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講話 · 第九講 解說文

章衣萍 《作文講話》
一 解說文的意義 解說文,英文為Exposition,有人譯做「說明文」,但我以為說明文這個名詞不大妥當,不如稱為解說文。 什麼是解說文呢? 解說文是解釋普通的或抽象的事理的文字。這一類的文字的主題不是直接訴諸感覺的。記事文與敘事文訴諸作者的觀察與想像,是偏於情感的。解說文則以訴諸抽象的理解為主,是偏於理知[1]的。 這一種主題的普通文字,可分為以下數類: (1)進行的性質(The nature of a process)的文字。 這一類文字是說事物的製造的或行為的活動的,例如教人如何做菜弄飯的烹飪教科書,體操遊戲的說明書,都歸這一類。 (2)一類事物的性質(The nature of a class of things)的文字。 這一類的文字,例如心理學、論理學、植物學、化學、解剖學教科書等等文字,均歸這一類。 (3)一般抽象性的性質(The nature of an abstract quality)的文字。 例如,說仁、說義、說情、說意的文字均歸入這一類。 (4)字、句、論文的意義(The meaning of a word,sentence or discourse)的文字。 例如字義學、文法學、文學概論一類的文字。 (5)主義法則的應用(The application of a law or principle)的文字。 例如談好政府主義、共產主義、人權與約法的文字。 (6)一切事物的功用、效能、結果、原因(The use or uses;effect or effects;result or results;cause or causes;etc;of a thing or class of things)的文字。 例如解說電氣(Electricity)的功用、效能、結果、原因的文字。 以上的各類,系就解說文的性質而分的。(參看Clippinger的Composition and Rhetoric 66—67頁)解說文的用處最多,科學的,哲學的,文學的,政治的,考證的,門類極繁。中國古代的解說文,如韓愈的《進學解》《獲麟解》《師說》,揚雄的《解嘲》,王半山的《復讎解》等,都是有名的解說文字。 二 解說文的種類 解說文在應用上,可以分為六類,如上節所說。普通英文中的修辭學作文法,大致把解說文分為以下兩種: (一)科學的解說文(Scientific Exposition) 什麼是科學的解說文呢? 如上節所說,如心理學、論理學、植物學的教科書等,應用科學的解說文最多。但是,科學的解說文與科學的記事文有什麼分別呢? 科學的記事文是用類別或機械的記述,但大致是描寫比較具體的特殊事物,科學的解說文則以解釋抽象的事理為對象為主。如我們記一株桃花的花瓣顏色怎樣,桃葉形態怎樣,根據植物學的分類法寫出來,是科學的記事文。我們若說,桃子吃到肚子裡有怎樣作用,為什麼吃多了要肚痛,就非用解說文不可了。我們現在且舉兩個例子: 顯花植物之特性。顯花植物,率生種子,子內藏有原始幼植物,謂之曰胚,如第九圖是。胚得適當之溫潤,發生為萌芽。發芽時,以需種種養分,如澱粉油,暨含窒素物質,故特豫儲於種子之內。某種種子,如牽牛子,營養物質,在胚周圍,其色白,其狀若粉,是曰胚乳。胚乳即由澱粉油暨含窒素物質所成者也,而稱含胚乳之種子曰有胚乳種子。豆科植物暨櫧(橡實之類)之實,概缺胚乳所需之營養物質,蘊於胚之一部,即子葉之內,故稱是類曰無胚乳種子。子葉者,種子萌發之際,始顯出之葉也,如牽牛子,如豆,如櫧,如薔薇、芍藥,暨此外數多植物。子葉有二,如稻,如麥,如百合,如射干,如蘭,子葉僅一,故得大別顯花植物為單子葉植物與雙子葉植物之二類。 (黃以仁譯《植學學講義》,二十三頁) 這是科學的記事文。 (1)單稱名辭[2]、普通名辭、集合名辭、 單稱名辭(Single Term)謂同一意義之概念。發表之際,僅僅適用於單獨的事物之名稱之類。