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基本功 · 第五章 寫作風格
所謂風格,包括的方面是很廣的。文章可以寫得簡潔,也可以寫得詳盡;可以寫得明晰,也可以寫得含蓄;可以寫得平實,也可以寫得華麗;可以寫得剛健有力,也可以寫得委婉細膩;諸如此類,都是所謂風格問題。
文章的風格,是根據文章內容的要求而來的。論文和小說,當然要求不同的寫法;小說和新聞通訊,在繁簡、詳略等方面也會有不同的要求。同是論文,所論的問題,性質上又有不同,寫作的目的、對象也互有差異。於是這篇論文跟那篇論文也就會有不同的風格。
然而,文章的風格跟作者個人的修養也大有關係。喜歡看小說的人,不難發現高爾基有高爾基的特殊風格,托爾斯泰有托爾斯泰的特殊風格,法捷耶夫有法捷耶夫的特殊風格。隨便拿給我們一篇丁玲的文章,一篇趙樹理的文章,一篇老舍的文章,縱然沒有題目,沒有作者的名字,我們也不難從文章的風格上辨別出哪篇是誰寫的。
學習寫作的人,首先自然是要求把文章寫通順,寫明白;進一步再要求把文章寫得生動有力;然後,還得根據文章的性質和內容,拿穩一種適當的寫法;逐漸,在不斷地閱讀和寫作的實際練習中,也應該要求自己培養出一定的風格,使自己的文章具備一定的個性。
如何培養風格是個大問題,如果用最簡單的一句話來說,那就是必須在寫作的實踐中去陶冶鍛煉,不是靠一套理論就辦得到的。因此,這裡不想談那些抽象的道理,只預備用些例子,簡略地說明一下風格方面的幾個比較重要的問題,供讀者學習時參考。
一 「簡潔」和「細緻」
一般說來,文章應該儘可能地寫得簡潔。所謂簡潔,「簡」固然是要緊的,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潔」字。「潔」是「乾淨」,把文章寫得乾淨,就是不讓文章里有一句多餘的話,不讓句子裡有一個無用的字。一句話就能說得清楚的意思,不把它扯成兩句;一個字就夠了,不去用成兩個字。這樣寫出來的文章,一定是簡單短小,而蘊含豐富,讓人讀起來不費時間,能夠很快地抓住要領,而且往往具有啟發力量,一字一句都會使人細心體味。魯迅有一篇文章談「文藝的大眾化」。這麼大的一個問題,他只用了六百來字,而有關的一些重要問題,大體都說到了。像這樣的文章,就可以作為「簡潔」的範例。
文藝本應該並非只有少數的優秀者才能夠鑑賞,而是只有少數的先天的低能者所不能鑑賞的東西。倘若說,作品愈高,知音愈少,那麼,推論起來,誰也不懂的東西,就是世界上的絕作了。
但讀者也應該有相當的程度。首先是識字,其次是有普通的大體的知識,而思想和情感,也須大抵達到相當的水平線。否則,和文藝即不能發生關係。若文藝設法俯就,就很容易流為迎合大眾,媚悅大眾。迎合和媚悅,是不會於大眾有益的。——什麼謂之「有益」,非在本問題範圍之內,這裡且不論。
所以在現下的教育不平等的社會裡,仍當有種種難易不同的文藝,以應各種程度的讀者之需。不過應該多有為大眾設想的作家,竭力來作淺顯易解的作品,使大家能懂,愛看,以擠掉一些陳腐的勞什子。但那文字的程度,恐怕也只能到唱本那樣。
因為現在是使大眾能鑑賞文藝的時代的準備,所以我想,只能如此。
倘若此刻就要全部大眾化,只是空談。大多數人不識字;目下通行的白話文,也非大家能懂的文章;言語又不統一,若用方言,許多字是寫不出的,即使用別字代出,也只為一處地方人所懂,閱讀的範圍反而收小了。
總之,多作或一程度的大眾化的文藝,也固然是現今的急務。若是大規模的設施,就必須政治之力的幫助,一條腿是走不成路的,許多動聽的話,不過文人的聊以自慰罷了。
文藝為什麼應該大眾化,大眾化需要些什麼條件,目前(魯迅寫文章的時候)應該怎麼作,所有這些問題,在短短的600字的文章里都觸及了。尤其最後一段指出真正廣泛的大眾化需要政治力量的幫助,「一條腿是走不成路的」,而當時的反動政治既不可能在這上面有所幫助,所以「許多動聽的話,不過文人的聊以自慰罷了」,這更是蘊含很深、耐人深思的。簡潔,往往可以收到這樣的效果。
