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四十二 出師未捷身先死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越南為古越裳、駱越、交趾之地。漢武帝平南越,嘗隸中國版圖,自後離合不常。降至滿清,始復於嘉慶九年(1804),封其主為王,列其國於藩屬,二年一貢,四年一朝。當時之越南,包括五部,瀕海者,南曰南圻,亦稱交趾支那,首府為西貢。中曰中圻,亦稱安南,首府為順化。北曰北圻,亦稱東京,首府為河內,其外海口,即海防。北圻之地,陸與雲南、廣西接壤,海與廣東相連,與中國關係最切。南圻之西,曰柬浦寨,北圻之西,曰寮國。其西南部有河,曰湄公,上游即為流經四川、雲南之瀾滄江。東北部有河,曰紅,上游即為流經雲南之富良江,是又為與中國在自然環境上之重要關係。至法國注意越南,亦遠在明之中葉。咸豐朝而後,乘中國內亂,益積極經營,而越人見法強華弱,亦頗樂依俯於法。注603當左宗棠方在西北規復新疆,不知西南之越南,在次述法國侵略之下,已漸脫離中國矣。 咸豐八年(1858),法合西班牙攻越南,問上年越人戕害西班牙教士之罪,戰事連續四年之久,中國方疲於太平軍之役,不遑為越南助。注604 同治元年(1862),越南戰敗,被迫與法簽訂西貢條約,割邊和、定祥、嘉定三省,及康道爾島與法,並許法軍艦在湄公河自由航行。注605 六年(1867),法藉口保護越南秩序,襲取永隆、安江、和仙三省,遂合前得三省,盡有南圻地,更覬覦中圻、北圻,要求紅河通航權,越南未允。注606 十一年(1872),法又規取北圻,思渡紅河,以侵諒山,通中國。廣西巡撫劉長佑會越南,招用劉永福擊敗之。永福故參加太平軍,太平軍在廣西失敗後,永福率眾三百人出鎮南關,據有保勝,其地已接近雲南之河口,所部皆張黑旗,故以黑旗兵名。注607 十二年(1873),法攻河內、海陽、南定、寧平、興安諸鎮,越王亦招永福抗法,一戰而復河內,法改採懷柔政策,越人亦悅之,遂就和。永福為越臣所忌,仍退據保勝。注608 十三年(1874),越南與法訂和親條約,法承認越南為獨立國,始獲得紅河通航權。注609 光緒元年(1875),駐中國法使以法越和親條約,照會清廷,並要求兩事:一剿辦在邊界擾亂之華軍,意指消滅永福與黑旗兵也;一在雲南省獲得一泊船處所,意指通商也。清廷於駁斥兩事外,以越南為我屬國,覆照否認其獨立,法使不省。注610嗣又於五年(1879)命出使英法大臣曾紀澤,向法外務部聲明法越私立之約,中國不能承認,法外部亦不省。注611此事遂成懸案。而越南覺悟此約之不利,復陰結永福共圖法,阻其通商,並屢求於清廷,清廷亦以剿辦邊界土匪名義陰助之。注612 八年(1882),法責越南背約,復舉兵攻陷河內,進迫順化,且窺雲南、廣西邊。清廷一面向法提抗議,一面命廣西、雲南軍出關,廣東戒海防。法使寶海向我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要求中國退兵,通商保勝,驅逐盜賊(仍指永福與黑旗兵),劃紅河南北為界。