凡所謂固有名辭者,即單稱名辭也。例如「南京」「安徽」「諸葛孔明」等皆是。又雖非單稱名辭,而亦有僅用之於一事物者。如雲「地球之中心」「人類究竟之目的」「現任內閣總理」等,亦得為單稱名辭。 普通名辭(General Term)謂以同一意義,適用於多種事物之類。如「山」「川」「犬」「馬」「人類」「金屬」等皆是。 集合名辭(Combinative Term)謂適用於個體合成之全體,而不適用於所由合成之個體之名辭。例如「內閣」「聯隊」「森林」之類,系泛言已成之集合體,而非全體中之各個體所能混稱,故與普通名辭有別。 (張子和編《新論理學》,十七頁) 這是科學的解說文。科學的解說文應該注意界說(Definition)和分類(Classification)。 (二)說理的解說文(Informal Exposition) 說理的解說文(Informal Exposition直譯應為報告的解說文,但這個名詞不大好)是作者自由發表某種之意思或某種學理的,並不像科學的解說文那樣瑣碎和乾燥。 關於說理的解說文,我們且舉出三篇文章來做例子: 《菿漢微言》自序 章炳麟 余自志學訖今,更事既多,觀其會通,時有新意。思想變遷之跡,約略可言。少時治經,謹守樸學。所疏通證明者,在文字器數之間。雖嘗博觀諸子,略識微言,亦隨順舊義耳。 遭世衰微,不忘經國,尋求政術,歷覽前史,獨於荀卿、韓非所說謂不可易,自余閎眇之旨,未暇深察。 繼閱佛藏,涉獵《華嚴》《法華》《涅槃》諸經,義解漸深,卒未窺其究竟。 及囚系上海,三歲不覿,專修慈氏世親之書。此一術也,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從入之途,與平生樸學相似,易於契機。解此以還,乃達大乘深趣。私謂釋迦玄言,出過晚周諸子,不可計數,程朱以下,尤不足論。 既出獄,東走日本,盡瘁光復之業。鞅掌餘閒,旁覽彼土所譯希臘、德意志哲人之書,時有概述鄔波尼沙陀及吠檀多哲學者,言不能詳,因從印度學士咨問。梵土大乘已亡,勝論,數論,傳習亦少,唯吠檀多哲學,今所盛行,其所稱述,多在常聞之外。以是數者,格以大乘,霍然察其利病,識其流變。 而時諸生適請講說許書。余於段、桂、嚴、王未能滿志,因翻閱大徐本十數過,一旦解寤,的然見語言文字本原,於是初為《文始》。而經典專崇古文,記傳刪定大義,往往可知。由是所見與箋疏瑣碎者殊矣。 卻後為諸生說「莊子」。間以郭義敷釋,多不愜心,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觀,而釋齊物,乃與瑜伽華嚴相會。所謂「摩尼見光,隨見異色,因陀帝網,攝入無礙」,獨有莊生明之,而今始探其妙,千載之秘,睹於一曙。次及荀卿、墨翟,莫不抽其微言,以為仲尼之功,賢於堯舜,其玄遠終不敢望老莊矣。 癸甲之際,厄於龍泉,始玩爻象,重籀《論語》。明作易之憂患,在於「生生」,「生」道濟「生」,而「生」終不可濟,飲食興訟,旋復無窮,故唯文王為知憂患,唯孔子為知文王。《論語》所說,理關盛衰,趙普稱「半部治天下」,非盡唐大無驗之談。又以莊證孔,而「耳順」「絕四」之指,居然可明。知其階位卓絕,誠非功濟生民而已。至於程朱陸王諸儒,終未足以厭望。 頃來重繹莊書,眇覽齊物,芒刃不頓,而節族有間。凡古近政俗之消息,社會都野之情狀,華梵聖哲之義諦,東西學人之所說,拘者執箸而鮮通,短者執中而居間。卒之魯莽滅裂,而調和之效,終未可睹。譬彼侏儒,解遘於兩大之間,無術甚矣。余則操齊物以解紛,明「天倪」以為量,割制大理,莫不孫順。 程朱陸王之儔,蓋與王弼、蔡謨、孫綽、李充伯仲。今若窺其內心,通其名相(宋儒言天理性命,誠有未諦。尋諸名言,要以表其所見,未可執著。且此土玄談,多用假名,立破所持,或非一實。即老易諸書,尚當以此會之,所謂「非常名」也),雖不見全象,而謂其所見之非象,則過矣。世故有疏通知遠好為玄談者,亦有文理密察實事求是者。及夫「主靜」「主敬」,皆足澄心,欲當為理,宜於宰世。苟外能利物,內以遣憂,亦各從其志爾。漢宋爭執,焉用調人,喻以四民,各勤其業,瑕釁何為而不息乎?