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講話 · 第八講 敘事文
一 敘事文的意義
什麼是敘事文呢?
敘事文是記述人或物在某時期的動作或變遷的過程的文字。敘事文與記事文不同的地方,是敘事文是寫行為動作的,而記事文則以專寫人或物的形態、顏色、性質等,一是動的描寫,一是靜的描寫。
我們現在且舉出敘事文的一些例子。
武松走了一直,酒力發作,焦熱起來。一隻手提著哨棒,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踉踉蹌蹌,直奔過亂樹林來。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邊,放翻身體,卻待要睡,只見發起一陣狂風。那一陣風過了,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武松見了,叫聲「阿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裡,閃在青石邊。那大蟲又飢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里攛將下來。武松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蟲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武松只一閃,閃在一邊。大蟲見掀他不著,吼一聲,卻似半天裡起個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武松卻又閃在一邊。原來那大蟲拿人,只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捉不著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那大蟲又剪不著,再吼了一聲,一兜兜將回來。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雙手輪起哨棒,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著大蟲;原來打急了,正打在枯樹上;把那條哨棒折做兩截,只拿得一半在手裡。那大蟲咆哮,性發起來,翻身又只一撲,撲將來。武松又只一跳,卻退了十步遠。那大蟲恰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肐地揪住,一按按將下來。那隻大蟲急要掙扎,被武松盡氣力捺定,那裡肯放半點兒鬆寬。武松把只腳望大蟲面門上,眼睛裡,只顧亂踢。那大蟲咆哮起來,把身底下爬起兩堆黃泥,做了一個土坑。武松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裡去,那大蟲吃武松奈何得沒了些力氣。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捺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平生之力只顧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裡,口裡,鼻子裡,耳朵里,都迸出鮮血來;更動彈不得,只剩口裡兀自氣喘。武松放了手,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哨棒,拿在手裡;只怕大蟲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眼看氣都沒了方才丟了棒。
(《水滸》第二十二回)
這一段寫武松打虎,武松的動作,虎的動作,都活靈活現地表示出來了。又如:
他立在這船的甲板上。吹下來的西風的對面,是太陽沉沒的地方。駒岳隱在雲里,當然看不見了。便是禮文華嶺也很朦朧,幾乎疑是魔女頭髮一般的撩亂的初夏之雲的一部。太陽用了光明之鞭,將聚集了將要咬住的雲打開,漸漸沉沒下去。受鞭的雲,浴著眩目的血潮。餘下的血潮,將嚇得引退的無數的鱗雲染成黃紅紫的顏色。
太陽也隨即疲倦了,自己身上也受著叢雲的血煙,變成燒爛了的洋銅模樣。
在堅實的堆積著的雲之死骸的中間,因了臨終的苦悶,獨樂一般的軲轆軲轆的旋轉著沉沒下去。正如垂死的人之趨死,太陽亦趨於夜。他屏息凝視著。
太陽在瞬息間,少許不見了。在瞬息間,一半不見了。在瞬息間,全個不見了。海水蒼茫的一望是青碧,保持著微黃的緩和的呼吸,天空也傳遞海的嘆息。
這一瞬間,萬象絕聲了。黃昏乃是無聲。在那裡沒有叫喚的晝,也沒有微語的夜。臨終的可怕的沉默,管領了天與海。天與海成了沉默這事物了。
(有島武郎,《朝霧》,周作人譯)
這是一段極美的文字!寫一個人在「船的甲板上」,望見雲的變化,太陽的變化,海與天空的變化,以及黑夜的黃昏的來臨。是寫物的變遷的過程的。
(一)作者的地位
敘事文是記述人或物的動作和變遷的。但作者或根諸直接觀察的經驗,或根諸傳聞的想像。材料的來源不同,則作者的地位各異。敘事文的寫法,依作者的地位,可分為三種:
(1)主動的寫法。主動的寫法,是以作者自己為主體來描寫的。一切自傳的文字可以說多數是主動的寫法。例如《弗蘭克林自傳》、盧梭的《懺悔錄》等書以自己為主體來敘述,都可以說主動的寫法。主動的寫法可以稱為個人的寫法(Personal narration)。以自己為主體的文章,根據自己的經驗,比較容易做,而且容易做得好。我現在且舉一段文字作這樣寫法的例子:
我於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紹興府城裡的一家姓周的家裡。父親是讀書的;母親姓魯,鄉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夠看書的學力。聽人說,在我幼小時候,家裡還有四五十畝水田,並不很愁生計。但到我十三歲時,我家忽而遭了一場很大的變故,幾乎什麼也沒有了:我寄住在一個親戚家,有時還被稱為乞食者。我於是決心回家,而我的父親又生了重病,約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漸至於連極少的學費也無法可想;我的母親便給我籌辦了一點旅費,教我去尋無需學費的學校去,因為我總不肯學做幕友或商人,——這是我鄉衰落了的讀書人家子弟所常走的兩條路。
(魯迅,《自敘傳略》)
(2)被動的寫法。被動的寫法,是以傳聞或想像的人物為主體的,作者處於被動的地位。這個寫法比較難。被動的寫法,貴於「設身處地」。在歷史、筆記的傳說中,這類寫法很多。但寫得好的,也可以活靈活現,歷歷如繪,這就是作者的技巧問題。我現在也舉出一篇文字來做例子: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為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屨,背筐,手長鑱,為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沒蘄、黃、潛、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輒數月不就寢,使將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雲。
