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三十四 緩進速戰
規復新疆之廟謨定後,曾國荃貽書左宗棠,於規複方略,有所建議,宗棠欣然復以英雄所見略同。此兩雄所同之方略,則「緩進速戰」四字也。注441
所謂緩進者,宗棠意,出兵須在一切準備布置充分妥洽之後,在未充分妥洽之前,寧從容周密以圖之,不必急迫。所謂速戰者,宗棠意,進攻須鼓行而前,一氣呵成,不能耽延。此兩點,本可作為凡屬用兵之原則,但在新疆,由於天時與地利之特別情形,尤為必要。
(一)新疆東部糧產不豐,軍火在當地又無製造,須從遠地運致;而新疆地方又多沙漠,交通工具惟駱駝為最宜,然駝行較緩,且在夏季須歇廠(每年五月至八月),運輸既甚難迅速,供應自不易充裕。於是不能不有充分時期,期待積儲有充分數目,方可出兵。而作戰時期,仍須力求縮短,以免曠日持久,接濟不敷。
(二)供應與運輸既困難,出兵數目不能不受限制,而作戰之軍與防守之軍,常感不敷分配。戰兵多則防兵少,而後路時虞被敵截斷,敵如旁竄,亦不易阻遏。防兵多則戰兵少,急要時,恐補充援應不靈,有誤戎機。然戰爭愈推進,陣線愈延長,兵數總須增益,於是又不能不期望每次作戰迅速勝利,而於勝利後,暫告一段落,以利調整。
(三)新疆氣候早寒,且甚嚴厲,行軍艱苦,於是不能不按季候為出兵之標準。未至季候,自不便出兵,一至季候,即須趕求作戰勝利,以免過此季候,又動多障礙。
(四)外來軍糧,數量有限,且行軍路線愈遠,轉運愈難,費時費財亦愈多,於是不能不為就地取糧之計。然何地有糧,何時可收,均有一定,於是又不能不在每一次出兵前,準備若干數量之糧,大概為坐糧三個月,行糧一個月。計算消費至何時,可於其時收復何地,即以當地之新糧接濟。於是在未準備足量以前,自未能出兵;而一至可以出兵,又須迅速制勝,否則易有斷糧之虞。
在天時與地利而外,宗棠針對敵人優勢與劣勢,並有切要之準備。
(一)新疆戰役中之主要敵人,為一外國之侵略勢力,即阿古柏與安集延人。阿古柏本人,為一有能力之將軍。安集延人善戰,且已能使用新兵器。此種新兵器,為英國所供給,英國且派專家,指導安集延人自行製造新兵器。土耳其人亦售與新兵器,並雇與製造新兵器之技工,其兵工廠設在喀什噶爾。宗棠在已往平定太平軍,平定西捻,平定陝甘回之戰爭中,已儘量使用新兵器,對於出關部隊,特別配備大量之槍炮、彈藥,並隨帶精練炮手,修理技工。其後烏魯木齊三城,瑪納斯南城,以及達坂、託克遜、吐魯番諸城之攻陷,即多賴炮轟之力。蓋阿古柏軍中之兵器,不及官軍所有之精,安集延人使用新兵器之技能,亦不及官軍之嫻熟,遂致每戰必敗,終於滅亡。然彼時宗棠軍中所用之新兵器,系購自德國,運至上海轉輸至前敵,迢迢數萬里,其如何能使充分供應,不至斷頓,實然費經營也。注442
(二)阿古柏最初之得以穩據南疆,更進而侵入北疆,全恃當地回民之同情。而阿古柏報之以恣睢暴戾,故眾心旋復攜貳。宗棠即利用此一點,分散其結合之勢力。宗棠以為新疆回民非誠欲背叛中國,徒為安集延人詐力所驅迫。今在飽經喪亂之餘,倘官軍能示以寬大,則預計回民必如去虎口而歸慈母,爭先投誠,如恐不及。如此,進攻時,奏功既易,即規復時,亦易保守,可無後顧之虞。故當其派兵南下,鄭重通飭前敵各軍,申明紀律,嚴禁殺掠,纏回附賊反正者,悉與寬貸。一面分遣已收撫之回目,預赴前線各地,向其回眾宣傳官軍德惠,而其地一經收復,即有文官繼往,辦理善後。所謂「安集延虐使其眾,而官軍撫之以仁,安集延貪取於民,而官軍矯之以寬大」。於是官軍所至,諸回望風降附,頗有傳檄而定之概。注443
宗棠自初次奉命籌供出關各軍糧運,以至最後奉命綜持關外全部軍務,所苦心焦思者,即為如何圓滿達到此緩進速戰之目的。其在與朋僚函牘中所反覆說明者,亦無非此四字,而於緩進之說,持之尤堅,雖朝廷敦促,有所弗顧也。宗棠常言:「耽遲不耽錯。」惟此所謂耽遲,並非因循延宕,乃是周密謹慎。注444