清廷已允之,而復下各省督撫議,法亦尚不滿於此條件,轉借詞中國不即接受,以增軍撤使相恫嚇。注613 法越之交涉,既演變為中法之糾紛,至此又成忽和忽戰之局。時宗棠方以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亦遂為今後中法和戰中之一要角。顧宗棠主戰,正與主和之北洋大臣李鴻章,遙遙對峙,相映成趣。 九年(1883),法攻陷南定,形勢益緊張。清廷命鴻章赴廣東督辦越南事宜,並節制廣東、廣西、雲南三省防軍。宗棠承旨派江蘇防軍隨行。鴻章擬指調淮軍十五營,湘軍三五營,宗棠隨增募楚軍九營,以備填防。已而永福大敗法兵於河內,法改遣德理古(脫利古)重申和議,鴻章遂不果行。注614德理古向鴻章強硬聲明,法不惜用武力保持其在越南已得之權利與名分。復向鴻章強硬詰問,中國是否明助越,或暗助越,要索不助越之證據。鴻章仍以中國有權在邊疆剿匪為詞,議不諧。注615會越王歿,無子,嗣位再更,法復攻占順化炮台,脅越為城下之盟,訂成《順化條約》十三條,揚言將侵廣東,斷中國海上援越之路。注616而德理古改提三款:一、法允保護在越之中國商民,意在反證中國已無權干預越事;二、剿辦北圻土匪,意在不允許中國資永福助越;三、另訂中法邊界,意在推翻寶海原議,議自仍不諧。注617雙方相持,成為僵局。依鴻章觀察,就越南一隅言,法有輪船,可以水陸相依,吾邊兵僅賴炮壘支持,法多槍炮,吾邊兵甚缺,且多不諳使用,僅恃肉搏挺擊;黑旗兵太無紀律,劉永福外強中乾,不足倚以進取;越朝野先本有意附法,至今猶有內奸,兵不足用;就中國全局言,海防脆弱,不堪法艦一擊,而琉球、朝鮮兩案未定,尤虞日法協以謀我。故鴻章之結論,對法戰事,不能不鄭重,可和則寧和。注618宗棠則向不主和,且以戰為合乎正義,因奏: ……法越交兵一事,……我愈俯則彼愈仰,我愈退則彼愈進。固由夷性靡常,毋亦議論紛紜:無異教猱升木,適階之厲也。現閱西報,法人逼攻愈急,越南王憂悸不堪,服毒自盡,外患未平,內亂復急,越終不足圖存。劉永福一木難支,未知所屆。越之淪亡,固不足較,惟法人得隴望蜀,滇、黔、廣西,邊患愈迫。中國旰食方勤,未敢置之不理。臣任重南洋,兼管七省海口,尤屬義無可辭。疊接各處函牘,均以膜視越事,於臣與李鴻章,多責備之詞。而臣內求之於心,終有未得,不敢藉口朝命未臨,預思諉謝也。…… 復反覆陳明曰: ……竊以越南難與圖存,劉永福未可深恃,夫人皆能言之。惟越若不存,剝床以膚,將成西南巨患。劉永福一失,越南全境,無與支持,更貽滇、粵之患。事機紛乘,間不容髮。及今為之,已苦其緩,若再置之不理,西南之禍,豈有窮期!如法人得逞,泰西諸國群艷滇南五金礦利,勢必聯翩而來。且國威未揚,各省伏莽,亦將狡焉思逞。……外侮內患,事每相因。幸而任事之人多習戰陣,不至束手。數年十數年之後,人才日就凋謝,樞部諸臣縱能奮發有為,需恐搶攘不遑,鞭策難加,而大局將有難於設想者。古云:「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是綢繆之不可不預也。臣雖衰庸無似,然每一思及,輒有難安寢饋者。