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四十七 慎之一字戰之本也
左宗棠以楚軍東征八年,西征十二年,可謂攻無不勝,戰無不利。其所以造成此偉大之功業,固由於楚軍之召募、編制、訓練,與曾國藩之湘軍、李鴻章之淮軍,同具一種因時制宜之特色,並由於宗棠軍事上之天才,如國藩所謂「取勢甚遠,審機甚微」。顧此中尤有一核心,曰「慎」。宗棠批駐防甘南之李耀南等繕稟錯誤一案云:
軍報重件,應如何細心檢校,以免疏虞。康熙朝,征剿吳逆,軍書中陸方誤書陸廣,幾覆三軍,豈不聞乎?本爵大臣遇緊要機密文書,均系親手裁答,即軍吏抄寫之件,亦無不過目核對,然後發行,慎之又慎如此。該道於上行文書地名關係緊要之件,竟輕率如此,可乎?清書江藎臣無足責,統帶三員,因稟牘中有偽脫語句,遽予記過,無知者必議本爵大臣好苛細故,姑置勿議可也。慎之一字,戰之本也,諸君其勉之又勉,毋以逆耳置之。
此處所謂「慎之一字,戰之本也」,實可引為宗棠軍事學說之主腦。史稱諸葛亮一生謹慎,宗棠好以諸葛亮自喻,此點其亦模擬諸葛乎。蓋宗棠雖為人豪邁,其用兵卻非常謹慎,觀宗棠報告軍事之奏疏,常有「慎以圖之」一語。其告誡部屬之文牘,亦常有「務求計出萬全,不可稍有疏忽」等語,即可知也。注679
何以要慎,宗棠釋之曰:「軍事瞬息千變,非敬謹襄事,必蹈危機,固有不可輕心嘗試者。」惟其主慎,故從其反面言之,又謂「天下惟兵事不可弄巧,愈巧則愈壞」。注680
如何為慎,宗棠申其說曰:
……用兵之道,宜先布置後路,毫無罅隙可尋,則轉運常通,軍情自固,然後長驅大進,後顧別無牽制,可保萬全。譬若兵器,豐其本而銳其末,鋒芒自無頓挫也。……
惟其主慎,故更自勝利後言之,以為:
……屢勝之後,其氣必漸驕,其視事亦必較易,戒之。兵事屬陰,尚以收斂閉塞為義。又戰陣尚氣,當以磅礴鬱積為義。知柔知剛,知微知彰,則皆乾乾惕若之心也。……注681
宗棠慎之主張,大體既明。再撮舉宗棠之若干戰略,以示慎之實行。杭州再陷,全浙糜爛,浙西惟余衢州一城。清廷以宗棠督辦浙江軍務,令即先入衢州,宗棠本駐防徽州、廣信、鏡州三府間,處浙江之西。緣太平軍得訊,急竄擾徽州、婺源、開化間,冀阻宗棠前進之路,於是宗棠主張先肅清徽州、婺源、開化間敵蹤,使饒州、廣信相庇以安,奏陳其主張曰:
……逆賊每遇堅城,必取遠勢包圍,待其自困,而後陷之。頻年東南賊蹤,驗之歷歷不爽,辦賊之法,必避長圍,防後路,先為自固之計,然後可以制賊而不為賊所制。臣若先入衢城,無論不能固江皖邊圉,亦且不能壯衢城聲援,一墮逆賊長圍詭謀,又成糧盡援絕之路。……
又指陳其形勢曰:
……浙省大局披離,恢復之效,未可驟期,進兵之路,最宜詳審。浙省列郡,僅存衢州、溫州,其湖州一府,海寧一州,孤懸賊中,存亡莫卜。此時官軍從衢州入手,則堅城林立,既阻其前,金華、嚴州踞賊,復撓於後,孤軍深入,餉道中梗,斷無自全之理。無論首逆李世賢正圖窺犯衢州、江山,臣軍已由遂安回援,目前不能舍衢前進也。金華介衢、嚴之中,城堅賊眾,臣軍若由金華進攻,則嚴州之賊,必由淳化、壽昌一帶,潛出包抄,亦非善策。善弈者,置子四旁,漸近中央,未有孤立賊中,而能善其後者。似臣軍救浙,必須依傍徽郡,取道嚴州,較為穩妥。……注682
