽(另詳五十二節)。宗棠既抵蘭州省城,始設全省稅厘總局,而於各府州、廳設分局,其下更設卡,一如浙江之制。惟榷鹽之處,有專設一局者,亦為特例。全部厘金全年收數:同治八年(1869)僅計銀五萬二千餘兩;九年(1870)至十一年(1872),在二十四五萬兩左右;十三年(1874)以後之數年,總在四十四五萬兩左右。牙帖在開辦十年中,亦僅頒發四百餘張。蓋甘肅物資匱乏,運輸艱阻,貨之流通,為數既微,則牙厘金之徵收,自不能旺,亦自然條件有以限之也。然綜自同治八年(1869)至光緒七年(1881),甘肅厘金收入撥濟宗棠軍餉者約共銀九十萬兩,亦不無小補耳。注721 新疆當咸豐六年(1856)時,已在烏魯木齊及吐魯番兩地就棉花抽厘。但照內地各省舉辦抽厘金,則自宗棠始。光緒四年(1878),宗棠平定天山南、北路,開徵厘金。由巴里坤、古城子而哈密,而其他各地。據奏報:當是年秋冬之間開辦起,至次年夏季,不足一載,已收銀十八萬兩有奇。宗棠於六年(1880)奉詔離新入京,是年全省共收厘金銀二十四萬八千二百五十五兩。注722 自宗棠在湖南舉辦厘金,曾國藩在江西,胡林翼在湖北,仿照辦理。故宗棠致書林翼,嘗戲語曰: ……鄂省厘金之旺,自在意中。此法本傳自湘中,當有以津貼湘中(月得二十萬緡足矣)乃是情理。…… 其後宗棠所至,對於厘金,無不本其在湖南之經驗,銳意經營,卓有成效,而仍歸本乎得人。其言曰: ……厘務之利弊,視乎局員之賢否。局員得人,則利興而弊絕;否則弊滋而利減。…… 又曰: 凡辦厘務,貴在各局委員得人,能與彼此紳民商賈浹洽,然後民不擾而事易集。…… 又曰: ……辦理厘務,重在得人,非廉干能耐勞苦者錯落布置其間,難收實效。…… 然厘金制度,夙為世人所詬病,宗棠於此,又有兩種態度。一曰: ……取民之制,舍征商別無善策,征商以厘稅較為妥便。蓋物價自有貴賤,無甚干涉。民生日用所需,厘稅必須薄取,或竟與蠲除。至絲、茶大宗外,如銅、錫箔等類,亦可積微以成巨。…… 一曰: ……辦賊不能不用兵,用兵必籌餉。大抵厘稅本權宜苟且之政,非可得已而不已者。誰實甘聚斂之名,以其身為怨府。只求兵氣速銷,經收足敷所出,則區區者將一舉而捐之。……注723 光緒十年(1884)宗棠督辦福建軍務,艱於籌餉,太常寺卿徐樹銘奏請飭由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省帶徵海防厘金,以為補濟。已奉諭旨,而四省以為難行,終作罷論。宗棠於此,倘不無英雄末路之悲乎!注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