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三十八 西征中之採運

秦翰才 《左宗棠全傳》
左宗棠用兵西北,其始僅在陝西、甘肅,其後推至新疆。在陝甘時,固未逆料尚須至新疆,然由陝西而甘肅,而新疆,固有一深切之認識,即「自古西北用兵,以糧與運為最急最難」。故常喟然嘆:「籌餉難於籌兵,籌糧難於籌餉,籌轉運又難於籌糧。」其故則全由於西北生產之不足,轉運之不便。注499而宗棠在西北之成功,亦未始不由於此種深切之認識,與其基於此種認識而產生之適當之措施。而由於此措施,更可想見其思慮之周密。 因生產之不足,於是宗棠採取一種興屯政策: ……自古邊塞用兵,非興屯不可。蓋人之糧糗,馬之草料,非儲峙豐盈,不敢趣戰。而西北地多斥鹵,物產非饒。一經兵燹,所有水草豐衍,可田可牧之地,多遭蹂躪。採購則荒涼滿目,和糶無從;轉輸則道路阻長,勞費滋甚,勢不得不擇地興屯,以資軍食。散地招集難民,衝要分駐丁壯,事前所需,雖極繁巨,然較之採買轉輸之費,通計猶為節省。屯政果興,軍無懸釜之憂,民有重蘇之望,以逸待勞,以飽制飢,其於邊事,尤為便利。漢趙充國之制先零,罕行前效可睹也。……注500 同時,輔以一種精兵主義: ……自古關塞用兵,在精不在多。方全盛時,籌甲兵,即先籌芻粟。如漢趙充國,古稱名將,其駐軍酒泉,即今之肅州治;敦煌,即今之安西州治。所陳兵事,重屯田而罷騎兵,留步兵萬人,借省大費。三奏力諍,行之卒效。至今言西北兵事者,莫能外也。乾隆間,兆惠苦守伊犁數月,維時北路兵阻不前,其深入者,僅精兵數百,卒能力解重圍,宣威絕域。約計當時北路丁馬,多亦不過數千。然則道遠運艱,不能用眾,即古昔承平無事,官私充足時,亦無以異可知也。……注501 而因運輸之不便,宗棠又採取一種有計劃的採運方針: ……西北用兵利鈍,在軍食之盈虛,軍食之盈虛,在採購之多寡,轉輸之遲速。而其要必先核實各軍支食之人馬,為採運之准數,然後支食之月日久暫,可得而稽,轉運之車馱道里,採運之遠近多寡,可得而計也。……若按照營數,支發糧料,不獨虛糜可惜,且彼此相形之下,多者與少者,一例支銷,必致爭論紛紜,無以服其心而杜其口。……注502 ……至糧料價值,轉運腳費,按道里遠近牽算。計每人所食,月須淨糧四十五斤,馬隊一騎,日須料五斤、草十二斤,兵勇長夫兩名食糧,月須九十斤,均不可少。照步軍攤算,馬隊一營二百五十騎,抵步隊一營五百人長夫二百名之數。……注503 是則其意尤在掃除軍營吃空之弊竇,而維持兵馬適當之生活。 惟西北生產之不足,不僅為糧食,即如制火藥之硝磺,制帳棚之布匹、繩索、竹木架,制軍服之衣料,乃至辦公所需之紙張等,均非當地所產;即產亦為量有限,未能自給自足,不得不購自外省。至於槍炮、子彈之必須購自外洋,來自東南,自無論矣。楊岳斌初蒞陝甘總督任,據軍需局報告,僅存火藥六兩,其物資之匱乏,亦可想見。又有一點值得注意者,當日通貨,系用銀錠,西征經費,乃由各省關協濟,亦由上海向洋商借貸。而現代匯劃事業,未達西北,雖有山西票號,以戰亂未肯承允。故為此重笨之硬通貨,亦須舟車迢遞運轉而來,其勞費可以想見。注504故宗棠當日所籌之採運,亦不限於糧食。