(方苞,《左忠毅公軼事》)
(3)客觀的描寫法。客觀的描寫法即「非個人的描寫法」(Impersonal Narration)。純客觀的描寫法,不獨在敘述文方面用得很多,古來的敘事詩(Epic)、民歌(Ballad)也很多用客觀的方法描寫的。例如古詩《孔雀東南飛》、杜甫的《石壕吏》、白居易的《長恨歌》等皆是。歐洲古代荷馬(Homer)的偉大史詩《奧特賽》與《伊利亞特》,也是客觀的描寫。《水滸》的作者施耐庵雖不知道是什麼人,但他寫一百零八個好漢,以及書中許多閒雜人物,也純用客觀的描寫法。客觀描寫法不加入作者的一句意見和議論。我們現在也舉一個例子:
王婆接了這物,分付伴當回去,自踅來開了後門,走過武大家裡來。那婦人接著,請去樓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麼不過貧家吃茶?」那婦人道:「便是這幾日身體不快,懶去走的。」王婆道:「娘子家裡有日曆麼?借與老身看一看,要選個裁衣日。」那婦人道:「乾娘裁甚麼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預先要制辦送終衣服。難得近處一個財主,見老身這般說,布施與我一套衣料,——綾,紬,絹,緞,——又與若干好綿。放在家裡一年有餘,不能夠做;今年覺得身體好生不濟,又撞著如今閏月,趁這兩日要做;被那裁縫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等苦!」那婦人聽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娘意;若不嫌時,奴出手與乾娘做如何?」那婆子聽了這話,堆下笑來,說道:「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來也得好處去!久聞娘子好手針線,只是不敢相央。」那婦人道:「這個何妨?許了乾娘,務要與乾娘做了。將歷頭叫人揀個黃道好日,便與你動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娘子是一點福星,何用選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來,說道,明日是個黃道吉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黃道日,了不記他。」那婦人道:「歸壽衣正要黃道日好,何用別選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老身時,大膽只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那婦人道:「乾娘不必,將過來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則個;又怕家裡沒有看門前。」那婦人道:「既是乾娘恁地說時,我明日飯後便來。」那婆子千恩萬謝下樓去了。
(《水滸》二十三回)
(二)敘事文的成因
佛家說:人這東西,是「地、水、火、風」四種東西構成的。這自然是很粗的說法。現在科學家分析人身的原質,比這複雜的多了。但敘事文也有四種成因:
(1)人物
(2)動作
(3)時間
(4)地點
任何敘事文不能缺少這四種成因。我們且舉一個例子:
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內靜悄悄的。寶玉揭起繡線軟簾,進入裡間,只見黛玉睡在那裡,忙上來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飯,又睡覺!」將黛玉喚醒。
黛玉見是寶玉,因說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兒鬧了一夜,今兒還沒有歇過來,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著眼,說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兒。你且別處去鬧會子再來。」寶玉推他道:「我往那裡去呢?見了別人就怪膩的。」
黛玉聽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裡,那邊去老老實實的坐著,咱們說話兒。」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咱們在一個枕頭上罷。」黛玉道:「放屁!外面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
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那個腌臢老婆子的。」黛玉聽了,睜開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魔星』!請枕這一個。」說著,將自己枕的推給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一個來枕上。二人對著臉兒躺下。
(《紅樓夢》第十九回)
這一段的敘事文的成因分析如下[1]:
(1)人物 寶玉 黛玉
(2)動作 寶玉訪黛玉
(3)時間 午飯後
(4)地點 黛玉房中
二 敘事文的分類
敘事文的對象為人或物的動作和變遷,但因為寫出來的文的目的和形式不同,所以有種種的分類。在英文的作文法和修辭學中,有因敘事文的形式把它分成兩大類的:
(1)小說(Stories)等。
(2)歷史(Histories)等。
這個分類法不大妥當。夏丏尊、劉薰宇兩先生合編的《文章作法》,則依敘事文的目的,就是「主想」,把敘事文分成三類:
(1)以授與教訓為主。例如傳記等。
(2)以授與知識為主。例如歷史等。
(3)以授與趣味為主。例如小說等。
這個分類比較妥當了。但我以為可以商酌的,是「傳記」的主要目的,不能說是「教訓」,歷史也不是授與「知識」,小說也不是授與「趣味」。其實,敘事文的形式很多,分類是很難的,我們大略可依了敘事文的形式和目的,把它分成下列幾類:
(1)小說
(2)傳記
(3)日記
(4)遊記
(5)筆記
(6)書信
這個分類自然也還不妥當,但比較是詳盡的了。我以為「歷史」是一種獨立的學科,在學術上有特別的位置,不能包括在敘事文裡面的。
三 敘事文的寫法
敘事文應該怎樣寫法呢?
依著上列的分類,我們一一述之於下:
(一)小說
寫小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研究小說史的人,當知道小說的派別很多。詳細研究,有待專書。我們這裡只能將敘事文在小說中的重要寫法大略說明。
小說的對象是人生,個人的觀察和經驗是一切小說的底子。中國的新創作小說,至今還帶浪漫的氣息,正當的道路和救藥還是「寫實主義」。我們在這裡不能高談主義,我們以為個人的深刻的觀察和體驗是寫小說的重要條件,而對於一切事物的同情心(Sympathy)和好奇心(Curiosity)能使人對於社會的生活更有濃厚的興味。
