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基本功 · 第二章 造句
一 造句的基本原則:善用生動活潑的口語
造句的基本原則跟用詞一樣:要按照大家一致的習慣,造成大家都懂得的句子。
要合乎大家一致的習慣,使大家都懂得,自然也牽涉到一些標準問題。首先接觸到的還是運用方言土語和文言的可能性和限度。這些在談用詞的時候已經說到過,把那裡說的原則引申到造句上來,同樣可以適用,所以這裡不再重複。要說的還有兩個重要問題,一是所謂「口語化」的問題,一是所謂「歐化句法」的問題。
(一)口語化
作文章要明白如話,也就是要儘可能地跟我們口頭上說的話一樣,這就是所謂口語化的根本原則。
作文章應該口語化,已經是完全肯定了的,也是人人都明白了的,近年來大家用「寫話」來代替「作文」之類的名稱,就是想從名稱上來標示出口語化的原則,這些道理不必多說。不過在實際運用上,怎樣掌握口語化的原則,也還有幾點需要明確一下。
口語化是針對著這三種現象說的:佶屈聱牙的文言腔,矯揉做作、陳詞濫調的文章腔,不適當的外國腔。這三種腔調應該反對,是毫無疑義的,因為它們脫離語言實際,讓書面語言跟口頭語言分家。
所謂作文章要跟說話一樣,必須從這個角度上去理解。說得稍微具體一點,就是作文章應該用現在活著的語言,不用死去了的語言;用口頭上說的樸素自然的語言,不用只出現在文人筆下、而不出現在人們口頭上的、別彆扭扭的語言;用民族形式的、或是雖然來自外國但已民族化了的語言,不用生吞活剝的外國形式的語言。這樣寫出來的文章一定是念得上口,聽得入耳的,因而一定是讓人容易懂得、容易接受的。
這樣我們也就不難明白,口語化所以反對那三種脫離語言實際的腔調,有它的積極的目的:讓人容易懂得,容易接受。既有積極的目的,那就不但有所反對,必然地還得有所要求。要求什麼呢?純潔健康的語言。因為只有用純潔健康的語言來寫作,寫出來的文章人家才能懂,才能接受,寫作的目的也才能夠達到。
語言裡也有些行使範圍很小的方言、土語、俚語之類,它們的句法往往有些很特殊的地方。無選擇地運用這種語言來寫作,是不符合口語化的要求的。因為用這種語言寫出來的文章不能使大多數的讀者明白、接受。
任何民族的口語裡頭都有些蕪雜不純的東西。把這些東西無限制地運用在寫作中也是不合口語化的要求的。因為這些東西會影響了語言的純潔性,降低了它的力量。
面對面說話的時候,常常是沒有準備的,也來不及仔細思索的,因而語法不健全的句子,組織不嚴密的句子,以至零亂、重複、顛三倒四的地方,都可能有的。口語化要求用口頭說的話作材料,經過加工整理來寫成文章;口語化絕對不能作為粗糙和混亂的藉口。
附帶要說到,記錄口語要用符號——文字。對於這套符號,我們必須好好地掌握,因為它是代替我們的口舌來表現我們的語言的工具。漢字這套符號不是很容易掌握的,它要求我們下點功夫去學習。此外,現在用的漢字雖然有它的優點,但缺點也很多。主要的缺點之一是口語裡頭有些常用的字眼兒,它表現不出來。在這個問題上,大家曾經提出過好些意見,建議過好幾種辦法,比如:用同音字去代替,造新字,考證那些字眼兒的本字,用漢語拼音字母來拼寫。在一定的條件之下,這些辦法都用得,可是也都過分強調不得。這裡不容我們在這個問題上說得太多,不過有一個原則是需要提出來的,那就是:不論採用哪種辦法,都不能單純地從主觀出發。寫文章不是寫給自己看的,而是寫給讀者看的,並且是要用我們的文章作武器來宣傳真理、批判錯誤的。那麼就連表現我們文章內容的符號——文字,也必須是於讀者有便利的,於語言的表達和運用有便利的。文字雖然只是工具,可是我們確實要用這麼嚴肅的態度去對待。漢字須要改革,須要逐步走上拼音化的道路,這是毫無疑義的。然而今天我們還在用它,還要讓它為我們服務,那就必須充分地掌握它,愛護它。打個比方:我們能夠因為以後在農業上要逐漸採用機器,今天就不重視我們的鋤頭、犁耙和耕畜了嗎!
簡單地總結一句:寫文章要用加工提煉過的生動活潑的口語,不用不必要的文言句法,不用做作的文章腔調,不用不適當的歐化句法。
(二)所謂「歐化句法」
適當地吸收外國語語法中能夠容納於本國語、而且於本國語的發展有益的部分,是可以的,必然的,也是應該的。事實上今天的漢語裡,來源於外國語的影響而我們逐漸不大覺察的東西,已經相當多了。比較長的句子,比較多的修飾語,比較多的聯合成分,特別是運用虛詞連接的聯合成分,比較多的被動句,這一切都或多或少是受了西洋語言的影響才廣泛應用起來的。這類歐化句法,一般是先由翻譯作品介紹進來,逐漸影響了一部分人的寫作,寫作再影響了口語。唯其要經歷這麼些過程,這中間也就有了選擇的餘地。凡是能夠融合在祖國語言裡被大家廣泛應用起來的外國句法,一定合乎兩個條件:第一,不牴觸祖國語言的基本規律,因而儘管開始用的時候覺得不大習慣,但逐漸就會習慣了的;第二,有一定的用處,足以加強祖國語言的語法,而不會削弱了它。
基於頭一個條件,歐化句法不能是生吞活剝地採用的,必須是靈活地融合在祖國語言的原有規律里的。基於第二個條件,採用歐化句法必須能充分掌握它的規律,充分發揮它的長處,絕不能單單採用了它的形式,而捨棄了它的精神。比如,現在許多人喜歡造些老長老長的句子,這無疑是外國句法的影響。句子為什麼會長起來的呢?主要是由於多用了描寫性或限制性的修飾語,或是按注性的插語補語,或是表明各種關係的聯合成分。用許多這種成分做什麼呢?為了把話說得細緻些,嚴密些。要是我們不能掌握長句的結構,丟掉了細緻嚴密這基本精神不管,只管把句子弄得老長,那就毫無意義,不僅不足取,而且是要堅決反對的。
1953年1月號的《中國語文》月刊上曾經用下面這個不妥當的長句子為例,說明不適當的歐化句法的害處:
(1)……並由此推向以提高技術,樹立制度,改善方法,改善勞動組織,學習推廣先進經驗,展開群眾性的創造發明和合理化建議,「找竅門」等為主的正常、合理、持久、全面的道路發展。
這個例子只是謂語的一部分,已經有60多個字,不算不長,可是一則組織並不見得嚴密,再則跟漢語語法有些牴觸。「並由此」承上文連出一個動詞「推向」,這類動詞一般總是用方位詞或處所名詞作賓語的(或者解釋成「向」加方位詞或處所名詞作賓語,共同作「推」的補語)。這個例子裡卻在處所名詞「道路」後頭又來了個動詞「發展」。這樣一來,句子的意思也就不明白了。