不但說明道理可以寫得簡潔,就是敘述事實,描寫人物或環境,也可以寫得簡潔。
老舍的《駱駝祥子》是敘述舊社會裡一個洋車夫的遭遇的,在敘述這些遭遇之前,對於他的出身、他怎麼開始拉洋車的,應該交代一下。然而這只是交代,不是正文,所以老舍用了極節省的筆墨來作這個交代:
生長在鄉間,失去了父母與幾畝薄田,18歲的時候便跑到城裡來。帶著鄉間小伙子的足壯與誠實,凡是以賣力氣就能吃飯的事他幾乎全做過了。可是,不久他就看出來,拉車是件更容易掙錢的事;做別的苦工,收入是有限的;拉車多著一些變化與機會,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與地點就會遇到一些多於所希望的報酬。
我們看,敘述祥子的出身,只用了一句話,總共27個字;敘述他來到城裡還沒拉車的時候的情形,也是用了一句話,總共32個字;敘述他拉洋車的動機,還只是一句話,不過略微長一點,67個字。
楊朔的《金星獎章》里寫人民志願軍金星英雄胡修道的家庭出身,只用了這樣三句話:
胡修道出生在四川金堂縣。父親是個莊稼人,勞累一輩子,只有鞋底大一小塊地,在大山坡上,上糞時糞桶都放不穩。土也淺,才幾寸深,下面是石頭,什麼都長不好。
魯迅的《藥》,開頭描寫環境,也是極其簡潔的,話少,可是足夠完成描寫環境、創造氣氛的任務: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麼都睡著。
初學寫作的人,往往不知道怎樣去選擇材料、剪裁材料,因而把不必多說的地方拉拉扯扯地寫了很多,在遣詞造句方面也往往不會精簡筆墨,弄得句子老長,拖沓累贅,毫無力量。這種毛病是初學寫作的人最容易犯的,一般叫作「冗贅」。冗贅是文章的大病,因為足以浪費讀者的時間精神,收不到文章預期的效果。所以學習寫作的人,一開始就應該在簡潔這兩個字上多下功夫。
需要當心的是,所謂簡潔是不說多餘的話,不用可有可無的字,並不是硬把非有不可的字、句刪去。當說的話不說,或是不說清楚,當用的字不用,或是不用夠分量,那就不成其為簡潔,反而成為「晦澀」了。初學寫作的人,同樣容易犯這種毛病。他不為讀者著想,不把應該詳細說明的地方說得充分,甚至於把讀者當成了自己,自己既已明白,讀者應該也能明白,何必多說呢。這樣一來,許多地方就得要讀者去猜謎語。猜得出還好,猜不出或是猜錯了,就會造成錯誤。
我們必須認識:簡潔的對面是冗贅。所謂冗贅,是說了不必說的話,用了不必用的字。必須說、必須多說的地方,我們還是要詳詳細細地說,縱然多用些話,那是細緻,不是冗贅,而細緻跟簡潔之間是絲毫沒有衝突的。
魯迅是不主張多用筆墨來描寫景物的,他認為文章應該乾乾淨淨,直截了當,像過年時貼的年畫似的,不多用背景來襯托。可是在必要的地方,他照樣也寫景物,而且寫得很細緻。《風波》里就有這麼一段:
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地收了他通黃的光線了。場邊靠河的烏桕樹葉,乾巴巴的才喘過氣來,幾個花腳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面河的農家的煙突里,逐漸減少了炊煙,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潑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這已經是晚飯時候了。
我們看,連花腳蚊子的飛舞,連女人孩子們在門前土場上潑點水這些小事都寫進去了,不能不算是寫得細緻。這樣的描寫是必要的,因為在這篇故事裡,需要這麼一幅畫面來把當時的環境表現出來。像這樣的寫法,不但無傷於簡潔,而且也正是簡潔的另一種表現——這裡需要一幅畫面,現在用了這麼短短的百把個字就把這畫面畫出來了,並且畫得這麼生動靈活,在筆墨的運用上,能說不是簡潔的嗎?