下至天教執耶和華為造物主,可謂迷妄,然格以「天倪」,所誤特在「體相」,其由果尋因之念,固未誤也。諸如此類,不可盡說。執著之見,不離「天倪」。和以「天倪」,則妄自破而紛亦解。所謂「無物不然,無物不可」,豈專為圓滑,無所裁量者乎? 自揣平生學術,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世固有見諦轉勝者邪,後生可畏,安敢質言。 秦漢以來,依違於彼是之間,侷促於一曲之內,蓋未嘗睹是也。 乃若昔人所誚,專志精微,反致陸沈,窮研訓詁,遂成無用,余雖無腆,固足以雪斯恥。 平民文學 周作人 平民文學這四個字,字面上極易誤會。所以我們先得解說一回,然後再行介紹。 平民的文學正與貴族的文學相反。但這兩樣名詞,也不可十分拘泥。我們說貴族的平民的,並非說這種文學是專做給貴族或平民看,專講貴族或平民的生活,或是貴族或平民自己做的;不過說文學的精神的區別,指他普遍與否、真摯與否的區別。 中國現在成了民國,大家都是公民。從前頭上頂了一個皇帝,那時「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家同是奴隸,向來沒有貴族平民這名稱階級。雖然大奴隸對於小奴隸,上等社會對於下等社會,大有高下,但根本上原是一樣的東西。除卻當時的境遇不同以外,思想趣味,毫無不同,所以在人物一方面上,分不出什麼區別。 就形式上說,古文多是貴族的文學,白話多是平民的文學。但這也不盡如此。古文的著作,大抵偏於部分的,修飾的,享樂的,或遊戲的,所以確有貴族文學的性質。至於白話,這幾種現象,似乎可以沒有了。但文學上原有兩種分類,白話固然適宜於「人生藝術派」的文學,也未嘗不可做「純藝術派」的文學。純藝術派以造成純粹藝術品為藝術唯一之目的,古文的雕章琢句,自然是最相近;但白話也未嘗不可雕琢,造成一種部分的修飾的享樂的遊戲的文學,那便是雖用白話,也仍然是貴族的文學。譬如古銅鑄的鐘鼎,現在久已不適實用,只能尊重他是古物,收藏起來;我們日用的器具,要用磁[3]的盤碗了。但銅器現在固不適用,磁的也只是作成盤碗的適用。倘如將可以做碗的磁,燒成了二三尺高的五彩花瓶,或做了一座純白的觀世音,那時,我們也只能將他同鐘鼎一樣珍重收藏,卻不能同盤碗一樣適用。因為他雖然是一個藝術品,但是一個純藝術品,不是我們所要求的人生的藝術品。 照此看來,文字的形式上,是不能定出區別。現在再從內容上說,內容的區別,又是如何?上文說過貴族文學形式上的缺點,是偏於部分的,修飾的,享樂的,或遊戲的;這內容上的缺點,也正如此。所以平民文學應該著重與貴族文學相反的地方,是內容充實,就是普遍與真摯兩件事。第一,平民文學應以普通的文體,寫普遍的思想與事實。我們不必記英雄豪傑的事業,才子佳人的幸福,只應記載世間普通男女的悲歡成敗。因為英雄豪傑才子佳人,是世上不常見的人;普通的男女是大多數,我們也便是其中的一人,所以其事更為普遍,也更為切己。我們不必講偏重一面的畸形道德,只應講說人間交互的實行道德。因為真的道德,一定普遍,決不偏枯。天下決無只有在甲應守,在乙不必守的奇怪道德。所以愚忠愚孝,自不消說,即是世間男人多數最喜說的殉節守貞,也不合理,不應提倡。世上既然只有一律平等的人類,自然只有一種一律平等的人的道德。第二,平民文學以真摯的文體,記真摯的思想與事實。既不坐在上面,自名為才子佳人;又不立在下風,頌揚英雄豪傑。只自認是人類中的一個單體,渾在人類中間,人類的事,便也是我的事。我們說及切己的事,那時心急口忙,只想表出我的真意實感,自然不暇顧及那些雕章琢句了。譬如對眾表白意見,雖可略加努力,說得美妙動人,卻總不至於謅成一支小曲,唱的十分好聽,或編成一個笑話,說得哄堂大笑,卻把演說的本意沒卻了。但既是文學作品,自然應有藝術的美。只須以真為主,美即在其中,這便是人生的藝術派的主張,與以美為主的純藝術派,所以有別。 平民文學的意義,照上文所說,大略已可明白。還有我所最怕被人誤會的兩件事,非加說明不可—— 第一,平民文學決不單是通俗文學。