社會是複雜的,自然界的事物也是複雜的。莫泊三曾說:「世界上絕對沒有相同的兩粒砂子,兩根繩,兩隻手,兩個鼻孔。」普遍的觀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寫小說的人有唯一的法寶,這法寶便是個人的經驗。英人瓦獨柏遜[2](Walter Besant)在他的《小說的藝術》上說:「不要寫自己經驗以外的事情」,這規則雖然簡單,但我國的鼎鼎大名的著作家竟很多不守這個規則的。正如冰心女士在《超人》小說中,一個「廚房裡跑街」的小孩祿兒可以寫很柔和動人的愛「花」愛「香」的閨閣氣的信。又如從前一位詩人聞一多先生曾做了一句有名的詩,說:「他的笑聲同碎了一座琉璃寶塔。」其實「碎了的琉璃寶塔」聲音究竟怎樣,詩人不說明,我們也不知道。又如,王統照先生形容太戈爾[3]說話聲音之美,竟說是「如銀鍾之響於幽谷」。不知道王先生曾於何處幽谷聽見有「銀鍾」之響。我們俗人們聽見的只有銅鐘鐵鐘罷了。又如一個老牌小說家寫一對青年男女相抱,竟說「兩個心兒的跳動竟同兩個鐘擺的跳動一般」。(原文記不清了,大意如是。)我不知道心的跳動能左右搖擺如鐘擺一般,這兩個青年男女還有性命沒有?天下那裡有這樣的怪心?這都是閉起眼睛來瞎寫,不根據自己經驗的結果。
生在鄉間的女子,不應該描寫兵營中的生活。作者的親友們倘若全是中產階級的人,則作者的小說中不應寫貴族的舉止形態。南方的作者,最好是不要用北方的方言。不要寫自己經驗以外的事情,這雖是很簡單的規則,卻是任何作者應守的規則。
所以我以為寫小說第一應該注意的是:
應該對於人生或事物精密的觀察,不要寫自己經驗以外的事情。這是寫小說的第一條規則。
單是觀察還不夠的。
天下的事物無窮,一人的耳目有限。我們若閉起眼睛,隨筆亂寫,固不能成為好作品,但觀察事物之後,隨筆記錄,也不能成為好創作。正如善照相的人,照相的配光及技術固然重要的,但選擇背景尤其重要。我們常說,自然是美的。但自然不純粹是美,有美也有丑。正如美麗的野花香草,也許生長於敗瓦頹垣之旁;古木怪石,也許正鄰於蓬門陋戶。人生也和自然一樣。古人說:「人生初看則美,細看則丑。」我們的黑幕小說家何嘗不是寫實,但寫的只是丑,沒有美,不能算是文學。善於照相的人,能對於自然加以剪裁,去丑留美;善於作小說的人,也可以對於人生加以神化,丑中生美。正如朵思朵也夫斯基[4]的《罪與罰》(有韋叢蕪譯本,未名社刊行),何嘗不是描寫醜惡的人生,但因為作者的態度嚴肅,技巧美妙,所以《罪與罰》仍是不朽的文學作品。章鐵民、汪靜之讀了我的小說《友情》上卷,來信大罵,說不應該如此描寫,有點像寫「黑幕」。其實,我寫《友情》的態度是嚴肅的。而且,像張廣余、汪博士、黃詩人一伙人正是我們所見得到的朋友們,不能算是「黑幕」中人。我不敢說《友情》是一部怎樣了不得的大著,但如我的朋友祥雲女士所說:「希望廣余、汪博士永久死去,偉大的太陽快快出來。」《友情》能打動當代青年男女的心,終是一部文學作品。不懂得《友情》與「黑幕」的分別,是不懂得文學的。不能對於觀察的材料加以選擇,是不配做小說的。
所以我以為寫小說第二應該注意的是:
應該對於觀察的人生或事物有藝術的選擇,神化而美妙地寫出來。這是寫小說的第二條規則。
怎樣才能「神化而美妙地寫出來」呢?
直抄人生或事物不能算是藝術。藝術所表現的是真實(Reality),不是現實(Actuality)。美人哈密爾頓(Clayton Hamilton)論小說,說「小說的目的,在以想像的事實的系列,來表現人生的真實」。這裡所說「想像的事實」幾個字應該特別注意。因為是事實,所以並不是胡思亂想的空想,是事實經過了頭腦的同化,成為「想像的事實。」知道了小說是「想像的事實」,所以一定要考據賈寶玉是寫什麼人,林黛玉是寫什麼人,大觀園是在什麼地方,也可以說是傻瓜乾的傻事。我在前面曾引了柏遜的話:「不要寫經驗以外的事情。」柏氏為注重個人經驗的人,他的話誠足為我國頭腦空洞的作者的良藥。但美國大小說家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曾對柏遜的話加以辯駁,說:
經驗是無限制的,同時亦為絕對不能滿足的。眼睛所看得見的固然算是經驗,但耳朵聽見的又何嘗不是經驗。?由一件事想像旁的事,由一個道理推論到旁的道理,也可以說是經驗。……
是的,「由一件事想像旁的事,由一個道理推論到旁的道理」,也是經驗。這就是我所說的神化(Mystification),但「神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朋友韋素園先生曾在《語絲》上發表了一篇小說,叫做《春雨》,是寫一個少女的初戀的。當時有一個女子高師的學生見了,寫信來問,說:「這小說的主人翁是不是某女作家?」韋先生這篇小說寫得很好的,但當時有人(好像是豈明先生)說這篇小說缺少了一種「神化」。善於作小說的人,不但要注重事實的選擇,並且應對事實加以結構,結構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正如哈密爾頓所說:「結構不僅是提煉人生,而在於提煉人生所得的事實更加以提煉。」這話說得極妙。「神化」不是閉起眼睛化出來的,想像也不是從天到地想出來的,應該以事實為基礎,加以頭腦的同化,正如水受熱成汽,汽凝結仍為水,是一種蒸溜[5]作用。
所以我以為寫小說第三應該注意的是:
應該對於人生或事物的觀察結果,加以想像的同化作用,然後有結構地寫出來。
這是寫小說的第三條規則。
(二)傳記
傳記是文學上的寶物。有人說,「一切的創作都是自傳。」這句話自然說得太過了。但我們可以說,「一切的創作皆有意或無意的受著作者自己的態度的影響」。即以寫實派的大師莫泊三而論,他自己以為寫作的態度是完全客觀的,冷靜的了。但莫泊三的著作中也流露出他自己的人生態度。朱自清先生曾舉他的短篇小說《月夜》(由周作人譯,載《域外小說集》)為例,以為「《月夜》里所寫的愛,便是受物質環境影響而發生的愛,與理想派所寫的愛便決不會相同」,以證明「他的唯物觀,在作品裡充滿了的」。所以以文學作品而論,不懂得作者的一生生活與環境,便不懂得作品的態度來源,所以作者的傳記是很重要的。這是就文學作品而論。但傳記本身,也就有獨立的價值。我們研究歐洲文學的人,都喜歡讀盧梭的《懺悔錄》,托爾斯泰的《懺悔錄》,歌德的自傳。這些偉大的自傳,在文學上,在道德上,其影響實在偉大無比。近人如羅曼羅闌[6](Roman Rolland)的《貝多芬傳》《甘地傳》,都是極有價值的作品。最近我讀了英文本的托洛斯基(Trotsky)的《我的自傳》(My Life),也受了極大的感動。我雖不是陳獨秀黨的托洛斯基派,但對於托氏的奮鬥與失敗,不能不表示相當的欽佩。傳記的目的在記實,不在「教訓」,但偉大的傳記的效果往往超過「教訓」,它令人感動,令人興奮,它的價值是藝術的,又是智識的,也是道德的。
但中國的傳記文學又是怎樣呢?我且先舉出胡適之先生的一些話來作證:
傳記是中國文學裡最不發達的一門。這大概有三種原因。第一是沒有崇拜偉大人物的風氣,第二是多忌諱。,第三是文字的障礙。
傳記起於紀念偉大的英雄豪傑。故柏拉圖與謝諾芳念念不忘他們那位身殉真理的先師,乃有梭格拉底[7]的傳記和對話集。故布魯塔奇追念古昔的大英雄,乃有他的「英雄傳」。在中國文學史上所有的幾篇稍稍可讀的傳記都含有崇拜英雄的意義:如司馬遷的《項羽本紀》,便是一例。唐朝的和尚崇拜那十七年求經的玄奘,故《慈恩法師傳》為中古最詳細的傳記。南宋的理學家崇拜那死在黨禁之中的道學領袖朱熹,故朱子的《年譜》成為最早的詳細年譜。
但崇拜英雄的風氣在中國實在最不發達。我們對於死去的偉大人物,當他剛死的時候,也許送一副輓聯,也許謅一篇祭文。不久便都忘了!另有新貴人應該逢迎,另有新上司應該巴結,何必去替陳死人算爛賬呢?所以無論多麼偉大的人物,死後要求一篇傳記碑誌,只好出重價向那些專做諛墓文章的書生去購買!傳記的文章不出於愛敬崇拜,而出於金錢的買賣,如何會有真切感人的作品呢?