欲述採運,更宜先明宗棠所處一時代中西北之若干運道。 陝西對於東南各省取道漢水,此線經過老河口後,分為三路: (一)仍由漢水直至陝西之漢中上陸,約行一百二十里。經褒城至斜谷,由郿縣入渭河。此路為漢時所開,即所謂褒斜道; (二)上陸赴陝西之潼關; (三)折入丹江、淅川,至河南之荊子關上陸,向西走陝西之龍駒寨。此線即古由武關入秦之道,亦即雍正中運楚米入秦賑饑之道。或更折入甲河,至陝西山陽縣之漫川關上陸至西安。 此三路中,第一路,在宗棠西征時,似未十分利用,僅用第二、第三兩路。所運為兩湖之糧食,及由上海、漢口轉來之餉銀軍火,而尤以後者為主要。注505 陝西對於西南各省,取道嘉陵江,經廣元,入白水江,至陝西之略陽上陸,約行四百里,經甘肅之徽、鳳兩縣,至陝西之寶雞,入渭河。此路唐時所開,清初用兵巴蜀,軍糈從此轉運,亦即蜀商所由載鹽貨入隴貿易。在宗棠西征時,仍以運四川糧食為主,但似未十分利用。 陝西與甘肅間,可分水陸兩路: (一)水道由渭河,即鞏昌、秦州、寶雞、西安省城間。 (二)陸道由車行驛路,即西安省城、長武、會寧、蘭州省城間,馱行則取徑秦州為間道,兩者皆以安定為綰轂。 在宗棠西征時,水道似未十分利用。注506 陝北對東北之運道凡二: (一)由山西永寧州之軍渡,渡黃河,在陝西之吳堡上陸,再由吳堡至綏德州,由綏德州至各地。 (二)由歸化城西南之託克托,經黃河南下,在吳堡或吳堡以北之葭州上陸,再由吳堡或葭州(過吳堡)至綏德州,由綏德州至各地。 此兩路均系分別運輸山西、歸化之糧食,在宗棠用兵陝北、甘北時用之。注507 甘北對東北之運道,亦凡二: (一)由上海海運至天津上陸,再由天津經歸綏,向西經蒙古草地至寧夏。 (二)由和林格爾、歸化、薩拉齊,經蒙古草地至寧夏。 此兩路,前者系運餉銀、軍火,後者系運糧食,在宗棠用兵甘北而陝北運道梗阻時用之。注508 至新疆對東方之運道凡二: (一)河西。由涼州、甘州、肅州、安西州,以達哈密,再由哈密北至巴里坤,南至吐魯番。 (二)口北。由歸化、包頭、寧夏,經過蒙古草地,至巴里坤。(寧夏之糧,先由黃河水運至包頭,再一併陸運。) 此二路均系運糧食,而由東南來之餉銀、軍火,亦均由河西出關。注509 宗棠嘗言:「用兵先顧餉道,轉運必取多途,一路有阻,全軍俱困。」又言:「用兵西北,必多籌運道,以備不虞。」注510故宗棠自銜命西征,即多方注意於選擇運道,疏通運道。如上所記,既已得一輪廓,再綜括一述其運輸之所以不便。 就水運言,漢水在夏秋常泛濫,丹江、淅川在冬季常枯涸。嘉陵江、白水江,礁多水淺,入冬更水落石出。且諸水對於由南而北之航行,均系逆流上溯,行舟必須推挽。故既非終年可通航,而行程又極紆緩。又漢水而外,只能用淺小之船,故運量甚微。至黃河上游,下水只能行羊皮筏。而當日之軍運,均系上水,不能利用,且羊皮筏運量亦較小,渭河亦因上水而不能利用。注511 就陸運言,在關內所經,多峻岅崎嶇,夏有水潦,冬有水凝,無論用人力或獸力,均運量不大,且不能迅速。又當頻年戰亂之餘,人夫車馱,極度減少,而騾非陝甘所產,來自河南,均屬購雇兩難。至出關經沙漠,過蒙古,歷草地,自以用駝為上計。