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四十一 欲一唾四十年惡氣
清自同治而後，與外國交涉益繁。每遇一嚴重交涉發生，朝野必有主戰與主和兩派，左宗棠則恆偏於主戰一派。然而伊犁事件之和平解決，殊使宗棠無用武之地，徒嘆「伊犁僅得一塊荒土，不料和議如此結局，言之腐心」。其時宗棠留居中樞，凡有使命三：一為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一為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一為以大學士管理兵部事務。此為宗棠在京朝服官之第一次。卜居東華門外北池子西偏，對紫禁城，中隔荷池，戶牖皆拱宸垣，於隙地構屋，拓新舊石鼓文張之壁，更自以楷書錄韓愈、蘇軾石鼓詩補其缺，名曰石鼓閣。顧為時甚暫，越八月，即光緒七年(1881)九月，被命為兩江總督，兼充辦理南洋通商事務大臣。陛辭日，文宗後那拉氏臨朝，諭以：「兩江公事，豈不數倍於此，以爾向來辦事認真，外國怕爾之聲威，或可省事，故以此累爾。」旋即束裝南下，先回湖南。一至長沙省城邸第，視其家屬，一至湘陰東鄉故里，展謁先塋。時仲兄宗植與其子渾夫婦，妻筠仙夫人，長子孝威與其婦、二女孝琪、三女孝璸與其婿，均已前卒。而宗棠自奉詔襄辦曾國藩軍務離家，亦已二十有二載矣。然烈士暮年，壯心未已，觀於蒞兩江之所為而可知。注590
辦理南洋通商事務大臣一職，原為履行鴉片戰爭後之江寧條約，開闢五口商埠——上海、廣州、福州、廈門、寧波——而設，例以兩江總督兼之。然其任務固不限於通商，其範圍亦不限於五口，凡如東南七省——安徽、江西、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廣西——舉辦洋務，籌備防務等等，即所以應付通商各國之事項，無不歸其綜持。當鴉片戰爭時，宗棠尚以書生從事教讀生涯，憤慨萬端，乃越四十年，以相國躬履此由鴉片戰爭而產生之官職，其感想將何如耶？又在已往之十四年中，宗棠始終在西北，所經營者為塞防，今移節東南，所經營者一變而為海防，其感想又將何如耶？而宗棠所注意，偏于海防，圖相機一雪四十年前國恥。於是在十二月中，由漢口乘輪東下，直抵江寧省城，一路即閱視長江形勢，及兩岸防務。宗棠自承于海防涉歷較淺，故屢商之於以水師起家奉命巡閱長江之彭玉麟。兩人均主張採取守勢，不取攻勢，即專防海口與江口，而不爭大洋。其實此本魏源《籌海》之說，所謂「守外洋不如守海口，守海口不如守內河」者也。注591茲將宗棠有關海防之措注，擇要記之：
(一)確定防守地帶。海防以吳淞口為要塞，自吳淞炮台迤西北海堤，至羅店，過黃浦江之東，經高行，沿海堤至龍王廟，均劃為戒備區域。吳淞炮台左右內外，抽撥兵船分守。羅店、高行各扎兩營，前者兼顧嘉定、太倉之後路，後者遮阻敵人登岸之路。江防以崇明、白效沙為第一重門戶，平日安置水炮台船，必要時，設置魚雷。水炮台船向上海耶松、祥生兩船廠訂造四具，每具銀三萬兩。先將小夾南岸之全涇口，挖深丈余，長里許，寬五六丈，以備收泊水炮台船之用。江陰為第二重門戶，南北岸均設炮台。江陰與白效沙之間，圌山關、象山、都天廟、焦山、福山、狼山、江寧省城之下關烏龍山，均設炮台。時吳淞炮台有炮十八尊，江陰炮台有炮四十九尊，圌山關等炮台有炮約共百尊。宗棠命再擴充。各炮台工程，本尚堅實，惟地勢憑高，利於俯擊。若遇洋輪駛入，則船身貼水，列炮岡阜，與之相持，難於取准命中。宗棠因命更就地位不甚相宜者，傍岸修砌船塢，用木簰鋪成水炮台，移炮排列，有警次第施放，期易中的。又船上發炮，因平日演習，只求惜費，未能裝子，尚欠純熟，當由宗棠規定，以後開操，得領取子藥，每炮按六次為一輪，每輪以三次為度。關於魚雷之施放，另在江陰設局，聘英人專事教習勇丁。宗棠指示江南長江各提督、各總兵曰：「木簰安炮，平擊洋輪。」曰：「安設水雷、魚雷，暗擊洋輪。」又曰：「以製造小船，載短劈山炮，用合膛子，專擊洋輪煙筒。」注592