傳記的最重要條件是紀實傳真,而我們中國的文人卻最缺乏說老實話的習慣。對於政治有忌諱,對於時人有忌諱,對於死者本人也有忌諱。聖人作史,尚且有什麼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的謬例,何況後代的諛墓小儒呢!故《檀弓》記孔氏出妻,記孔子不知父墓,《論語》記孔子欲赴佛肸之召,這都還有直書事實的意味,而後人一定要想出話來替孔子洗刷。後來的碑傳文章,忌諱更多,阿諛更甚,只有歌頌之辭,從無失德可記。偶有毀謗,又多出於仇敵之口,如宋儒詆誣王安石,甚至於偽作《辯奸論》,這種小人的行為,其弊等於隱惡而揚善。故幾千年的傳記文章,不失於諛頌,便失於詆誣,同為忌諱,同是不能紀實傳信。
傳記寫所傳的人最要能寫出他的實在身分,實在神情,實在口吻,要使讀者如見其人,要使讀者感覺真可以尚友其人。但中國的死文字卻不能擔負這種傳神寫生的工作。我近年研究佛教史料,讀了六朝唐人的無數和尚碑傳,其中百分之九十八九都是滿紙駢儷對偶,讀了不知道說的是什麼東西。直到李華、獨孤及以下,始稍稍有可讀的碑傳。但後來的「古文」家又中了「義法」之說的遺毒,講求字句之古,而不注重事實之真,往往寧可犧牲事實以求某句某字之似韓似歐!硬把活跳的人裝進死板板的古文義法的爛套里去,於是只有爛古文,而決沒有活傳記了。
因為這幾種原因,二千年來,幾乎沒有一篇可讀的傳記。因為沒有一篇真能寫生傳神的傳記,所以二千年中竟沒有一個可以叫人愛敬崇拜感發興起的大人物!並不是真沒有可歌可泣的事業,只都被那些諛墓的死古文駢文埋沒了。並不是真沒有可以叫人愛敬崇拜感慨奮發的偉大人物,只都被那些爛調的文人生生地殺死了。
(《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序》,《胡適文存》第三集,卷八)
胡先生的話是很精到的。我們雖不敢附和胡先生的大膽地說「二千年來,幾乎沒有一篇可讀的傳記」,但中國真正偉大的動人的傳記實在不多。「多忌諱」與「文字的障礙」實為最大原因。說中國人沒有「崇拜英雄的風氣」,還有可以商酌的地方。我們只要看關羽之廟遍天下,便可證明中國人並不是不崇拜英雄。至於士人之崇拜孔丘,軍人之崇拜岳飛,黨人之崇拜總理,商人之崇拜吳佩孚,都可證明中國人的崇拜英雄熱並不低於旁的國家和民族。中國古代傳記也有可讀的,如胡先生所說的《項羽本紀》和《慈恩法師傳》,如《史記》的《孔子世家》《孟子荀卿列傳》《屈原賈生列傳》《遊俠列傳》,如《晉書》的《阮籍傳》,蕭統的《陶淵明傳》,《唐書》的《韓愈傳》,《宋史》的《朱熹傳》《王安石傳》,《明儒學案》的《王守仁傳》,等等,皆益人心智,頗可一讀。如王充的《論衡自紀》,實為自傳的很好作品。近人梁啓超的《義大利三傑傳》《羅蘭夫人傳》等,「筆尖常帶情感」,尤為動人的作品。如胡先生的近作《四十自述》,將來一定為自傳中的很好作品。文體解放了,忌諱漸漸少了,中國的傳記文發達是無可疑的。
我們且舉近人吳虞的《明李卓吾傳》,以作中國傳記文的一個例子:
溫陵李先生,名贄,(袁宏道《李溫陵傳》作載贄)號卓吾,一曰篤吾,泉州晉江人。生明嘉靖丁亥之歲,生而母徐氏歿。
七歲,隨父白齋公讀詩歌,習禮文;年十二,試老農老圃論,曰:「吾時已知樊遲之問,在荷蕢丈人間。」及長,身長七尺,目不苟視。雖至貧,輒時時助朋友之急。讀傳注,憒憒不省,不能契朱子深心,因自怪,欲棄置不事,而閒甚,無以歲月。乃嘆曰:「此直戲耳,但剽竊得濫目,足矣。主司豈一一能通孔聖精蘊者邪?」嘉靖間,領鄉薦,以道遠,不再上公車,為共城校官。共城為宋李之才宦遊地,有邵堯夫安樂窩,在蘇門山百泉上。卓吾生於泉,泉為溫陵禪師福地。卓吾曰:「吾溫陵人,當號溫陵居士。」至是:日游遨百泉之上,曰:「吾泉而生,又泉而官,泉於吾有夙緣矣。」故自謂百泉人,又號百泉居士。
後官禮部司務,曰:「吾聞京師人士所都,盍訪而學焉。」人曰:「子性太窄,苟聞道,當自宏闊。」卓吾曰:「然。」遂又自命為宏父。初未知學道,有先生語之曰:「公怖死否?」卓吾曰:「死安得不怖?」曰:「公既怖死,何不學道?學道,所以免生死也。」卓吾曰:「有是哉!」居官五載,潛心道妙,久之,有所契,超然於語言文字之表。
出為姚安知府,為政舉大體,一切持簡易,任自然,務以德化人,不賈世俗能聲。自治清苦。僚屬,士民,胥隸,夷酋,莫不向化。往往喜與衲子游處,常往伽藍判事。或置名僧其間,簿書有暇,即與參論虛玄。俸祿之外,了無長物。是時上官嚴刻,吏民多不安。卓吾曰:「邊方雜夷,法難盡執。任於此者,攜家萬里而來,動以過失狼狽去,尤不可不念之。但有一長,即為賢者,豈宜責備耶?」居三年,以病告,不許。遂入大理之雞足山,閱藏經,不出。雞足山,滇西名山也。御史劉維奇其節,疏令致仕。