但駝在夏季,須歇廠四個月(每年五月至八月),且戰時或逃或亡,不能多得,故利用之程度,亦受限制。又沙漠草地,人煙稀少,於行旅尤感困難。注512 西北運輸,既如是不便,於是運費隨之擴大,往往高出物價數倍,此又用兵西北所最感之痛苦。 宗棠西征時,辦理採運,設有相當機構: 在上海設採辦轉運局,大部分餉銀與全部軍火,均由此集中啟運。 在漢口設後路糧台,接轉上海運來之軍品,亦自採運軍糧,並接待過境之新兵與退伍兵。 在襄陽設水陸轉運總局,上海、漢口運來之軍品,均在此按種類重量,及前途運道通塞情形,分別水陸轉運。 在潼關與荊紫關各設陸運分局,接轉襄陽運道來之軍品,以達西安。 在西安設西征糧台,專任向各省關催解協餉,並為協餉得專摺奏事。 在西安設駐陝軍需局,所有西征軍品,均在此集中分配發運。 此外在平涼、秦州、蘭州等處,各設軍裝局,在產糧各地,設採運局。安定等處設督催局,則為接收存儲及運轉駐陝軍需局所發之軍品。注513 及大軍出關,又在關內設立: 肅州軍裝局,綜持出關部隊軍品之儲存分配(由駐陝軍需局運來)。 甘肅州營屯局(駐甘、肅州),分別綜持甘、涼、安、肅道境內之採購糧料事宜。 官車騾局(駐肅州),綜持出關部隊之轉運事宜。注514 在關外設立: 哈密督催糧運總局; 哈密軍裝制辦總局; 古城屯采總局; 採運局十二所(安西、玉門、敦煌、巴里坤、奇台、吉布庫、濟木薩、吐魯番、喀喇沙爾、庫爾勒、布吉爾、庫車); 柴草局二十五所(安西、小宛、布隆吉、四家灘、白墩子、紅柳園、大泉驛、馬蓮井、庫車、托和鼐、阿克蘇、渾巴什、薩依里克齊蘭台、瑪納巴什、卡納克沁、屈爾蓋察巴克、圖木舒克、雅哈庫圖克、英吉沙爾、雅滿雅爾、牌索巴特、英阿瓦特、龍口橋、玉代里克、黑孜堡); 柴草站四十七所(玉門屬五、哈密屬十六、巴里坤屬五、吐魯番屬七、咯庫屬九、察爾齊禮木台、玉爾滾、拜城、賽里木河、色爾等處各一)。 在口北購糧時,又曾在歸化設北路採運總局,包頭、寧夏設分局。注515 用兵設立糧台,本屬常事,宗棠則視之極鄭重。實因糧台規模大,開支多,不得其人,每易成為弊藪。故宗棠主張,多設局而少設台。但如西安之西征糧台,其權責亦只為向各省關催解協餉,所有解到餉銀,系歸駐陝軍需局收支。即使如此,而當袁保恆交卸督辦時,猶虧短二千餘兩,幾成巨累。至宗棠對於各局,限令按期報告,旬報不逾旬外三日,月報不逾月外十日,俾如有奸弊,容易覺察。注516抑宗棠於台局人員,雖督責甚嚴,然獎勵亦優。宗棠持有一卓特之見解,認為西北用兵,在後方辦理採運之人員,其功績無殊於在前敵作戰之將領。苟非後方採運人員能將軍品源源供應,則前敵將領亦無法殺敵致果。故每遇某一戰役完成,必奏請將台局人員優敘。清廷狃於軍功限歸殺賊克城之將領之說,宗棠必為力爭。注517 宗棠所部楚軍、湘軍,本有長夫,然師行西北,不能不兼資車馱,則以官運民運、商運相輔而行。官運之條規: 大車二十輛為一起,或三十、四十輛不等。 駝騾六十隻為一起,或八十、一百隻不等。 經管委員每員給夫二名,每車一輛,用車夫一名,每駝六隻,用牽夫一名,每騾馬二匹,用牽夫一名。 駝每隻日支料四斤,草二十斤,又月支油鹽銀二錢。騾馬每隻日支料六斤,草十五斤,又月支飲水、歇店、燈油銀四錢。車每輛月支膏油等三錢。 