所以我們不能單說歡迎歐化句法,得說歡迎哪種歐化句法,歡迎怎樣用的歐化句法;也不能單說反對歐化句法,得說反對哪種歐化句法,反對怎樣用的歐化句法。以下幾章我們要談一些實際的問題,裡邊舉的有些長句子、被動式的句子等等,不能不說是相當歐化的,可是那樣的歐化句子絕不能跟上邊舉的這種歐化句子相提並論。
造句主要是屬於語法範圍的,所以關於造句的基本問題,只簡略地說到這裡為止。
二 短句與長句:短要短得自然,長要長得清楚
從修辭的角度上看,短句和長句各有優點,各有一定的效用。因此,我們不能機械地說,到底哪種句子好些。然而,這些問題我們必須搞清楚:短句有什麼好處,長句有什麼好處,哪種情形下宜於用短句,哪種情形下可以用長句,各有什麼應該注意的地方。
(一)短句
一般說來,漢語是比較適宜於用短句的。這可以說是漢語的一個特點,因為在漢語裡,不用實詞的形態變化來表示語法關係,一個句子的語法關係往往靠詞的排列次序和虛詞來表示。如果一個句子裡用了過多的詞,它們的次序往往難於安排得好,因而它們之間的關係勢必不很容易表明。關係既不易表明,說起來就有麻煩,理解起來也就有困難。所以,我們說話的時候,往往是用只包含幾個詞的短句,很少用到長句子。
所謂口語化,就是要求文章跟說話一樣(至少跟說話差不多)。那麼,我們的語言既有那麼個特點,於是一般口語化的文章,多用短句,少用長句。
(1)有個農村叫張家莊。張家莊有個張木匠。張木匠有個好老婆,外號叫個「小飛蛾」。小飛蛾生了個女兒叫「艾艾」。算到1950年陰曆正月十五元宵節,虛歲20,周歲19。莊上有個青年叫「小晚」。正和艾艾搞戀愛。故事就出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趙樹理:《登記》)
(2)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媽媽,不依賴任何人,我要自己掙飯吃。走了整整兩天,抱著希望出去,帶著塵土與眼淚回來。沒有事情給我做,我這才算明白了媽媽,真原諒了媽媽。媽媽還洗過臭襪子,我連這個都做不上。媽媽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學校里教給我的本事與道德都是笑話,都是吃飽了沒事時的玩藝。同學們不准我有那樣的媽媽,他們笑話暗門子;是的,他們得這樣看,他們有飯吃。我差不多要決定了:只要有人給我飯吃,什麼我也肯干;媽媽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雖然想到過;不,我要活著。我年輕,我好看,我要活著。羞恥不是我造出來的。
(老舍:《月牙兒》)
第(1)例全段6句,共94字,平均每句15字。第(2)例全段13句,共214字,平均每句16字。這是拿字作單位算的,如果拿詞作單位,短句子一般不過包含幾個詞,頂多十來個詞。
從修辭的效果上看,短句子的好處是明確、敏捷、有力。因此,不僅輕輕鬆鬆地敘述事實,如以上二例,適宜於用短句,就是表現緊張激動的情緒,或是需要說幾句簡潔有力的話來肯定點什麼或否定點什麼的時候,也適宜於用短句。魯迅的短論里就常常用短小精悍的句子。
(3)寫什麼是一個問題,怎麼寫又是一個問題。
今年不大寫東兩,而寫給「莽原」的尤其少。我自己明白這原因。說起來是極可笑的,就因為它紙張好。有時有一點雜感,仔細一看,覺得沒有什麼大意思,不要去填黑了那麼潔白的紙張,便廢然而止了。好的又沒有。我的頭裡是如此地荒蕪,淺陋,空虛。
(魯迅:《怎麼寫》)
第(3)例全段7句,共114字,平均每句16字。試試看,如果把這段文章的句子改一改,改得每句話包含三五十個字,會不會減損了文章的力量。
(二)長句
然而,前面的一些說明並不等於說漢語裡不能用長句子,也不等於說長句子沒有好處。
首先,我們可以想一想,句子怎麼會長起來的。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修飾語用得多,句子就長;第二,聯合成分多了,句子也會長。修飾語用得多有什麼效果呢?話可以說得細緻嚴密。因為修飾語是用來修飾主語、謂語、賓語等句子成分的;修飾得好,描寫就會細緻,各種關係(如時間關係、空間關係、因果關係、條件關係,等等)就表現得嚴密。聯合成分多又有什麼效果呢?可以把互相關聯的事物連綴起來,一氣說出,不使語氣中斷;也就是說,聯合得好可以使文章的條理貫通,氣勢暢達。
這樣看起來,長句子的用處也就非常明顯了。
(4)這是我們交際了半年,又談起她在這裡的胞叔和在家的父親時,她默想了一會之後,分明地,堅決地,沉靜地說了出來的話。其時是我已經說盡了我的意見,我的身世,我的缺點,很少隱瞞,她也完全了解的了。這幾句話很震動了我的靈魂,此後許多天還在耳中發響,而且說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國女性,並不如厭世家所說那樣的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
(魯迅:《傷逝》)
(5)其實每當他看見別人在田地里辛勞著的時候,他就要想著自己那幾塊等著他去耕種的土地,而且意識到在最近無論怎樣都還不能離開的工作,總是說不出的一種痛楚。假如有什麼人關切地問著他,他便把話拉開去,他在人面前說笑,談問題,做報告,而且在村民選舉大會的時候,還被人拉出來跳秧歌舞,唱迷胡,他有被全鄉的人所最熟稔的和歡迎的嗓子,然而他不願同人說到他的荒著的田地,他只盼望著這選舉工作一結束,他便好上山去,那土地,那泥土的氣息,那強烈的陽光,那伴他的牛在呼喚著他,同他的生命都不能分離開來的。
(丁玲:《夜靜》)