趙樹理的文章也很注意簡潔,也是不大多用筆墨去描寫景物的。然而在《李家莊的變遷》里,我們發現了這樣的一段:
她一路走著,看見跟山裡的情形不同了——一塊一塊平展展的好地,沒有種的莊稼,青蒿長得一人多高;大路上也碰不上一個人走,滿長的是草;遠處只有幾個女人小孩提著籃子拔野菜。到了村里,街上也長滿了草,各家的房子塌的塌,累的累,門窗差不多都沒有了。回到自己住過的家,說春喜餵過騾子也是以前的事,這時槽後的糞也成乾的了;地上已經有人刨過幾遍。殘灰爛草磚頭石塊滿地都是。走到娘家,院裡也長滿了青蒿亂草,只有人在草上走得灰灰的一股小道,娘在院裡燒著火煮了一鍋槐樹葉,一見二妞,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就哭起來。哭了一會,母女們回到家裡見了修福老漢,彼此都哭訴了一回一年多的苦處,天就黑了。家裡再沒有別的,關起門來吃了一頓槐葉。
這裡,連槽後騾子的糞干在地上都觀察到,而且都寫進去了,當然得算細緻的。一段文章里再三提到「青蒿」「草」「爛草」「青蒿亂草」等等,也並不覺得重複。原因是在這個地方需要這麼一段描寫,必須寫得細緻,才足以表現出變化的大,如果在這種地方寫得太簡略了,文章的真實性就會顯得不夠,因而效果也就要大打折扣。我們所要學習的是,如何在必須寫得細緻的地方往細緻處去寫,而細緻之中仍能注意到簡潔,不使文章因細緻而流於冗贅。
周立波的《暴風驟雨》里有一段,描寫農民們聽見惡霸地主韓老六在迫害農民時的憤怒情形,是這樣寫的:
整個屯子,都轟動了。啼明雞叫著。東南天上露出了一片火燒似的紅雲。大夥從草屋裡,從公路上,從園子裡,從柴火堆後面,從麥碼子旁邊,從四面八方,向韓家大院奔來。他們有的拿著鎬頭,有的提著斧子,有的掄起掏火棒,有的空著手出來,在人家的柴火堆子上,臨時抽出榆木棒子,椴樹條子,提在手裡。光背的男子,光腚的小嘎,光腳丫子的老娘們,穿著露肉的大布衫子的老太太,從各個角落,各條道上,呼拉呼拉地涌到公路上,匯成一條洶湧的人群的巨流,太陽從背後照去,照映著一些灰黑色的破氈帽和剃得溜光的頭頂,好像是大河裡的洶湧的波浪似的向前邊涌過去。
這段文章里把人從哪裡來的,做些什麼不同的動作,拿些什麼不同的武器,一樣一樣的都寫了出來,很夠細緻。可是讀起來只覺得氣勢壯盛,語氣貫通,絲毫不覺得煩瑣,更不覺得累贅。這也就說明,需要細緻的地方儘管往細緻處寫,只要所寫的是必要的,寫得是乾淨利落的,在風格上仍舊可以保持簡潔。細緻跟冗贅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回事。
另外一些作家,是特別善於運用細緻的描寫的。比如茅盾和丁玲等等,作品裡時常有仔細描寫環境或刻畫人物的地方。隨便舉個例子看看。
丁玲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在開頭不遠的地方就用了相當多的篇幅,來描寫一個本身有嚴重的缺點,後來就由於他的缺點使工作受到影響的主持土改工作的幹部——文采同志:
文采同志正如他的名字一樣,生得頗有風度,有某些地方很像個學者的樣子,這是說可以使人覺得出是一個有學問的人,是賦有一種近於紳士階級的風味。但文采同志似乎又在竭力擺脫這種酸臭架子,想讓這風度更接近革命化,像一個有修養的,實際是負責,拿庸俗的說法就是地位高些的共產黨員的樣子。據他向人說他是一個大學畢業生,或者更高一些,一個大學教授,是什麼大學呢,那就不大清楚了,大約只有組織上才了解。當他做教育工作的時候,他表示他過去是一個學教育的;有一陣子他常同一些作家來往,他愛談文藝的各部門,好像都很精通;現在他是一個正正經經的學政治經濟的,他曾經在一個大雜誌上發表過一篇這類的論文。
他又博覽群書,也喜歡同人談論這些書籍。有一次他同別人大談茅盾的《子夜》和《清明前後》,以及中國民族工業的困苦的環境及其前途。人家就請教他,為什麼茅盾在這兩篇作品裡同樣安置一個那麼精明、潑辣的女性,她極端憎恨她的周圍,卻又不得不像個妓女似的與那些人周旋。他就亂說了一通,還說那正是作者的戀愛觀,又說那是最近代的美學思想。聽的人都生氣了,說他侮辱了茅盾先生。他以為別人要揍他了,才坦然地承認這兩本書都沒看,只看了《子夜》的批評文章,《清明前後》的序和一些演出的新聞。
