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二十五　平定金積堡

同治二年(1863)十月，甘肅、寧夏漢回互斗，兵備道侯登雲團練漢民備之，將軍慶瑞惑撫議，奏劾登雲，勒團繳械。於是回夜襲府城，陷之，登雲遇害，漢民屠戮無遺，靈州回繼起陷州城，並掠寧夏滿城。注317 先是隴東回目有穆大阿渾者，居靈州之金積堡，傳習新教，教中推為大善人。臨死，以其常服之白帽紅衣，傳於其同教至友馬二之子馬化隆，令其眾歸馬化隆管束。馬化隆乃雄視一方，自稱總大阿渾，至是兼據寧、靈兩城。同治四年(1865)五月，曹克忠、雷正綰會同進攻金積堡，均以糧運不繼，相率潰退。剿既無成，穆圖善乃壹主於撫。馬化隆亦輸金米歸誠，穆圖善深信之，且畀以招撫各地諸回之任，為改名馬朝清，先後奏准賞加副將銜、提督銜，此同治五年至七年間(1866—1868)事也。注318 馬化隆益修築堡寨，購馬，造軍械，與河州、西寧、肅州諸回，息息相通，尤與董志原陝回相勾結。陝回戰敗，資以馬械，陝回饑荒，濟以糧食。左宗棠既下董志原，陝回遁金積堡，馬化隆收容之。於是穆圖善認馬化隆之受撫為可信，而宗棠即指陳上述諸點，以為居心叵測。宗棠認定欲肅清甘肅，非先消滅馬化隆與金積堡不可。然馬化隆以新教惑眾斂錢，侵占漢民產業、婦女，寧靈數百裡間，搜括一空。又據靈州膏腴，物產豐盈，擅有鹽茶之利，在西北各省及蒙古諸部，開設店鋪，獲利頗巨，且分布夥友，交結當地回民、洋商，藉以探聽衙門消息。如宗棠自直隸返旆，以及老湘軍等自河南入山西，各處回商皆先馳報馬化隆。而金積堡當秦、漢兩渠間，扼黃河之要，地形絕險。堡城周九里有奇，高近四丈，身厚約三丈，堡中有堡，號為王城，其高厚亦如之，中間牆壁縱橫，仿大城包小城式為之，渠水環復，尺寸皆堅。而東自吳忠堡至靈州，尚共有堡寨四百五十餘所，西自洪樂老馬家堡至峽口張恩堡，亦尚有堡寨關卡一百二十餘所。其為人之陰狠、富厚與神通而難制既如彼，其為地之險阻與堅強而難克又如此，故殊非可以一蹴而傾覆之也。注319 同治八年(1869)五月，宗棠開始策畫進攻金積堡，規復寧靈。以劉松山一軍，由陝西清澗，向西進定邊花馬池；金順、張曜兩軍由陝西邊外，向西進磴口，更向南進寧夏；雷正綰、黃鼎兩軍，由涇州向西北進平涼、固原。馬化隆亦嗾陝回分三道竄擾，向東竄花馬池、定邊等處，向北向東竄阿拉善、烏拉特、鄂爾多斯各蒙旗，向南竄預望城、黑城子等處，隱為抵制。宗棠又以李耀南、吳士邁兩軍，由汧陽、隴州，分出清水、寶雞，共指秦州，以達鞏昌，固官軍之後路，作規復河湟之先驅。以魏光燾、周紹濂、張福齊、丁賢發、周蘭亭等軍，分屯慶陽、合水、寧州、正寧、蕭金鎮一帶，策應東西。馬德順、簡敬臨等軍，暫駐靈台，策應南北。八月，宗棠自率親兵進駐涇州瓦雲驛，涇州，郭子儀單騎見回紇處也。十一月，又進駐平涼，始接受穆圖善移交陝甘總督關防。平涼、慶陽、涇州、固原四府州之地勢，北通寧靈，南達秦鞏，居陝甘之中，實兩省孔道。自唐以來，久稱重鎮，關隴用兵，未有不從此著手者也。今宗棠亦在涇平兩地，指揮軍事，為平定甘肅之初步。而如上述之布置，就向西規復河湟言，則劉松山等為北路，李耀南等為南路，宗棠為中路。就北向規復寧靈言，則松山等為東路，金順等為西路，宗棠亦為中路。更就規復河湟言，則寧靈為後路。就規復河湟言，則秦鞏為後路。故欲規復寧靈，必顧及秦鞏，而欲規復河湟，必先清寧靈，此尤宗棠所持之方略也。注320 陝甘之變，回民作亂，漢民為匪。隴東之匪，有流竄陝西北山者，如董福祥，如扈彰，前已言之。