第(4)例,全段3句,第一句49字,第二句33字,第三句68字,都算是比較長的句子。拿第一句來看,主語是「這」,「是」是判斷動詞,後邊判斷賓語部分的中心詞是「話」。除去這三個字以外,中間的46個字都是修飾「話」的。第(5)例,全段217字,一共只兩句,第一句69字,第二句148字。也拿第一句來看。開頭從「其實」起到「的時候」止是修飾後邊的主體部分的。這裡邊,「在田地里」修飾「辛勞著」,「在田地里辛勞著」修飾「時候」。主體部分是說「他」每當這種時候就「想著」什麼,「意識到」什麼,感覺到什麼。其中,「自己那幾塊等著他去耕種的」修飾「土地」,「在最近無論怎樣都還不能離開的」修飾「工作」,「說不出的一種」修飾「痛楚」。每個修飾語裡頭又包含著修飾成分。複雜的修飾語使句子長了,也使句子表達的意思細緻嚴密了。從這兩個例子裡,我們可以多少體會得到這層道理。
(6)大姑娘想起娘家的果木園,想起滿樹紅丹丹的果子,想起了在果園裡燃著的蒿草堆,想起了往年在果樹園裡下果子,把果子堆成小山,又裝入簍子馱去賣的情形,這都是多麼有趣的事呵!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7)原野是靜的,遠處有一聲兩聲的狗吠,星星在頭上閃著憂愁的眼,月亮也時時躲在飛走的薄雲里,風仍舊是一陣緊一陣的寒風,枝頭夜宿的小鳥,不安地轉側著,溪水汩汩地流去,火車的鐵軌像無窮盡地延展著,跨過了一條小溪,又一條小溪,轉過一個小岡,又一個小岡的。
(丁玲:《奔》)
(8)那經驗十足而沒什麼力氣的卻另有一種方法:胸向內含,度數很深;腿抬得很高;一走一探頭;這樣,他們就帶出跑得很用力的樣子,而在事實上一點也不比別人快;他們仗著「作派」去維持自己的尊嚴。
(老舍:《駱駝祥子》)
第(6)例是75個字的長句子,主語是「大姑娘」,下面一連串四個聯合的謂語,動詞都是「想起(了)」。第(7)例也是一句話,共110字,裡面包含著8個聯合的分句,最後一個分句里又包含了3個聯合的謂語。第(8)例全句79字,包含6個聯合的分句。聯合的分句有的用逗號隔開,如第(7)例,有的用分號,如第(8)例。用逗號比用分號顯得分句之間的關係更緊密些。如果改用句號,就把一個長句子分割成幾個短句子了。那樣也可以,可是讀起來情調和氣勢都大不相同。像這種情形,究竟長句好還是短句好,得看文章的性質和我們所希望達到的效果來決定。要簡潔明快,最好分成短句;要氣勢貫通、一氣呵成、委婉細膩,就不妨作成長句。
(三)長短句並用
長句有長句的用處,短句有短句的用處,在寫作中,必須按照思想情感的要求來造句。一般說來,在一篇甚至一段文章之中,完全用短句或長句的時候雖然有,但是不太多。較多的是長短句並用。
有的段落開頭用一個短句子很肯定地說出一件事,然後用較長的句子來加以申述。如:
(9)我這次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我們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經公同賣給別姓了,交尾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別了熟識的老屋,而且遠離了熟識的故鄉,搬家到我在謀食的異地去。
(魯迅:《故鄉》)
有的正相反:先用長句子敘述一些事情,最後用個較短的句子很著力地總結一下。如:
(10)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從篷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
(魯迅:《故鄉》)
也有的把前面兩種辦法合起來,開頭先用較短的句子總的說一下,然後用較長的句子加以申述,最後再用短句子總括起來。短句、長句交錯使用是更常見的。這些,例子很多,不備舉。
(四)需要注意的幾點
有的作者知道句子太長了不容易讀,於是很想多用短句。可是他並沒有真正按照說話的情形好好地把句子組織得短些,反而硬用句號把一個句子分割成兩個。這種辦法是不妥當的。因為這樣一分割,句子的結構不完整了,有時甚至會使讀者誤解或不解。短句必須是結構簡單,像說話時用的句子,並不是硬用標點製造出來的。
(11)這是一個痛快的,推心置腹的,家庭般的聯歡。充分感到思想情緒的和諧一致。
第(11)例,「充分……」不是個獨立的句子。(又,用「推心置腹」和「家庭般的」來修飾「聯歡」,不合習慣。)至於長句子,就更容易出毛病。句子一長,關係就複雜,一不小心,前後就會脫節。
(12)1949年下半年,領導上號召開展棒球體育運動。因為棒球對鍛煉體力、視力,培養正規軍人勇敢進取的革命英雄主義情神、敏捷靈活的動作、迅速果決的判斷力和配合協同等方面有特殊的作用,而且這是一種可以同時吸收幾十個人參加的很有意義的集體遊戲,可以活躍部隊的文化生活。
(13)我們通過捷克斯洛伐克人民英雄尤利斯·伏契克不朽的著作《絞索套著脖子時的報告》中,認識了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威武不屈的優秀品質;現在,我們又從捷克斯洛伐克朋友歌唱《尤·伏契克之歌》戰鬥的、豐富的音樂語言中,更進一步地認識了他在反對德國法西斯侵略鬥爭中獻出自己生命,和為爭取人民未來幸福和自由的高貴的品格。
第(12)例,「因為」以下一共100個字,從意義上看,是解釋領導上為什麼號召開展棒球活動的。如果是這樣,「因為」上面就不宜用句號,「而且」下面不必用「這」字。此外,還有些重複累贅的地方。全句讀起來很吃力,而得到的印象並不清晰。第(13)例,「通過捷克斯洛伐克人民英雄尤利斯·伏契克不朽的著作《絞索套著脖子時的報告》中」,這個結構中的「通過……中」不合正確的格式,一般說法是「從……中」或「在……中」。「歌唱《尤·伏契克之歌》戰鬥的、豐富的音樂語言中」,關係不明,看不出哪個修飾哪個,也看不出作者的意思是「從這首歌的語言裡認識了」還是「從他們唱這首歌之中認識了」。「他」這個代詞猜得出是代「伏契克」的,因為前面再沒有第二個人名可代,可是從語法關係上看不出。用「他在反對德國法西斯侵略鬥爭中獻出自己生命」「為爭取人民未來幸福和自由」來修飾「高貴的品格」,不妥;因為前者是行為,只能說這種行為所表現的品格,畢竟不能就把行為當成品格,而後者本身還不完整(一般的說法是「為……而……」)。