另外一次,他在一個縣委家裡吃飯,想找幾句話同主人談談,他便說:「你的胖胖的臉很像你父親。」那個主人很奇怪,問:「你見過他老人家麼?」他指著牆頭掛的一張木刻像說:「這不是你父親麼?你看你的兩個眼睛多像他。」不防備把一屋子人都惹笑了,坐在他對方的人,忍不住把滿嘴的飯菜噴了一桌子。「天呀!那是劉玉厚嘛,你還不認識,同志,虧你還在延安住過。」「劉玉厚的像我看得多了,這個不是的,這真不是你父親嗎?」他還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後來才又自己解嘲說,這張像不知道是誰刻的,一點也不像,只有古元刻的最好,古元到他家裡住過很久的。人家便又指著那木刻下邊的署名,他一看卻是古元兩個字。這一來他沒有說的了,便告訴別人,古元這個名字在外國如何出風頭,……
像這些細緻的描寫,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我們必須認清:哪類文章應該寫得簡潔,哪類文章應該寫得細緻,文章的哪些地方應該往詳盡處寫,哪些地方應該往簡略處寫;往簡略處寫的,如何寫得簡略而不至於晦澀;往詳盡細緻處寫的,如何寫得詳盡細緻而不至於重複煩瑣。做到簡潔,有兩個要點:第一是材料的選擇和剪裁,就是說,根據文章的性質和內容,哪些材料應該放進去,哪些材料不必放進去;應該放進去的材料還要加以配合,哪些要儘量地多往裡放,哪些只要少放一點。第二是注意遣詞造句,就是說,怎樣用最少的必要的字句,把要說的話說清楚。要做到細緻,也有兩個要點:第一,寫得細緻要靠觀察和分析的細緻;第二,所謂細緻是把當寫的地方毫不遺漏地仔細地寫出來,並不是沒話找話說,硬往長處拉。從這些地方著眼,可以說簡潔和細緻不但不是矛盾的,而且是可以並存於一個作家的作品裡,並存於一篇文章里,互相輔助,互相作用的兩種好的風格。
二 「明快」和「含蓄」
說話可以是爽爽朗朗的,斬釘截鐵的,有一句說一句,絲毫不保留,把要說的話明明白白地一股腦兒說出來,讓人家一聽就懂,而且懂得很透徹,不必去推想意會。說話也可以含蓄一點,要說的意思不是不說,只是不說得那麼露骨,或是不說得那麼直接,因此人家聽起來得揣摩揣摩才能懂得徹底,而且仿佛越揣摩意思越多,一句話抵得了好幾句的內容。兩種說法各有好處:前一種叫人覺得明朗、痛快、帶勁,後一種叫人覺得深沉、穩重、有味兒。說話如此,文章也是一樣。這就是所謂「明快」和「含蓄」兩種不同的風格。
一般說來,寫文章應該儘可能地做到明快。明快的文章,人家了解起來省力,很容易抓住要領。特別在今天,廣大的人民群眾正迫切地需要文化,努力地學習科學、技術,文章寫得明快,就能使更多的人容易領會,容易接受,文章也就能夠為更多的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服務。
不過,所謂含蓄,並不同於「隱晦」。有含蓄的文章並不一定難懂;正相反,有時它會給讀者更多的啟示,使讀者充分發揮他的推理和聯想的能力,從文章里得到更多的益處。而且,有些文章,或者有些文章里的某些部分在內容上需要表現得含蓄一點;這時,不適當地追求明快,反而減低了文章的效果。
所以,我們固然希望儘可能地把文章寫得明快,可是也不能就此認為含蓄不如明快好。風格是寫作技巧的總和,而技巧是決定於文章的內容的。
大體上說,發表主張、表示意見的文章宜於明快。我們的主張和意見,不表示則已,既要表示,最好表示得明明白白,否則很容易流於模稜兩可。
(1)科學的態度是「實事求是」,「自以為是」和「好為人師」那樣狂妄的態度是決不能解決問題的。我們民族的災難深重極了,唯有科學的態度和負責的精神,能夠引導我們民族到解放之路。真理只有一個,而究竟誰發現了真理,不依靠主觀的誇張,而依靠客觀的實踐。只有千百萬人民的革命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尺度。
(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
在這段文章里,我們的主張——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尺度,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沒有什麼含蓄的地方,沒有什麼要人猜想推測的地方。