白話的平民文學比古文原是更為通俗,但並非單以通俗為唯一之目的。因為平民文學,不是專做給平民看的,乃是研究平民生活——人的生活——的文學。他的目的,並非想將人類的思想趣味,竭力按下,同平民一樣,乃是想將平民的生活提高,得到適當的一個地位。 凡是先知或引路的人的話,本非全數的人盡能懂得,所以平民的文學,現在也不必個個「田夫野老」,都可領會。近來有許多人反對白話,說這總非田夫野老所能了解,不如仍用古文。現在請問,田夫野老大半不懂植物學的,倘說因為他們不能懂,便不如拋了高賓球三氏的植物學,去看《本草綱目》,能說是正當辦法麼?正因為他們不懂,所以要費心力,去啟發他。正同植物學應用在農業藥物上一樣,文學也須應用在人生上。倘若怕與他們現狀不合,一味想遷就,那時植物學者只好照《本草綱目》講點玉蜀黍性寒,何首烏性溫,給他們聽,文人也只好編幾部《封鬼傳》《八俠十義》給他們看,還講什麼我的科學觀文學觀呢? 第二,平民文學決不是慈善主義的文學。在現在平民時代,所有的人都只應守自立與互助兩種道德,沒有什麼慈善,慈善這句話,乃是富貴人對貧賤人所說,正同皇帝的行仁政一樣,是一種極侮辱人類的話。平民文學所說,是在研究全體的人的生活,如何能夠改進到正當的方向,決不是說施粥施棉衣的事。平民的文學者,見了一個乞丐,決不是單給他一個銅子,便安心走過;捉住了一個賊,也不是單給他一元鈔票放了,便安心睡下。他照常未必給一個銅子或一元鈔票,但他有他心裡的苦悶,來酬付他受苦或為非的同類的人。他所注意的,不單是這一人缺一個銅子或一元鈔票的事,乃是對於他自己的,與共同的人類的運命。他們用一個銅子或用一元鈔票贖得心的苦悶的人,已經錯了;他們用一個銅子或一元鈔票買得心的快樂的人,更是不足道了。偽善的慈善主義,根本里全藏著傲慢與私利,與平民文學的精神,絕對不能相容,所以也非排除不可。 在中國文學中,想得上文所說理想的平民文學,原極為難。因為中國所謂文學的東西,無一不是古文。被擠在文學外的章回小說幾十種,雖是白話,卻都含著遊戲的誇張的分子,也夠不上這資格。只有《紅樓夢》要算最好,這書雖然被一班無聊文人學壞,成了《玉梨魂》派的範本,但本來仍然是好。因為他能寫出中國家庭中的喜劇悲劇,到了現在,情形依舊不改,所以耐人研究。在近時著作中,舉不出什麼東西,還只是希望將來的努力,能翻譯或造作出幾種有價值有生命的文學作品。 元人的曲子 胡 適 紹介兩部文學史料: (1)楊朝英編的《樂府新編陽春白雪》十卷。(南陵徐氏《隨卷叢書》本) (2)楊朝英編的《朝野新聲太平樂府》九卷。(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本) 「詩變而為詞,詞變而為曲。」這句話,現在承認的人漸漸多了。但普通人所謂「曲」,大抵單指戲曲。戲曲固然也應該在文學史上占一個地位;但「詞變而為曲」,乃是先變成小曲和套數;套數再變方才有董解元的《弦索西廂》一類的長篇紀事的彈詞;三變乃成雜劇。 近人對於元朝的雜劇與傳奇,總算很肯注意了。但元人的曲子,至今還不曾引起許多人的注意。明代的小曲,也是最有文學價值的文學,不幸更沒有人留意到他們。為補救這點缺陷起見,我們現在想陸續把這兩朝的曲子介紹給那些有文學史興趣的讀者。 元朝曲子的材料,最重要的是楊朝英的《陽春白雪》和《太平樂府》兩部選本。這兩部書,現在徼幸[4]都不很難得了。《陽春白雪》有貫酸齋的序。貫酸齋是當日的曲子大家,他本是蒙古人,在《元史》(卷一四三)里他的名字是小雲石海涯。《元史》根據歐陽玄《圭齋文集》,說酸齋死於泰定元年(一三二四)。此序若是真的,《陽春白雪》代表的是元朝前半的作者,也許有一些金代的詞人在內。《太平樂府》有至正辛卯(一三五一)鄧子晉的序,已到了元末盜賊並起的時代了。楊朝英號淡齋,青城人,事跡不可考;我們只知道他也是當時的一個曲家。 (3)當時的小令套數,都叫做「樂府」。《陽春白雪》卷一有「唱論」,說: 成文章曰樂府,有尾聲名套數,時行小令喚葉兒。 