…… 宗棠舊部前福建布政使王德榜適假赴湖南永州,德榜本籍廣東東莞,且嘗於太平軍之役,入廣東作戰。宗棠認為尚與兩廣情形及兩廣人士相習,因囑其先赴廣西,探詢越南真相,如必需用兵,可即募勇前往,相機而動。宗棠本人亦當率新募各營,向湖南繼進,以赴戎機,斷不敢置身事外。注619法既迫訂《順化條約》,益增兵北進,清廷向法提抗議,要求撤退東京法軍,為法所拒。清廷又告法使,如法軍侵入我軍駐地,定必開仗,法亦不理。清廷於宗棠飭由德榜募勇之議,本未許可,至是乃催速開募,趕往廣西關外,並命協濟廣西軍火。宗棠以其時雲南、廣西兩路援軍,各有二十餘營,當命德榜募勇數千人,以楚人七八成,粵人二三成為比例,編為十營,俾可獨當一路。以宗棠侯爵之徽號,名其軍曰恪靖定邊軍,於籌撥募勇等費用銀六萬三千兩外,復資以: 水雷二十四具。 棉花火藥一千磅。 棉花信子火藥一百磅。 洋火箭一百枚。 兩磅熟鐵後膛過火炮十尊,開花彈六百個。 銅管拉火一萬七千枚。 馬梯呢步槍二百杆,彈子二十萬顆。 溫者斯得十七響洋槍二百杆,彈子二十萬顆。 大銅火二百萬顆。 細洋槍藥三萬五千磅。 燕非來福洋槍五十桿,鉛子一萬斤。 六門手洋槍二百五十桿,彈子一萬九千一百七十六顆。 四門神機炮六尊,自來火子二萬顆。 七條電線包麻電線二英里。 銅絲包膠電線二英里。 另配發半數,供廣西軍應用。水雷二十具、火箭一百枚,供雲南軍應用。注620凡此在當日之中國,自已為極強烈而極豐富之軍火,即宗棠所儲備以殺敵者也。 十年(1884),宗棠七十三歲矣,諸恙疊發,目疾尤劇(視察上海機器製造局,值所鑄新炮中節出爐,火光灼眼,旋至吳淞,檢閱水師操練,又遇海風大起,遂致眼眶紅腫,兩眼角潰爛流汁),因奏請開缺。奉准給假四個月,以曾國荃繼署。而越南變亂未已,宗棠當請於交卸後,仍留江寧省城,萬一海上有事,即當投袂自效。因江蘇防軍已為廣東調去九營,台灣調去四營,宗棠於募補十餘營外,復建議由前湖南提督羅大春在浙江溫州募集洋槍隊三千人,以助防務。已聞北寧、興化相繼守失,永福軍潰退,法艦八艘分駛福建、江南、天津,則益憤激,假期未滿,遽請銷假,願與法周旋。因德榜僅募成八營,分駐鎮南關、諒山兩處,宗棠又建議由前浙江提督黃少春在湖南募集舊部弁丁五營,為德榜後盾。大春、少春亦皆宗棠舊部。但此二議為國荃所阻,以江蘇財力不勝負擔,又認大春為不可信賴也。清廷乃召宗棠入京。注621法派福祿諾重與鴻章議和,訂成五款,綜其要旨,一曰法有權在邊界剿匪;二曰華兵應即撤回邊界;三曰法不索賠款,華允法在邊界通商;四曰法允在越約中不用有損華威望體面之語句;其五則規定簽字三個月後,根據以上四款,再訂細款也。注622宗棠於和議向不謂然,則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提供其見解: 謹查天津電報,法使福祿諾在天津議簡明條約五條,內稱法越息兵,中國撤回北圻各防營,中法永敦和好等語。究系如何立約,宗棠未見明文,本可無庸置喙。惟途間細思,中法議和,上關國家大計,有不能無疑者,應即條陳所見,聊效一得之愚。 查第三條內稱:「中國宜許以毗連越南北圻之邊界,所有法越與內地貨物,聽憑購銷,商約稅則,務期格外和衷,期於法國商務極為有益」等語。