此外,像一般的科學性的文章以及日常應用的公文等,大都也要求比較明快的說法。
所謂含蓄,有種種不同的情形。最普通的是在敘述的事實和現象裡面包含著某種道理,但作者只是敘述了事實和現象,沒把其中的道理明白說出來。比如趙樹理的《李有才板話》中的兩段:
(2)閻家山這地方有點古怪:村西頭是磚樓房,中間是平房,東頭的老槐樹下是一排二三十孔土窯。地勢看來也還平,可是從房頂上看起來,從西到東卻是一道斜坡。西頭住的都是姓閻的;中間也有姓閻的也有雜姓,不過都是些在地戶;只有東頭特別,外來的開荒的占一半,日子過倒霉了的本村的雜姓,也差不多占一半,姓閻的只有3家,也是破了產賣了房子才搬來的。
李有才常說「老槐樹底的人只有兩輩——一個『老』字輩,一個『小』字輩」。這話也只是取笑:他說的「老」字輩,就是說外來的開荒的,因為這些人的名字除了閭長派差派款在條子上開一下以外,別的人很少留意,人叫起來只是把他們的姓上邊加個「老」字,像「老陳、老秦、老常……」等。他說的「小」字輩,就是其餘的本地人,因為這地方人起乳名,常把前邊加個「小」字,像「小順、小保……」等。可是西頭那些大戶人家,都用的是官名,有乳名別人也不敢叫——比方老村長閻恆元乳名叫「小囤」,別人對上人家不只不敢叫「小囤」,就是該說「谷囤」也只得說成「穀倉」,誰還好意思說出「囤」字來?一到了老槐樹底,風俗大變,活80歲也只能叫「小什麼,小什麼」,你就起上個官名也使不出去——比方陳小元前幾年請柿子窪老先生給起了個官名叫「陳萬昌」,回來雖然請閻長在閭賬上改過了,可是老村長看賬時候想不起這「陳萬昌」是誰,問了一下閭長,仍然提起筆來給他改成陳小元。因為有這種關係,老槐樹底的本地人,終於還都是「小」字輩。……
開頭說:「閻家山這地方有點古怪」,講到李有才說「老槐樹底的人只有兩輩——一個『老』字輩,一個『小』字輩」,又加了一句:「這話也只是『取笑』」。「古怪」和「取笑」把這兩段文章沖得很淡,好像是說著好玩的,可是稍微一揣摩,就可以發現文章里確是含蓄著一番道理。很顯然,閻家山這地方貧富是多麼懸殊:從西到東,正是從磚樓房到土窯的一道斜坡。同時,這地方的封建勢力是多麼大:有錢有勢的人,別人稱呼起來都要「避諱」,無錢無勢的人,有個正式的名字也不許用,非要叫他「小什麼」不可。
諷刺也是常常用含蓄的說法的。魯迅在《我怎麼做起小說來》里有這麼一句:
(3)可省的處所,我決不硬添,做不出的時候,我也決不硬做,但這是因為我那時別有收入,不靠賣文為活的緣故,不能作為通例的。
這句話隱隱的是說,當時有些「靠賣文為活」的人,作起文章來總是硬往長處拉,作不出的時候硬作,不必說的話硬扯,而且這種作者非常多,所以反倒成了「通例」。這些話魯迅並沒明說,而是含蓄在那句話裡頭的。
此外,憤怒怨恨的情緒,希望和信念之類,有時也用含蓄的說法來表達,這裡不再舉例。
從前面這些例子裡我們也可以認識到,明快和含蓄,並不是互相對立的,而是可以相輔相成的兩種風格。第一,一篇文章里,甚至一段文章里,可以同時有說得明快的部分,也有說得含蓄的部分。比如第(3)例,前半句魯迅說他自己的寫作態度是「可省的處所,我決不硬添,做不出的時候,我也決不硬做」,這是非常明快的,而下半句順便諷刺一下當時那些「靠賣文為活」的人,就改用了含蓄的說法。第二,一篇文章,可以在一方面是明快的,而在另一方面同時也是含蓄的。比如第(3)例,就敘事的方法說,寫得很明快,就所敘事實里表現的意義說,卻寫得很含蓄。這樣更可以說明,明快和含蓄並不是互相對立或互相矛盾的。我們所要注意的是這兩種風格應該怎樣使用,怎樣配合,也就是說,哪種文章或哪種文章的哪些地方宜於明快,哪種文章或哪種文章的哪些地方宜於含蓄。
和明快相應的缺點是膚淺。明快是好的,但是不能為了追求明快把文章寫得輕飄飄的,只顧讓人讀起來容易懂,可是讀懂了並不能得到什麼啟發。和含蓄相應的缺點是隱晦,簡單說,就是意思表達得太不明顯,讓人不懂,或是很難懂。膚淺和隱晦,都是應該避免的。
三 「平實」和「藻麗」
說話可以說得活潑巧妙,多用些形容詞之類的修飾語,或是多用些比喻之類的辭藻。這樣的話顯得生動細緻。說話也可以不多用那些修飾的手段,只是一老一實地敘述事實,鋪陳景物,解析事理。這樣的話顯得厚重大方。兩種風格各有各的優點,各適於一定的場合。文章也是這樣。前一種風格可以叫作「藻麗」,後一種風格可以叫作「平實」。