初與楚黃安耿子庸善,罷郡,遂不歸。曰:「我老矣,得一二勝友,終日晤言以遣余日,何必歸鄉也。」遂客黃安。
中年,得數男,皆不育。體素癯,淡於聲色,惡近婦人,故雖無子,不置婢妾。
旋至麻城龍潭湖上,與僧無念、周友山、丘坦之、楊定見,聚。閉門下鍵,日以讀書為事。性愛掃地,數人縛帚不給。衿裙浣洗,極其鮮潔,拂身拭面,有同水淫。不喜俗客,不獲辭而至,但一交手,即令之遠坐,嫌其臭味。其欣賞者,鎮日言笑;意所不契,寂無一言。滑稽排調,衝口而發,既能解頤,亦可刺骨。所讀書,皆抄寫為善本,逐字讎校,肌襞理分,時出新意。其為文,不阡不陌,攄其胸中之獨見。詩不多作。亦喜為書,每研墨伸楮,則解衣大叫,得意瘦勁險絕,骨稜稜紙上,亦甚可愛。一日,頭癢,倦於梳櫛,遂剃其發,獨存鬢須,去冠服,即所居為禪院,居常與侍者論出家事,曰:「世間有三等人宜出家。其一,如莊周、梅福之徒,以生為我梏,形為我辱,智為我毒,灼然見身世如贅瘤然,不得不棄官隱者,一也。其一,如嚴光、阮籍、陳摶、邵雍之徒,苟不得比於傅說之遇高宗,太公之遇文王,管仲之遇桓公,孔明之遇先主,則寧隱毋出,亦其一也。又其一者陶淵明是也,亦愛富貴,亦苦貧窮,故以乞食為恥,而曰:「叩門拙言辭。」愛富貴,故求為彭澤令,然無奈其不肯折腰何,是以八十日便賦歸去也,此又其一也。」侍者進曰:「先生於三者何居?」卓吾曰:「卓哉莊周、梅福之見,我無是也。待知己之主而後出,必具蓋世才,我亦無是也。其陶公乎?夫陶公清風被千古,余何人而敢雲庶幾焉,然其一念真實,不欲受世間管束,則偶與之同也。」卓吾喜接引人,來問學者,無論緇白,披心酬對,風動黃麻間。時有女人來聽法,或言:「女人見短,不堪學道。」卓吾曰:「謂人有男女則可,謂見有男女,豈可乎?謂見有短長,則可;謂男子之見盡長,女人之見盡短,可乎?且彼為法來者,男子不如也。」卓吾氣既激昂,行復驚眾。麻黃間士大夫皆大噪,詆為左道惑眾。因卓吾共彼中士女談道,刻有《觀音問》等書,忌者更以帷薄蜚語,思逐去之。卓吾笑曰:「吾左道耶,即加冠可也。」遂服其舊服。於是左轄劉東星迎卓吾武昌。
自後屢歸屢游,劉晉川迎之泌水,梅中丞迎之雲中,焦弱侯迎之秣陵,皆推尊為望人。無何,復歸麻城,又有以蜚語聞當事者,當事乃逐卓吾而火其蘭若。御史馬誠所常問卓吾易義,大服,事以師禮,奉之入黃檗山。
壬寅,北游,抵郊外極樂寺,館於通州誠所家。忽蜚語傳京師,云:「卓吾著書醜詆四明沈相。」沈相恨甚,蹤跡無所得。禮垣都諫張誠宇乃疏劾之,遂逮下詔獄。逮者至,邸舍匆匆,卓吾力疾起行數步,大聲曰:「是為我也,為我取門片來。」遂臥其上,疾呼曰:「我,罪人也,不宜留。」誠所願從,曰:「朝廷以先生為妖人,我藏妖人者,死則俱死耳,終不令先生往而己獨留。」卒同行。明日,大金吾寘訊,侍者掖而入,臥於階上。金吾曰:「若何以妄著書?」卓吾曰:「罪人著書甚多,具在聖教,有益無損。」大金吾笑其崛強。獄竟,無所置詞,大略止回籍耳。久之,旨未下,卓吾於獄中作詩讀書自如,當事亦未必遽欲置之死也。一日,呼侍者剃髮,遂持刀自割其喉,氣不絕者兩日。侍者問:「和尚痛否?」以指書其手,曰:「不痛。」又曰:「和尚何自割?」書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絕。時年七十六矣。誠所以事緩,歸覲其父,至是,聞而傷之,曰:「吾護持不謹以致於斯也。」乃葬其骸於通州北門外,為之大治冢墓,營佛剎焉。
(下略)
李卓吾為明代的大思想家,但在當時竟被朝野目為怪物,「下獄而死」。其書「一焚於萬曆三十年」「再焚於天啟五年」。但偉大的著作並不是焚燒禁止所能斷絕的。陳明卿說得好:「卓吾書盛行,咳唾間非卓吾不歡,凡案間非卓吾不適。朝廷雖禁毀之,而士大夫則相與重鋟,且流傳於日本。」吳先生這篇文章,寫卓吾的一生思想,行止,甚為詳盡動人。
替古人或今人做傳記,有兩個重要條件:
第一,要記載詳實。
第二,要立論公允。
做傳記不但要詳細,而且要實在。傳記比不得小說,不能造一句誑話。立論公允也是不容易的。如《宋史》的《王安石傳》,便對於那「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惜」的王安石,有種種不公平的微詞。又如陳壽替諸葛亮做傳(見《三國志》),因為亮曾髡陳壽之父,故於亮頗有微詞。這都是做傳記的人應該引以為戒的。只有不為俗見所宥,不為私心所蔽的人,才能寫出公允的話。
