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講話 · 第五講 論造句

章衣萍 《作文講話》
我們應該怎樣造句呢? 我們在未造句之先,應該知道什麼是句。 什麼是句呢?馬建忠在他的《馬氏文通》中說: 凡有起詞,有語詞,而辭意已全者曰句。 所謂起詞即英文中的Subject,語詞即英文中Predicate。(Subject有譯作「句主」的,Predicate有譯作「謂語」的。) 例如: 我來了。 這裡面「我」字即「起詞」,「來了」即「語詞」,這句雖只有三字,而辭意已全,所以算作一個句子。 句子的種類甚多。有長句(Long Sentence),有短句(Short Sentence),有簡單句(Simple Sentence),有複雜句(Complex Sentence),有並列句(Balanced Sentence),有弛緩句(The Loose Sentence),有嚴緊句(The Periodical Sentence)等分別。詳細研究,是文法上的事。我們現在且隨便舉些例子。 短句、長句、簡單句多不必舉例子的。什麼叫做複雜句呢? 複雜句與簡單句不同。簡單句只表示一個思想或事物,而複雜句是表示二個以上的思想或事物,換句話說,就是用二個以上的子句,使成為複雜句的。 例如: 誰知探春早使了眼色與侍書,侍書出去了。 (《紅樓夢》七十二回) 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見院中寂靜無人,有幾個老婆子和那些小丫頭們,在迴廊下取便乘涼,也有睡臥的,也有坐著打盹的,寶玉也不去驚動。 (《紅樓夢》六十四回) 什麼叫做並列句呢? 凡是二個以上的字句,字數略同,組織和意義也大概相同的,叫做並列句。 例如:在駢體文中,這類的並列句很多。駢體文為中國文學的特色。文中偶然用一二句駢體文,未嘗不可以增加文字的美麗。但過事雕琢,不顧文意,則成「塗脂抹粉之泥塑美人」,與八股文一般,無文學上的價值了。駢體文的例子,我們這裡姑且不舉。 那穿綠袍的,總司天下毛族,乃百獸之主,名百獸大仙;那穿紅袍的,總司天下禽族,乃百鳥之主,名百鳥大仙;那穿黑袍的,總司天下介族,乃百介之主,名百介大仙;那穿黃袍的,總司天下鱗族,乃百鱗之主,名百鱗大仙。 (《鏡花緣》) 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也。 (張載《西銘》)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之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之所以傾頹也。 (諸葛亮《出師表》)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王勃《滕王閣序》) 弛緩句與嚴緊句是修辭學上的名詞。什麼是弛緩句呢? 弛緩句是一句之中,在收尾之前可以停頓一處或數處,但是在文法上是意義完全的。 例如: 倪老爺說:「長兄!告訴不得你!我從二十歲上進學,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壞在讀了這幾句書,拿不得輕,負不得重!」 (《儒林外史》二十五回) 上面的句子「我從二十歲上進學」到「就壞在讀了這幾句書」為止,意義也是完全的。這就是弛緩句。 什麼是嚴緊句呢? 嚴緊句是不到一句的末尾,意義不能完全的。 例如: 於是呂公著,韓維,安石藉以立聲譽者也;歐陽修,文彥博,薦己者也;富弼,韓琦,用為侍從者也;司馬光,范鎮,交友之善者也。——悉排斥不遺力。 (《宋史·王安石傳》) 這個句子不到末尾意義不能完全,所以叫做嚴緊句。 以上系就文法及修辭學上而論句的分類。單懂得這些分類,在造句時也沒有什麼用處的。善於作文的人,各人有各人的文格:有的是「一清如水」,有的是「朦朧若煙」。有的人的句子我們一看就明白,有的人的句子我們非看了幾次,想了許多時不會明了。各人的思想不同,文格不同,句法也不同。有的人的句子做得清潔,有的人的句子做得有力,有的人的句子做得深刻,有的人的句子做得美麗。我現在且隨便舉些例子。 在近代的文人中,梁任公與胡適之的文章都以清潔勝。初學作文人大概都喜歡梁、胡的文章,因為他們能夠「深入淺出」,說理雖深,而句子很容易懂。(梁、胡的文章甚多,我們現在且不必引。)有人以為說理的文章應該清潔,而寫景寫情的文章應該美麗。其實清潔中何嘗沒有美麗。我現在且舉一兩個例子。 王冕放牛倦了,在綠草地上坐著。須臾,濃雲密布,一陣大雨過了,那黑雲邊上鑲著白雲,漸漸散去,透出一派日光來,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上的山,青一塊,紫一塊,綠一塊。樹枝上都像水洗過一番的,尤其綠得可愛。湖裡有十來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葉上水珠滾來滾去。 (《儒林外史》第一回) 這些句子沒有什麼長處,不過清潔的描寫而已。但這是一幅絕好的素描,活靈活現,何等的美! 又如: 沒兩盞茶時,寶玉仍來了。黛玉見了,越發抽抽搭搭的哭個不止。