(二)補充船舶。長江水師僅有木船，玉麟認為未足與外國兵輪抗衡，曾議置備小兵輪十艘，以費絀無成。至是，宗棠自任籌款，期早實現。時南洋大臣所統兵輪，有馭遠五百匹馬力，澄慶一百八十匹，登瀛州、威靖各一百五十匹，測海一百二十五匹，靖遠八十匹；蚊子船有飛霆、策電各六十六匹，龍驤、虎威各六十匹; 差輪有操江八十匹，福安六十六匹，江安、澄安各二十匹。宗棠亦以為不敷支配，決計另備大兵輪五艘，小兵輪十艘。議歸上海江南機器製造局承造，每艘造價銀十七八萬兩。大兵輪五艘，以三艘歸福建船政局承造，每艘造價銀三十萬兩，餘二艘向德國訂造，馬力二千八百匹，每艘造價銀二十七萬兩。一面向福建船政局附設學堂，調取學生十名，並招水手一百名，指派教習，在澄慶兵輪，教以西學，練習帆纜一切事宜，並遊歷各海口，俾衽席風濤，辨識海道。期以三年學成，分發新造各兵輪服務。在福建船政局所造大兵輪，先以新落成之開濟撥用，此船號稱二千四百匹馬力，原定每時可行一百海里，乃其後試行僅得九十海里，設備亦未盡完善。宗棠因奏請將負責人員交付懲戒。在德國所造大兵輪二艘，題名南琛、南瑞。當中法啟釁時，已在使用，頗為得力。宗棠因奏請將經辦人員優予獎勵。又長江水師在江南，有內河五營，太湖亦有巡防炮船，獨於江北尚少布置。宗棠鑒於高郵、寶應、邵伯一帶，湖河相連，村舍零落，梟匪尤為充斥，欲攘外，必先安內，非得輕快炮船，不足以資鎮懾。因飭金陵船廠添造飛劃三十號，並挑撥舢板八艘，配齊炮械，駛往上述地點，加意巡緝。注593
(三)創設漁團。沿海沿江居民，多以充當漁夫或水手為生活，均諳習水性，且熟識水道，顧氣質兇悍，常流為海盜，而於國家有事時，尤易為敵人利用。於是宗棠擬就沿海或沿江之川沙、太倉、鎮洋、寶山、崇明、華亭、金山、奉賢、南匯、常熟、昭文、上海、江陰、靖江、通州、海州、海門、東台、鹽城、贛榆、阜寧二十一廳州縣(原列二十二，後除去不瀕江海之嘉定，故為二十一)，創設漁團，將此項漁夫、水手，加以組織、訓練。當時估計此二十一廳州縣內漁夫、水手，約有一萬數千人，每一百人中，挑壯健者三十人，約可練成團丁四五千名。光緒九年(1883)七月，實行開辦。其編制，每團丁十名為一牌，牌有長；每五十名為一甲，甲亦有長。每甲配船五號，於是共得九十二甲，四千六百名，各統於團防局。局每廳州縣自為一所，崇明以人數較多，獨設二所。又於吳淞口設立總局，以蘇松太兵備道為總辦，蘇州城守營參將為會辦。每局遴選曉事正紳二人，分任團總、團佐，別挑技藝純熟者二人，為教習。編入漁團之船，均由局給領刀矛、軍械、金鼓、旗幟、號衣等件。甲長、牌長均賞給功牌，俾資鈐束團丁。各團丁均於每月初二、二十六兩日，駕船齊集團防局所在水面，操練一次。甲長每人月支銀四兩，牌長每人每操給口食銀三錢，團丁每人每操給口食錢三百文，船隻每號每操給船價銀九錢。操練之技藝，為伏水、泅水、超躍、猱升等，總辦、會辦、團總、團佐及以次職員，均另酌支薪水。注594
(四)挑募水勇。創設漁團時，即預擬團丁中有操練純熟，能伏水、泅水、超躍、猱升，技藝超群者，挑為水勇，優給口糧，散入現有之艇船、八團舢板，及仿造之蚊子船，定造之兵輪，期以水上人材仍用之水上。於是在漁團成立一個月後，光緒九年(1883)八月，先挑得水勇二百二十名，分為左右兩哨。嗣宗棠親臨校閱，飭照楚軍營制，募補成營，於十月起支口糧。共計什長、水勇、伙勇四百九十六名，編成五哨，派委管帶一員，哨官四名，哨長四名，以資約束。仍參仿楚軍章程，在未經挑選成營以前，每勇日給小口糧錢一百文。成軍以後，營官月支薪水公費銀二百兩，哨官月支銀九兩，哨長月支銀六兩，什長月支銀四兩二錢，水勇月支銀三兩六錢，伙勇月支銀三兩。注595