做自傳是說自己的事,比較容易了。但法朗士老先生曾說:
你心裡有什麼說什麼是可能的應當的,只要你知道怎樣去做就完了。聽一個十二分誠意的懺悔者懺悔,該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但是世界有始以來,從沒有聽見過這種懺悔辭。沒有一個人肯什麼事都告訴出來——就是兇惡的奧古斯丁,他的用意是要使曼尼歧阿斯人糊塗得莫名其妙,那來有暴露他靈魂的真心;就是可憐偉大的盧騷[8],他因為神經錯亂,才恣意的詆毀自己。
(《樂園之花》,原名《伊畢鳩魯園》,顧仲彝譯)
做自傳應該「心裡有什麼說什麼」,自己是什麼說什麼。誇張是不好的,故意「詆毀自己」固然也不好,但若盧梭那樣暴露自己真心,是偉大的行為,我們不能拿「神經錯亂」來譏笑他。
(三)日記
日記是文學的核心,是敘事文的礎石。初學作文的人,練習記日記是最好的方法。日記可記兩方面的事情:一是自己的行為,一是自己讀書的心得。前者是關於道德方面的,後者是關於智識方面的。如曾國藩一生的日記,雖然也有很多道學氣可笑的,但他的平生事業文章,都可在他的日記中讀出來,是研究曾國藩的人必不可少的參考品。又如顧亭林的《日知錄》,是顧氏畢生研究學術有心得的記錄,價值非常重大。清人李慈銘的《越縵堂日記》,也是近代日記中的名作,惜卷帙浩繁,價值昂貴,印本甚少,近難買得。近人胡適之先生也記日記,在北京時,我曾讀了幾冊他的日記稿本,胡先生的思想與行為,在他的日記中是更靈活地表現出來了。惜胡先生的日記現在還鎖在鐵櫃中,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可以刊行出來。魯迅先生從前也是記日記的。(魯迅先生曾說笑話,說他要將日記的名稱改為「夜記」,因為他的日記都是晚上記的。)他發表出來的《馬上日記》《馬上支日記》,都很有趣味。我們且抄出他的日記中的一短篇以作例子:
六月二十六日
晴。
上午,得霽野從他家鄉寄來的信,話並不多,說家裡有病人,別的一切人也都在毫無防備的將被疾病襲擊的恐怖中;末尾還有幾句感慨。
午後,織芳從河南來,談了幾句,匆匆忙忙地就走了,放下兩個包,說這是「方糖」,送你吃的,怕不見得好。織芳這一回有點發胖,又這麼忙,又穿著方馬褂,我恐怕他將要做官了。
打開包來看時,何嘗是「方」的,卻是圓圓的小薄片,黃棕色。吃起來又涼又細膩,確是好東西。但我不明白織芳為什麼叫它「方糖」。但這也就可以作為他將要做官的一證。
景宋說這是河南一處什麼地方的名產,是用杮霜做成的,性涼。如果嘴角上生些小瘡之類,用這一搽,便會好。怪不得有這麼細膩,原來是憑了造化的妙手,用杮皮來濾過的。可惜到他說明的時候,我已經吃了一大半了。連忙將所余的收起,預備將來嘴角上生瘡的時候,好用這來搽。
夜間,又將藏著的杮霜糖吃了一大半,因為我忽而又以為嘴角上生瘡的時候究竟不很多,還不如現在趁新鮮吃一點。不料一吃,就又吃了一大半了。
(魯迅,《華蓋集續編》,一四八至一四九頁)
記日記時最要注意的,便是「真實不欺」,因為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我們應該不自欺。為什麼大家都喜歡讀《少女日記》呢?因為那日記的主人翁奧國少女麗達記日記時,並不曾想到發表。她是瞞著他的父母姊姊偷著記的,所以記得十分真實、有趣、動人。世間也有專為出版而記日記的名人,但那樣「擺空架子」的東西,似流水賬一般,是毫無價值的。懂得英文的人,應該讀莎梅兒·貝比士[9](Samuel Pepys)的日記,那是英國文學中最有趣、最有名的日記。
(四)遊記
遊歷是很重要的。古人曾說:「太史公遊歷海內名山大川,故為文有奇氣。」所以「讀萬卷書,走萬里路」,是古代文人傳為美談的。歐西文人嘉勒爾[10](Carlyle)將人們分為三種,說:「第三流的人物,是誦讀者(Reader);第二流的人物,是思索者(Thinker);第一流最偉大的人物,是閱歷者(Seer)。」(參看鶴見祐輔《思想·山水·人物》二百七十頁,魯迅譯)那簡直以「走萬里路」比「讀萬卷書」還有價值而且重要了。我的朋友孫伏園君,也是歡喜遊歷的,他曾說:「留學生未出國以前,最好先在本國各省旅行一遍,認清楚自己的本國,然後再看旁人國里的事情,比較更有趣味。」這也是很有意義的話。但旅行而不寫遊記,走馬看花,也毫無益處。試看中國留學歐美、日本的人那麼多,但關於歐美、日本的有價值的遊記一本也沒有。許多的留學生都是糊塗而去,糊塗而來,在外國吃麵包、找女人罷了!
