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家訓譯註 · 道光十七年

與周夫人（先從「寡言」「養靜」二條做起，實下工夫） 蔗農師嘗戒吾：氣質粗駁①，失之矜傲②。近來熟玩③宋儒書，頗思力為④克治。然而習染⑤既深，消融不易；即或稍有察覺，而隨覺隨忘，依然乖戾⑥。此吾病根之最大者，夫人知之深矣。比始覺先儒⑦「涵養須用敬」五字，真是對證之藥⑧。現已痛自刻責，誓改前非，先從「寡言」「養靜」二條做起，實下工夫，勉強⑨用力，或可望氣質之少有變化耳。 今譯 賀熙齡（蔗農）師曾經告誡我：氣質粗魯不純正，毛病在於自高自大、目中無人。近年來，我認真研讀宋代大儒的經典著作，很想努力糾正自己的缺點。然而，由於我染上的壞習慣比較嚴重，要完全改掉不是容易的事情；即使自己稍微有所察覺，卻總是剛剛意識到隨後立即又忘記了，性情依然急躁易怒。這是我最大的毛病，夫人您是了解得很清楚的。最近才開始領悟到前代儒者所說的「涵養須用敬」五個字的深刻含義，真的是治療我這種毛病的良方。我現在已經痛下決心反省自己，發誓改變從前的種種毛病，先從「寡言」「養靜」兩條做起，實實在在下功夫，盡最大的努力去改變自己，或許有望在性情和氣度上有所變化。 簡注 ①粗駁：粗魯，不純正。 ②矜傲：自誇，自高自大。 ③熟玩：認真鑽研。 ④力為：盡力做到。 ⑤習染：沾上不好的習慣，壞習慣。 ⑥乖戾：（性情、言語、行為）彆扭，不合情理。原意指乖悖違戾，牴觸而不一致。今稱急躁、易怒為性情乖戾、脾氣乖戾。 ⑦先儒：已故的前代儒者。 ⑧對證之藥：原指醫生針對病情處方用藥，現在常用來比喻針對具體情況決定採取措施或處理辦法，也作「對症下藥」。 ⑨勉強：能力不足而強迫自己做某事。 實踐要點 夫妻二人無話不談，還涉及服膺理學對症下藥的精神層面的交流，在傳統婚姻中是不多見的。夫妻之間這種相互砥礪、袒露心扉的良好習慣，無疑是樹立淳正家風家教的堅實基礎。 與周夫人（與陶澍縱論古今，至於達旦，竟訂忘年之交） 安化陶雲汀①督部昨由江西乞假省墓②，道出醴陵。邑侯③治館舍④，以為駐節⑤之所，囑予代作楹帖云：「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蓋督部家有印心書屋，曾於覲見⑥之時，奏聞⑦皇上，與宋牧仲⑧以「西陂」二字乞聖祖御書，均可見明良⑨一德之盛。予此聯蓋紀實耳，乃蒙激賞，詢訪姓名，敦迫延見⑩，目為奇才，縱論古今，至於達旦，竟訂忘年之交。督部勛望⑪為近日疆臣第一，而虛心下士⑫，至於如此，尤有古大臣之風度。惟吾誠不知何以得此，殊自愧耳。 今譯 兩江總督陶澍前一段時間巡閱江西後順道請假回湖南安化老家掃墓，路經醴陵。縣令為迎接總督的到來，當即收拾整理好官署，並請我為總督臨時下榻的住所撰寫了楹聯：「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因為總督大人老家有「印心書屋」，他曾經在覲見道光皇帝時，將「印心書屋」的來由匯報給皇帝（並獲得道光皇帝為「印心書屋」親寫御書匾額），與（康熙年間）宋犖以「西陂」二字請求清聖祖賜寫御書的雅事，都屬於賢明君主與忠良臣子的佳話，傳盛一時。我撰寫這首對聯原本只是紀實，卻受到總督大人的賞識。他馬上派人打聽我的姓名，急忙將我請去與他相見，把我視為當世奇才，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我們談論品評古今大事，交談了整整一夜，並成為忘年之交，互相引為知己。