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基本功 · 修辭的真相

張志公 《作文基本功》
一、什麼是修辭 一提起修辭,立刻有人覺得這玩意兒很高深,是文學家的事,跟我沒關係,我用不著它,也學不會它。另外一些人認為修辭是「咬文嚼字」,是「賣弄文字技巧」,沒有什麼用處。這兩種認識都不正確。 修辭一點都不高深。不但文學家們會修辭,不是文學家的人也都會;不但作文章的時候用得著修辭,說話的時候也用得著;不但念過書的人懂修辭,不識字的人也懂修辭。 瞅那紅騸馬,膘多厚,毛色多光,跑起來,蹄子好像不沾地似的 。 (周立波:《暴風驟雨》) 郭三旦生的臉緋紅,一對大眼像燈籠一樣亮 。 (楊朔:《金星獎章》) 這是人人都會說的口語,可是「蹄子好像不沾地似的」「一對大眼像燈籠一樣亮」這些說法都是修辭的說法。 文化教員收起笑臉說:「想看信嗎?講個條件:你得念給我聽。」 [李班長答道:]「你這不是趕著鴨子上架嗎 ?」 (宋文茂:《李班長學文化》) 這句答話也是修辭的說法。 舉這三個例子是為了說明一件事:修辭不高深,人人都會。當然,修辭不單是這麼一種辦法,更不單是為了把話說得俏皮、漂亮才要講修辭。 哥哥和弟弟在街上走了個碰頭兒。他 一看見他 立刻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他 。 這兩句話說得不明白:到底是哥哥把消息告訴了弟弟呢,還是弟弟把消息告訴了哥哥?毛病出在什麼地方呢?原來是三個「他」字用得不合適了。用詞合適不合適也是修辭的問題。所謂修辭學,一部分責任就是來討論這類問題的。 這樣又說明了一件事:修辭的知識是很有用處的。 認為修辭學沒用的人也許會說:「我不想寫小說,也用不著把話說得那麼漂亮,講修辭幹什麼?」 不。不僅文藝作品裡用得著修辭,說理的文章也要用。 如果我們既放下了包 袱,又開動了機器 ,既是輕裝,又會思索,那我們就會勝利。 (毛澤東:《學習和時局》) 對於好談這種空洞理論的人,應該伸出一個指頭向他刮臉皮 。 (毛澤東:《整頓黨的作風》) 「放下了包袱」「開動了機器」「伸出一個指頭向他刮臉皮」,這些都是修辭的說法。 二、為什麼要講修辭 說話和寫文章,都是為了表達意思。所謂表達意思,不外這麼幾種:告訴人家一件事或者一個道理,問人家一個問題,要求人家或是制止人家做某件事,或是發抒自己的一種情感。告訴人家什麼,一定要叫人家懂;問人家問題,一定要把問題說明白;要人家做什麼,一定得把自己的要求講清楚;發抒情感,一定得把情感表露得很真切。總起來說,說話或者作文章有兩點應該做到:起碼得清楚明白,讓人家懂;進一步要生動有力,好叫人家信服、聽從、感動。做不到這兩點,說話或是作文章的目的就達不到;至少,達到得不圓滿。 把話說得清楚明白、生動有力,不僅是為了達到自己說話或者作文章的目的;更重要的,這是對聽話或者看文章的人必須盡到的責任。把話說得糊裡糊塗,無疑的就要叫人家費時費勁去猜想意會;說得鬆懈無力、枯燥乏味,人家就白費了半天勁,收不到什麼效果,甚至於弄得頭昏腦漲,疲倦得不得了。一句話,那樣就是對人家不負責,對不起人家。 再進一步說,還不單是對得起人對不起人的問題。語言是人們交流思想的工具,它在人們的共同生活里,在文化、科學、教育發展的道路上,負有很重要的任務。為了使它好好地完成任務,不能不好好地使用它。 講修辭,就是為了這些目的。 三、修辭學講些什麼 前面那幾段話可以說已經把修辭學的基本任務交代出來了。從消極的一面說,它要討論怎樣把話說得清楚明白,別讓聽或讀的人去猜想甚至產生誤解;從積極的一面說,它要討論怎樣把話說得生動有力,使聽或讀的人有興趣,而且了解得透徹。 講些什麼內容才能完成這樣的任務呢? 說話就是把表示各種概念的詞組合起來,組織成句,進一步把許多句組織成一段一篇的話,來表達我們的思想情感。要把話說得清楚明白,生動有力,首先就得選用恰當的詞,造成通順的句子,安排成有條理有層次的段落篇章。因此,修辭學頭一樣要講的就是用詞、造句、成篇的一些基本原則。單單注意選詞、造句、成篇,有時還不夠。為了收到更好的效果,還需要在句子和篇章里用些辦法把說的話作些必要的加工、潤飾,進一步還需要養成一定的風格。這些——修飾的方法和風格的養成,是修辭學的又一部分內容。 這樣說起來,修辭學顯然跟詞彙學、語法學和邏輯學有些瓜葛。那麼這幾樣東西的界線是怎樣劃分的呢? 邏輯學所討論的是思維形式的規律。話的內容對不對,合不合客觀的現實情況,也就是平常所說的「想法對不對」「合不合事理」,這是屬於邏輯學的範圍的。語法學所討論的是語言裡詞的組合和組詞成句的規律。詞的組合對不對,句子造得通不通,合不合一般的習慣,這是屬於語法學的範圍的。運用恰當的詞以至組詞成句,都離不開詞。詞義,詞的使用,詞的配合,詞的發展變化,很有些講究。這是屬於詞彙學的範圍的。修辭學的內容前邊說過,它所討論的是怎樣選擇合適的詞,怎樣整飾句子組成篇章,怎樣運用修飾的方法,怎樣養成說話作文的風格這些問題。字眼用得妥帖不妥帖,句子造得有沒有力量,整篇話的條理清楚不清楚,生動不生動,能不能感人,能不能服人,有沒有風格——簡言之,話說得好不好,這是屬於修辭學的範圍的。 這麼看起來,邏輯、詞彙、語法和修辭這四樣東西,各有各的任務,界線很分明。是的。不過,它們並不是各自孤立的,而是互有關聯的。一個句子如果錯了,一段話如果說得不好,往往會牽涉到邏輯、詞彙、語法和修辭四方面或者兩三個方面。從運用語言的角度來說,邏輯、詞彙、語法、修辭這幾樣東西的相互關係是很密切的。至於篇章、風格之學與修辭學有關,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四、修辭學能做到些什麼 假定讀者已經相信,修辭是可以學習而且是需要學習的,這裡倒又要提醒讀者一句了:不要對修辭學抱過高的希望,不要以為學學修辭就一定能寫出很好的文章來。 文章是思想的表現,思想是內容很複雜的綜合體,包含著生活經驗,文化、科學知識,思維能力,道德和情操,信念和理想,等等。要寫出好文章來,先要有豐富的、正確的、高尚的思想;這要從各方面去充實、培養。修辭學所能做到的,只是就我們現有的思想境界,應用一些選詞鍊句的原則,使我們說話寫文章叫人家容易懂,進一步說得或寫得好一點兒;儘可能地多收到點效果。但是無論如何,修辭不可能把我們的文章提高到我們的思想境界以上去。如果不從思想上下功夫,單靠修辭的幫助,寫出來的文章儘管文理通順,辭藻活潑,而內容空空洞洞,思想境界卑俗,那就至多成為沒有什麼真實價值的「繡花枕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