但遊記的性質也因作遊記人的趣味而不同。有的人旅行為著鑑賞風物,這是文學家的旅行。有的人旅行為著觀察社會,這是哲學家的旅行。我們且舉出兩篇不同的文字,來作這兩派的代表:
綠
(《溫州的蹤跡》第二篇 朱自清作)
我第二次到仙岩[11]的時候,我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梅雨潭是一個瀑布潭。仙岩有三個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邊,便聽見花[12]花花花的聲音;抬起頭,鑲在兩條濕濕的黑邊兒里的,一帶白而發亮的水便呈現於眼前了。我們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對著那條瀑布;坐在亭邊,不必仰頭,便可見它的全體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這個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兒的;仿佛一隻蒼鷹展著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著;人如在井底了。這是一個秋季的薄陰的天氣。微微的雲在我們頂上流著,岩面與草叢都從潤濕中透出幾分油油的綠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響了。那瀑布從上面衝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幾綹,不復是一幅整齊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許多稜角;瀑流經過時,作急劇的撞擊,便飛花碎玉般亂濺著了。那濺著的水花,晶瑩而多芒,遠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紛紛落著。據說,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覺得像楊花,格外確切些。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是楊花了。——這時偶然有幾點送入我們溫暖的懷裡,便倏的鑽了進去,再也尋它不著。
梅雨潭閃閃的綠色招引著我們,我們開始追捉她那離合的神光了。揪著草,攀著亂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過了一個石穹門,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邊了。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的心中已沒有瀑布了。我的心隨潭水的綠而搖盪。那醉人的綠呀!仿佛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鋪著,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站在水邊,望到那面,居然覺著有些遠呢!這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她松松的皺纈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著,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像塗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令人想著所曾觸過的最嫩的皮膚……她又不雜些兒塵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我曾見過北京十剎海[13]拂地的綠楊,脫不了鵝黃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見過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綠壁」,叢疊著無窮的碧草與綠葉的,那又似乎太濃了。其餘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也太暗了。可愛的,我將什麼來比擬你呢?我怎樣比擬得出呢?大約潭是很深的,故能蘊蓄著這樣奇異的綠,仿佛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裡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那醉人的綠呀!我若能裁你以為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挹你以為眼,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了。我捨不得你!我怎捨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你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麼?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時候,我不禁驚詫於梅雨潭的綠了。
(《蹤跡》,一五三至一五七頁)
東西文化的界線
(《漫遊的感想》之一 胡適作)
我離了北京,不上幾天,到了哈爾濱。在此地我得了一個絕大的發現:我發現了東西文明的交界點。
哈爾濱本是俄國在遠東侵略的一個重要中心。當初俄國人經營哈爾濱的時候,早就預備要把此地闢作一個二百萬居民的大城,所以一切文明設備,應有盡有。幾十年來,哈爾濱就成了北中國的上海。這是哈爾濱的租界,本地人叫做「道里」,現在租界收回,改為特別區。租界的影響,在幾十年中,使附近的一個村莊逐漸發展,也變成了一個繁盛的大城。這是「道外」。
「道里」現在收歸中國管理了,但俄國人的勢力還是很大的;向來租界時代的許多舊習慣至今還保存著。其中的一種遺風就是不准用人力車(東洋車)。「道外」的街道上都是人力車。一到了「道里」只見電車與汽車,不見一部人力車。道外的東洋車可以拉到道里,但不准再拉客,只可拉空車回去。
我到了哈爾濱,看了道里與道外的區別,忍不住嘆口氣,自己想道:這不是東方文明與西方文明的交界點嗎?東西洋文明的界線只是人力車文明與摩托車文明的界線——這是我的一大發現。
人力車又叫東洋車,這真是確切不移。請看世界之上,人力車所至之地,北起哈爾濱,西至四川,南至南洋,東至日本,這不是東方文明的區域嗎?
人力車代表的文明就是那用人作牛馬的文明。摩托車代表的文明就是用人的心思才智製作出機械來代替人力的文明。把人作牛馬看待,無論如何,夠不上叫做精神文明。用人的智慧造作出機械來,減少人類的苦痛,便利人類的交通,增加人類的幸福。這種文明卻含有不少的理想主義,含有不少的精神文明的可能性。我們坐在人力車上,眼看那些圓顱方趾的同胞努起筋肉,彎著背脊樑,流著血汗,替我們做牛做馬,拖我們行遠登高,為的是要掙幾十個銅子去活命養家——我們當此時候,不能不感謝那發明蒸汽機的大聖人,不能不感謝那發明電力的大聖人,不能不祝福那製作汽船汽車的大聖人。;感謝他們的心思才智節省了人類多少精力,減除了人類多少苦痛!你們嫌我用「聖人」兩個字嗎?孔夫子不說過嗎?「制而用之謂之器,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謂之神。」孔老先生還嫌「聖」字不夠,他簡直尊他們為「神」呢!
(《胡適文存》第三集,卷一)
我們讀了上面二段性質不同的遊記,當發生若何感想呢?朱自清先生把仙岩的一個小瀑布,寫得那樣有聲有色,真有些神化了。這樣細麗的寫景文章,幾百年來的古文遊記中是很難看見的!我們讀了朱自清先生的文章,再去看胡適先生的《廬山遊記》(有單行本,新月書店刊行)。他花了幾千字去考證一個塔,竟把廬山的有名瀑布用「鶴鳴與龜背之間有馬尾泉瀑布,雙劍之左有瀑布水;兩個瀑泉遙遙相對,平行齊下,下流入壑,匯合為一水,迸出山峽中,遂成最著名的青玉峽奇景。水流出峽,入於龍潭」幾句話輕輕寫過去。有「歷史癖和考據癖」的人竟不會描寫風景!但胡先生究竟是一個哲學家,能在哈爾濱的「道里」「道外」的人力車與汽車中看出東方文明與西方文明的交界線,這也是哲學上的一個「大發現」?!
