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 · 二十七　平定西寧

西寧，唐鄯州地，東北大峽、小峽，群山對峙，亘八十里，湟水出焉，漢所稱湟中者也。威遠堡在其北，即晚唐所稱沙沱，其南為巴燕戎格、循化，以達河州，地險民悍。明以前，僅羈縻而已，清設青海辦事大臣於此，控制蒙古、回、藏。嘉慶、道光中，藏回漸作不靖，林則徐、琦善、沈兆霖等先後任陝甘總督，時有用兵之事，均未得手。至同治二年(1863)五月，而西寧回馬尕三復擁眾叛。青海辦事大臣玉通不能制，陝甘總督熙齡，布政使護督恩齡，以寧夏、平涼、河州等處，均有「回亂」，正苦窮於應付，於西寧之變，自更感鞭長莫及。注344 四年(1865)四月，楊岳斌至陝甘總督任，對於西寧，仍以力未能討，先派知府鍾璞查辦安撫，一面派總兵高得效等團練漢民，以備後圖。回計緩兵，遽向玉通乞撫，玉通令漢民解散團練，回遂戕鍾璞，玉通置若罔聞。注345 六年(1867)二月，西寧府屬貴德廳回叛，戕同知承順，玉通不敢問。而其地藏人不服，盡焚城外回莊，為承順復仇。馬尕三率眾馳援，亦將百餘漢莊及文武衙門、廟宇，燒成焦土以泄憤。又西寧府屬北川營，為通甘州、涼州要路，護都司韓廷連守御三載，回不得逞。是年四月，玉通忽將韓廷連撤職，回乃踞有北川營，盡威望堡百餘漢莊，付之一炬，並竄擾涼州。注346 其間岳斌嘗遣梅開泰、鄧全忠進剿，由碾伯直抵巴燕戎格，頗獲利，而玉通以為激變。未幾，兩軍亦忽潰退，損失至巨。及岳斌去任，穆圖善署陝甘總督，與玉通同主撫議，止准投誠，不准剿辦。注347 馬桂源者，本循化廳回，充西寧花寺阿渾，捐納候選同知。玉通先以權循化廳，旋以署西寧府。其兄本源，玉通亦先令權循化營游擊，旋令兼護西寧鎮總兵。馬尕三則玉通以為回目，玉通思藉此三人，通漢回，解鬥爭，而馬尕三性尤陰險，知玉通駑下，亦僅倚撫議以愚官，復挾官以鈐制漢民，凌虐殘殺，無所不至，漢民訴之玉通，玉通無如何也。注348 以上為同治六年(1867)左宗棠入關以前情形。其後宗棠得西寧鎮總兵黃武賢致陝西巡撫喬松年書，敘及其在西寧所身受與目擊之慘狀： ……本年正月內，弟奉文飭赴任，以專責成等因，遵即束裝起程。三月初三日，接印任事。無如地方擾害年久，萬民塗炭。至今營伍絕餉多年，有兵即似無兵。弟自去年至今，到任以來，地方苦不可言，刻下衣食難堪，世間未有見過餓死總兵也。所有在城文武官員，被匪挾制多年，任其使喚，非朝廷之官也。至城鄉內外漢莊，任從匪類日夜搶奪姦淫，如似己物，民不敢阻，官不敢辦，任從匪意，慘不勝言。弟亦不得已，暫且然之，如似籠中鳥無異。……自數年以來，漢民不准入城，若再一年，西寧漢人絕矣。弟現在坐井觀天，舍侄被殺，無法可施，只有除死方休而已。…… 於是錄以具奏，認為西寧撫局，勢難敷衍，而興西寧名存實亡之嘆。注349 同治九年(1870)，宗棠先後復渭源、狄道，又下金積堡，並將進規河州。