查越南南圻、西貢六省,淪為異域,該國精華已竭,局勢岌岌不支,猶幸有北圻堪以支格。而北圻尤滇粵屏蔽,與吾華接壤,五金之礦甚旺,法人垂涎已久,若置之不顧,法人之得隴望蜀,勢有固然。迨全越為法所據,將來生聚訓練,納稅征糧,吾華何能高枕而臥。若各國從而生心,如俄人垂涎朝鮮,英人覬覷西藏,日本並琉球,葡萄牙據澳門,鷹眼四集,圜向吾華,勢將舐糠及米,何以待之。此固非決計議戰不可也。 論者謂兵凶戰危,一動而凶悔吝據其三,未容不慎。試觀北寧官軍之潰敗,興化官軍之退扎,其初何嘗不發揚蹈厲,自信為可用之軍。卒至一敗莫支,氣息奄奄不振,並其餉軍銀米,棄以資寇,悔已難追。前車之鑑猶在,可不慎諸。不知滇粵之喪師辱國,誤在視事過輕,並非勢力之真有不逮。夫團練之力,但可資其保衛地方,不能必其抵禦狡寇,夫人而知之矣。無論其技藝未能一律,營制未能諳悉,不若制兵,即以餉事言之,團練月餉,實銀不過二兩四錢,縱無刻扣,每日口分,不過八分。以之餬口,常虞不給,所需鹽、菜、柴薪一切日用之需,從何取給。餉糧兩乏,望其安靜,與民雜處,勢必不能。始而騷擾譁囂,繼之淫掠劫殺,法令有所不行,團練變為盜賊,是驅越民從法,安望其以守為戰哉!宗棠今春有增灶之請,意在令黃少春糾集舊部,添造水師船隻,會同王德榜,札飭劉永福挑選熟習海戰弁丁,為其管帶駕駛,冀收桑榆之效。儻蒙俞允,宗棠親往視師。竊自揣衰庸無似,然督師有年,舊部健將,尚多可當醜虜。揆時度勢,尚有可為,冀收安南,仍列藩封而後已。不效則請重治其罪,以謝天下。此一勞永逸之策也。 或謂邊釁一開,兵連禍結,恐成難了之局,因其請和而姑許其成,未為非策。然亦必劃疆分護,方合體制。法人保護南圻,吾華保護北圻,論通商,必指定南北圻交界之所,設立通商碼頭。紅河行船,必權操自我。而與歐洲各國公立條約,皆得通商,毋使法人專利,庶彼此鈐制,俾法人不另生希冀之心。如猶不從,則仍示以戰;照萬國公法,閉關絕約,撤回彼此公使、領事,照會有約各國,告以誓與決戰。法人雖強,當亦不敢違諸國公論,或可不戰,仍歸於好。且法人欺弱畏強,誇大喜功,實躁急而畏難。近時國內黨羽紛爭,政無專主,仇釁四結,實有不振之勢。吾華果示以力戰,必不相讓,持之期年,彼必自餒。況虛懸客寄之師,勞兵數萬里之外,炎地煙瘴異常,疫癘流行,死亡接踵,有此數忌,勢難持久,此議和之應從緩者也。注623 宗棠既抵京,奉命仍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並管理神機營事務。此為宗棠服官京曹之第二次,時論對福祿諾之約,多不謂然,對鴻章攻擊尤烈,宗棠繼續主戰,清廷意亦游移。注624 法按福祿諾之約第二款規定,要求中國入越軍隊,調歸邊界。清廷則誡各軍嚴守原地,法軍前往視察,遇於諒山,發生接觸,法軍敗而復進,清廷又命各軍迎擊。注625法政府大憤,限期明令撤兵,要求賠款二百五十兆法郎,遣軍艦游弋我東南海面,冀據福建或台灣一地以為質。清廷詔各軍回邊界,命國荃與法使巴德納談判。一面允宗棠堅請,令少春募勇為援,又起淮軍將領劉銘傳督辦台灣事宜。國荃允給恤金五十萬兩,法人嗤之以鼻,談判無成。