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疊起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沒張口,只聽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麼?死活憑我去罷了!橫豎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會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哄著你。你又來作什麼呢?」 寶玉聽了,忙上前悄悄的說道:「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隔疏,後不僭先』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姐妹,寶姐姐是兩姨姐妹,論親戚,也比你遠;第二件,你先來,俺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從小兒一處長大的。他是才來的,豈有個為他遠你的呢?」黛玉啐道:「我難道叫你遠他?我成了什麼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也為的是我的心。你難道就知道你的心,不知道我的心不成?」黛玉聽了,低頭不語;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你,你再不知道你慪的人難受!就拿了今日天氣比,分明冷些,怎麼你倒脫了青肷披風呢?」寶玉笑道:「何嘗沒穿?見你一惱,我一暴躁,就脫了。」黛玉嘆道:「回來傷了風,又該訛著吵吃的了!」 (《紅樓夢》第二十回) 這些句子寫寶玉、黛玉吵嘴慪氣的情景,信手寫來,也沒有什麼雕琢,只是清潔而已。然而看呀,這裡面寫寶黛的性情,黛玉的多心,寶玉的真誠,小女兒的「生了氣又講和」的神氣,何等動人,何等美麗! 其次,我們且說有力。 古人形容王羲之的書法,說是:「鐵畫銀鉤。」這「鐵畫銀鉤」四字很可拿來表現造句有力的精神。有力的反面就是萎蘼[1]。萎蘼是不好的。在近人的文章中,以魯迅先生的文章造句最有力。我們且舉出一些魯迅先生的文章來做例子。 首善之區的西城的一條馬路上,這時候什麼擾攘也沒有。火焰焰的太陽雖然還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閃爍地生光;酷熱滿和在空氣裡面,到處發揮著盛夏的威力。許多狗都拖出舌頭來,連樹上的烏老鴉也張著嘴喘氣——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遠處隱隱有兩個銅盞相擊的聲音,使人憶起酸梅湯,依稀感到涼意,可是那懶懶的單調的金屬音的間作,卻使那寂靜更其深遠了。 只有腳步聲,車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趕緊逃出頭上的烈日。 (《示眾》,《彷徨》,一零九頁) 這一段文章描寫「夏日可畏」的情景,如「許多狗都拖出舌頭來,連樹上的烏老鴉也張著嘴喘氣」等句,形容酷熱可畏的情境,何等有力!正如孫福熙君所說:「他的文章中沒有風月動人,沒有眉目傳情,他的描寫如鐵筆畫在岩壁上,生硬以外還夾著巜一巜一尖利的聲音,使人牙根發酸或頭頂發火。」 又如魏金枝先生在他的《留下鎮上的黃昏》上面寫的: 來此古西溪邊,已是梅花落後,滿山杜鵑花映紅的時節,心胸煩愁,天天吃活蝦過去,正像活了好幾個世紀般,自己覺得自己是蒼老了!第一原因為著無事可做,第二原因也為著不願去做,因之疏散放閒,行屍般踱來踱去,立起坐倒,天天過著一樣刻版[2]的生活。生命浸在污腐的潦水中,於是永古不會伸出手來,只用惡毒眼睛,向四周以殘酷的瞭望,尋求人吃的老虎般,在找些弱者來消遣我的爪牙。 (《七封書信的自傳》一百零三頁) 魏金枝先生的小說,在我近來看見的新小說中算是很好的。上面的文章中寫生命的沉悶和憤激的神氣,使人讀了不覺發生一種深刻的印象,哭不得,笑不得,嘆氣不得,是有力而勇猛的描寫。 再次,我們且說深刻。 我的朋友孫伏園君曾說:「中國人是不會做深刻的文章的。讀慣了胡適之、梁任公一流流暢文章的人,尤不會懂得深刻文章的好處。」 伏園的話是有感而言的。胡適之、梁任公一派的文章長處在於清潔流暢,短處在於不深刻。他們的文章能使人一目了然,但不能使人反覆詠誦,若有餘味。近代會作深刻的文章的要推周氏兄弟,可以說中國到如今還沒有新出的作家及得上他們。深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諷刺(Satire),也有幽默(Humor)。我們且舉一些例子: 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革命的被殺於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殺於革命的。不革命的或當作革命的而被殺於反革命的,或當作反革命的而被殺於革命的,或並不當作什麼而被殺於革命的或反革命的。 