其陝回之自董志原逸出，竄入狄道、河州者，無復容身之地，遂又竄西寧，群居大南川、小南川一帶。其地與河州僅隔一黃河。此批陝回，即崔偉、禹得彥、白彥虎、畢大才等股，連眷屬凡三萬數千人。時馬尕三已前卒，馬本源、桂源之堂叔馬永福接充回目，玉通亦病故，由豫師繼任青海辦事大臣。注350 十年(1871)八月，宗棠開始攻河州，屢得勝仗，陝回竄擾貴德、丹噶爾兩廳，亦被官軍擊敗於日月山。馬永福會同西寧府各廳縣回目，再乞撫綏，由馬桂源以西寧知府名義，據以分呈宗棠、豫師。宗棠以為： ……此次西寧及咪喇逆回所以急於就撫者，因大軍方剿河州，恐將移軍指湟，預為地步耳。犬羊之性，知畏威，不知懷德，此時稍涉遷就，轉瞬仍肇釁端，不如預定受撫款目，觀其能否遵照，再行酌奪。…… 又以為： ……此時言撫最易，然收撫先預將節目擬定，令該回目等心中明白輸服，然後可望其鈐束散眾，逐一遵守，永為良民。若始事時一有勉強遷就之見，各回目無所藉以鈐束散眾，比散眾犯案，各回目又不得不為遮飾隱瞞，官司殊難辦理。積久仍不免加以嚴辦，若輩又將謂此時官司收撫，並非真心，日後決裂，有所藉口。…… 由是與豫師商定受撫款目十二條，其主要之第一條，為： 軍械、馬匹，勒令盡繳，如有繳少留多，繳壞留好等情，一經搜獲，即將藏匿之人處斬，首告者，酌賞，扶同隱飾者，抵罪，惟牛騾驢只，准留耕種。 先是，宗棠將竄居金積堡之陝回陳林等股撫定後，命道員馮邦棅安頓於平涼之化平川一帶，頗為安居樂業。其竄居西寧之陝回崔偉等不無歆動。因托陳林通款於宗棠，宗棠察其意誠，仍派邦棅馳往查辦。至是，西寧土回即亦乞撫，宗棠當命邦棅併案辦理。注351 時逾半載有餘，河州回已撫定，肅州回又叛。正在官軍圍剿中，而西寧土回及陝回之撫局，尚無成就。就陝回言，崔偉求撫甚切，禹得彥、白彥虎自知稔惡有年，疑畏交並，有竄四川，竄雲南企圖。畢大才則大股赴援肅回。就土回言，馬永福頗明大義，而馬本源、桂源兄弟則心懷叵測。邦棅責繳馬械，察驗所收，多不適用，經再四催促悉數呈繳。陝回則藉故遲延，土回則以陝回擾害，不能不稍有存留，準備自衛。宗棠准土回暫緩呈繳，先將存留數目，造冊報明，俟陝回事定再繳。宗棠於撫局，原以肯否呈繳馬械及呈繳多少、良窳，斷定其乞撫之真偽。今見如此情形，知非有兵力盾其後不可。乃命何作霖所部先赴碾伯駐紮；劉錦棠、龍錫慶所部繼進，一面命新撫河回馬占鰲，即就河州邊境防守，杜西寧諸回竄路。同治十一年(1872)八月初，諸軍先後行抵碾伯，西寧諸回目乃來繳馬械，而馬疲械鈍，與前無異，又願具結限半個月內全繳，並允辦軍糧，惟求官軍緩進。錦棠逆知其詐，出示曉諭，土回安堵無恐，當為除陝回逼處之害。時肅州戰事劇烈，故宗棠欲先剿西寧陝回，迫陝回之在肅州者回援，亦可減少肅回力量也。錦棠則以西寧收穫約在九月初旬，官軍西來轉運艱難，當因糧本地。如被土回收穫，則恐彼飽無飢，辦理費手。又慮西寧地氣早寒，一經凝凍，則營壘均難修築，故認為撫如無成，剿宜及早。於是督師進扎平戎驛，此地地勢平闊，接近陝回所居大小南川，更分兵聯扎馬營灣、三十里舖一帶。