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二十六　平定河州

河州居甘肅回族最多，而尤以大東鄉為中心。其族嗜利輕生，性喜剽掠，無事時，即常騎馬遠出，搶劫擾亂。同治元年(1862)，陝回肇釁，甘回隨之。十月，河州大東鄉回逆東渡洮河，陷狄道州城。河州回教主馬榮家狄道北莊，繼起響應。時甘肅布政使恩麟護理陝甘總督，畏回勢張，屈意撫之。二年(1863)正月，河州回再叛，恩麟再撫之。乃至五月而復叛，至十二月而西北鄉回馬占鰲等陷河州城，由是河州回與狄道回聯絡一氣，蹂躪四方。三年(1864)八月，陷通渭縣城。九月，陷金縣城。蘭州省城東、南、西三面均與河州接壤，對外交通常被遮斷，時處戒嚴狀態中。五年(1866)三月，督標兵變，河狄回乘機直撲省城。時總督為楊岳斌，始議對河狄大用兵，而河狄回於八月又一度襲踞鞏昌府城。已而岳斌去職，繼任左宗棠未至，穆圖善以寧夏將軍兼署總督，對回主撫，已撫寧夏回，又准河狄回至省城投誠。穆圖善勒兵出郊受降，倉卒被賺，幾遭生擒，陣亡提鎮參游數人，弁勇多名。幸甘肅按察使蔣凝學早覺其詐，飭所部安字營嚴密戒備，回圍省城五日，大掠關廂而去。此為六年(1867)八月間事。於是穆圖善又易撫為剿，其始尚能獲勝，嗣屢致挫衄。八年(1869)正月，各軍節節潰退，復被回截斷糧道，徑退至鞏昌、秦州。自是隴南寇氛益熾，僅秦州一隅，差為完善，勉維與蘭州省城一線交通。注332 二月，宗棠已克董志原，進攻金積堡，同時，籌畫隴南防剿事宜，其言曰： 甘肅全境回土各匪，蜂屯蟻聚，撮其大要，北則寧夏、靈州，南則河州、狄道，西則西寧，而固原、平涼居東路之中，為進兵衝要。以機局論，固宜注意中權，而以時勢言之，必先疏通南路。蓋用兵以顧餉源為先，布陣以防後路為急，理固不易。甘肅餉源，現恃秦州一線轉輸，而此次河州逆回專以斷官軍餉道為主。秦州西通河、狄，東連鳳、寶，北倚平、涇，南枕階、文，為度隴間道，如不早圖，則蘭州既成孤注，難以圖存，而河狄之回與陝回勾結為奸，凶焰又將復熾。…… 隴南駐軍，本有傅先宗、梅開泰、敖天印、范銘等所部。宗棠更以李耀南、吳士邁兩軍，進秦州一帶，立西進河狄之根據。先宗移徽縣一帶，維省東運輸之路線。馬德順一軍駐隴州，李輝武一軍駐寶雞、鳳翔，保陝甘間之安全。旋又以楊世俊、徐占彪各軍，屯安定一帶，固蘭州外衛。顧隴南各軍統領，勢位相埒，互不相下，難以合作。久之，始命周開錫總統諸軍，以一事權。開錫抵秦州，令湯聘珍督同梅開泰扼漳縣而營，傅先宗駐寧遠，分枝由徽縣、成縣出西和，節節掃蕩，作為游擊之師。敖天印各營分駐渭源、安定、隴西之間，保護前敵糧道，軍事大有起色。開錫更將地方厘稅、錢糧諸務，加意整理，開屯田，勸耕墾，減陋規，定津貼，政事亦煥然改觀。注333 河狄回之竄擾，東北及於通渭、靜寧，東南及於徽縣、兩當，東及於秦安、秦州。溯自同治七年(1868)攻破秦安之康坪堡，據為巢穴，東西呼應，進退益自如。而蹤跡所至，大致均在鞏秦階道區域。