小曲的調子大都是民間流行的曲調,故唱論說: 凡唱曲有地所:東平唱《木蘭花慢》,大名唱《摸魚子》,南京唱《生查子》,彰德唱《木斛沙》,陝西唱《陽關三疊》《黑漆弩》。 「有尾聲名套數」一句最可注意。一隻調子,有了尾聲,即成套數;不必一定要幾隻調合起來方才是套數。董解元的《西廂》即是許多這種很簡單的套數連接起來。 元曲大多數都是白話的。北方的新民族——契丹、女真、蒙古——在中國住久了,有一部分早已被中國文明同化了。這個時代的文學,大有一點新鮮風味,一洗南方古典主義的陳腐氣味。曲子雖然也要受調子的限制,但曲調已比詞調自由多了:在一個調子之中,句法與字數都可以伸縮變動。所以曲子很適宜於這個時代的新鮮文學。 我們為引起讀者的興趣起見,隨便舉了一些小令(包括單調和雙調)來做例: 黑漆弩(一名《鸚鵡曲》) 儂家鸚鵡洲邊住,是個不識字的漁父;浪花中一葉扁舟。睡煞江南煙雨。覺來時滿眼青山,抖擻綠簔歸去。算從前錯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處?(白無咎) 清江引 若還與他相見時,道個真傳示;不是不修書,不是無才思,繞清江買不得天樣紙!(貫酸齋) 樵夫覺來山月低。釣叟來尋覓。你把柴斧拋,我把魚船棄,尋取個穩便處,閒坐地。(馬東籬) 綠簔衣,紫羅袍,誰是主?兩件兒都無濟。便作釣魚人,也在風波里。則不如尋取個穩便處,閒坐地。(同上) 相思有如少債的,每日相催逼。常挑著一擔愁,准不了三分利。這搭錢,見他時才算得。(徐甜齋) 剔禿一輪天外月!拜了低低說:「是必常團圓。休著些兒缺。願天下有情底都似你者!」(宋方壺) 沉醉東風 恰離了綠水青山那答,早來到竹籬茅舍人家。野花路畔開,村酒槽頭榨,直吃得欠欠答答。醉了山童不勸咱,白髮上黃花亂插。(盧疏齋) 一自多才疏闊,幾時盼得成合!今日個猛見他門前過,待喚著怕人瞧科。我這裡高唱當時《水調歌》,要識得聲音是我。(徐甜齋) 落梅風(一名《壽陽曲》) 酒可紅雙頰,愁能白二毛。對尊前盡可開懷抱。天若有情天亦老——目休教少年知道。(姚牧庵) 紅顏換,綠鬢凋;酒席上,漸疏了歡笑。風流近來都忘了。誰信道也曾年少?(同上) 裝呵欠,把長吁來應;推眼疼,把淚珠掩;佯咳嗽,口兒里作念。將他諱名兒再三不住的。思量煞小卿也,雙漸!(無名氏) 從別後音信杳,夢兒里也曾來到。間人知行到一萬遭,不信你眼皮兒不跳。(馬東籬) 心間事說與他,動不動早言「兩罷」。「罷」字兒磣可可。你道是耍,我心裡怕不怕!(同上) 實心兒待,休做謊話兒猜,不信道為伊曾害。害時節有誰曾見來?瞞不過主腰胸帶。(同上) 它心罪,咱便舍!空擔著這場風月,一鍋滾水冷定也,再攛紅幾時得熱!(同上) 因他害,染病疾。相識每(們)勸咱是好意。相識若知咱就裡,和相識也一般憔悴。(同上) 醉扶歸 頻去教人講,不去自家忙,若得相思海上方,不到得害這些閒魔障。你笑我眠思夢想;只不打到你頭直上!(止軒,姓待考) 有意同成就,無意大家休。幾度相思幾度愁,風月虛遙授。你若肯時肯,不肯時罷手。休把人空負!(同上) 以上舉的是小令的例。「套數」太占篇幅,我們只能舉兩個例。一個短的,一個長的。 仙呂賞花時(楊西庵《無題》) 臥枕著床染病疾,夢斷魂勞怕飲食。不索請客醫,沉吟了半日:「這證候兒敢蹺蹊!」參的寒來恰驚起,忽的渾身如火氣。逼厭的皺了雙眉,豁的一會加精細。烘不的半晌又昏迷。 (尾)減精神,添憔悴,把我這瘦損龐兒整理。對著那鏡兒容顏不認得!呆打孩,轉轉猜疑。瘦腰圍寬盡了羅衣。一日有兩三次,頻將帶繢兒移。覷了這淹尖病體,比東陽無異。不似俺,害相思,出落與外人知! 下面這一篇,是一篇很妙的滑稽文學。《太平樂府》里,這一類的套數很不少。如卷九杜善夫的「莊家不識勾欄,」馬致遠的「借馬」,都是滑稽的文學,在中國文學中別開生面。即如下面這一篇,借一個鄉下人的口氣,寫一個皇帝的醜態,何等有味! 哨遍(睢景臣「漢高祖還鄉」) (哨遍)社長排門告示;但有的差使無推故。這差使不尋常,一壁廂納草也根,一邊又要差夫索應付。又言是車駕,都說是鑾輿,今日還鄉故。王鄉老執定瓦台盤,趙忙郎抱著酒葫蘆,新刷來的頭巾,恰糨來的紬衫,暢好是妝麼大戶! (耍孩兒)瞎王留引定伙喬男女,胡踢蹬吹笛擂鼓。