有盤踞平涼一帶者，則為孫百萬，為張貴。孫百萬，鎮原人，與其弟孫百智，聚眾數千，作惡慘甚於回。張貴，鹽茶廳人，號剛八，其黨侯應德，共踞靜寧之水洛城，莊浪之威戎堡，與孫百萬兄弟，遙相勾結。先已就撫於穆圖善，已而復叛，擾害會寧、通渭、秦安，眾至二十有八營，攻陷民堡百餘所，此皆為進兵寧靈之障礙。宗棠用兵，首保後路安全，故往者攻董志原，先平董扈，今者攻金積堡，亦先平孫、張，授命黃鼎等，以計擒斬孫百萬兄弟，以兵克威戎堡、水洛城。張貴、侯應德走會寧，卒降之。自餘零星土匪，亦逐步誅夷淨盡。注321 宗棠進攻金積堡之師，雖有數路，而以松山之老湘軍為主力。並由東路首先發動，宗棠指示松山，自綏德西北，向定邊、花馬池移動，名為剿除從董志原逸出盤踞彼處之陝回，實注意於馬化隆之行動，及其與陝回離合之蹤跡。蓋此時之馬化隆，名義上已受撫，為良回，苟無反叛行動，自未可輕率剿辦也。於是松山抵定邊後，先辦定軍糧，至花馬池後，更小作停頓。已而偵知陝回確已竄入金積諸堡，與甘回雜處。遂於七月杪，由花馬池整隊西行，抵磁窯。馬化隆為掩飾其收容陝回之跡，轉訟言陝回侵占甘回莊宅。松山亦姑不指斥其收容陝回之罪，僅諭以此來專剿有罪之陝回，其已受撫之甘回，應各照常安居，無自驚動。並令甘回各自左肩至右脅，斜系草繩，以便識別。於是復歷甜水河、郭家橋、下橋、永寧洞，而達吳忠堡。每抵一處，馬化隆陽引陝回為拒，而陰以甘回為助。馬化隆始猶輕視官軍，至郭家橋之役，一日間，被擊破回莊二十餘所。又見所恃為險阻之永寧洞，為官軍所扼，乃稍恐怖。永寧洞者，秦、漢兩渠流入黃河之水口也。顧仍不甘遽戢野心，竟決秦渠水，阻金積堡自固，嗾靈州甘回踞州城，奪官軍餉銀，復出精兵，資陝回，拒吳忠堡，反狀益露。同時，寧夏降回復行叛變，顯然亦受馬化隆之指使。幸經張曜、金順分投嚴剿，旋即敉平。松山當以馬化隆行動，具言於宗棠，益節節進剿，隨收復靈州城。馬化隆亦益築壘浚壕，為戰守之備。一面近呼寧安堡、四百戶、黑城子、半角城等處陝回，遠召河州、狄道、西寧等處甘回，四出牽綴官軍。一面決秦渠、山水溝、馬蓮諸水，灌進攻官軍。每一計不得逞，則代陝回乞撫，而始終不肯呈繳馬械，或姑以瘦馬朽械塞責，或謂必俟官軍先撤退，然後呈繳。十月，宗棠所遣雷正綰、黃鼎、周蘭亭、簡敬臨諸軍，在平固一帶，一面剿擊響應馬化隆之諸回，一面乘勝北上，直抵金積堡之南。十一月，宗棠所調金運昌之卓勝軍，亦由綏榆一面護持軍運，一面向西推進，到達靈州之南。至張曜、金順兩軍，則先已在河西布防完妥，官軍漸形成包圍之局面，此為進攻金積堡之第一時期。注322 金積堡環境既日蹙，軍實亦日匱，於是自同治八年(1869)十二月以後，諸回於拒戰而外，益以分起出竄求生路。或搶鹽，或搶糧，或搶軍火，或搗亂官軍後方，截阻官軍轉運，浸至侵入陝西，擴大其滋擾之面積。則有由惠安堡、慶陽一帶入陝者，竄及西安、同州、鳳翔各屬。惠安堡為隴東食鹽之集散地。有由花馬池一帶，或蒙古草地入陝者，陷定邊、安定，撲寧條梁、安邊堡、鎮靖堡，竄及延安、榆林、綏德各屬。寧條梁、安邊堡、鎮靖堡，為老湘軍、卓勝軍存放糧食軍火最多之地。在隴南方面，河州、狄道之回竄鞏昌、秦州各屬，亦入陝以及於西安、鳳翔各屬。其結果雖皆退敗甘境，顧甘陝之間，已大為震動，且影響山西之河防與邊防。此一紛亂之局勢，綿延至同治九年(1870)四五月間。而官軍在正月中又疊遭兩大不幸事件。一為老湘軍進擊馬王寨，寨堅，不遽克，松山親臨寨前督戰，寨中飛炮中松山胸部，受傷墮馬，旋卒於軍。一為雷、黃諸軍築堡青銅峽口未成，竟為馬化隆所奪，失一天險。