我們不能武斷地說平實比藻麗好,或是藻麗比平實好,只能說某種文章或是文章的某些部分比較得宜於平實,某種文章或是文章的某些部分比較得宜於藻麗。同時,平實和藻麗也並不是互不相容的彼此對立的,而是可以結合,可以互相發揮的兩種格調。拿唱戲來比方,擅長用花腔的並不老是耍花腔,不愛用花腔的也並不老是不要花腔,要看唱的是什麼戲,戲裡是什麼情節。
先看一節寫得平實的文章。
(1)有個區幹部叫李成,全家一共3口人——一個娘,一個老婆,一個他自己。他到區上做工作去,家裡只剩下婆媳兩個,可是就只兩個人,也有些合不來。
在鄉下,到了陰曆正月初二,照例是女人走娘家的時候,在本年(1949年)這一天早飯時,李成娘又和媳婦吵起來。
李成娘叫著媳婦的名字說:「金桂!準備準備走吧!早點去早點回來!」她這麼說了,覺著一定能叫媳婦以為自己很開明,會替媳婦打算。其實她這次的開明,還是為她自己打算:她有個女兒叫小娥,嫁到離村五里的王家寨,因為女婿也是區幹部,成天不在家,一冬天也沒顧上到娘家來。她想小娥在這一天一定要來,來了母女們還能不談談心病話?她的心病話,除了評論媳婦的短處好像再沒有什麼別的,因此便想把媳婦早早催走,免得一會兒小娥回來了說話不方便。
金桂是個女勞動英堆,一冬天趕集賣煤,成天打娘家門口過來過去,幾時想進去看看就進去看看,根本不把走娘家當成件稀罕事。這天要是村里沒有事,她自然也可以去娘家走走,偏是年頭臘月二十九,區上有通知,要在正月初二這一天派人來村里開幹部會,布置結束土改工作,她是個婦聯會主席,就不能走開。她聽見婆婆說叫她走走娘家,本來可以回答一句「我還要參加開會」,可是她也不想這樣回答,因為她知道婆婆對她當幹部這個事早就有一大堆不滿意,這樣一答話,保不定就會吵起來,因此就另找了個理由回答說:「我暫且不去吧!來了客人不招待?」
婆婆說:「有什麼客人?也不過是小娥吧。她來了還不會自己做頓飯吃?」
金桂說:「姊姊來了也是客人呀,況且還有姊夫啦!」
婆婆不說什麼了,金桂就要切白菜,準備待客用。她切了一棵大白菜,又往水桶里舀了兩大瓢水,提到案板跟前,把案板上的菜搓到桶里去洗。
李成娘一看見金桂這些舉動就覺著不順眼:第一,她覺著不像個女人家的舉動。她自己兩隻手提起個空水桶來,走一步路還得叉開腿,金桂提滿桶水的時候也才只用一隻手,她一輩子常是用碗往鍋里舀水,金桂用的大瓢一瓢就可以添滿她的小鍋:這怎麼像個女人?第二,她洗一棵白菜,只用一碗水,金桂差不多就用半桶,她覺著這也太浪費。既然不順眼了,不說兩句她覺得不痛快,可是該說什麼呢?說個「不像女人吧」,她知道金桂一定不吃她的,因此也只好以「反對浪費」為理由,來挑一下金桂的毛病:「洗一棵白菜就用半桶水?我做一頓飯也用不了那麼多!」
「兩瓢水吧,什麼值錢東西?到河裡多擔一擔就都有了!」金桂也提出自己的理由。
「你有理!你有理!我說的都是錯的!」李成娘說了這兩句話,氣色有點不好。
金桂見婆婆鼓嘟了嘴,知道自己再說句話,兩個人就會吵起來,因此也就不再還口,沉住氣洗自己的菜。
李成娘對金桂的意見差不多見面就有:嫌她洗菜用的水多,炸豆腐用的油多,通火有些手重,潑水潑得太響……不說好像不夠個婆婆派頭,說得她太多了還好頂一兩句,反正總覺著不能算個好媳婦。金桂倒很大方,不論婆婆說什麼,自己只是按原來的計劃做自己的事,雖然有時候頂一兩句嘴,也不很認真,她把待客用的菜蔬都準備好,洗了占不著的家具,潑了水,掃了地上的菜根蔥皮,算是忙了一個段落。
(趙樹理:《傳家寶》)
這一節文章一共有1400來字,敘述了一個家庭的基本情況,描寫了兩個人(李成的娘和金桂)的性格,可是我們可以數一數看,全文一共用了幾個形容詞作成的修飾語?至於比喻之類,簡直一個都沒有。然而我們讀下來並不覺得枯燥,而且所得的印象非常鮮明深刻,因為文章里敘述和描寫的都是具體的事實、動作和談話,這樣就具備了所謂平實的這種良好風格。
再看另一個例子。
(2)阿Q不獨是姓名籍貫有些渺茫,連他先前的「行狀」也渺茫。因為未莊的人們之於阿Q,只要他幫忙,只拿他玩笑,從來沒有留心他的「行狀」的。而阿Q自己也不說,獨有和別人口角的時候間或瞪著眼睛道:
「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你算是什麼東西!」