見一彪人馬到莊門,匹頭裡幾面旗舒:一面旗白鬍闌套住個迎霜兔,一面旗紅曲連打著個畢月烏,一面旗雞學舞,一面旗狗生雙翅,一面旗蛇纏葫蘆。 (五煞)紅漆了叉,銀錚了斧;甜瓜苦瓜黃金鍍。明晃晃馬,槍尖上挑;白雪雪鵝毛扇上鋪。這幾個喬人物,拿著些不曾見的器仗,穿著些大作怪的衣服! (四)轅條上都是馬,上頭套不見驢。黃羅傘柄天生曲。車前八個天曹判,車後若干遞送夫。更幾個多嬌女,一般穿著,一樣妝梳。 (三)那大漢下的車,眾人施禮數。那大漢覷得人如無物。眾鄉老屈腳舒腰拜。那大漢挪身著手扶。猛可里抬頭覷,覷多時,認得熟,氣破我胸脯。 (二)你身須姓劉,您妻須姓呂,——把你兩家兒根腳從頭數——你本身做亭長耽幾盞酒,你丈人教村學讀幾卷書;曾在俺莊東住,也曾與我餵牛切草,拽壩扶鋤。 (一)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麥無重數。換田契,強秤了麻三秤;還酒債,偷量了豆幾斛。有甚胡突處,明標著冊歷,見放著文書! (尾)少我的錢,差發內旋撥還;欠我的粟,稅糧中私准除。只道劉三,誰肯把你揪捽住?白甚麼改了姓,更了名,喚做漢高祖! 十一,十二,三。 以上三篇文章,第一篇是一部書的序言(Preface),系章炳麟氏自述一生學術造就的經歷;第二篇系解說一種文學(平民文學)的意義的;第三篇是介紹兩部曲子的內容的。——都是說理的解說文。因為是作者自由解說某一種意思,並不像科學的解說文那樣乾燥和瑣碎。但是說理的解說文並不是沒有主旨,如章炳麟自己說他的「學術」,「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這就是章氏學術得力所在。又如周作人解說「平民文學」乃是「人的生活」的文學,是「研究平民生活」的文學,這是周氏對於「平民文學」的見解。胡適介紹兩本曲子的內容,抄了許多小曲子來證明「元曲大多數都是白話的」,「曲調比詞調自由得多」,元代曲子的「新鮮風味」。在介紹兩本小曲的內容中,仍然表示出作者的主旨。說理的解說文並不是不要「界說」,他的文章的主旨就含了界說;說理的解說文並不是不要分類,他的文章中的段落就含著分類。這是說理的解說文與科學的解說文的分別。 三 解說文的寫法 解說文應該怎樣寫法呢? 第一,做解說文,應該注意定義(Definition)。 有人說,中國科學的所以不發達,原因固然很多,但從古以來,談道說學,不講定義,思想混沌,實足以妨礙科學智識的發達。嚴幼陵在他譯的耶芳斯《名學淺說》上說得好:嚴氏的話是很對的!(嚴氏此書,雖系翻譯耶芳斯(Jevons)的Primer of Logic,但「引喻設譬」,「多用己意」,可算是一部翻譯的創作。至今尚為國內研究論理學的極好本子。)中國人言「氣」言了幾千年,究竟「氣」是什麼東西,竟無一定的定義。言「心」言「性」,談「天」說「道」,講「仁」講「義」也是一樣。解說文的目的,是使人明了所說的事物究竟是什麼東西,倘作者對於所說的名辭或主題沒有一定的界說,則說來說去,說了半天,旁人還不知說什麼東西。 有時所用之名之字,有雖欲求其定義,萬萬無從者。即如中國老儒先生之言「氣」字。問人之何以病,曰「邪氣內侵」。問,國家之何以衰,曰「元氣不復」。於賢人之生,則曰「間氣」。見吾足忽腫,則曰「濕氣」。他若「厲氣」「淫氣」「正氣」「餘氣」。鬼神者二氣之良能。幾於隨物可加。今試問先生所云「氣」者,究竟是何名物,可舉似乎?吾知彼必茫然不知所對也。 然則凡先生所一無所知者,皆謂之「氣」而已。指物說理如是,與夢囈又何以異乎?今夫氣者,有質點有愛拒力之物也。其重可以稱,其動可以覺。雖化學所列六十餘品,至熱度高時,皆可以化氣。而今地球所常見者,不外淡[5]、輕[6]、養[7]三物而已。他若空氣、水氣、炭酸[8]、亞摩尼亞,皆雜質也。即今人言電氣亦大誤。蓋電固非氣,而特世間一種力而已。出言用字如此,欲使治精深嚴確之科學哲學,庸有當乎?今請與吾黨約:嗣後談理說事,再不得亂用「氣」字,以祛障蔽。庶幾物情有可通之一日。