總結起來說,短句和長句是各有好處、各有獨特的效用的。使用長句或短句,要看文章的性質、自己的思想情感,乃至文章的對象來決定。短句要短得自然,長句要長得清楚。長句硬要截短,短句硬要拉長,都會出毛病。一般說來,短句子寫起來容易掌握,讀起來容易理解,如果對於長句子沒有什麼把握,如果所寫的文章打算給廣大的群眾去讀,還是以多用短句為宜。
三 次序與語氣:連貫、通順才能流暢
句子怎樣結構原是語法上的問題。但是有這樣的情形:不止一種結構都是正確的,所表達的意思也是大體一樣的,只是語氣上不同。這時我們就有了選擇的餘地:選擇那種最適於我們文章里所需要的結構來用,以便收到更好的效果。這就是修辭的問題了。
首先是句子裡各種成分的排列次序。在漢語裡,句子成分的排列次序(一般稱為「詞序」)是很重要的,許多地方都有固定的不可更易的詞序,詞序一改變就會使全句改變了意義,甚至喪失了意義。但是也有些句子成分,語法上允許把它們放在不同的位置。遇到這種情形,究竟把這個句子成分放在什麼地方,我們就可以從修辭的角度去看。現在擇比較重要的幾點說一說。
(一)受動者的位置
動作作者叫作施動者,動作的對象叫作受動者。比如「我吃飯」,「我」是施動者,「飯」是受動者。施動者放在動詞前頭(作主語),受動者放在動詞後頭(作賓語),是一般的句式。有時,為了使受動者突顯,使全句的語氣加重,可以把受動者放在施動者前頭,或是施動者跟動詞的中間。例如:
(1)這事 阿Q後來才知道。
(魯迅:《阿Q正傳》)
(2)我的鋪蓋 ,她給了我。
(老舍:《月牙兒》)
(3)新媳婦哭了一天一夜,頭 也不梳,臉 也不洗,飯 也不吃……
(趙樹理:《小二黑結婚》)
(4)這些事情 ,章工作員怎麼不知道?
(同上)
(5)這些事 我生平都沒有經歷過。
(魯迅:《在酒樓上》)
第(1)例,說成「阿Q後來才知道這事」,在語法上講,原是正確的,而且全句的意思也一樣。區別在原來這個句子的語氣重一點,並且很顯著的是把重點放在「這事」上。其餘幾句的情形都一樣。
「知道」「以為」這類動詞的受動者有時是一個主謂詞組,說明所「知道」或所「以為」的是怎麼回事。有時先把這件事說出來,然後再補說「×知道」「×以為」。這時全句的重點便落在這主謂詞組上面(底下有黑點的部分),原來的主語和謂語反而成了補充說明的部分了(底下劃直線的部分)。例如:
(6)那個地方不大 ,他曉得 。
(老舍:《上任》)
(7)不但是不錯 ,祥子想 ,而且是有些英雄好漢的氣概 ……
(老舍:《駱駝祥子》)
(8)「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見過,並不見佳 ,我以為 。
(魯迅:《雷峰夕照》)
(二)動詞謂語的位置和判斷句里主語、賓語的位置
用不及物動詞構成的敘述句,是主語在前,謂語動詞在後。判斷句是主語在前,判斷賓語在後,中間用判斷動詞「是」。這兩種句子的成分,一般是不大容易移動的;為了把句子的語氣加強一些,也只有一些比較簡短的句子才能把敘述句的動詞謂語提到主語前面去,或是把判斷句里主語跟賓語的位置對調一下。
例如:
(9)順著牆坐著媽媽,身兒一仰一彎地拉風箱呢。
(老舍:《月牙兒》)
(10)這說話的是張正典。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11)最惱人的是在他頭皮上頗有幾處不知起於何時的癩瘡疤。
(魯迅:《阿Q正傳》)
第(9)例,賓語是「媽媽」,謂語動詞是「坐著」,「順著牆」是「坐著」的修飾語。這兒強調了「坐著」這個動作,與「媽媽順著牆坐著」,表達上側重點不同,當然效果也不同。其餘兩個例子是主語和賓語位置對調一下,讓「說話的」「最惱人的」,作主語,突出了表述的重點。
(三)同位語的位置
同位語一般是緊緊跟在它所補足的詞的後面。有時候,為了使這同位語顯得突出一點,同時也使句子的主要部分連得密切一點,可以先把句子的主要部分說完,然後再把同位語說出來。此外,甲詞作乙詞的同位語,照說乙詞也應該可以作甲詞的同位語,本沒有固定的位置,因為兩個詞既然代表同一樣事物,在句子裡的語法地位又相同,它們哪個在前哪個在後,對於句子的意義原是沒有任何影響的。不過在語氣上,在重點上,多少也有區別。如果我們以甲詞為主,應該用乙詞作同位語,放在後頭;要是以乙詞為主,就應該顛倒一下。
(12)她知道我 不能再找她去,她的親女兒 。
(老舍:《月牙兒》)
(13)程仁 ,那個年青的農會主任 ,穿一件白布短褂,敞著胸口,光著頭,站在桌子前面……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第(12)例是把「我」的同位語「她的親女兒」移到後面去了。第(13)例,如果把「程仁」作為同位語放在「那個年青的農會主任」下面,在結構上和意義上都跟原句沒有區別,只是語氣上不同一點。像這種情形,在寫作的時候也是應當留心選擇的。
(四)聯合成分的次序
用連詞組合起來的聯合成分,有的次序是固定的,不能移動,比如「下雨了,所以我不出去了」不能說成「所以我不出去了,下雨了」;有的不但可以顛倒,而且顛倒了之後對於意義跟語氣都沒有什麼影響,比如「牛和羊是偶蹄類,馬和驢是奇蹄類」說成「羊和牛……驢和馬……」意思一樣;有的次序可以移動,移動之後意義沒有什麼改變,語氣可是大不相同,這就需要選擇了。現在以用「因為」組成的聯合成分作例子,來說明一下這種情形:
(14)祥子不敢說地名,因為不准知道 。
(老舍:《駱駝祥子》)
(15)她近來對她二伯父的感情要稍微好一些,因為她覺得二伯父近來已經不那麼苛刻 ,很少責怪她 ,有時還露出了同情的樣子 。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16)這回因為我有功 ,主人誇獎了我了。
(魯迅:《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17)因為私自減了喜富的賠款 ,劉廣聚由區公所撤職送縣查辦。
(趙樹理:《李有才板話》)