阿Q沒有家,住在未莊的土谷祠里,也沒有固定的職業,只給人家做短工,割麥便割麥,舂米便舂米,撐船便撐船。工作略長久時,他也或住在臨時主人的家裡,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們忙碌的時候,也還記起阿Q來,然而記起的是做工,並不是「行狀」;一閒空,連阿Q都早忘卻,更不必說「行狀」了。只有一回,有一個老頭子頌揚說:「阿Q真能做!」這時阿Q赤著膊,懶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別人也摸不著這話是真心還是譏笑,然而阿Q很喜歡。
(魯迅:《阿Q正傳》)
這一段300來字的文章很生動地介紹了阿Q的身份性格,可是也不過只用了三五個形容詞修辭語,比喻之類的辭藻一個也沒有,除了「行狀」那個詞多少帶點幽默諷刺的味道。和前面舉的那個例子一樣,這段文章讀起來也覺得很有趣味,讀後所得的印象也很清晰。什麼道理呢?也是因為文章里敘述了具體的事實,寫了具體的形象、動作和談話。
從上面這兩個例子裡我們可以得到一點體會:寫得平實的文章一定是寫得最具體的文章。因為寫得具體,所以不再需要修飾性的東西,有了修飾性的詞語反而成了贅疣。也正是因為寫得具體,所以儘管不用修飾性的東西,可是讀者絕不會覺得枯燥,反而能得到鮮明深刻的印象。
下面這幾段文章都具有藻麗的風格。
(3)戰爭的消息與謠言幾乎每年隨著春麥一塊兒往起長,麥穗與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與憂懼的象徵。祥子的新車剛交半歲的時候,正是麥子需要春雨的時節。春雨不一定順著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戰爭不管有沒有人盼望總會來到。謠言吧,真事兒吧,祥子似乎忘了他曾經做過莊稼活,他不大關心戰爭怎樣的毀壞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無。他只關心他的車,他的車能產生烙餅與一切吃食,它是塊萬能的田地,很馴順地隨著他走,一塊活地,寶地。因為缺雨,因為戰爭的消息,糧食都漲了價錢;這個,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裡人一樣的只會抱怨糧食貴,而一點主意沒有;糧食貴,貴吧,誰有法兒教它賤呢?這種態度使他只顧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禍患災難都放在腦後。
(老舍:《駱駝祥子》)
這段文章的特點是靈巧。不說每年的春末夏初都要打仗,而說「戰爭的消息與謠言……隨著春麥一塊兒往起長」;不說祥子買了新車的半年之後,而說「祥子的新車剛交半歲」;不說他靠他的車過活,而說「他的車能產生烙餅」;這些,都給人一種輕巧別致的感覺。就連「春雨不一定順著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戰爭不管有沒有人盼望總會來到」這種大略成對的句子,以及「糧食貴,貴吧,誰有法兒教它賤呢?」這種說法,也都是運用了修飾的,對人具有啟發性、容易引起人的想像的。
(4)旭日的金光,射散了籠罩在江面的輕煙樣的曉霧;兩岸的山峰,現在也露出本來的青綠色。東風奏著柔媚的調子。黃濁的江水在山峽的緊束中澌澌地奔流而下,時時現出一個一個的小漩渦。
隱約地有嗚嗚的聲音,像是巨獸的怒吼,從上游的山壁後傳來。幾分鐘後,這模糊的音響突然擴展為雄赳赳的長鳴。在兩峰的峭壁間折成了轟隆隆的回聲。一條淺綠色的輪船很威嚴地沖開了殘存的霧氣,輕快地駛下來,立刻江面上飽漲著重濁的輪機的鬧音。
這是行駛川江的有名的隆茂輪。今天破曉時從夔府啟碇,要在下午兩三點鐘趕到宜昌。
雖然不過是早上8點鐘,船舷闌幹上卻已經靠滿了人。這都是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三等艙的朋友們。最高一層大餐間外邊的走廊上,便沒有這麼熱鬧;只有兩個女子斜依在綠油的鐵闌幹上,縱眺這奇偉清麗的巫峽的風景。
(茅盾:《虹》)