此區域西自安定，迤南逾漳縣，以達洮州、岷州，袤延數百里，山徑紛歧，固為河狄回出沒衝要，防不勝防，要亦以過去甘軍紀律廢弛，力量脆弱，非回之敵。及宗棠入甘，嚴加整頓，始見輝武破回兩當、清水，士邁破回秦安，收復康坪堡，聘珍破回禮縣、西和，耀南破回通渭，先宗破回寧遠，開泰破回漳縣、秦州，官軍漸強，回勢漸衰。注334 河狄回與陝回勾結甚深。早在同治六年(1867)十月，有河回米賈、張非兩股，受陝回崔偉嗾使，大舉入陝，圖合西捻，進攻西安省城。七年(1868)，董志原陝回巢穴既為宗棠所攻破，諸回散處寧靈、平固之間，復經官軍不斷剿辦，崔偉、禹得彥、馬生彥、白彥虎等，遂於八年(1869)冬，竄至狄河，更與河狄回相互利用，並不斷竄擾。九年(1870)一月至四月間，勢益張，由河回米阿渾等統領，經隴南分股入陝，近竄隴州、汧陽、寶雞與鳳翔，遠竄宜君、中部、白水、蒲城。經陝甘官軍逐步攔截，殲滅甚眾，殘部卒由隴東遁回河州。未幾，河回又糾合鞏昌回、鹽關回，圖由鞏昌、寧遠、禮縣，走徽縣、成縣，擾甘南腹地，崔偉亦如約接踵而往。顧所至仍為官軍所擊散，於是伏羌、寧遠、禮縣一帶肅清，益利官軍之西進。五月中，先復渭源縣城，復乘勝奪一桿棋，其地距渭源十五里，距狄道百里，形勢險要，為西南一大關鍵。六月初，又復狄道州城，更乘勝下牟佛諦。其地在州城東西三里，樓堞高聳，崇墉屹立，即馬榮之北莊，傾覆其教主之老巢，足褫眾回之魄。同時，洮州、岷州等地，毗連河狄，亦派重兵防剿，迭有斬獲。自是河回局處洮河以西，其偷渡東岸者，輒被官軍擊破，無所發展。注335 河狄回亦與寧靈回呼吸相通，其竄隴南，竄陝西，無論單獨行動，或與陝回合作，如上所述，用意即在牽綴官軍，遙為金積堡聲援。金積堡圍攻緊急時，河回亦嘗以步騎數千竄西安州，圖繞東山，向預望城、韋州堡而北，又嘗竄平番、鎮番，圖由中衛渡河而東，以實力援金積堡，抗拒官軍。當狄道克復，河回被迫退處河西後，更嘗會聚馬步二千數百，在康家岩偷渡，圖擾秦州、伏羌糧道，進乞金積堡之援。然均為官軍所阻截，無法接近金積堡。馬占鰲先嘗在寧夏大言，當以股眾助陝回，在金積堡與官軍作戰，及官軍屢捷，目睹軍威，其後亦不敢復逞。注336 河狄與寧靈諸回之聯絡斷，有助於金積堡之克，然金積堡克而不幸突有黑頭勇之變。先是，宗棠深知隴南原有甘軍多不可恃，顧欲從新布置，既苦欠餉過久，撤遣無資，且甘軍分子，土客混雜，皆有室家之累，縱籌撤遣之費，必到手化銷，慮其仍羈異鄉，貽地方他日之患。故於周開錫之南行也，令點驗各軍，汰虛額成營，按營給餉，切實整理。開泰首先遵辦，並十營成五營。天印繼之，並十營為三營有半。惟范銘所部，歷稱黑頭勇，其人皆河州、狄道、洮州、岷州土著，始因召募而集，繼而各處叛卒、潰勇入焉。一人當勇，合家隨營，於是名為十二營，而實有一萬數千人之眾。人數既多，桀驁日甚，以往當局，利其尚能出仗，曲意附循。浸至果於摽掠，怯於戰鬥，自歸開錫統制，挑選裁汰，稍加鈐束，好亂之徒，頓萌異志。於同治九年(1870)十一月，襲踞岷州城中，范銘不能制，懼而逃，其眾益亂。經開錫派兵圍剿，歷一月始受其降，誅為首者尤政芝、安桐貞，編其眾，分配各軍。