他若「心」字、「天」字、「道」字、「仁」字、「義」字,諸如此等,雖皆古書中極大極重要之立名,而意義歧混百出,廓清指實,皆有待於後賢也。 什麼是定義呢? 定義是確定一概念的意思,以區別於旁的概念。人類的智識愈進步,事物愈複雜,定義更重要。我們要判斷一件事物,一種學說,一種主義,則對該事物、學說、主義的內容,必須明了。所以概念的定義是很重要的。譬如就社會主義而說,在俄國則為布爾塞維主義[9](Bolshivism),在法國則為工團主義(Syndicalism),在英國則為基爾特社會主義(Guild Socialism),在美國則為I·W·W(The 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概念意義各不相同。成仿吾講無產階級文學,錢杏村也講無產階級文學,但是成仿吾的無產階級文學理論並不同於錢杏村的無產階級文學理論。瓦遜(Watson)是心理學上的行為主義者,郭任遠也是心理學上的行為主義者,但瓦遜的行為主義並不同於郭任遠的行為主義。 胡適之先生也說「拜金主義」,上海灘上的買辦也說「拜金主義」,但胡適之的「拜金主義」一定不同於上海買辦的拜金主義。一切學說、主義、事物,都應有一個明確的概念。概念有「種概念」,有「類概念」。每一個定義是以種概念和類概念,成一特別的界說。這「界說」普通文章中叫做主旨。解說文的第一目的,在使人懂得。有主旨有界說的文章才可使人懂得。我們談起張勳,都知道他提倡復辟;談起康有為,都知道他主張君主立憲。張勳、康有為固不值得說,但比那些朝北暮南、忽左忽右的軍人政客能使人記念,有價值得多。有界說有主旨的文章才是有價值的文章,正同有主張有操守的人物才有價值一樣。 第二,做解說文,應該注意區分(Division)。 什麼叫做區分呢?這裡所說的區分,好像科學上所說的分類(Classification)。我們知道科學當中,如動物學、植物學等科,因為分類分得詳細嚴密,所以能夠有很大的進步。但分類也不是容易的事,如中國人把一切的東西都分作「金、木、水、火、土」,叫做五行。如是又把五行應用於算命、看相、醫藥。這是很荒謬的舉動。科學上的詳細分類法,這裡不能詳說。解說文中的區分是在一篇文章的界說或主旨已定之後,按界說中或主旨的論理上的次序說明。例如前面所引的周作人先生所作的《平民文學》一文,他的主旨是「平民文學」即「研究平民生活——人的生活——的文學」。但他一層一層的說來,首拿「平民文學與貴族文學」相比較,又拿「古文」與「白話」相比較,於是決定在「文字形式上,是不能定出區別」。接著是說明「平民文學」與貴族文學的區別「是內容充實,就是普遍與真摯兩件事」。於是又分「第一」「第二」說明。後來又就「意義」上,說,「第一,平民文學決不單是通俗文學。」「第二,平民文學決不是慈善主義的文學。」這樣一層一層的說明,好像抽絲,好像剝繭,平民文學的意義,也就明白了。這就是叫做區分。近人胡適之、梁啓超的文章都善用區分的法子,所以能明白通暢,令人易懂易解。徐志摩先生的文章也做得很美的,但他的文章,正如俄人伊鳳諾(Ivanov)所說:「有點糊塗,不大清楚。」區分應該注意:(一)統一(Unity),(二)聯結(Coherence)。否則,難免「有點糊塗,不大清楚」了。 第三,做解說文應該注意有力和有趣。 解說文的性質是偏於理知的。但拉長了臉孔說道理,實在也有點討厭。古羅馬的詩人訶累蕭斯[10]說: 含笑談真理,又有何妨呢? 在講台上講書的教員,不能使學生髮笑的人,是引不起學生的注意的。文章也是一樣。我們為什麼都喜歡魯迅、吳稚暉的文章呢?因為他們的文章,不但有力,而且有趣。例如人生觀是何等嚴重的題目,是何等冷靜的文章,但到了吳老先生的筆下,便是: 所謂人生,便是用手用腦的一種動物,輪到「宇宙大劇場」的億垓八京六兆五萬七千幕,正在那裡出台演唱。請作如是觀,便叫做人生觀。 這個大劇場是我們自己建築的。這一出兩手動物的「文明新戲」是我們自己編演的:並不是敷衍什麼後台老板,貪圖趁幾個工錢,乃是替自己盡著義務。