(五)擴充勇營。同時，宗棠對於陸師，亦頗著意。自太平軍興，各省綠營，多成虛設，專用勇營，江蘇亦以勇營駐防。清廷為節省餉糈，令各省淘汰綠營疲弱，精選勇丁遞補，其餘勇丁，除酌留為練勇，以創新軍外，均歸裁撤。宗棠以為：「時事多艱，隱憂方大，正宜乘此講求武事，以為自強之計。若竟將多年練成勁旅，裁補兵額，前功盡廢，後患方滋。外人觀聽最真，竊恐生其輕視。設一旦海上有警，將何以御外侮而靖內奸？即使再有招募之謀，勞費豈可以道里計。而臨渴掘井，得力與否，亦正未敢知。」當會同江蘇巡撫衛榮光覆奏，主張從緩。一面就投效之楚湘軍人，添立九營——毅營、威營、仁營、禮營、良營、銳營、先鋒營、炮隊正副營。嗣更陸續增募新湘、恪靖各營，連前共水陸二十一營，五哨。此固為宗棠對外綢繆之計，然亦非無安頓舊部之用心存焉。注596
(六)儲備軍實。時曾國藩創設之江南、金陵兩機器製造局已有相當成就，宗棠益加整理，密飭先造機器，於崇寶沙、寶山、吳淞口、白茅沙各處，間段分設，以備不虞。宗棠又嘗親往江南局視察，適新鑄大炮中節出模，火光騰灼，宗棠本有目疾，坐是紅腫有加，流淚不止。宗棠於外洋槍炮，向欣賞德國出品，此時尤讚美溫者斯得一種，槍身全用螺絲，後膛進子，最為利器，實馬體呢所不及。當先在上海搜購三百杆，仍在德國訂購二千杆。又訂購魚雷二十具，並邀製造魚雷之洋匠來華傳習技能。一面亦命金陵局自製馬體呢、溫者斯得槍彈，以及神機炮彈、格林炮彈、水雷、銅卷子彈等。同時，在圌山關南北岸，添造火藥庫，以備儲藏。在南京下關，拓地儲煤，以供輪船之用，此地即今所謂煤炭港者也。注597
宗棠甚重視海防與江防，故在兩江總督任三年，迭次出巡視察防務。如：
光緒八年(1882)二月，在清江浦，調閱江北營伍。
四月，調閱江南營伍，周曆鎮江、常州、蘇州，遂至上海，視察江南製造局，又出吳淞口，閱視兵輪。
九年(1883)正月，巡視長江，在吳淞口與玉麟會商防務。
九月，至崇明，閱視漁團，至上海，在江南製造局，閱視新造活炮台船。
十年(1884)正月，至揚州，閱視漁團，至象山炮台，演放大炮，至吳淞口，閱視漁團，至上海，視察江南製造局。
前後凡五次，而其即在江寧省城之下關，閱視演放魚雷等，尚不與焉。注598其勤勞蓋如此，而其興趣亦在此。如與玉麟聚議之一次，事後曾將經過情形，詳告其子。足見兩人期望恃此殺敵之情緒，老子婆娑，興復不淺：
……自前月(正月)二十四日出省，定海防大局，均值天日清明，行程無阻，平順之至。所按各炮台，於水陸安設靶位，次第施放，均致遠有準。若洋輪駛入，船身較水靶寬大百倍，尤無虛發可知。沿海內外炮台，均已勘驗。李與吾、李質堂兩提戎，狼山、福山、蘇松及淮揚章作堂鎮軍，並同行員弁兵勇，均議於白茅沙設險，扼其入口總要。蓋此處正泓逼仄，兩邊沙線錯雜，又均是活沙，與襄樊石牌以上相似，洋輪誤入，必致不救。前年太古洋行曾在此埋過一輪船。外輪若敢前來，我但以船列炮，守定正泓，確有把握。除開炮擊其湯鍋、氣管、煙筒外，更挑選勇銳水勇，習熟縱跳，遇有機會，即躍上彼船，轟其機器，折其鋒牙，則彼船可奪也。值此時水師將領弁丁之氣可用，懸以重賞，示以嚴罰，一其心志，齊其氣力，所為必成。我與彭宮保乘坐舢板，督陣誓死，正古所謂併力一向，千里殺將之時也。在上海與諸將校定議甫畢，適彭雪琴由湖北查案回船至江陰，李與吾、章作堂請先赴江陰，與其晤敘。次日，彭宮保與吾晤於吳淞口，據稱此事已於數年前定見，因經費無措中止。今鹽票項下，既有餘資，可購齊船炮，尚有何疑畏，不能作連命會乎。因將應於中外趕辦船炮各事，逐一陳敘，彭亦歡愜，並稱如此布置，但慮外人不來耳。諸將校亦云：我輩忝居一二品武職，各有應盡之分，兩老不臨前敵，我輩亦可拚命報國。答雲，此在各人自盡其心，義在則然，何分彼此，但能破彼船堅炮利詭謀，老命固無足惜。或者四十餘年之惡氣，藉此一吐，自此凶威頓挫，不敢動輒挾制要求，乃所願也。宮保亦云：如此斷送老命，亦可值得。語畢彼此分手。注599