其裹脅難民萬餘人，安置岷州，留軍鎮撫之。在黑頭勇叛變時期中，河州回頗乘機渡河，有所覬覦。然官軍仍有餘力剿擊，終無所成。注337 當狄道州城下後，清廷促即進取河州，然而宗棠以為未也： ……以局勢論之，宜長驅並進，規復河州。惟自秦州迤西而鞏昌，而狄道四百餘里中，渭源屬境二百餘里，彌望黃茅，人煙斷絕，大軍前進，後路須節節設防，以護運道。防兵多，則進剿之兵少，察看河州賊勢，未可虛弦下之，非俟北路寧靈肅清，由蘭州出兵，難期得手。論兵勢，須防後路，通餉道。論賊情，須斷勾結，取遠勢，未可重剿輕防，致有疏失也。…… 隨以劉明燈馬步八營，進馬營監，以向安定。徐文秀撥四營，由靜寧延扎會寧。一面修治蘭州大道，以利挽運，一面轉運軍糧、子藥，儲存靜寧州城，以便取攜。注338 及金積堡平定後，清廷又促進取河州，然而宗棠仍以為未也： ……現時遞運三個月糧料、草束，尚未竣事，若急於前進，則隨運隨耗，後無可繼之糧。河州夏收，約在六月底，秋收約在七八月，若急於前進，則未及成熟，前無可因之糧，非穩著也。洮河深淺廣狹，隨處不同，而溜勢湍急，與黃河無異。由狄道、安定、隴西進兵，每路皆須造船架橋，所需器具，亂後人物凋殘，勢難咄嗟立辦。而鹽固東西兩山余匪，甘南一帶游氛，均應趁此閒暇，逐加料理，以免後顧之憂。…… 隨令黃鼎、雷正綰、魏光燾、左日升等各營，自中衛至平涼，扼要分駐，務將東西兩山周千餘裡間，伏莽盡除，俾運道無虞梗滯。其徽縣、兩當一帶，加派殷華廷馬隊護運，搜緝游匪。一面慎選地方官，會同各防營，嚴密掩捕，以淨根株而重後路。同時，將渡船浮橋，充分準備，供斷洮濟師之用。更在歸化城，採買戰馬二千五百匹，馬鞍五百盤，供補充馬隊之用。注339 同治十年(1871)七月中，宗棠移節靜寧。八月初，又進駐安定，查知進規河州之準備工作，均已完成，遂發動攻勢。令文秀等出安定，為右路；張松春等出峽城，為左路；先宗等出狄道，為中路；是為進攻之師。又置兵洮州、岷州，防剿河回東竄；置兵會寧、安定，防剿河回北竄；置兵靖遠，防剿附近游匪，兼顧蘭州省城。而河州之西，曰康家岩，東曰三甲集，中隔洮河，皆據形勝。且河回之出巢剽掠，必由洮河西岸三甲集，渡過東岸康家岩，是必先得此兩地，方可制河州。當由文秀直趨康家岩，不數戰而下之。先宗遂先架橋渡河，文秀與楊世俊、王德榜等隨之搶渡，會師三甲集，攻克之。而三甲集之內，尚有兩重門戶，西曰太子寺，北即大東鄉，尤為山高地險。太子寺為河州總要關隘，向設河州州判駐紮。大東鄉為諸回眷屬死黨所聚，周百餘里，山巒層疊，路徑崎嶇。在太子寺與大東鄉之間，更有董家山橫阻焉，綿亘數千里，山岩高削，大小堡壘林立，諸軍乘間突占之，築壘其上。自此大東鄉及太子寺路徑疏通，可以直搗太子寺巨巢矣。而迴環太子寺掘長壕，深約三丈余，闊倍之，築壘如林，力圖久抗。並結循化撒拉、八工米拉、碾伯各回，分股繞截官軍運道。會諸將稍有不洽，宗棠更遣陳湜赴前敵調度。顧進攻經月，太子寺未能深入，而時屆深冬，洮河結冰，有利於河回之奔沖。於是宗棠增調留駐金積堡之老湘軍等九營，開至安定，充實防剿之力。