遊歷是有益於學問的。「達爾文旅行全世界,完成他的進化論。」但達爾文可說是帶了簿子旅行的。杜威說得好:「達爾文常說平常人偶然看見事物的例子同自己所好之說相反的,便敷衍放過,但是他自己則不特搜集種種不相同的例子,並且把所看見的,或所想到的,寫在簿子上面。因為不寫就要忘記了。」這實在是研究學問的人所應當效法的。但我們學文學的人,遊歷時大概歡喜欣賞風景。可是好風景正同雲煙一般,一瞥即過的。所以袋裡也應該帶了一本簿子,無論是風俗,是人情,是風景,有趣味的都可以記下來。(記載的方法,參看本書第三講及第四講「論用字」「確切」一段。)我們應該提倡帶了簿子去遊歷。
我的朋友孫氏兄弟的《伏園遊記》及《山野掇拾》(孫福熙著)都是很好的,很可看。古人遊記中《徐霞客遊記》(丁文江校點本)也是很好的,可說是中國第一部記遊歷的書。懂得英文的人,歐文(Washington Irving)的《見聞雜記》,是很可看的。又如威爾斯(H.G.Wells)的《近代烏托邦》及《如神的人們》也可看,在那些著作中可看出威爾斯的旅行熱的心情的,並且帶在遊歷的路上看,也很有趣味。
(五)筆記
在中國文學中有許多筆記小說,如宋人的許多筆記,清代有名的《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都很有小說風味。這裡的筆記是指Notebook,如我和朱溪所譯的《契訶夫隨筆》便是。那實在是一本有趣而有益的書。契訶夫的癖性,都可在他的筆記中看出來。那是他的創作的底子。相傳契訶夫寫小說時總打開他的Notebook來看。一切愛好文學以及初學作文的人袋裡都該帶一冊Notebook,把自己所見、所聞、所想的隨時隨地記下來。這是最要緊的一個習慣,不養成這個習慣,是不能成為創作家的。
(六)書信
書信是最足表現作者人格的文字。書信可以說理,可以言情,但多數是敘事。古人的書信中如宋代的蘇東坡、黃庭堅,唐代的李白、白居易,清代的鄭板橋等人,均有許多很可愛的書信。書信最要是直寫性情,如曾國藩的書信便多裝假架子,不很好。中國人的家信寫得好的不多。家長的地位太高了,小一輩子寫信大都戰戰兢兢,嚇得什麼話也不敢說了。近年來這種地位的尊嚴的濫調漸漸打破了,家信也寫得好起來了。近人冰心女士的《寄小讀者》很可看。冰瑩女士的《從軍日記》也是用信的體裁寫的,也很可看。我們現在且舉清人鄭板橋的一封信,作為書信的一個例子:
范縣署中寄弟墨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書,知新置田獲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後,堪為農夫以沒世矣。要須制碓,制磨,制篩羅簸箕,制篩大小掃帚。制升斗斛;家中婦女率諸婢妾,皆令習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種靠田園長子孫氣象。天寒冰凍時,親戚朋友到門,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醬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溫貧之具,暇日咽碎米餅,煮糊塗粥,雙手捧碗,縮頸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呼!嗟呼!吾其長為農夫以沒世乎!
我想天地間第一等人,只有農夫!而士為四民之末。農夫上者種地百畝,其次七八十畝,其次五六十畝,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種收穫,以養天下之人。使天下無農夫,舉世皆餓死矣。吾輩讀書人,入則孝,出則弟,守先待後,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所以又高於農夫一等。今則不然:一捧書本,便想中舉,中進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錢,造大房屋,置多田產。起初走錯了路頭,後來越做越壞,總沒有個好結果。其不能發達者,鄉里作惡,小頭銳面,更不可當。夫束修自好者,豈無其人?經濟自期,抗懷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為壞人所累,遂令我輩開不得口。一開口,人便笑曰:「汝輩書生,總是會說,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說了。」所以忍氣吞聲,只得捱人笑罵。工人制器利用,賈人搬有運無,皆有便民之處,而士獨於民大不便,無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農夫。新招佃地人,必須待之以禮。彼稱我為主人,我稱彼為客戶;主客原是對待之義,我何貴而彼何賤乎?要禮貌他!要憐憫他!有所借貸,要周全他,不能償還,要寬讓他!嘗笑唐人七夕詩,詠牛郎織女,皆作會別可憐之語,殊失命名本旨;織女,衣之源也;牽牛,食之本也;在天星為最貴。天顧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務本勤民,星象昭昭可鑑矣。吾邑婦人,不能織紬織布,然而主中饋,習針線,猶不失為勤謹,近日頗有聽鼓兒詞,以斗葉為戲者,風俗盪軼,亟宜戒之。
吾家業地雖有三百畝,總是典產,不可久恃。將來須買田二百畝。予兄弟二人,各得百畝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畝之句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產業,莫大罪過。天下無田無業者多矣;我獨何人,貪求無厭,窮民將何所措手足乎?或曰:「世上連阡越陌,數百頃有餘者,子將奈何?」應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則一德遵王,風俗偷則不同為惡,亦板橋之家法也。」哥哥字。
【注釋】
[1]如下,原文為「如左」,因是豎排,故如是說。
[2]瓦獨柏遜,今譯作「瓦爾德·比桑特」。
[3]太泰戈,今譯作「泰戈爾」。
[4]朵思朵也夫斯基,今譯作「陀思妥耶夫斯基」。
[5]蒸溜,今寫作「蒸餾」。
[6]羅曼羅闌,今譯作「羅曼·羅蘭」。
[7]梭格拉底,今譯作「蘇格拉底」。
[8]盧騷,今譯作「盧梭」。
[9]莎梅兒·貝比士,今譯作「塞廖爾·佩皮斯」。
[10]嘉勒爾,今譯作「卡萊爾」。
[11]山名,瑞安的勝跡。
[12]花,此意,今寫作「嘩」。
[13]十剎海,今寫作「什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