曰「先為自固之計」,曰「較為穩妥」,是固慎之說也。陝甘回捻,亂迫燃眉,清廷又以宗棠督辦陝甘軍務,屢促由鄂入秦,宗棠則覆奏云:
……諭旨飭臣由鄂入秦,先剿陝逆。此時臣軍部隊,僅止三千,馬隊尚未習練,雙輪、獨輪車式,尚未動工製造,所擬以制賊者,步隊、馬隊、車營,而皆無以應手,倉卒即戎,必貽後悔,臣不敢不慎也。方今所患者,捻匪、回逆,再以地形論,中原為重,關隴為輕。以平賊論,剿捻宜急,剿回宜緩。以用兵次第論,欲靖西陲,必先清腹地,然後客軍無後顧之憂,餉道免中梗之患。謹即一面採買口馬,練習馬隊,先造獨輪炮車,暫應急需,俟所調各營取齊,由襄樊出荊紫關,經商州,以赴陝西,即古由武關入秦之道。沿途遇賊即擊,比抵陝西,則製造雙輪炮車,兼雇買車輪,俟採買口馬到陝,增練馬隊,並習車營。一面開設屯田總局,相度秦隴,緊接要隘,有水草可田可牧者,開設屯田。一面汰遣陝甘各營,去疲冗,省軍食,為久遠之規。其願留屯田者,編入冊籍,指地屯牧,不願留者,資遣散回各本籍,禁其逗留為患。然後軍制明而內訌可以免,屯事起而軍食可漸裕也。甘省回多於漢,蘭州雖是省會,形勢孑然孤立,非駐重兵,不能守。駐重兵,則由東分剿各路之兵,又以分見單,不克挾全力與俱,一氣掃蕩。將來臣軍入甘,應先分兩大支,由東路廓清各路,分別剿撫,俟大局戡定,然後入駐省城,方合機局。是故進兵陝西,必先清關外之賊,進兵甘肅,必先清陝西之賊,駐兵蘭州,必先清各路之賊,然後餉道常通,師行無梗,得以壹意進剿,可免牽掣之虞。亦猶之江皖布置周妥,然後入浙,浙江肅清,然後入閩,閩疆肅清,然後入粵,已復之地,不令再被賊擾。當進戰時,即預收善後之效,民志克定,兵力常盈,事前之計,雖似遲延,事後觀之,翻為妥速。自古邊塞戰事,屯田最要,臣已屢陳其利矣。漢宣帝時,先零羌反,趙充國銳以自任,其所上屯田三疏,皆主持久之義。宣帝屢詔誚責,充國持議如初,卒收底定,成效可知。兵事利鈍,受其事者,固當身任其責,至於進止久速,則非熟審彼己長短之形,饑飽勞逸之勢,隨機立斷不能,此蓋未可以臆度而遙決者也。臣頻年轉戰東南,於西北兵事,未曾經歷,所部均南方健卒,於捻回伎倆,無所聞見,若不慎之幾先,加以迫促,誠恐所事無成,時局亦難設想。明臣孫傳庭催促出關,率以致敗者,可為前鑒也。……
曰「不敢不慎」,曰「若不慎之幾先」云云,仍是慎之說也。注683又如渭源、狄道克復後,清廷責望宗棠從速進規河州。宗棠對以必待前路將糧料儲足,渡洮設備措齊,後路將寧夏、靈州肅清,方可從事,否則所防「有疏失,非穩著」,亦為慎字之一貫主張(參閱二十六節)。注684又如用兵新疆,宗棠壹主先收復迪化,以定天山北路,次收復吐魯番,最後收復天山南路,而尤必先將糧餉輜重之運輸,布置周妥,雖清廷屢次嚴旨督促,有所不顧(參閱三十四節),所謂緩進速戰之議,無非實踐一慎字而已。注685
然宗棠之戰略,固惟慎是尚,其戰術亦惟慎是尚。宗棠之言曰:
……軍機瞬息千變,總要勤探嚴防。……