(18)因為消息來得太突然了 ,她心裡不知道哪一頭的好……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上面的各句里用「因為」所引接的部分放的地位不同,前兩句放在句子的後半,第三句放在中間,後兩句放在句子的開頭。如果我們要把這些部分搬動一下,可以,無論從語法結構上或是從意義上來看,都是允許的,差別主要是在語氣上。大體說來,這一部分放在後頭的時候,語氣比較弱一些,只有附帶解釋的作用;要是放在前頭,這個解釋就顯得重要得多了。像第(17)例,說成「劉廣聚由區公所撤職送縣查辦,因為(他)私自減了喜富的賠款」,意義跟原句一樣,可是在語氣上就顯得弱了一些,不如原句一開頭先把原因說出來而用「區公所」的處置來結束全句那麼有力。同樣,如果把(16)例改成「這回主人誇獎了我了。因為我有功」,也不如原句更能表現「奴才」的口氣。
(五)時間詞的位置
表明某點(不是某段)時間的詞,一般不是放在動詞的緊緊前面,就是放在句子的開頭。放在句子的開頭,顯得這個時間比較重要些。如果既不放在動詞前面,也不放在句子的開頭,而是放在動詞後頭的某個地方,這個時間就顯得更突出一點。例如:
(19)夜間 ,我們又談些閒天……第二天早晨 ,他就領了水生回去了。
(魯迅:《故鄉》)
(20)二十多年前 ,張木匠在一個陰曆臘月三十日娶親。
(趙樹理:《登記》)
(21)過了幾天 ,我的話居然證實了……
(魯迅:《鴨的喜劇》)
(22)在未選舉以前 ,大家對舊村長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一提。
(趙樹理:《李有才板話》)
(23)從打那回起 ,張二壞對蕭隊長又是怕,又是恨,又奈何不得。
(周立波:《暴風驟雨》)
(24)管賬的馮先生,這時候 ,已把賬殺好……
(老舍:《駱駝祥子》)
(25)一夥一夥的人不覺的就聚在一團,白天 在地里,在歇晌的時候 ,晚上 在街頭巷尾,蹲在那裡歇涼的時候 。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第(19)到(23)各例句,都是把表明時間的詞放在句子的開頭的。比如第(19)例,要是改成「我們夜間又談些閒天……他第二天早晨就領了水生回去了」,意思一樣,就是不如原句能夠把時間的短暫表現得那麼清楚有力。第(24)例是把表明時間的詞「這時候」插在句子中間,並且用逗號斷了一下,表示說的時候要在這裡頓一頓;第(25)例是把時間詞放在動詞後頭的。這兩句都使所指的時間顯得很突出。
(六)動詞修飾語的位置
表明情狀的修飾語,一般總是放在動詞的前面。如果把它提到主語的前頭去,會使這個修飾語所表明的情狀特別顯著,連帶地使全句的語意上的重點也就落在這個修飾語上。例如:
(26)無論如何 ,我明天決計要走了。
(魯迅:《祝福》)
(27)把車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門前。忽然 ,他的心跳起來。
(老舍:《駱駝祥子》)
(28)腿得盡它的責任,走!一氣 他走到了關廂。
(同上)
(29)很懶 的他立起來……走過去幫忙。
(同上)
第(26)例,不把「無論如何」放在「決計」的前面放在句子的開頭,使人覺得這「走」的決心更強。同樣,第(29)例把「很懶的」放在「他」的前頭而不放在「立起來」的前頭,也使人更能感覺得到這股「懶」勁兒。
此外還有一種情形。我們先看例子:
(30)仍舊坐在矮的小凳上 ,她望著院子裡的天空。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31)躺下 ,他閉不上眼!
(老舍:《駱駝祥子》)
(32)扶著棵柳樹 ,他定了半天神……
(同上)
(33)跪上鐵索 ,劉四並沒皺一皺眉,沒說一個饒命。
(同上)
(34)沒有父母兄弟 ,沒有本家親戚 ,他的唯一的朋友是這座古城。
(同上)
第(30)例,逗號以上的部分本來可以放在「她」字下面,把全句改成:「她仍舊坐在矮的小凳上,望著院子裡的天空。」像這樣的句子,有不同的解釋法:有人說它是複句,逗號以上是一個分句,以下是一個分句(主語仍是「她」,省略);有人說它是個簡單句,管「坐」和「望著」叫作連動式;此外還有別的解釋法。不論怎樣解釋,反正「仍舊坐在矮的小凳上」成了句子裡的一個主要成分。原句把它抽出來,放在句子的開頭,這樣一來在形式上和語意上它都近於修飾語了(修飾動詞「望著」,說明「望」的情狀),不論在語法上管這個詞組叫什麼,從修辭的效果上看,它放在這個地方的確具有了表現情態的作用。我們讀到了這一句,引起的主要印象是:「她望著院子裡的天空。」怎麼「望」法呢?「坐在矮的小凳上」望。如果把這個詞組放在「她」字下面,引起的印象是一連兩個動作。雖然在實際意義上大體是相同的,可是在意境上、在語氣上,卻大有區別。
第(33)例,「跪上鐵索」也可以放在「劉四」的下面。現在把這個詞組一提前,一方面使它更能表現當時的情態,同時也使「跪上鐵索」這個動作本身突顯了出來,就連下面的「並沒皺一皺眉,沒說一個饒命」也顯得特別生動了一點。
再像第(34)例,如果把全句改成「他沒有父母兄弟,沒有本家親戚,唯一的朋友是這座古城」,不但結構正確,而且氣勢也很貫通,很有排比句的味道。原句把兩個「沒有……」提前,使「沒有父母兄弟,沒有本家親戚」和「唯一的朋友是這座古城」分別突顯出來,在語氣上是強了些,但在氣勢上不見得有改成的那樣暢達。由此可見,像這種句子裡的這種詞組究竟放在什麼地方合適,完全得根據文章的要求來定。從語法上看,兩种放法都是正確的;從修辭上看,各有各的效果。
能夠影響句子的語氣的,除去詞序以外,還有幾件事也很值得注意。
(七)肯定和否定
一般說來,「不壞」的意思跟「好」差不多,「不大」的意思跟「小」差不多。差不多並不是相等;既不相等,用的時候也就得選擇。用否定的說法,有時比用肯定的說法語意弱些,但也有時反而更強。這,一方面是習慣,一方面也要看用在什麼樣的上下文裡。例如:
(35)他知道江世榮這起人都不是些好傢夥 ,有了事就會把禍害全推在他身上……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36)村子上的事,看著就這麼幾戶人家,可不容易辦 咧,啥人都有……
(同上)
(37)你們家的地總算是不少 啊!就只平日老實,不是那些橫行霸道的 ……
(同上)
(38)他覺得他不能去參加會,簡直是很冤屈和很恥辱的。他有什麼不對 呢?