此地距西寧府城三十里，與小峽口毗連，錦棠沿途察看土回堡寨，僅留壯丁待收穫，余皆潛逃，心知有異，飭所部毋犯秋毫，致有藉口。而馬桂源已糾土回、陝回俱變，馬本源自稱統領陝湟兵馬大元帥，盡率城中回兵回民以出，叛狀既著，剿辦不免矣。注352 西寧城中殘餘漢民，既見回兵回民盡出，遂閉城拒使不能再入。時豫師駐平番，黃武賢駐威遠堡，則由西寧道郭襄之主城守。回目馬永福不直馬本源、桂源所為，而性懦不能制，則獨留城中，轉助官軍設防。於是土陝諸回，一面合力圍攻西寧府城，一面向錦棠大軍拒戰。錦棠自以西寧府城為目標，然欲進西寧，必由湟中，而自大峽口至小峽口，高峰危聳，中通一徑，寬廣才數尺，兵馬經其間，只能魚貫，而不能雁行。南北溝岔又紛出，諸回因險屯聚其間，絡繹不絕，進殊不易。錦棠依山設伏，築炮台，置開花車輪大炮以待，回匿不敢出。而錦棠察回勢盛，更抽隊就平戎驛造橋渡湟，通威遠堡糧路。自是日與回戰湟南北，互有傷亡。已而大炮至山巔，測准回壘，發炮子六十餘，牆壘皆毀，回跳匿溝內，錦棠麾軍搜之，破北山卡壘殆盡，遂徑薄西寧城下。時城中存糧已盡，而城圍愈急，士民疲睏，勢將不支，所謂「萬灶炊煙絕，孤城落日昏，哭聲遍閭巷，殺氣逼乾坤」，正見城中危苦情況。幸官軍趕至，城圍立解，襄之率孑遺之男婦三萬餘人，望城羅拜，歡聲動天地。馬永福旋率土回降，陝回崔偉、禹得彥、畢大才等亦爭繳馬械受撫。惟馬本源、桂源南竄巴燕戎格，白彥虎西竄大通。是役也，錦棠以馬步十八營，自碾伯至小峽口，分扎八十餘里，歷六十餘日，大小五十餘戰，破回營寨一百餘座，而邊地苦寒，大小峽口一帶山谷盤亘，日月蔽虧，冰凌凝結最早，計五十餘戰中，半皆夜不收隊，露立凍天雪窖中，擊柝之聲，與號寒之聲相應，勞烈得未曾有。注353 西寧土回、陝回既矢志輸誠，人心漸定。惟大通地居邊徼，未睹軍威。向陽堡回目馬進祿，下亂泉回目韓起壽，原屬馬本源、桂源心腹，大通營都司馬壽，尤為狡黠。時錦棠派員赴大通督收回眾所繳賑糧，初甚踴躍，乃馬桂源由巴燕戎格遣人暗勾馬壽等，糾黨戕害領賑難民數十人。於是錦棠決更向大通用兵，崔偉等亦樂於隨徵效力。旋以同治十二年(1873)元旦，將向陽堡攻拔。姑釋馬壽弗誅，命飛告縣城各回，勒限出城，並捆獻逆首，始免剿洗。惟錦棠查看一路堡寨林立，若節節攻取，必滯戎機，而懸軍深入，又恐後路多梗，當留營擇要駐防，一面整隊速進，並縛馬壽隨行。甫抵城邊，城上炮石紛下，錦棠命已撫諸迴繞城而呼，獻城迎降者免死，擒賊者重賞。城關回眾約二千餘，惟少數馬壽等死黨猶思抗拒，余皆畏懼兵威，並無固志，相率開西門奔出，跪乞投誠。錦棠整隊入城，磔馬壽以徇。白彥虎聞大通蕆事，亦偽詞乞撫，而責其呈繳馬械，仍遷延支展，觀望不前。錦棠麾軍擊之於水硤一帶，兩戰皆捷。白彥虎遁永安南山草灘一帶，輾轉竄至肅州。注354 馬本源、桂源竄踞巴燕戎格，錦棠命馬永福招之。馬永福遣其子馬德源勸降。馬本源兄弟遽將馬德源殺害，坐是為族中所不容。