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三十三　平定天山南路

南疆之變亂，經過若干階段。 最初，庫車土回馬隆，結外匪田拉滿、蘇拉滿作亂，共推黃和卓為首領。既奪踞庫車城，復進陷阿克蘇城，旋更東取喀喇沙爾，西並烏什。伊犁援師至冰嶺，為回眾所扼，末由南下；烏魯木齊援師至烏沙塔拉戈壁，陷回眾所設伏，全軍覆沒，於是東四城均為黃和卓所據。注429 繼之，為葉爾羌之叛。其首領為阿布都拉門，已而英吉沙爾、喀什噶爾漢回亦謀變。均以駐軍先發制人，一網打盡，未成事實。又已而喀什噶爾回目金相印，糾合布魯特頭目思的克同叛踞回城，馬福迪、哈比布拉等亦叛據和闐。金相印攻喀什噶爾漢城，不下，求援於浩罕。其阿來姆苦汗遣張格爾子布素魯克，偕帕夏阿古柏以應。阿古柏先後進攻英吉沙爾與喀什噶爾漢城，駐軍守戰均窮，於是西四城全部淪陷。注430 最後，阿古柏既控制喀什噶爾、英吉沙爾，復先後攻滅阿布都拉門而並有葉爾羌，誘殺馬福迪、哈比布拉而並有和闐，戰敗黃和卓而並有東四城，於是南疆全歸阿古柏。阿古柏之來，本為布素魯克之輔，惟布素魯克溺於聲色，無所作為，而又惡阿古柏專權，兩人齟齬日甚。阿古柏乃迫布素魯克參謁天方，而自立為汗，稱畢條勒特汗。及降北疆之清真王妥明，而版圖益擴大。注431 原來准部並有回部時，盡遷回教首領於伊犁，其中一人，為阿布都實特。康熙朝，戰敗准部，阿布都實特自拔來投，護歸故土。阿布都實特子瑪漢木特，苦准部壓迫，企圖獨立，復與其兩子稱大小和卓者，被羈伊犁。乾隆朝，平定準部，遣大和卓博羅尼都，回定南疆，留小和卓霍集占，使統率北疆回教徒。逾時，清廷欲服屬南疆，始撫大和卓，未得要領。適小和卓自伊犁脫歸，遂共議定獨立。清軍擊之，敗竄入巴達克山，被殺。其子匿居浩罕，浩罕庇護之。嘉慶朝，大和卓孫張格爾，勾結受政治壓迫而流亡於浩罕之南疆回眾入寇，戰敗被擒，剝皮處死。清軍更令浩罕縛獻兩和卓後嗣，浩罕以格於回教經典拒之，清廷絕浩罕互市。道光朝，浩罕入寇，戰敗請和。未幾，小和卓孫邁買的明，勾結浩罕入寇，復為清軍所敗，仍竄匿浩罕。故同治朝浩罕之助張格爾入南疆，仍含有報復意味。浩罕本有四部，此時，其三部已為帝俄所吞併，惟安集延一部獨存，故阿古柏擁有之武力，亦為安集延人。注432 中亞諸國，與新疆同奉回教，素嫉中國之統治，對於阿古柏之建國極表同情。布哈爾汗聞之，尊阿古柏為阿達里克式，義取聖道愛護者。土耳其亦封阿古柏為天山南路愛米兒，譯為摩訶末之後裔。而阿古柏更與英國及帝俄簽訂通商條約，兩國承認其為一國元首。注433 然當左宗棠進規天山南路時，阿古柏在北路之勢力已消滅。阿古柏既自殺，次子海古拉又被戕，故即在南路，亦惟有其長子伯克胡里尚踞喀什噶爾。此外則曾附於阿古柏之白彥虎，尚踞開都勒。初，新疆回眾本認阿古柏為同類，故於其初至，一致歡迎。