(同上)
(39)她走了後,她就變成她們談話的材料,她們說到她的年齡,說到她沒父母的可憐,唉,看起來穿得不錯 ,就沒有人疼,到現在還沒個婆家,還不知道命運怎麼樣呢!
(同上)
(40)房子很好 ,原來擺設的也是好的 ,如今卻破破爛爛,亂七八糟……
(同上)
第(35)例的「不是些好傢夥」並不比「是些壞傢伙」的語意弱;第(36)例的「可不容易辦」在語意上並不輕於「難辦」。第(37)例的「不少」大有「相當多」的意味,不過前面有了個「總算是」,大概也就不是「很多」了。「不是那些橫行霸道的」本來並不等於「善良的」,可是前面有了「平日老實」,先把下文的意思沖淡了。這個例子最足以表明上下文如何影響這種否定說法的語意。第(38)例,如果把「不對」改成「錯」,嫌重了一點。第(39)例,把「不錯」改成「好」嫌重,改成「還好」之類又嫌輕。這些,都可以表現否定說法的效用。第(40)例,上半句說從前,下半句說現在,是前後對照的說法;要是把「很好」和「好的」改成「不壞」「不錯」之類,未嘗不可以,只是跟下面的「破破爛爛,亂七八糟」對照起來,不如用肯定的說法更顯明些。這樣看來,否定的說法有它的效用,也有它的限度,而肯定和否定哪一種說法重,又得看習慣跟上下文。所以寫作的時候,必須細心選擇,不能任意亂用。
(八)被動和自動
一般說來,自動句比被動句明確有力些,所以被動句不宜多用。不過在某些情形之下,用被動句也有它的好處。這可以分幾點來說。
第一,為了使前後兩個分句的主語一樣,從而省掉第二個分句的主語使句子簡潔緊湊,並且使全句語氣貫通,可以把其中一個分句作成被動式。例如:
(41)他的身量,力氣,心胸,都算不了一回事,命 是自己的,可是教別人管著 ;教些什麼頂混帳的東西管著。
(老舍:《駱駝祥子》)
(42)大男的胳膊給老婦人抱住 ,不能取那翡翠簪兒。
(葉聖陶:《夜》)
很顯然,要是把(41)例中被動的「教別人管著」改成「別人管著(自己的)的命」,句子顯得又囉嗦又彆扭。第(42)例,要是把「大男的胳膊給老婦人抱住」說成「老婦人抱住大男的胳膊」,第二個分句就得添上個主語,句子也顯得拖沓彆扭了。
第二,有時為了使前後兩個句子或兩個分句對稱,也可以把其中的一個用成被動式。例如:
(43)酒味很純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 ……
(魯迅:《在酒樓上》)
前一個分句是描寫句,主語是「酒味」;後一個分句是敘述句,為了用「油豆腐」作主語,好跟「酒味」對照起來,只有用被動式。要是說成「酒味很純正;他們把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這個句子的對稱性就完全破壞了。
第三,以受動作者為主,或是要把受動作者突顯出來,而動作的作者不必說出,或不願說出,或無從說出時,也宜於用被動句。例如:
(44)事情 果然辦得很快。
(老舍:《駱駝祥子》)
(45)第二天水筆 也插起來了。
(趙樹理:《李有才板話》)
(46)過了幾天,地 丈完了……
(同上)
(47)而且那村口的魁星閣 也確乎已經望得見。
(魯迅:《離婚》)
(48)老董也被派到里峪去了 。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第四,有意表明受動作者不愉快的時候,宜於用被動句。例如:
(49)【顧二姑娘 】曾經要求和黑妮一道去識字班,也沒有被准許 。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50)可惜正月過去了,閏土須回家裡去,我急得大哭。他 也躲在廚房裡,哭著不肯出門,但終於被他父親帶走了 。
(魯迅:《故鄉》)
(九)問句的語氣
漢語裡的問句有各種形式。除去用疑問詞(如「什麼」「誰」等)和重疊謂語、中間加「不」字(如「去不去」「好不好」)的問句是純粹問問題的以外,還有些形式不僅表示疑問,而是兼帶著表現別的語氣的。
例如:
(51)人家吃烙餅有過你的分 ?你喝的不是稀飯?
(趙樹理:《李有才板話》)
(52)他早走了。沒有回家 ?
(周立波:《暴風驟雨》)
(53)你不養活馬,是不樂意出官車吧?
(同上)
(54)大哥,是發瘧子吧?
(老舍:《龍鬚溝》)
(55)這兒不是誰都可以說話嗎?
(同上》
(56)你不是說開會不抵事嗎?
(趙樹理:《傳家寶》)
(57)我說什麼來著?趙大爺也這麼說不是?
(老舍:《龍鬚溝》)
(58)幹嗎不好好的干呢?我有志氣,有力量,年紀輕!
(老舍《駱駝祥子》)
(59)你是不是窮人長了個富心?
(周立波:《暴風驟雨》)
(60)你是不是又在這兒欺負他呢?
(老舍:《方珍珠》)
(61)你看不起蹬三輪的,是不是?
(老舍:《龍鬚溝》)
(62)是這樣不是?副所長?