注340 同治十一年(1872)正月，先宗復督同世俊進攻，先宗振臂大呼，自執大旗而前，突為飛炮所中，由右額貫顱，立仆陣前，猶手執長矛坐地，怒目䀹䀹。陳湜聞耗，遣文秀馳援，世俊以主將戰沒，軍心不固，力主解圍退扎。時文秀已轉戰而進，見諸軍已退扎，慮大東鄉回梗其歸路，分所部回攻董家山，仍自率親兵前駐助守。回再三夤夜來撲，有兩營營哨同時棄壘而逃，文秀憤極，傍壘列陣，鏖戰時許，身受三矛，力竭陣亡。傅、徐所部均退三十里，然損折將弁，不過二百餘名。報至宗棠，宗棠亟命德榜接統傅軍，沈玉遂接統徐軍，誅將弁之先潰者六人，退扎各軍仍滾營前進，余亦嚴扼董家山、三甲集、康家岩各處要隘。馬占鰲方主持河回作戰，見諸軍退而復進，諸隘仍在官軍手中，後方護運之軍，日有增加，新調征軍，絡繹奔赴，亦知官軍之不可力抗也。又聞西寧諸回求撫將成，退無後路，遂請就撫。宗棠以河回於窮蹙之後，忽稍得逞，得逞之後忽又投誠，恐其中或有別故，姑許其速繳馬械，暫緩進兵。陳湜先遣撫定回目往覘其真偽，至是回報河回各頭目頂經立誓，永無反覆。遂遵命搜繳馬匹四千有奇，槍矛一萬四千有奇，撫局告成。宗棠命玉遂為河州鎮總兵，偕同河州知州潘效蘇各到本任。蓋此地官民不見天日者，已十餘年矣。注341 河州善後料理蕆事，宗棠乃於十月中由安定進駐蘭州省城。自同治五年(1866)奉調陝甘總督，至八年(1869)而始接總督關防，十年(1871)而始抵總督任所。於此亦見宗棠之老練穩健。楊岳斌被命陝甘總督，直赴蘭州省城，籌軍籌餉，諸不應手。而河狄之賊擾於南，平固之賊擾於東，寧靈之賊擾於北，涼肅之賊擾於西，終於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界。宗棠一反其道，先肅清陝西，乃入甘境，待肅清隴東、隴南，再入省城。兩人在西事上之成敗，亦兩人在布置上之疏密有以致之。注342 河州撫局之速成，繫於馬占鰲等覺悟之早。彼深知官軍之不可力抗，故決心早日求撫，不更作無用之頑強抵抗。而在宗棠則以彼既傾心歸誠，遵令悉繳馬械，自無須更作進一步之剿洗。或以此訾為宗棠武功之瑕疵，殆非的論。惟此時帝俄強占伊犁，清廷速河西諸軍出關。而肅州降回又叛，則乘機速了後方戰事，以免影響前敵，當亦為軍事上所必要。不幸同治十三年(1874)十一月，更有河回閔殿臣之變。閔殿臣居河州城南三十里舖，夙與馬占鰲不合。因馬占鰲主就撫，而閔殿臣則持反對也。宗棠既復河州，命馬占鰲召募土著，備補制兵。閔殿臣之子閔福一，投馬占鰲充哨長，已而因不守營規被革，於是舊恨新仇，務求一泄為快，向各處回民逼脅附叛。宗棠亟遣劉錦棠等移師痛剿，旬日而定，殲回四千有奇，官軍亦傷亡千餘人，蓋劇戰也。閔殿臣竄逸，馬占鰲擒致之，與其子，其弟，共四人，同凌遲處死。其餘徒黨誅戮者，又約千餘。宗棠於「陝甘回亂」，壹主先剿後撫，然亦認為剿須徹底，務使認識兵威，庶撫亦可徹底，期之久遠，乃為嘆上年撫局之太苟焉。注3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