騾馬每百,扣足一年,准報十分倒三。不足十分之三,按實計算,超過十分之三,照數賠補。 管解餉裝,每批二員,護勇十名。 民運通常為每一百斤,歷一百里,給車腳銀四錢,駝騾腳銀三錢。注518亦有特別詳細規定者,例如由潼關向西運轉之軍品: 挑抬夫每名挑抬六十斤,來往每里給二八錢四文。 二套牛車每輛裝一千斤,來往每里給二八錢九文。 二套騾車每輛裝六百斤,來往每里給二八錢七文。 馱驢每頭馱二百四十斤,來往每里給二八錢六文。 此項腳價,宗棠以為系准情酌理,照民間自雇,斤重減少,價值加多計算,由各州縣預行公布,毋得任差役浮開,亦毋得任差役刻減。注519倘遇天雨路途泥濘,准由該州縣酌減斤重配雇,如在草料昂貴之處,亦准酌加價值。同治軍興,陝西各州縣分設里民局,攤征經費,承辦兵差。甘肅亦以車馬局任其事,按糧攤車,按畝出費。久之,不肖官吏以招待文武官員過境等所謂流差,亦委之里民局,民間苦累不堪。後經宗棠廉悉其情,明令規定,民間承辦兵差,只須供給車馱,其腳價由官發給,所攤征經費,僅供彌補不足之用。上述規定腳價,即其一端。流差統歸各縣署承應,亦一律憑驗傳單、委札或車票供給。上站不得擅發溜單,下站不得擅撥車馱。注520 商運乃利用商幫車馱,使其承辦軍運,例如秦州與蘭州省城間,曾規定章程四條: 一、現時商騾起卸貨物,以蘭州、秦州兩處為總匯。嗣後各騾戶,無論大幫、小幫,凡自秦州至省,運貨二次,由省車局令赴本爵大臣行營,聽候指運軍裝、軍糧一次。所運軍需,每百里百斤,加成腳價銀五錢,坐空包並在內。 一、各幫騾戶自示之後,均須即赴省局掛名登冊,報明所管騾只若干,以備稽查。每次出省,均照省車之例,赴局領取本爵大臣護票,填明幫頭姓名,騾只數目,卸貨地方,並載明系運第幾次客貨字樣。所過州縣軍營,但系查有護票,不獨不准拉扣,遇有零匪出沒地方,並即派隊護送,如有疏失,著各防營照賠。 一、查各幫騾從前赴省,因恐拉扣支差,每於城外裝卸貨物,其在秦州亦然。商民因避厘稅,亦樂於從事,並於所過之處,相率繞避大道,來往潛行。不獨幫騾散漫,難於稽查,且於厘稅大有妨礙。應令此後省城、秦州差務,均不得強扣幫騾。凡幫騾在省城裝卸貨物者,該各行店須帶同幫頭,先至省車局報明,由局寫給發票。在秦州裝卸貨物者,該各行店亦須帶同幫頭,先至秦州衙門報明,由秦州知州寫給發票。均以此票知會城門委員,方准貨物出入。其往返路徑安定,該幫頭須持所領護票,赴安定督催局呈驗,蓋用局印。到秦州時,亦須赴秦州衙門呈驗,蓋用州印。如有出省,不領護票,及還省換繳護票時,並無秦州、安定印驗,均將幫騾商貨一併充公。 一、幫騾領票、驗票及出入省城,如司事、書役人等,故意羈延,稍有需索,由幫頭喊稟印委各員立時痛懲。如各員徇庇,即稟本爵大臣一併嚴究。注521 為欲充分利用商幫車馱,宗棠又嚴禁各州縣、各軍營任意截留商車貨駝應差,嚴禁向車馱勒派公費。注522宗棠對於官運、民運、商運三者,自傾向於商運;以商幫不敷,不得不兼用民運,更以民運有限,不得不輔以官運。宗棠承認官運對於交通工具,不知愛護,較民運為浪費,故寧協助民運。如袁保恆督辦西征糧台時,曾購一批車輛,準備在肅州自營官運。後由宗棠廉價售與民間,再供糧台調用。