(同上)
(63)你有天大的本事,是 我爸爸教給你的不是 ?
(老舍:《方珍珠》)
在這些問句之中,有的表示質問,如第(51)例;有的表示詫異和懷疑,如第(52)例;有的表示原已知道或已猜出,如第(53)(54)例;有的含蓄了另外的問題在裡面,如第(55)例就含有「為什麼不許我說話呢?」之類的意思。其餘沒說到的那些例句,都是在問之外,還表現著別的語氣的。問句既可以用不同的形式表現不同的語氣,在寫作的時候究竟用哪一種形式恰當,也就需要注意挑選。
總起來說,在寫作的時候不僅要注意句子的結構對不對,還要注意句子所表現的語氣合適不合適。語氣不合適,儘管句子是對的,儘管意思上大體也不錯,可是會削弱文章的力量,有時甚至也會引起一些誤解。有關語氣的問題當然不止這些,這裡說的只是比較重要的幾點。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這個問題,還有待讀者在閱讀寫作中隨時留心。
四 對偶、排比、重複:三種句式顯魅力
(一)對偶
舊社會裡很多地方流行著這麼一句諺語:「窮人餓斷腸,富人脹破肚。」我們管這種話叫作「對子」。日常談話里用對子的時候也很多。描寫某人勤勞,說他「起五更,睡半夜」;形容某人貪圖享受、不肯勞動,說他「好吃、懶做」:這些都是對子。
所謂對子就是用結構類似的甚至完全相同的一對句子或是一對詞組,來表達一個意思的兩面,或一個意思的兩個層次,或兩個相對的意思:修辭學上叫作「對偶」。對偶的主要功用是藉助整齊對稱的形式和諧調勻稱的音節把相對的兩部分突顯出來,使它們互相補充或互相映襯,來加強語言的感人效果。
從前作古文的人,有時特別喜歡用對偶,甚至不管意思上需要不需要,硬把一句話拆成相對的兩句,或是把三句才說得清楚的話硬湊成一個對子。對的時候又特別講究,不但字數絕對要一樣多,而且一定得實字對實字,虛字對虛字,平聲對仄聲,仄聲對平聲。這樣就成了無聊的文字遊戲,失去作文的意義了。因此,後來有人反對用對偶。其實,要不要對偶,應該由文章的內容來決定。意思上不需要對,就不必勉強去對;需要對,對一對也好;不過用不著那麼執意求工就是了。
(1)過去的新詩有一點還跟舊詩一樣,就是出發點主要的是個人,所以只可以 「娛獨坐 」,不能夠 「悅眾耳 」,就是只能訴諸自己或一些朋友 ,不能訴諸群眾 。
(朱自清:《論朗誦詩》)
(2)可是做工是晝夜無休息的:清早擔水晚燒飯 ,上午跑街夜磨麵 ,晴洗衣裳雨張傘 ,冬燒汽爐夏打扇 。
(魯迅:《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3)慘象 ,已使我目不忍視了 ;流言 ,尤使我耳不忍聞 。
(魯迅:《記念劉和珍君》)
(4)兩眼下視黃泉 ,看天就是傲慢 ,滿臉裝出死相 ,說笑就是放肆 。
(魯迅《忽然想到〔五〕》)
例(1)里「只可以『娛獨坐』」和「不能夠『悅眾耳』」,「只能訴諸自己或一些朋友」和「不能訴諸群眾」,是成對的兩個詞組,在意義上講是一個意思的兩面。例(2)里前兩個分句成對,後兩個分句成對,而每個分句里又各自包含成對的兩部分;意義上都是互相補充的,四個分句連起來的意思無非是說「一年四季,不論晴天下雨,都得由清早工作到深夜」。以下兩個例子裡成對的部分都很清楚,不再詳說。
(二)排比
把對偶擴大一點,不單是用結構類似的句子或詞組作成一對,而是作成一連串,就成了「排比」。一串互相排比的句子,或是一個包含排比成分的句子,在作用上不再是使兩層意思互相映襯或補充,而是要求得氣勢的貫通,把一串有關的意思一口氣說出,來加強語勢,有時更分別輕重,一層層地深入下去,使讀者得到的印象一步比一步強烈。在形式上講,只要結構類似就可以排比得起來;不像對偶,雖不必太求工整,但總得儘可能的整齊勻稱。
(5)這回在北京的演講和募捐之後,學生們和社會上各色人物接觸的機會已經很不少了,我希望有若干留心各方面的人,將所見 ,所受 ,所感 的都寫出來,無論是好的,壞的,像樣的 ,丟臉的 ,可恥的 ,可悲的 ,全給它發表,給大家看看我們究竟怎樣的「同胞」。
(魯迅:《忽然想到〔十一〕》)
(6)你們是那麼平凡 ,那麼樸實 ,那麼純真 ,而且那麼謙虛 。……唯其平凡 ,你們更能獲得別人的敬愛;唯其樸實 ,你們才能夠把全中國人民的命運跟你們自己的結合在一起 ;唯其謙虛 ,你們在做過了那麼多的工作以後還能夠保持你們的純潔 。
(巴金:《一封未寄的信》)
(7)你們給一般在黑暗中過慣的人 ,指示了一條光明的路 ,你們把瘋癱的人扶起來 ,你們鼓舞起懦弱者的勇氣 ,你們使愚昧的人了解生存的意義 。你們安慰寂寞的心靈 。你們用歌把人們的心連在一起 ,你們用戲教育了他們 ,你們用知識來減輕他們的痛苦 ,你們用善良和誠懇獲得了他們的信任 。
(同上)
例(5)里有兩串排比的成分,第二串是由三組對偶構成的:「好的」和「壞的」,「像樣的」和「丟臉的」,「可恥的」和「可悲的」。例(6)的第一句有四個排比成分「那麼平凡」「那麼樸實」「那麼純真」「那麼謙虛」,第二句包含著三個排比的分句。例(7)也有兩串排比的成分:第一句和第三句各包含著四個排比的分句。
排比的成分大都是一些聯合成分。聯合成分用得多,往往會使句子長起來。因此,使用排比時要注意到長句的規律。此外,如果排比的成分是些句子,中間的標點符號也值得注意:要它們連接得緊湊,可以用逗號;要它們稍為隔離一點,讀起來多停傾一點,可以用分號;要它們各自獨立,顯得簡潔明快一點,也可以用句號。
(三)重複