這段文章的特點是細緻。把早晨的太陽的光說成「金光」,把霧說成「輕煙樣的曉霧」,以及「東風奏著柔媚的調子」「黃濁的江水」「澌澌地奔流而下」「像是巨獸的怒吼」「雄赳赳的長鳴」「轟隆隆的回聲」「威嚴地沖開了殘存的霧氣」「輕快地駛下來」「重濁的輪機的鬧音」「斜倚」「綠油的鐵闌干」「奇偉清麗的巫峽的風景」——這一切有的是形容詞修飾語,有的是比喻,有的寫形象,有的寫色彩,有的寫音響,目的都是要把當時的景象寫得細緻。細緻,不一定非用修飾的辭藻不可。鉛筆畫、水墨畫也可以畫得細緻。多用修飾辭藻的細緻好比是細筆的水彩畫,不但要把許多細微的地方畫出來,而且還要著上色彩,使它更鮮明一點。
(5)顧二姑娘離開了自己的家,就像出了籠的雀子一樣,她又年青了。她本來才23歲,她是一棵野生的棗樹,歡喜清冷的晨風和火辣辣的太陽。她並不好看,卻茁壯有力。自從出嫁後,便變了,從來也沒有使人感覺出那種新媳婦的自得的風韻,就像拔離了土地的野草,萎縮了。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這段文章的特點是活潑。描寫顧二姑娘的本性,說她「是一棵野生的棗樹,歡喜清冷的晨風和火辣辣的太陽」,馬上給人一種新鮮而有力的感覺。寫她出嫁之後,說她「像拔離了土地的野草,萎縮了」,給人的還是一種很新鮮的感覺。寫她出了自己的家門,「像出了籠的雀子一樣,她又年青了」,給人的更是一種活躍有生氣的感覺。所以給人這種感覺,主要是一連使用了3個很好的比喻。
從上面這3個例子裡我們也可以得到一點體會:所謂藻麗並不是做做作作地硬用些修飾性的詞語,而是為了一定的目的,為了收到一定的效果,在適當的地方運用一些貼切恰當的形容詞或比喻之類的辭藻,為文章著上一層它所需要的色彩。要是去了這些修飾性的東西,文章就會減色。濫用修飾詞語的文章不這樣,把那些詞語去掉不但不會使文章減色,反使文章顯得乾淨利落。讀者不妨從這個角度上把前面3個例子再研究研究,可能的話跟自己所寫的文章比較比較。
前邊說過,平實和藻麗並不是互相對立的兩種風格,而是可以並存於一篇文章之中,互相配合,互相輔助的。丁玲的《我在霞村的時候》,開頭一段敘述到霞村去的情形,因為只是敘述事情的經過,所以寫得很平實。
(6)因為政治部太嘈雜,莫俞同志決定要把我送到鄉村去暫住,實際我的身體已經復原了,不過既然有安靜的地方暫時休養,趁這機會整理一下近三月來的筆記,覺得也很好,我便答應他到霞村去住兩個星期,離政治部有30里路。
同去的還有一位宣傳科的女同志,她大約有些工作,但她不是個好說話的人,所以一路顯得很寂寞,加上她是一個「改組派」的腳,我的精神又不大好,我們上午就出發,可是太陽快下山了,才到達目的地。
兩段文章里只有一個形容詞修飾語,比喻之類和構造特殊的句子,一個也沒有。但同一篇文章的另一個地方,在描寫一個遭際不幸的女人時,卻用了另一種筆調。
(7)貞貞把臉收藏在一頭紛亂的長髮里,卻望得見有兩顆猙獰的眼睛從裡邊望著眾人,我只走到她旁邊便站住了。她似乎並沒有感覺我的到來,或者也把我當作一個毫不足以介意的敵人之一罷了。她的樣子完全變了,幾乎使我不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一點點那些曾屬於她的灑脫,明朗,愉快,她像一個被困的野獸,她像一個復仇的女神,她憎恨著誰呢,為什麼要做出那麼一副殘酷的樣子?
描寫她頭髮蓬亂的情形,說她「把臉收藏在一頭紛亂的長髮里」;寫她的憤怒躁急,說她「像一個被困的野獸」「像一個復仇的女神」。這些都是修飾的辭藻。
和平實相應的缺點是枯燥呆板,和藻麗相應的缺點是油滑堆砌。寫事實、寫景物,如果既不能寫得具體,又不能用些好的修飾性詞語去啟發讀者的想像,只是很僵硬、很草率的幾筆粗線條,結果一定是枯燥呆板,使人讀起來覺得索然寡味,讀後的印象模模糊糊。和這相反,如果在不必要的地方硬用些形容詞之類的修飾語,寫大家所熟知的事物還勉強湊合些並不十分貼切的比喻,或是在宜於嚴肅莊重的地方偏偏說俏皮話,這樣就成了油腔滑調,堆砌辭藻,讓人讀起來覺得不真實,不親切,所得的印象也勢必浮浮泛泛,支離破碎。怎樣運用辭藻,是應該學習的,怎樣把文章寫得平實而具體,尤其應當學習。學畫畫兒需要學習運色,可是素描畢竟是基礎。所以初學寫作的人,不妨把學習平實、避免油滑堆砌當作第一步要求,把學習運用辭藻、避免枯燥呆板當作進一步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