至是年九月，復將與玉麟會商機宜，專折報告。其時法國已在進攻越南，故末段尤多慷慨激昂之詞：
……海上用兵以來，文如林則徐，忠而有謀，以之制初起之寇，本有餘力，不幸為忌者所間，事權不屬，不克竟其設施。武如陳化成，力扼吳淞，苦戰不卻，不幸右路未戰先潰，致夷兵萃於左路，力竭不支，遂以身殉。是則議論不協，勇怯不齊，有任其咎者，遺憾至今，四十餘年，不知伊於胡底。而所謂識時務者，仍以因循粉飾，苟且目前之安。此志節之士所為抱抑塞磊落之懷，扼腕嘆息者也。臣愚，竊謂和局可暫不可常，其不得已而出於戰，乃意中必有之事。茲幸地利、人和兼而有之，而察諸將領，又各思發憤為雄，自可及鋒而試。因飭一面挑選奮勇弁丁，一面嚴明賞罰，訂立規章，俾互相激勸，以齊心力。遇有外國兵輪闖入海口，不服查禁者，開炮測准轟擊，得力獲效者，照軍功例，從優給獎，其奪獲船隻者，副將以下至外額均加三級，請保提鎮，請給世職，勇丁按名賞銀十兩，仍錄功核保。所奪輪船，除軍械及應用器具，概應充公，不准藏匿外，其銀洋什物，均報驗充賞，不准官弁扣留，以昭激勸。其督隊不嚴，臨陣退縮，甘心失律，以致誤事者，提鎮請旨正法，副參游以下至外額，屆時由臣察實，手刃以徇。提鎮氣力漸衰，身軀肥重，不能縱跳用力者，先期自陳，應核明具奏，免其嚴議。蓋職分既崇，所重者，督率嚴謹，不必強以力所不能也。至總督親履行間，所辦者，轄疆江海防務，責無旁貸，遇有寇警，應親臨前敵督戰，防所即其汛地，如敵人輪船衝過白茅沙總要隘口，則防所即是死所，當即捐軀以殉。此外巡閱長江水師大員，及長江提督，責在長江，未兼洋務，自當分別言之，未可概論。……注600
想見削筆之際，感情異常衝動，故於副將以下禦敵失律軍官，至欲手刃以為快。並自以兩江總督身份，矢願戰以防所為汛地，敗以防所為死所。然於奉命巡閱長江水師，願與並死之老友彭玉麟，仍為留一餘地，以為不管洋務，可以不必同殉。特不知與宗棠抱殺敵勇氣之彭宮保，是否自甘落伍，此則可與家書參看，而可為發噱者也。
組織漁團，為宗棠得意之作，而未為輿論所許。光緒十年(1884)二月，曾國荃繼任兩江總督，清廷諭其停止，遂於是年四月完全結束。惟水勇五百人，以精壯可用，仍加保留。綜計漁團成立，歷時十個月，支用銀七萬八千餘兩。宗棠致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時務說帖》中，則頗自記其績：
……辦理沿海二十餘州縣漁團保甲，為收羅漁戶豪俊之士，以杜教民、奸宄為外人引水、暗通消息起見，數月以來，成效已著。通州、海門一帶，素稱盜案層出者，上年冬防，皆已斂戢，並無報案。崇(明)、東(海)、通州、海(門)四州縣紳民，知漁團辦成，足以自衛身家。今春該州縣士紳候選同知施海元，貢生楊召棠，候選通判王道湟、蔡鳳岐，貢生張雲摶、顧思義等，帶領甲長數人，來省叩謁，稟留委員久辦，以收實效。足見時論指漁團無益有損，未為確論也。近日浙江、福建均仿辦漁丁保甲，似漁團之有益無損，所見僉同。自開辦至今，所用經費，不過三萬餘兩，尚屬無多。而海上新聞紙傳播，竟稱江南練得漁團二萬餘人，外人頗為震懾，若令一旦議撤，不惟見諸實效者為可惜，今並虛聲而無之，良可惜也。……注601
張煥綸在《救時芻言》中批評此事云：「西人言兵者，謂沿海之地，須用漁人為探哨引導之助，近年江督奏設漁團，其法甚善，惟奉行者不能體會上意，或致擾民，其甚者又以塗飾了事，遂為繼任者撤去，甚可惜也。愚以為漁團是海防一好題目，如文不工，只宜改文，不必改題也。」注602是為較公允之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