倘若不賣力,不叫人「叫好」,反叫人「叫倒好」,也不過反對了自己的初願。因為照這麼隨隨便便的敷衍,或者簡直踉踉蹌蹌的鬧笑話,不如早還守著漆黑的一團。何必輕易的變動,無聊的綿延,擔任那兆兆兆兆幕,更提出新花樣,編這一幕的兩手動物呢? 並且看客也就是自己的眾兄弟們,他們也正自粉墨了登場。演得好不好,都沒有什麼外行可欺。用得著自己騙自己嗎? 並且,賣錢的戲只要幾個「台柱子」,便敷衍過去。其餘「跑龍套」的也便點綴點綴,止算[11]做沒有罷了。這唱的是義務戲,自己要好看才唱的;誰便無端的自己扮做跑龍套的,辛苦的出台,止算做沒有呢? 並且,真的戲,唱不來,下場了不再上場,就完了。這是叫做物質不滅,連帶著變動,連帶著綿延,永遠下了場馬上又要登台的呀!儘管輪到你唱,止是[12]隨隨便便的敷衍,踉踉蹌蹌的鬧笑話,叫人搜你的根腳,說道:「這到底是漆黑一團的子孫,終是那漆黑一團的性氣!」不丟人嗎? (吳稚暉,《一個新信仰的宇宙觀及人生觀》) 一個冷靜的題目,寫成唱戲一般,何等有趣!有趣並不是一件壞事。我們研究教育的人,當知道趣味在教育上的價值。解說文第一應該使人容易懂得,第二應該使人容易記得。只有有力而有趣味的文章,才可使人容易懂而且容易記。使解說文有力而有趣的方法很多。或者用譬喻的方法,或者用反覆[13](Repetition)的方法,或者用比較(Comparison)和對比(Contrast)的方法。我們讀過《新舊約》的人,知道耶穌講道理是最會譬喻的。例如《路加福音》第十五章上說: 眾稅吏和罪人,都挨近耶穌要聽他講道。法利賽人和文士,私下議論說:「這個人接待罪人,又同他們吃飯。」耶穌就用比喻說:「你們中間誰有一百隻羊,失去一隻,不把這九十九隻撇在曠野,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著呢。找著了,就歡歡喜喜的扛在肩上,回到家裡。就請朋友鄰舍來,對他們說:我失去的羊已經找著了,你們和我一同歡喜罷。我告訴你們,一個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這樣為他歡喜,較比為九十九個不用悔改的義人,歡喜更大。或是一個婦人,有十塊錢,若失落一塊,豈不點上燈,打掃屋子,細細的找,直到找著麼?找著了,就請朋友鄰舍來,對他們說:我失落的那塊錢已經找著了,你們和我一同歡喜罷。我告訴你們,一個罪人悔改,在上帝的使者面前,也是這樣為他歡喜。」 這些譬喻都很妙。夏丏尊先生曾說:「研究文學的人,不可不看《聖經》和《希臘神話》。」我相信他的話很有理。譬喻是很重要的。一切大教主、大聖人、大哲學家,孔丘、孟軻、莊周、墨翟、荀卿的說教都喜歡用譬喻。我們可以隨便在他們的書中找出例子。比較和對比都是很重要的。如《莊子·外物篇》說: 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反覆也可以促進文章的有力的。如《老子》上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又如《莊子·寓言篇》上的: ……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古書與古文用這種法子很多(參看唐鉞的《修辭格》第五章,此書雖小而舉例極精),可以令人容易諷誦,容易記憶。要解說文有力與有趣,不可不講種種修辭方法。 【注釋】 [1]理知,今寫作「理智」。 [2]名辭,今寫作「名詞」。 [3]磁,此意,今寫作「瓷」。 [4]徼幸,今寫作「僥倖」。 [5]淡,此意,今寫作「氮」。 [6]輕,此意,今寫作「氫」。 [7]養,此意,今寫作「氧」。 [8]炭酸,此意,今寫作「碳酸」。 [9]布爾塞維主義,今譯作「布爾什維克主義」。 [10]訶累蕭斯,今譯作「賀拉斯」。 [11]止算,今寫作「只算」。 [12]止是,今寫作「只是」。 [13]反覆,今寫作「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