其後復遍向各軍求撫，顧仍巧持兩端，暗行勾結，意圖負隅。聞錦棠進剿大通，亟糾股竄扎札巴什城，冀襲後路。宗棠以進剿巴燕戎格，當由河州出師為便。時河州局面已定，遂命陳湜督師馳往。同治十二年(1873)正月，陳湜與沈玉遂諸軍已抵大河家。由此赴戎，本有兩路：一由循化，一由米拉三溝，路稍平而程較遠。乃議取道藏地，翻山直抵戎城，攻其不備。連日大雪迷漫，各軍沖寒度險，至端莊，距巴城二十里。馬永福先已銜命到城招撫，即率眾迎降。而馬本源兄弟又西竄。陳湜分軍躡追，一面遣撫回深入隨逃諸回中，諭以脅從罔治之意，眾皆爭繳馬械。馬本源兄弟見人心已離，惶懼益甚，陰遣死黨，求救於馬占鰲。馬占鰲方從陳湜自效，則勸盡繳馬械，約期至城外東山乞撫。由沈玉遂密派馬步隊環伏東山要隘，比馬本源兄弟至，俯首就縛，解省磔於市。注355 西寧府屬之循化廳，與巴燕戎格相連，即前史所稱吐谷渾地。藏回雜處，漢人絕少。回均為撒拉族，黃河以北有五工，以南有八工，每工約戶口數千，分居若干莊，好作亂。河州之役，嘗為河回所誘致，共抗官軍。河回降後，撒拉回亦輸誠，而西寧之役，又與土回合勢拒戰。同治十二年(1873)二月，河州、西寧撫局完成，於是陳湜與錦棠會師，共圖解決撒拉回。先辦河北五工——木胡隆工、卡勒岡工、大胡工、卡勒工、甘都工。木胡隆工馬械較多，各莊尚知畏懼呈繳。惟青科一莊，雖自稱限期呈繳，然暗中牽連藏匿，屢催罔應，蓋撒拉回中之尤凶狡者。官軍決計進剿，青科亦空莊出拒，守隘放槍。官軍突前擒斬數名，始翻山而逸。官軍進駐青科莊，傳告各工各莊，不准容留青科一人，青科田屋，當分給良回。青科逃回聞之懼，歸莊投誠。卡勒岡凡十三莊，中惟三莊馴順，當發給良民旗，令各植門首，禁止官軍擅入。尚有十莊，隱匿槍械不繳，各回目亦屢傳不到。官軍派員前往察看，竟鳴槍抗拒，官軍攻破其六莊，始降服，餘四莊亦哀懇安撫。大胡、卡勒兩工交界之東山內，亦多藏匿馬械，經官軍窮搜勒繳。甘都工自陳不敢助逆，官軍亦撫循弗問。次辦河南八工，通稱上四工——街子工、義家工、大弄工、蘇治工，與下四工——孟打工、章哈工、奈曼工、清水工。上四工素懷反側，與下四工讎隙至深。此時，上四工，除義家工外，均議糾眾滋擾，下四工則願助官軍進剿，遂平上四工中違抗之三工，盡繳彼中所稱金花銀花裝飾珊瑚松綠極精利各槍。四月，收復循化廳城，宗棠之言曰： ……撒拉一種，生性獷野，兒時即操習叉子槍，技最精練。平時較獵，能於百步之外取飛鳥，百不失一。所居依山瀕河，地勢險惡。乾隆中，檄調隨征金川番族及石峰堡逆回，官兵倚為軍鋒，猛鷙可想。嗣仍屢次擾邊，官軍疊次進剿，皆未能痛加創艾，率於巴燕戎格、循化邊界，耀兵而還。諸回族自恃地險眾悍，時與漢番構釁弄兵，益無畏忌。官軍至，則詭詞求撫，旋復殺掠如故，為隴省邊患者近百年。茲乘河湟底定後，深入其阻，大加搜薙，冀可潛銷隱匿，一靖邊陲……注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