雷、黃諸軍一退鳴沙洲，再退固原，消息傳至河西、寧夏，回又逞逞動。是為進攻金積堡之第二時期，官軍頗失利。注323 松山陣亡之耗，報至宗棠，宗棠命松山侄錦棠接統老湘軍，並指示必不得已時退守機宜。錦棠與所部共挾報仇雪恥之心，作戰彌烈，所向披靡，連拔杜家、王洪連、郭家、馬家諸堅寨。老湘軍、卓勝軍糧路樞紐，東在通榆林之花馬池，西在通寧夏之葉升堡，馬化隆屢以悍回斷之，皆為官軍報以致命之打擊。馬化隆又決渠水灌官軍，官軍亦決渠水灌之。於是東路之師復振。中路由固原進金積堡，本以馬家河灣為總要，韋州堡為間道，而兩處回目馬忠海、蘇兆明，表面已受撫，實際仍與馬化隆勾結，允為官軍心腹之患。至是，搗彼巢穴，誅厥渠魁，足保運道而扼奔沖。於是至七月而雷、黃諸軍奪回峽口，中路之師重與東路之師相會，構成包圍之形勢，是為進攻金積堡之第三時期。注324 已而所有環金積堡各寨壘，均被摧毀，惟金積堡及附近三數寨，堅不可拔。乃環堡浚壕二道，一御堡內竄出之回，一御堡外來援之回。壕闊三丈，深一丈，更於壕邊壘土為堤，高亦一丈，勻撥各營防守正隅，分布鎖圍，堡內外飛走絕跡。其河中馬家灘諸堡寨，同時渡水攻拔。馬化隆雖仍號召河州等處甘陝回赴援，固緣沿路被官軍擊散，無由到達，即到達，亦無由入金積堡。久之，堡中甘回飢困不堪，馬化隆悉驅陝回堡外。宗棠度其勢已離，遣已降陝回招之，先後來投者數百名。十一月初，董志原回目陳林等率老弱回民八千人，跪壕外求撫，宗棠均命受之。馬化隆見大勢已去，更因陳林求撫，宗棠勒令先呈繳馬械，平毀堡寨。事已，馬化隆隻身自詣軍前請罪。其時，河西王家疃各堡未下，宗棠料非力攻所可驟得，姑留馬化隆令招降之。及王家疃等諸回歸誠，乃以同治十年(1871)正月磔馬化隆及他渠魁以徇。由是寧靈悉定。清廷論功行賞，宗棠得加一騎都尉世職。注325 馬化隆先於乞降時，繳納騾馬九百五十九匹，槍矛一百五十件，槍械一千七十件。最後降時，令其子繳納車輪大銅炮四尊，九節藜炮四尊，威遠炮二十八尊，劈山炮二十尊，鳥槍一千三十桿，抬槍二百九十三桿，刀矛二千四百十八件，洋槍一百八十桿，火藥五簍，鉛子七百斤，硝磺二百九十斤，金銀銅錢合銀十九萬兩有奇。嗣又於堡內掘得洋槍一千二百有奇，注326其武力與財力，可見一斑。故此次戰事，確非等閒，至今覆按當日經過情形，當為宗棠畢生所最感艱難與痛苦。其一為與穆圖善等意見參差，形成衝突。馬化隆為穆圖善所撫，穆圖善始終信其不貳。宗棠既下董志原，馬化隆代陝回乞撫，宗棠本窺見馬化隆之陰狡，然猶在試其真誠與否，以定或剿或撫。而穆圖善遽奏遣河州鎮總兵胡昌會率同馬化隆安撫，清廷竟許之。及馬化隆嗾靈州甘回據城叛，逆跡原已昭著，而綏遠城將軍定安遽上急奏，謂松山輕進，濫殺激變。清廷大疑，事下穆圖善查覆。而穆圖善仍堅稱馬化隆實已撫良回，松山激成事端。宗棠雖剴切陳明馬化隆之決不可恃，松山之決可信，而終無以間執人口。及破馬家寨，搜獲馬化隆給所謂參領馬三、吳天德、楊長春令糾黨抗拒官軍札一件，竟署銜統領寧郡兩河等處地方軍機事務大總戎，鈐以印信。蓋馬化隆從前名雖就撫，實仍以其新教部勒甘回，自成一類。久之，老教亦被其脅服，均尊之為主。自稱為吾啢目，即回語謂奴才也。其私授偽官，有參領，協領等名。其自稱為大總戎，稱官軍為敵人，至是皆得鐵證。宗棠執此奏聞，清廷方信馬化隆狂悖之情，而認其求撫為殊難憑信，嚴令迅圖掃蕩，不得輕率收撫。注327其二，為軍事中途之挫折，招致反對者之口實。南人西征，本一般人所認為非宜，更有一部分人，重淮軍而輕楚軍，認為宗棠不能完成西征使命。