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魯迅,《小雜感》,《而已集》,一百五十頁) 有一個「普羅」文學批評家曾根據這段《小雜感》而斷定魯迅的「不革命」。其實,他連魯迅文章的意思,也沒有看懂。魯迅說的是反話,是諷刺。只有深刻地留心當代革命事實的人,才能了解這段文章深刻的悲哀。 又如周作人先生在《死法》一文中說: 槍斃,這在現代文明里總可以算是最理想的死法了。他實在同丈八蛇矛嚓喇一下子是一樣,不過更文明了,便是說更便利了,不必是張翼德也會使用,而且使用得那樣地廣和多!在身體上鑽一個窟窿,把裡面的機關攪壞一點,流出些蒲公英的白汁似的紅水,這件事就完了;你看多麼簡單。簡單就是安樂,這比什麼病都好得多了。 (《澤瀉集》,一百二十頁) 如果有人看了上面的話,以為周作人先生是贊成「槍斃」,那簡直是笑話了! 深刻的文章是不容易做的,只有幽遠深刻的理想,才可以產生深刻的句子。 法國文學家法朗士說:「文學除了美,並沒有也不能有什麼目標。」這句話照我們看來,雖然有些偏,但也有至理。美雖然不是文學的唯一目標,但除了美就不成文學。所以有些人作文章造句力求美麗。其實,就廣義說來,上面所說的「清潔」「有力」「深刻」,也未嘗不是美麗。但這裡的美麗,好作艷麗講,指一些好修琢句子的文章。 我們且舉謝冰心女士、徐志摩先生的文章做些例子: 如今呢?過的是花的生活,生長於光天化日之下,微風細雨之中。過的是花的生活,游息于山巔水涯,寄身於上下左右空氣環圍的巢床里。過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過的是雲的生活,隨意的裊裊卷舒。幾十頁幾百頁絕妙的詩和詩話,拿起來流水般當功課讀的時候,是沒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風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詩,也慢慢的拿起,反覆吟誦,默然深思。 我愛聽碎雪和微雨,我愛看明月和星辰,從前一切世俗的煩憂,占積了我的靈府,偶然一舉目,偶然一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來,沒有一次任他奔放過。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樣形容他,他如蛾出繭,如鷹翔空…… (冰心女士,《寄小讀者》,一百零二頁) 冰心女士的文章,可以算是表現女性艷麗的極處,如出水芙蓉,如空谷幽蘭,使人讀了沉醉,迷離,愉快。她的造句美麗是得力於舊詩詞的。 又如徐志摩先生筆下寫曼殊斐兒[3]的美: 從前有一個人一次做夢,進天堂去玩了,他異樣的歡喜,明天一起身就到他朋友那裡去,想描摹他神妙不過的夢境。但是,他站在朋友的面前,結住舌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要說的時候,才覺得他所學的人間的字句,絕對不能表現他的夢裡所見天堂的景色。他氣得從此不開口,後來就抑鬱而死。我此時妄想用字來活現出一個曼殊斐兒,也差不多有同樣的感覺,但我卻寧可冒猥瀆神靈的罪,免得像那位誠實君子活活的悶死。她也是鑠亮的黑漆皮鞋,閃色的綠絲襪,棗紅絲絨的圍裙,嫩黃薄綢的上衣,領口是尖開的,胸前掛一串細珍珠,袖口只齊及肘彎。她的發是黑的,也同密司B一樣剪短的,但她櫛發的式樣,卻是我在歐美從沒有見過的。我疑心她有心仿效中國式,因為她的發不但純黑而且直而不捲,整整齊齊的一圈,前面像我們十餘年前的「劉海」,梳得光滑異常,我雖則說不出所以然,我只覺得她發之美也是生平所僅見。 至於她眉目口鼻之清之香之潔浄,我其實不能傳神於萬一,仿佛你對著自然界的傑作,不論是秋月洗淨的湖山,霞彩紛披的夕照,南洋里瑩澈的星空,或是藝術界的傑作,培德花芬的沁芳南,懷格納的奧配拉,密克朗其羅的雕像,衛師德拉(Whistler)或是柯羅(Corot)的畫,你只覺得他們整體的美,純粹的美,完全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說的美;你仿佛直接無礙的領會了無限的歡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靈。我見了曼殊斐兒像印度最純澈的碧玉似的容貌,受著她充滿了靈魂的電流之凝視,感著她最和軟的春風似的神態,所得的總量我只能稱之為一整個的美感。她仿佛是個透明體,你只能感訝她粹極的靈徹性,卻看不見一些雜質;就是她一身的艷服,如其別人穿著,也許會引起瑣碎的批評,但在她身上,你只覺得妥貼,像牡丹的綠葉,只是不可少的襯托。 (《曼殊斐兒小說集》附錄) 只有徐志摩的美的辭句,才配寫曼殊斐兒那樣的美人!徐志摩的造句美麗不是從中國古書中學來的,他大概受了不少的西洋名著——詩、散文、小說的影響,用意遣詞,皆能戛戛獨造。(但徐先生文章的短處,有時艷麗而不免流於輕浮。) 【注釋】 [1]萎蘼,今寫作「萎靡」。 [2]刻版,今寫作「刻板」。 [3]曼殊斐兒,今譯作「曼斯菲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