如三套車每輛原價一百六十四兩,只售一百三十兩。雙套車每輛原價一百十八兩,只售九十二兩。注523 同時,宗棠對於運道設備,亦有若干措注。當宗棠初入關,即命將自潼關至西安省城之道路,大加平治。華州知州漫不經心,一次因道路泥濘,致誤軍火之運達,受宗棠之申斥。注524由是隨大軍西進,逐步修築,直至於喀什噶爾(參閱六十四節)。沿路因伏莽未盡,酌駐防軍,維護軍運。此為一龐大之組織,如進攻金積堡時,在平涼、靈州,長九百餘里之運道上,曾支配三十營之勇丁。注525亦為一兩難之問題,蓋兵多則轉饋愈艱,兵少則抄掠愈急。水道方面,宗棠嘗命修治嘉陵江、白水江險灘。浚深丹江、淅川涸淺泥沙,顧為自然所限制,總無以敵東南舟楫之利。注526至關外本屬絕塞,戰後荒涼彌甚。故先大軍出關,從事芟除榛莽,安置塘站。為供給飲水,更沿途覓泉鑿井。為供給柴草,更沿途設局設站。為供給膳宿、醫藥、修換鞍屜、繩索、蹄鐵,更沿途設官店。官店除管解餉鞘軍裝外,其餘經過官商,均按車馬人數多寡,酌收房資,以為歲修之費。民非水火不生,井泉柴草(柴草當然亦供牲口飼料)之供應,其義易明。其官店對於夫馱之供應,則可引宗棠之言論,顯示其作用: ……民夫口食,牲畜餵養,及應用什物各項,一有缺乏,立形滯礙,停待一日,所費更多。故必須設立官局,隨時給領,酌扣價銀,始為省便。雖比民間買價,津貼已多,而費實不容惜。……注527 顧途中匱乏之物資,既有補充之機會,則運輸必可從速。所損甚微,所得實多,足征宗棠能見其大。然凡此費用,自應計入腳價,方為合理。於是就糧而言,在關內則「轉運所費,幾於費一石而致一石」,在關外則「及一鍾而費十鍾,每糧一石,運致軍前,積價至數十金」,其勞費如此。故宗棠力主就近取給,力避遠道採運。本地無所產,或產不足,以屯田救濟之(參閱三十九節)。即軍裝、軍火等件,無不運價倍於采價,故以後如製造帳棚、號衣、修理槍炮等,均逐漸就地籌辦,以省運費(參閱五十六節)。注528 宗棠對於西北軍運,曾採用若干方式,試舉其例: 如荊子關至龍駒寨,夫運以五十里為一站,馱運以六十里為一站。一夫日負七十斤,一馱日負二百四十斤。第一日,由甲站夫馱載運至乙站為止。第二日,由乙站夫馱接運至丙站為止。第三日,由丙站夫馱接運至丁站為止。如此一日一站,以訖於終點。又如陝北運糧,利用難民。宗棠指示曰:「運糧之法,長運不如短運。自綏德州起,每四五十里為一局,得壯夫萬人,可設二十局。由綏德州起至鄜州,不過五百里,每局五百人,每人日給粟米斤半,算錢六十,又鹽菜錢三十文,計每人日需錢九十文,萬人一日需錢九百串。」注529 又如寧夏用兵,自歸綏運糧時,行經數省,宗棠商在台梁設山西總局,纏金設陝西總局,磴口設甘肅總局。所有軍糧,均交綏遠城將軍,由和林格爾、歸化、薩拉齊三廳,運至台梁,交由山西總局接運至纏金,交由陝西總局接運至磴口,交由甘肅總局接運至寧夏前敵。 又如宗棠為出關部隊在河西採運糧食時,規定:「糧集肅州,儲於哈密、玉門、安西,節節轉運。」當在以上四處,各建倉廒收儲,每處存糧二萬石。肅州、安西間,安西、玉門間,玉門、哈密間,各作短距離之轉運。蓋以「為長運疲牲畜之力,又為日太久,稽核不能迅速,故改短運為宜」。