今以規復新疆前後經過時間,約略推算之,姑置清廷命榮全、成祿等用兵及責令宗棠籌辦糧運之最初一階段不計,第以清廷命宗棠督辦關外剿匪事宜起,則自明令發布,以至宗棠主力軍隊由劉錦棠督同出發,其間總有一年之久。而自天山北路平定,相隔半年,方開始規取吐魯番。至吐魯番全境平定後,又約隔半年,方開始規取天山南路。所謂緩進,可謂緩矣。然平定天山北路,僅歷時約一百十日,平定吐魯番,僅約十三日,平定天山南路東四城,僅約四十二日,平定天山南路西四城,僅約五十日。所謂速戰,亦誠速矣。
宗棠之緩進速戰,仿佛今之閃電戰,其關鍵尤在各有關方面之圓滿配合。萬一其間稍有脫節,即將遭遇非常之危險。在規取天山北路之一百十日中,攻取瑪納斯南城,約歷兩個月,此出乎宗棠意料。當時頗感焦急,原由進攻此城者,並非宗棠本身之主力軍隊,合其他數部隊為之,統將意旨不一,致滯戎機。注445又在規取天山南路時,師行抵庫爾勒,所隨帶之糧,中途陷淖拋棄,城中又空無一人,軍士無以為食;幸懸賞覓掘敵窟,獲糧數十萬斤,始免陳蔡之厄。注446由後言之,宗棠雖力圖緩進,而猶有匱糧之時。由前言之,宗棠雖力圖速戰,而猶有滯師之時,於是益信宗棠之堅執緩進速戰之說,有先見也。
當宗棠肅清南疆之後,《西國近事匯編》載1878年(光緒四年五月)某西報云:
喀什噶爾為中國克復,則彼處確為中國之一隅,中國於亞洲即為有權。當初陝甘總督左欽帥募兵於關外屯田,外國人方竊笑其迂。乃今觀之,左欽帥急先軍食,謀定而往,老成持重之略,決非西人所能料。一千八百七十六年(光緒二年),兵克烏魯木齊,分略諸地,部署定,然後整軍進對強勁之虜。阿古柏帶領大隊兵馬迎敵,離喀城二千七百里之遙,狐火宵鳴,鼓角曉震,有氣吞天南之概,乃中途隕命。後人爭位自亂,不復禦侮。漢兵自吐魯番、庫車進阿克蘇,勢如破竹,迎刃而解。其部伍嚴整,運籌不苟,如俄人攻棋法一般。……其兵亦耐勞苦,志堅力果,計二十日經過一千二百里荒野沙漠,而得三城一大捷。由是葉爾羌、和闐各城,先後克復。一千八百七十七年(光緒三年)兵在喀什噶爾過冬,中國至喀什噶爾,一律肅清,可謂神矣。其克喀喇沙爾也,兵以寡勝,其克喀什噶爾也,兵以合圍勝,使歐人當此,其軍律亦不過如此。平時歐人輕料中國,謂中國人不能用兵,今觀中國之恢復回部,足令吾歐人一清醒也。注447
此節記載,正可引以描寫宗棠緩進速戰之奇蹟。其後美人Arthur Henderson Smith在《Chinese Characteristics》一書中舉新疆戰役,證明中國人忍耐之特性云:
……新疆僻處西陲,廣漠萬里,勞師遠行,當時誰都以為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左氏為軍需起見,曾向中外商人移借大量款項。當時在中國的西文報紙,因此嘗嘖有煩言。一面譏誚中國政府,一面也嘲笑左氏的好大喜功。但不到一年,左氏的軍隊,便在天山南北兩路,連續打上許多勝仗,不停的向前推進。到有供養不足的地方,便實行屯墾,到收復以後再走。這樣時而屯墾,時而進剿,五六年之內(按事實上僅有四年),把整個的回疆平定了。左氏這件功績,在近代各國的歷史裡,是最可以驚人的一例,而成功的秘訣,還是在能忍耐這一點上。……注448
此節議論,亦正可引以闡揚宗棠緩進速戰之精神。又宗棠幕客施補華,彼時恰在肅州大營,嘗寓書於其友人陳豪云:
……兄初入幕府,不免以書本之經濟為經濟。自去年四月後,見相國籌兵、籌餉、籌糧、籌運,擇將才,定師期,內斷於心,慮周藻密,不惑人言,不泥己見,見事之機,忽然以赴,於此大有長進。見得兵是極精細事,妥穩之至,乃出神奇;從前所知,猶膚末也。……注449
此節評斷,尤正可引以提示宗棠緩進速戰之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