法艦奪據台灣炮台,巴德納自減賠款為八十兆法郎,清廷認為無理,談判仍無結果。銘傳旋復台灣炮台,而法艦又焚掠澎湖,兩國國交垂絕。注626已而法使下旗出京,法艦西向擊破福州海軍,東向封鎖台灣海峽,又欲北向攻天津,清廷明令宣戰。注627先是清廷改組軍機處,盡去舊人,引醇親王奕譞參預機務。奕譞與宗棠數度密商,均主戰,以為邇來內外臣工成風泄沓,若不及時振作,不知伊於胡底。此次無論法人所索,一時難於允從,即使取之裕如,亦不過如剜肉醫瘡,權濟一時之急。宗棠且謂勝固當戰,敗亦當戰。及宣戰令既頒,宗棠又請親赴前敵。清廷以人事上之關係,未遽許之,僅以宗棠舊部楊昌濬由漕運總督調閩浙總督,命江蘇撥恪靖四營帶往。昌濬又自選親軍一營,在湖南募一營,向湖北調三營,江西調一營,意以代宗棠督師。而宗棠必欲自行。今觀奕譞致軍機處函,猶可想見宗棠如何慷慨請纓,而清廷又如何躊躇卻顧也: ……左相向晦來談,仍是伏波據鞍之志,其志甚堅,其行甚急,已囑其少安勿躁。十八日代為請旨,始去。特此布知,希與同事諸公述及,恐明日此老又欲陛辭也。……(七月十五日) ……左相躍躍欲試,有不可遏之勢。若照前議,為楊後路,楚軍必為之一振,先聲奪人,於閩甚益。若按彼意南下,則沅圃必多掣肘,轉費調停,此節擬於後日請旨。……注628 顧朝臣多惡宗棠怙功偏執,亦有有意出之者。卒以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昌濬與福州將軍穆圖善均為幫辦。宗棠奉命,劍及屨及,星夜水陸兼程南下,清廷又起前陝甘總督楊岳斌帶湘軍八營赴援,即作為幫辦宗棠軍務。宗棠奏由南洋撥艦五艘,北洋撥艦四五艘,楊岳斌督帶。宗棠自在江寧省城,調集留在江蘇之楚軍八營,與昌濬所帶各營,均名曰恪靖援台軍,攜以與俱,取道江西東行。就九江湖口設立糧台,以其三女夫江西道員黎福昌綜其事,此為宗棠引用私親之第一次。復就江西之河口,福建之崇安,各設轉運分局。十月下旬,行抵福州省城。自馬尾大挫,人心惶惶,宗棠親歷閩江港口,命將長門、金牌、連江、東岱、梅花山各要塞,趕修炮台,並安設障礙物,限令各國船隻離港。一面就福州、福寧、興化、泉州四府各海口,募練漁團,群情始定。宗棠之南下也,清廷命於浙江、福建交界地方,督兵駐紮,以備策應,無庸親赴前敵,固憐其衰,不欲老臣重蹈危險,亦知其戇,更防諸將相與牴牾。而宗棠直下福州省城,更欲前往台灣,王闓運聞之笑曰:「矍鑠哉是翁,將以魚皮裹屍耶?」不知宗棠確甘之逾於馬革也。卒經穆、楊切勸,地方人士挽留,始勉允坐鎮。其實法先已奪踞基隆,且截斷福建、台灣間洋面,南北洋海軍固不克南下,即援台各軍亦無法東渡也。注629而宗棠與銘傳間,不幸先發生嚴重之衝突。蓋基隆之棄守,在銘傳認定為一種戰略,因兵單、餉絀、械缺,逆料基隆炮台終不能抗法海軍之轟擊,故寧以全力退扼滬尾,保全台北。宗棠則責銘傳坐失機宜,而歸咎於守滬尾之銘軍營務處李彤恩虛詞搖惑,乞援移師,嚴劾彤恩革職,驅逐回籍。銘傳力為剖白,仍堅留彤恩於台灣。而一面指責台灣道劉璈蓄意掯發餉銀軍火,希圖掣壞台北。卒復嚴劾劉璈在台劣跡八款,革職治罪。劉璈亦宗棠舊部,督楚軍經營台南有年,昌濬等亦右之。