然浩罕如狼，回人如羊，阿古柏與安集延專視群回為魚肉，群回飽受蹂躪，對於阿古柏，久已失去同情，故宗棠預言： ……回部內訌，已成瓦解之勢。計八城中，除喀什噶爾尚須重煩兵力外，此外師行所至，當無敢再抗顏行者。……注434 乃命劉錦棠之老湘軍，先行分起西進，張曜之嵩武軍隨後繼發。其徐占彪之蜀軍調回巴里坤、古城子間防守，而別派易開俊帶楚軍數營駐吐魯番鎮撫。一面咨會烏魯木齊至精河一帶西北駐軍，嚴密注視白彥虎行蹤，阻遏其北入伊犁邊界，東出昌吉、瑪納斯。注435 光緒三年(1877)八月，錦棠雄師南指，先至曲惠，然後分兵兩枝：余虎恩、黃萬鵬等一枝取道烏沙塔拉，傍博斯騰淖爾，西出庫爾勒之背，為奇兵；錦棠自率一枝，由大道向開都河，為正兵。時開都河水，為白彥虎所壅阻，漫流百餘里，繞行一百二十里，始達東岸。至喀喇沙爾城，則白彥虎已掠纏回，合安集延人西走，故不戰而復之。城中水深數尺，廬舍蕩然。更進，知白彥虎又已由庫爾勒劫纏回而西，會傍博斯騰淖爾前進之奇兵從間道至，同入庫爾勒城，則城中空無一人。更向西追蹤，凡六日，行九百里，收庫車城，獲羊一萬二千頭，西瓜有重一百二十斤者，足證南疆之富。沿途拔出難民十萬計，宗棠遣員設善後局安撫之，籌籽種，招耕牧，治塗造船以通商賈，纏回附者益眾。其間敵兩度回抗，均不逞，第二度且死千餘人。白彥虎過拜城，更欲劫回目阿克奈西徙。阿克奈木不應，為白彥虎所戕，諸回遂皆攖城固守。白彥虎攻之不下，焚掠城外村莊而去。及官軍蹤至，而諸回皆開城出迎。復蓐食乘冰夜進，風烈霜凝，人馬凍皸。行八十里，及敵於銅廠，方驅纏回約二萬人渡河，令見有騎者即殺。頃之，人馬僵積，水為不流，官軍隨亦亂流渡。敵分眾兩道前拒：左路為安集延人，右路為白彥虎陝回。官軍與戰，白彥虎本不欲斗，見右路已敗，遽率死黨先走，眾益大潰，屍委屬數十里。追至察爾齊克台，斬首數千級，生擒百餘。遂渡沙漠一百四十里而抵阿克蘇城，城中回十萬開城出迎。爾時，敵分兩道續竄，安集延人西南趨葉爾羌，白彥虎西北趨烏什。官軍定計，舍安集延人，專追白彥虎，踏冰渡胡瑪納克河，斬寇數十人。白彥虎齎金寶自結於帝俄，而由布魯特邊遁喀什噶爾。又追九十里，彌望沙漠，始還，收烏什。由是自喀喇沙爾而庫車，而阿克蘇，而烏什，所謂天山南路東四城者，均先後收復。一月馳驅三千里，成功之迅速，殆無倫比。宗棠本在病中，得捷報，為之霍然，竟啖全羊。注436 天山南路東四城收復後，宗棠將軍事重行布置。自肅州至嘉峪關以抵吐魯番，自託克遜以抵庫車，均作為防軍。自庫車至阿克蘇、巴爾達克，為且防且戰之軍。自巴爾楚克、瑪納斯爾什以西，則為作戰之軍。常山率然勢成，首尾相應，數千里一氣卷舒，將士心目中皆有全局洞貫之象。注437 當官軍之南下也，和闐伯克呢牙斯遽糾所部回眾，圖葉爾羌以應。阿古柏長子伯克胡里得訊，留阿里達什守喀什噶爾，而自率五千騎馳援。既行，白彥虎至喀什噶爾，而阿里達什不納。叛弁何步雲，初以其女改名色哩瑪罕，妻阿古柏，故得任用。