正當諸回亂竄陝西之時，又值松山陣亡，峽口失守，於是朝野議論益紛紜。會李鴻章調湖廣總督，督淮軍援貴州剿匪，乃有人直請以鴻章代宗棠，而調宗棠入黔。清廷雖仍以西事責成宗棠，而亦調鴻章以督辦陝西軍務名義，移淮軍入關綏靖。及鴻章抵潼關，而陝境已安定。會天津教案發生，鴻章奉命折回，又以劉銘傳繼任督辦陝西軍務。銘傳駐乾州有年，軍報於宗棠，不無微詞，坐是構成嫌隙。注328其三，清廷以師久無功，對於宗棠頗有無情之責備。進攻金積堡，開始於同治八年(1869)七月，初以為短期內可望結束，不意遷延年余，收復無期。九年(1870)九月，清廷乃有下列之嚴旨： 陝甘回匪滋事以來，朝廷軫念西陲，大伸撻伐，特命左宗棠為欽差大臣，督兵剿賊。厚集兵力，寬予期限，計每歲撥用餉銀，不下八百餘萬兩，該大臣於行軍籌餉事宜，有所陳奏，無不立見施行，倚畀不為不重。乃自抵甘以後，雖據疊報勝仗，總未能痛掃賊氛，致金積堡一隅之地，至今日久未下，逆首稽誅，軍務安有了期。竭東南數省脂膏，以供西征軍實，似此年復一年，費此巨帑，豈能日久支持。該大臣捫心自問，其何以對朝廷。即著左宗棠振刷精神，嚴檄各軍，實力剿辦。該大臣前奏金積堡賊勢已蹙，似不日即可攻克，北路肅清後，河狄一帶賊蹤，亦宜以次殲除，務當剋期蕆事，毋得再事遷延，致干咎戾。…… 至十一月，復有詔詰責，略謂：「金積堡賊勢已蹙，何以日久未見成功，糜餉勞師，該大臣難辭其咎。若再不振刷精神，迅圖攻拔，致以一隅之地，牽掣兵力，耗費餉需，大局何堪設想。」注329故金積堡既下，宗棠家書與其子云： 金積堡鎖圍久合，馬化隆隻身就擒，若論敷衍了事，亦可結局。然此賊謀逆日久，蓄機甚深，此時若稍鬆手，將來仍是西北隱患。且戎狄之患，最難收拾，惟本朝都燕，以九邊為肩背，尤不宜少留根荄，重為異日之憂。不比陝回由積釁私鬥起事，尚可網開一面也。度隴以來，先注意於此，雖同事之牽掣，異己之阻擾，及朝廷之訓飭，皆所不敢屈，幸如此了結，寸心乃安。若論其事之難，則趙元昊始終為宋患，河套為明患。我聖祖之徵准部，撫定蒙古而眾建之，一時名臣名將所綢繆，其計劃亦無以逾此。姑為兒等言之，俾知事業未可幸成，未出任事以前，當苦心讀書，既任事以後，當置身家性命於度外，乃可望有成就，吁！豈易言哉！注330 雖為訓子之言，亦自道其實也。嗣又奏陳清廷云： ……逆回馬化隆，踞金積奧區，倡行新教，煽惑愚民，久懷不軌之心。世濟其惡，以逆案言之，則乾隆四十五年(1780)、四十九年(1784)以後第三案。以輿地考之，則唐之靈武，宋之西夏，明之河套，皆其故土也。然從前馬明心、蘇四十三、田五等逆案發覺，當國家全盛之時，逆節初萌，即行撲滅。此則蓄異謀者三世，根柢盤深，蔓延各邊塞，勢焰彌廣，於斯而言誅夷遷徙，事體較難。宋於元昊，經營將及百年，未能得其要領。明於河套，被擾數十年，禍結兵連，雖屢僇將帥，而患仍未熄，其地之險可知。唐時安祿山之變，肅宗即位靈武，郭子儀、李光弼用靈武之眾，掃除長安宮闕，其地戶之強可想。此次由晉渡河，歷綏、延屬境，徑抵吳忠堡，正當河套全境，亦西夏故墟。先平土匪十數萬，繼堅堡五百餘，而為時僅止一年有餘。南軍用之於北，與漢李陵提荊湖步卒五千，北擊匈奴，均古今不常見之事。昔唐中葉，用靈武之軍，平朔方之賊，此更卷南方之甲，平西北之戎，尤為變局。北路、中路諸軍於時艱餉絀時，愈戰愈奮，雖死傷山積，屢失大將，人心震駭，堅定不搖，卒能拔除隱患，建此殊功。…… 更為能道其實，非虛誇也。注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