注630此種糾紛,實為楚淮兩軍平日積不相容之結果,顧自有悖於師克在和之義矣。 宗棠所部東渡者,為王詩正、陳鳴志等,約五營之數。先開赴泉州、蚶江一帶,然後喬裝漁戶,用漁船分批乘夜偷渡至澎湖,再由澎湖偷渡至卑南一帶,畢登台陸已在十年(1884)歲序之將終。復歷一個月,徒步一千三百餘里,始抵台北。正值十一年(1885)之元夕。先屯五堵,加募土勇二千人作嚮導。越三日,即與法軍戰於月牙山,凡兩日夜,雙方均有重大傷亡,我軍小勝,而法軍遽分眾出暖暖街,繞我軍後路,援軍不繼,各隘土勇先潰,乃收軍還保五堵,是為恪靖援台軍與法軍僅有一次之作戰。銘傳既決棄基隆,且卻清廷屢責收回之命於不顧。宗棠則矢復基隆,冀一顯恪靖援台軍之身手,不幸一敗即氣餒。不久澎湖又失守,援濟彌艱,不得不仍采銘傳穩守之策。注631在越南方面,法軍先奪諒山,鎮南關繼失,龍州大震,隨攻宣光,黑旗兵又潰,欽廉告急。德榜所帶之恪靖定邊軍,初屯關外,與督師潘鼎新失和,頗致挫衄。蓋鼎新亦淮軍將,而德榜則屬楚軍也。已而德榜復隨前廣西提督馮子材出擊,大敗法軍,是為諒山之捷,論功德榜最偉,差足為宗棠吐氣。注632然法又願和,清廷亦受之,恐兵事如繼續,終不能致勝,是越南固不得復,且更失台澎,不若乘此勝利,及早罷兵,則雖失越南,台澎尚可保。乃和議才成,而始知永福亦有臨洮府之大捷。清廷宣布,越南宣光以東,三月初一日起停戰;以西,十一日起停戰;台澎亦三月一日起停戰,法即開各處封口。和議條件,仍以福祿諾五款為根據,演成十款。事實上,中國承認越南為法之保護國。宗棠病已深,左右初不敢以和議聞。及見和約,氣急而戰,不能成讀,猶不時連聲呼:「呵呵,出隊,出隊,我還要打,這個天下,他們久不要,我從南邊打到北邊,從北邊打到南邊,我要打,皇帝沒奈何。」又睡夢中常呼:「孤拔。」孤拔者,法海軍統帥,不知孤拔早已在鎮海口外陣亡。此役我艦南瑞、南琛,頗著勞績,兩船即宗棠在南洋大臣任內向德國訂購者也。注633旋奉准銷差,擬回里休養,乃交代方畢,遽爾長逝。是為七月二十七日,年七十有四。志決身殲,古今有同感焉。卒之前一日,口授遺折: 竊臣衰病日劇,吁開天恩,寬予假期,回籍調理。七月二十五日欽奉諭旨,當即具折叩謝,隨將欽差大臣關防,及臣所部恪靖各營,移交督臣楊昌濬接收。本擬刻日就道,乃自本月中旬,加患腰痛,起坐維艱。近兩日中,手足瘛瘲,熱痰上涌,屢瀕於危,自顧衰孱,知必不起。伏念臣以一介書生,蒙文宗顯皇帝特達之知,歷事三朝,累承重寄,內參樞密,外總師干,雖馬革裹屍,亦復何恨!惟此次越事和戰,實中國強弱之一大關鍵。臣督師南下,迄未大伸撻伐,張我國威,遺恨生平,不能瞑目!加以頻年以來,渥蒙皇太后、皇上恩禮之隆,叩辭闕廷,甫及一稔,竟無由再覲天顏,犬馬之報,猶待於來生,禽鳥之鳴,倍哀於將死。方今西域粗安,東洋思逞,歐洲各國,環視眈眈,若不併力補牢,先期求艾,再有釁隙,誠恐積弱愈甚,振奮愈難,求如今日而不可得。伏乞皇太后、皇上於諸臣海軍之議,速賜乾斷,期於必成。凡鐵路、礦務、船炮各政,及早舉行,以策富強之效。