至是，乘隙以漢城反正，伯克胡里至葉爾羌，大敗呢牙斯，復取和闐，由英吉沙爾回喀什噶爾。途次，悉官軍已下庫車，何步雲又反正，則大怒，盡殺英吉沙爾漢民，令阿里達什納白彥虎，並力攻漢城。何步雲求救於官軍，官軍方回抵阿克蘇，依宗棠預計，本應先取葉爾羌，再規喀什噶爾、英吉沙爾。錦棠聞喀什噶爾漢城已反正，則分軍兩道，一向西南，經巴爾楚克瑪納巴什而進，一向西北，經烏什及布魯特邊界而進。十一月，先後行抵喀什噶爾滿城之北部，與東部相距九十里。時伯克胡里守城東北，白彥虎守城東，而所裹纏回聞官軍至，相率逃，殺之不能止，乃各謀先遁，留黨踞城，以綴官軍。白彥虎走西北，伯克胡里則向西走，其夜城中縱火，光如白晝。駐城東官軍先進，敵猶圖抗拒，則與駐城北官軍合而擊之，敵大敗。何步雲憑漢城助勢，敵益洶懼，開西門狂奔，官軍遂克喀什噶爾滿城。再分兩軍，一追白彥虎，至岌岌槽已及之，白彥虎撥眾後拒，亦悉殲之。復窮追至哈瑪納，為帝俄布魯特人所阻，白彥虎遂得至納林河。俄人收其兵械使渡。其後清廷雖迭與帝俄交涉引渡，而帝俄峻拒。又一軍追伯特胡里，及之明要路，惟伯特胡里本人已先一日竄過路峽而入帝俄境，僅獲其眷屬四百餘人。伯特胡里後居阿來。惟安集延南境故地，在喀什噶爾城西外卡倫，官軍引兵徇定之，先後搜獲阿古柏之妻並餘子四人，及前引阿古柏入境之金相印父子，連竄匿陝回一千一百六十六人。阿古柏眷屬解宗棠大營審辦，余悉誅夷之。先是，官軍既撥援喀什噶爾，策敵已內訌，宜乘不備擊之。遂以別部進葉爾羌城。逮聞喀什噶爾復，又收和闐、英吉沙爾兩城，由是自喀什噶爾而英吉沙爾，而葉爾羌，而和闐，所謂天山南路西四城者，亦均先後收復。查獲敵銀七萬四千九百八十兩強，即以撥充辦理地方善後之用。注438 於是天山南路悉定，宗棠晉封二等侯。注439相傳宗棠在嘉應州，平定太平軍，班師福州省城，凱旋牌坊題「一品當朝」。宗棠見之，若夷然不屑也。或窺其意，為易「萬里封侯」，宗棠乃色然喜。充國未老，班超非稚，宗棠至此，可謂有志者事竟成矣。 是時，中國聲威遠懾，諸外僑在南八城者，皆翕然聽命。凡獲英吉利商官一人，隨從商賈九人，乳目洋操教習二人，商三人，阿剌伯三人，溫都斯坦三十餘人，鄂勒推帕二十餘人，克什米爾一千七百餘人，巴達克山三千餘人，巴爾替一千餘人，科拉普一百五十餘人，哈普隆二百五十餘人。錦棠以諸種人自稱商賈，殺之不武，悉宥弗誅。其英人與乳目人，給文返國。布魯特十四部落願隸中國者，納之。布魯特都十九部落，在西四城卡倫外，其中五部落，投附帝俄，餘十四部落，投附安集延。至是，見安集延失敗，復請歸中國。宗棠以喀什噶爾形勢介蔥嶺支幹之中，安集延與布魯特地居西偏，逾山而東，乃達喀什噶爾，本中外天然界劃，遂南自英吉沙爾，北至布魯特界，按照卡倫地址，改築邊牆，於衝要間以碉堡，並固形勢。注4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