注530 又如大軍出關時,各部隊隨帶行糧,宗棠與各將領議定:「先將甘涼採買糧料,運存肅州,又由肅州出關,運至玉門。然後頭起開拔至玉門,又用其私駝,轉搬玉門存糧,以赴安西,騰出官馱官車,轉運第二起軍糧。而後第二起繼進,余均仿照辦理。比抵安西州,作一停頓,又裹糧進哈密。如此層遞銜接,人畜之力方稍舒展,而士氣常新,則免意外之慮。」注531 凡此或曰層遞接運,或曰分起搬運,或曰節節搬運,或曰蟬聯接運。要有若干共同之意義:路程短,人力畜力不致疲乏,繼續可用,一也。日期短,如有損失,或其他事變,易於查核,二也。計日計量,計程計日,運轉較有把握,供求易於適應,三也。至於回空之損失,自不能免,此則限於當地物資匱乏,形成有來無去之現象,非人力所能補救也。 至宗棠西征時之采糧,亦可一述,蓋因地因時,採用若干方式: (一)由各軍自行就地採購,按時價發給。注532 (二)由大營委託或協同鄰省地方政府價購,由經過部隊繳款領用,或自行接運。注533 (三)由大營命令軍隊經過各州縣預為購存,隨時供支。所需價款,准其動用地丁正款。發糧後,各軍如有現銀可領,即照民價領取歸款,隨即買補。如無現銀髮給者,即取該軍印收齎呈布政使核扣,不使該州縣絲毫賠累。注534 (四)由大營視地方糧產收穫數量,留出民食及籽種所需,專員定量定價徵購。此可以大軍出關時專員在河西采糧為例。同治十二年(1873),在涼州、甘州、肅州三郡,訂買市斗十六萬三千餘石,每石重三百餘斤,給價銀四兩。而市價驟漲至六七兩,蓋有地方棍徒從中煽誘,當杖斃二人以徇。十三年(1874),又在涼州、甘州、肅州、安西州四郡,訂買十九萬石,價值略為提高。但有糧者尚不肯脫手,期待更優之給價,而無糧者已買食維艱,當青黃不接時,不得不需要官方之煮賑療飢。故宗棠嘗言:「價愈增,則富者之欲未饜,而貧者之苦愈甚。」主張欲籌軍食,必須兼顧民食。注535 用兵關外時之採運,在當日頗成嚴重之問題。按新疆、甘肅間之交通,在甘肅當以肅州為中心點,其西即為嘉峪關。新疆以哈密為中心點,其間又以安西為一段落。肅州以東至蘭州省城,凡一千四百二十里。肅州、安西間,約五百六十里。安西、哈密間,約一千里。至更由哈密而西,則分兩路: 北路 至巴里坤、古城、烏魯木齊、伊犁。 南路 至辟展、吐魯番、庫車、阿克蘇、喀什噶爾。 但當時之形勢,僅能至古城一帶為止,其餘均已不在清廷勢力範圍之內。故出兵方向,以北路為先,而由安西出嘉峪關,至哈密,須環繞沙漠。由哈密至巴里坤、古城,又須逾越天山,不但路程遙遠,抑且跋涉困難。於是採運問題,宗棠與關係方面發生三種爭議: (一)宗棠之意,哈密軍糧,可在涼州、肅州、敦煌一帶採運;巴里坤、古城軍糧,應在烏里雅蘇台、科布多一帶採運。但都統景廉等以所轄部隊原駐巴古,如此將有妨其本身軍食,借詞烏、科之糧運至古城,每石需銀十餘兩,勞費太甚,要求仍從關內採運。清廷亦以是責宗棠。宗棠則以為:「關內采糧,由涼州起,歷甘州、肅州,以至安西,計程一千五百六十里,合糧料價值,車馱駝只運腳,及各項費用計算,每糧料百斤,實須銀十一兩七錢有奇。……由烏科採運至巴古,需銀十餘兩之多,僅與由涼州採運至安西所費腳價相等。而由烏科採運至古城,一石計重三百餘斤,較由涼州運安西,計重百斤之腳價,已少三分之二。