然君心為萬事之本,臣尤伏願皇上益勤典學,無忘萬幾,日近正人,廣納讜論,移不急之費,以充軍實,養有用之材,以濟時艱,上下一心,實事求是,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喘息涕淚,言語無擇,謹口授遺折,上陳。……注634 猶懍懍乎外侮之日亟,硜硜乎富強之是求,憂國與愛國之誠,並溢乎言表,不能不謂為社稷臣矣。不幸與越南亡之同年,朝鮮半失於日,後越南亡之一年,緬甸全淪於英,中國四裔,澌滅殆盡。使宗棠而在,不知更將若何痛心也。 宗棠自鴉片戰爭而還,積憤已久,力排和議,殆常思得間以與外敵一戰為快。前次伊犁事件,可有一戰之機,卒因約成而未遂。此次越南事件,已開一戰之端,復以媾和而中止。時彭玉麟亦以七十歲之高年,在廣東督師,戮力殺敵,與宗棠夙有同情,嘗提供五可戰之說,力阻和議,所謂「幾回抗議動天顏,堅執硜硜一念頑」者即自明其立場。今遽止於此,兩老當共引為不勝遺憾。今且引兩種文件,以見當日和戰大勢: 南北洋大臣互商和議,國荃嘗有復函致鴻章,略謂:「竊以自法事初起,蔓延至今,焦頭爛額之效,亦略可睹矣。曲突徙薪,執事固早策及之,早從公言,豈有今日之事?事棘矣,幸彼族復有求成之意,而一切均仍前約,可見再加十二萬年,不過仍是此一本盤古老帳。斡旋之任,非公而誰?內意雖尚游移,仍望公婉導而贊成之也。前者楊石帥(昌濬)來電,亦以事勢日緊,須早求收束為言,荃告以執事之心,早系菩薩捨身救人之心,蓋恪靖相國有轉圜之言,內意似可望動。石帥覆信,謂曾以此意餂太沖,太沖未之答也。」 聞總理衙門電致張制軍(之洞),謂法人現有議和之說,皇太后以兵連禍結,貽累民生,亦欲俯如所請。諭令疆吏大臣,主和、主戰,其各抒己見入告,以待朝廷採擇。前日督撫兩院,及彭雪琴欽憲、藩臬兩司,會同商議,各憲皆以議和為上策,惟彭欽憲默默無言,議尚未畢,即行引退。 按昌濬系幫辦宗棠軍務,且與宗棠為數十年至交,宜以宗棠之意旨為意旨。之洞與玉麟同主廣西軍務,而之洞平日對外,又素慷慨激昂,乃兩人卒皆背道而馳,附和和議。宗棠、玉麟,一以不答為答,一以無言為言,已有千里同心之妙。而宗棠之忽焉長逝,在玉麟尤當有吾道益孤之恨。林世燾挽宗棠詩云:「絕口不言和議事,千秋獨有左文襄。」允為蓋棺定論。若謂尚有第二人,則殆惟玉麟足當之矣。注635 抑我國自有海軍,與外國作戰,先後僅二次。第一次即為中法戰役,第二次則為中日戰役。中法戰役中之海軍,乃宗棠所創辦福建船政之結果。(參閱五十五節)而初度作戰,便遭覆沒。中日戰役中之海軍,乃李鴻章所創辦,北洋艦隊之結果,亦初度作戰,便遭覆沒。兩公均以平定內亂起家,並均以對外作戰失敗,喪其英名,後先同揆,可為浩嘆。中法戰役時,福建船政局所造船九艘,皆為法艦所擊毀,船政設施,亦多遭損失,九艘中之六艘,曰揚武,曰濟安,曰飛雲,曰福星,曰振威,曰伏波,皆在宗棠規定第一批所建十五艘之列。更有一艘名大雅者,則當同治十三年(1874)落成未久,即遇風沉台灣海峽。至是,十五艘中,僅存八艘。宗棠之始去福州省城,船政方始,宗棠之重至福州省城,船政已毀,可謂奇巧。注6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