勤探也,嚴防也,皆出發於慎之一念。故對部屬指揮作戰之命令,於如何探,如何防,無不規定精密,訓誥叮嚀,而尤注意於戰事收功之時。如劉松山剿捻鹽山,宗棠誡之曰:
……事到將成未成之際,尤宜慎之又慎,幸勿稍涉大意。……
劉錦常圍攻金積堡,宗棠亦誡之曰:
……凡事將成未成之際,必有無數波折,穩慎圖之。……
最後,諸軍進兵天山南路,勢如破竹,直迫喀什噶爾,宗棠更誡之曰:
……屢捷之後,不期驕而自驕,當時以此申儆所部,忽忘敬慎之義。……
又曰:
……功到垂成之際,更宜小心,隨時詳審周密,庶免疏虞,慎之一字,徹始徹終,不可忘也。……
誠以慮之也深,不覺言之也切。注686
夏炘《景紫堂自訂年譜》載:
……左公由太常寺卿,升授浙江巡撫,遂由婺剿浙,自遂安貽書,殷殷下問,覆書云:「鉞下以五千士卒,當全浙數百萬之眾,來諭謂慎以圖之,可以無患。愚以為慎於前攻,亦當慎於後顧,得尺則尺,得寸則寸,乃我人拳拳弗失之學,用兵何獨不然?前此諸帥,只知前攻,而所復疆土,不轉瞬而復失之,百姓之遭蹂躪,更甚於未復之時。鉞下自樂平、浮梁,而婺源,而遂安,前後所得,未嘗再失。此鉞下之師所以超越諸將也。惟願後此常守弗失,未得之地,慎於前攻;不可輕犯賊鋒,以墮詭計。已得之地,慎於回顧,不使賊出我後,頓棄前功。……」
宗棠頗嘉納其言,蓋夏炘之意,即宗棠之意也。宗棠又嘗曰:「用兵以顧餉源為先,布陣以防後路為急。」亦與夏氏之意契合。如何而可顧,如何而可防,則慎之一字,洵為戰之本矣。注687
宗棠軍事所由成功,尚有兩點:曰誠信,曰情感。宗棠治軍,與並世諸大帥,自皆嚴明紀律。宗棠最初督師東下,抵樂平,大明軍令,即革一營官、三什長;斬一勇、一夫,責革吸鴉片勇丁三十餘名。以後軍行所至,對於所部吸鴉片及加入哥老會兩事,仍常懸為厲禁。然楚軍經費甚絀,常數月不能給餉,僅發米與鹽菜度日。宗棠固素主行軍首重籌餉,必先士馬飽騰,而後能殺敵致果,顧以事勢所迫,款項不能湊手,誠屬無可如何。則所恃以維繫軍心者,宗棠之不私其利,與能共士卒同甘苦,不失為重要因素,宗棠在景德鎮時,家書有曰:
……軍興既久,餉絀日甚。我軍欠餉三月有餘,刻憂飢乏,有時事機必赴,而運掉不靈,無如之何。幸諸將士相從日久,知我無絲毫自利之心,尚不至十分迫索耳。……
此即所謂誠信足以服人者也,亦胡林翼所謂「季公不私一文,天下人皆可具結」者也。羅大春記宗棠軍中生活有曰:
……窮冬苦寒,風雪交作,穹廬積霰,高與身等,公擁緇布絮裘,據白木案,自晨至於日昃,矻矻不少休。……其刻苦往往有窮措大所不能堪者,而公處之晏如也。……
西征時,駐安定,蘭州道蔣凝學請移節省垣,宗棠批其牘曰:
……該道稟請移節省垣,自是體念衰驅之意,惟念前敵諸軍,冒雪履冰,袒臂鏖戰,本爵大臣運籌中閫,斗帳雖寒,固猶愈於士卒之苦也,所請應作罷論。
此又所謂情感足以悅人者也。況楚軍之將士,固皆與宗棠同里閈者乎,宗棠嘗奏陳其治軍之狀曰:
……臣之馭軍,別無才能權智,而所恃者,誠信不欺,絲毫不苟。不敢以一時愛憎,稍作威福,致失人心,行之既久,湖湘子弟,習而安之,雖欠餉積多,尚無異說。……
亦記實語也。注6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