況由安西逾哈密,轉運巴古,計二十六站,一千九百八十七里,每百斤又須加運腳過倍。」「現在巴古糧價雖長至每石四兩二錢,然以一石三百三十斤計算,只一兩餘可得一百斤,較由關內採運至巴古,又何如也。萬無舍賤食貴,捨近求遠,舍易就難之理。」注536 (二)宗棠之意,糧台必緊設前敵之後。出關之兵若赴南路,自以就肅州設糧台為宜;當時系趨北路,則宜設巴里坤、古城。而保恆遽欲設糧台於肅州。宗棠乃以為如此「則偏於南路,北距古城二千九百六十里,台司支應,何由察諸軍之糧食贏縮,而各協其宜。東北距科布多四千三百餘里,距烏里雅蘇台近六千里,台辦採運,何由察腳價之低昂遲速,而盡得其實。無論軍行北路,糧台設於南站,為從前未有之事」。注537 (三)宗棠之意:「西北轉運,以駝只為宜。為其食少運重,又能過險也。駝行口內,食糧不過三斤,晝牧夜行,可省草束。且一夫管牽五駝,日需口食又省。若行口外,則食草不食料。如遇勞乏,但餵料一升,加鹽少許,仍即復故。」而保恆遽在肅州採購車騾三千頭,欲將出關運輸,創為以車易駝。宗棠痛駁之,以為:「天山嶺脊,石徑犖确,向無轍跡。重載糧車,聯幫銜接,較之單車空車,尚可參用人力。從容過險者,艱難特甚,事必不行。即使艱阻所不辭,勞費所不惜,而肅運之糧,亦必無顆粒到巴城。按肅州、安西,越哈密二十四站,計程雖止二千二百餘里,而道路綿長,又多戈壁,車馱駝只,均須就水草柴薪之便,憩息牧飲,不能按站而行,中間人畜疲乏,又須停住養息。即催趲迫促,斷非三十餘日,不能到巴。計每騾一頭,須啖料八斤,一車一夫口食,日須兩斤。蘭州以西,料豆缺產,餵養用青稞、大麥、粟谷等充之,畜食之料,即人食之料也。車行三十餘日,計一車運載之糧,至多不過六百斤,兩騾餵養,即耗去五百數十斤,車夫口食,亦須六七十斤,而車糧已罄,安有餘糧達巴里坤乎?即達巴里坤,而車騾之餵養,車夫之口食,又將安出?」注538 但此次爭議,終於因清廷以宗棠督辦新疆軍務,將兵事餉事統歸一人主持,而告解決。當開始進攻天山北路時,其儲存之糧,計有肅州運抵安西、哈密者一千萬斤,由哈密運抵古城者四百餘萬斤,由在山諾爾運抵古城者四百餘萬斤,由歸化、包頭運抵巴里坤者五百餘萬斤,由寧夏察罕廟運抵巴里坤者一百餘萬斤。而由歸、包越五千里以運抵巴里坤之糧,每石平均僅合銀八兩內外,由在山諾爾運抵古城之糧,每石平均僅合銀七兩五錢,宗棠頗引為意外之滿意。其後進攻南路,復地愈廣,當地糧產足供軍食,停止遠道饋運。注539宗棠之言曰: ……西路用兵,必先將糧料轉運,料理妥協,節節貫注,乃免他虞。至臨陣決勝,制敵出奇,則猶其後焉者也。…… 又曰: ……糧運兩事,為西北用兵要著,事之利鈍遲速,機括全系乎此。千鈞之弩,必中其機會而後發,否則失之疾,與失之徐亦無異也。……注540 「聖人論政,以足食為先。如不得已,則以去兵為急。事理昭然,今豈必異於古。」西北為自然環境所限,既不能足食,自不能足兵。故宗棠西征,力避用眾,更不求速效,陳之廟堂,告之友朋,措辭不嫌切直。此蓋為宗棠在西北用兵一貫之方針,始終信守弗渝者。注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