一般說來,文章里應該避免重複。因為重複會使文章顯得囉嗦、軟弱。但有時為了要特彆強調某一點,也可以有意地把這一點反覆地講,把它深深地打進讀者的印象里去。還有時,為了在文章里創造一種沉鬱的、不舒暢的氣氛,故意用些重複的筆墨使氣勢憋悶。魯迅的名句「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就是這第二種重複的典型例子。不過這種重複不是常常用得到的,我們這裡不多講它。
為了特彆強調某一點而重複,往往和對偶或排比的句法配合運用。一般的對偶里是不用相同的詞語的;如果用了一部分相同的詞語,就成了重複。這種重複往往是為著使兩層意思顯著的互相映襯而用的。
(8)你們是年青的,從出生的年月計算,你們的確是年青的。然而看你們額上的皺紋 ,我知道 你們已經走過很長很長的艱苦的道路了。看你們的安靜的微笑 ,我知道你們已經做過很多很多的有成績的工作了。
(巴金:《一封未寄的信》)
(9)「我們 」替代了 「我 」,「我們 」的語言也替代了 「我 」的語言。
(朱自清:《今天的詩》)
(10)真的猛士,敢於 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 正視淋漓的鮮血。
(魯迅:《記念劉和珍君》)
這幾個例子都是在對偶里使一部分詞語重複的,效用都在使相對的兩部分很顯著的互相映襯,藉以強化語勢,強化給讀者的印象。
前面說過,我們現在用對偶並不強求工整,因而一般的對偶里也常有重複的詞語(這在嚴格的對偶里是不許可的),比如例(3)的「使我」,就是重複的部分。所以,無論從形式上或意義上看,對偶和重複有時是不易分辨的。
重複也常和排比一塊兒用。效用與對偶里使用重複的詞語大體相同。
(11)到暑假,畢業的都走散了,升學的還未進來,其餘的也大半回到家鄉去。各樣同盟於是暫別,喊聲於是 低微,運動於是 消沉,刊物於是 中輟。
(魯迅:《忽然想到〔十一〕》)
(12)朗誦詩是 群眾的詩,是 集體的詩。
(朱自清:《論朗誦詩》)
(13)所以思想性不是硬借來的,不是 可以套用的,不是 可以假裝的,也不是 忽然就有了的。
(同上)
(14)我知道你們不怕 艱苦,不怕 繁重,不怕 危險,你們只怕 把工作做得不好。
(巴金:《一封未寄的信》)
(15)筆者過去也懷疑朗誦詩,覺得看來不是詩,至少不像 詩,不像 我們讀過的那些詩,甚至於可以說不像 我們有過的那些詩。
(朱自清:《論朗誦詩》)
應注意的是,凡是重複的詞語,照句子的語法結構看,也可以不重複。換言之,重複好還是不重複好,主要的要看我們希望收到怎樣的效果。比如,單說語法給構,例(11)可以改成「……於是各樣同盟暫別,喊聲低微,運動消沉,刊物中輟」,例(12)的第二個「是」,例(13)的後三個「不是」,例(14)的第二個和第三個「不怕」,例(15)的第二個「不像」,也都可以不用。但是把這些詞語重複一下,在修辭上就收到了一些效果,主要的是使這些聯合成分分外顯得重要(而且是同等的重要),在音節上也分外顯得頓挫有力。
如果我們需要這些效果,重複是可以的,甚至是必要的;如果不需要,就不必重複,甚至不應該重複。
前邊說過,排比的效用之一是用類似的結構把一串意思按照輕重排列起來,一層比一層深入地說下去,使讀者得到的印象也跟著一步比一步強烈。這樣的排比有的有重複的部分,有的沒有。
(16)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決不是要從書里學習如何用手摸字去寫作,值得人們學的是保爾 ·柯察金這個偉大的人物的心靈 ,是他的精神 ,是他的鋼鐵般的意志 。
(丁玲:《要為人民服務得更好》)
(17)工作 需要你們,人民 需要你們,新的中國 需要你們,新的時代 需要你們。
(巴金:《一封未寄出的信》)
(18)它們滑下溪水 ,轉入大河 ,流進贛江 ,擠上火車 ,走 上千里迢迢的征途。
(袁鷹:《井岡翠竹》)
(19)希望是附麗於存在的 ,有存在 ,便有希望 ,有希望 ,便是光明 。
(魯迅在北京女師大學生會的演講)
例(16)的「心靈」「精神」「鋼鐵般的意志」,可以說是一個比一個重;例(17)的「工作」「人民」「新的中國」「新的時代」也可以說是一個比一個重,一個比一個大;例(18)「滑下溪水」「轉入大河」「流進贛江」「擠上火車」是先後接續的層遞關係。例(19)又是一種特殊的含有重複部分的排比。特點是每一排比部分的開頭,就是重複前一部分的,而每一段排比的部分在意義上又深進了一層。這種排比,也有單獨列為一類的。
最後,還有一種情形也值得注意:重複或排比的部分不是在一個句子裡或相連的句子裡,而是散在文章的前後,用以互相呼應、互相聯貫的。比如《老舍選集》的《自序》,第一段的開頭說:「論篇數,此集只選了舊作小說五篇……」,接著第二段的開頭是「論體裁……」,第三段的開頭是「論時期……」,第四段的開頭是「論技巧……」,第五段的開頭是「論語言……」,第六段的開頭是「論內容……」。還有,像這種重複或排比不必一定像上例那麼整齊,有時只是大體近似,在結構上並不完全一樣。比如趙樹理的《也算經驗》,第二段說他怎樣取得寫作的材料,結尾時說:「……要說也算經驗的話,只能說『在群眾中工作和在群眾中生活,是兩個取得材料的簡易辦法』。」第三段說他怎樣決定主題,結尾時說:「……假如也算經驗的話,可以說『在工作中找到的主題,容易產生指導現實的意義』。」第四段說他用怎樣的語言寫作,結尾時說:「這些就是我在運用語言和故事結構上所抱的態度,也可以算作經驗。」這三個結尾,結構雖不完全一樣,然而大體相近。這種重複的效果在於用大體類似的結構來表明文章的層次,和前後的呼應,使讀者由形式的近似引起關於內容的聯想,因而易於掌握住全文的脈絡。適當地運用這種方法,可以使文章的條理顯得清楚,並且便於理解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