論功勳與名望，總督大人在當今的封疆大吏之中位居首位，但對待我這種年輕的寒門學子謙虛有禮，竟到了這種程度，真是千古名臣的風度呀！但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能如此幸運，能得到他的厚愛與賞識，心裡感到特別慚愧。 簡注 ①陶雲汀：陶澍（shù），字子霖，一字子云，號雲汀、髯樵。湖南安化人，清代經世派主要代表人物、道光朝重臣。道光十九年（1839），病逝於兩江督署，贈太子太保銜，諡號「文毅」，入祀賢良祠。有《印心石屋詩抄》《蜀輶日記》《陶文毅公全集》等。 ②省墓：祭墳掃墓。 ③邑侯：縣令。 ④館舍：招待賓客住宿之所，這裡指陶澍臨時居住的官署。 ⑤駐節：舊指身居要職的官員於外執行命令，在當地住下。節，符節。 ⑥覲（jìn）見：謁見，朝見（君主或職位較高的人）。 ⑦奏聞：臣下將事情向帝王報告。據陶澍《御書印心石屋恭紀》記載，資水流經安化小淹，北而東去，「兩岸石壁屹立如重門，澄潭瀠洑，深數十丈，有石出於潭，方正若印，名曰印心石」。西岸舊有水月庵，陶澍年幼時隨父在此讀書，自題書齋「印心石屋」。道光乙未（1835），陶澍進京，道光皇帝召見入京述職的兩江總督兼兩淮鹽政陶澍，其間垂問其家世里居，得知書齋名來由，前後御書大小匾額兩幅賜之。陶澍引為殊榮，為感皇恩，以小體四字榜於家塾、文瀾塔，擘窠大字則勒於石門潭東岸烏龜岩石壁。後又制巨碑數塊於其任職地，並征詩紀事，於是大小體「印心石屋」之御筆遍及湖湘及兩江。今桃江浮邱寺、鳴石灘，長沙嶽麓山，岳陽岳陽樓、君山和江蘇南京總統府舊址（清兩江總督署舊址）、蘇州滄浪亭、揚州大明寺、鎮江焦山、連雲港雲台山、武漢古琴台等地亦存有此石刻。 ⑧ 宋牧仲：宋犖（luò），字牧仲，號漫堂、西陂（pí），晚號西陂老人、西陂放鴨翁，詩人、畫家、政治家，「康熙年間十大才子」之一。累擢江蘇巡撫。康熙皇帝三次南巡，皆由宋犖負責接待，被康熙帝譽為「清廉為天下巡撫第一」。官至吏部尚書，後被加官為太子少師。康熙五十三年（1714）九月十六日去世，享年八十歲。康熙下旨賜祭葬於其家鄉商丘，崇祀名宦鄉賢，葬於西陂別墅（今大史樓村）。王士禎《香祖筆記》中記載了康熙帝南巡時賜書宋犖的情形：上己卯南巡視河，賜江蘇巡撫臣宋犖「仁惠誠民」四大字，又賜「懷抱清朗」四字。癸未，以河工底績，再南巡渡江，駐蹕江天寺。犖時扈從，奏云：「臣家有別業在西陂，乞御書『西陂』二大字賜臣，不令宋臣范成大石湖獨有千古玉音。」上云：「此二字頗不易書。」犖再奏云：「二字臣求善書者多不能工，刑部尚書王士禎少與臣為同學，嘗雲二字倘得御書，乃為不朽盛事。」上笑而書之，即以頒賜，頃之駕回行宮，又命侍衛取入，重書賜焉，再賜「清德堂」大字。 ⑨明良：指賢明的君主和忠良的臣子。 ⑩敦迫延見：敦迫，催促。延見，召見，引見。 ⑪勛望：功勳與名望。 ⑫虛心下士：舊時指達官貴人對地位不高但有才德的人謙虛而有禮貌。 實踐要點 這則書信為陶澍和左宗棠結交之事提供了寶貴的史料。其中可見陶澍的禮賢下士和求賢若渴，左宗棠的學識不凡和感動不已，更可見左宗棠夫妻二人的相互尊重和真誠交流。落第書生左宗棠憑一聯語而受兩江總督陶澍激賞的佳話也再一次證明：「是金子，總會發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