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講話 · 第四講 論用字
用字是作文的初步。一篇文章是由許多句子集成的,一個句子卻由許多字集成的。章士釗說:
句,集字而成者也。如《孟子》云: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
共九字為一句,分視之則為字,合視之則為句,此字與句之區別也。
(《中等國文典》第一章)
用字是作文的初步,也是作文的根本。文學是字的藝術,字是文學的媒介物(Medium)。文學不能如繪畫雕刻一樣,使我們直接看見物體,一目了然,也不能如音樂一樣,使我們一聽見便能引起感情。一篇文章,無論是一篇小說,一篇談哲理的論文,一篇有趣味的遊記,都非用許多字作媒介不可。但是文學卻有繪畫雕刻所不能表現的地方。文學較之繪畫雕刻更能表現繁複的思想、情感和各方面的人生。
字是文學的媒介物,所以一篇文章做得好不好,要看用字用得好不好。古人說:「韓信將兵,多多益善。」但是用字同用兵不同。用兵要多,用字要少,用字用得好,能以很少的字表現繁複的思想。古人作文多注意「鍊字」。美國小說家歐·亨利(O.Henry)很注意用字,常常帶著一本字典在袋裡。替歐·亨利作傳的斯密士(C.Alphonse Smith)說:「《偉氏字典》是歐氏的好友。他不僅把字典當作參考書,並且把它當作理想的來源(a source of ideas)。」法國小說家弗羅貝爾教他的學生莫泊三做小說,也說做小說最要緊的是選字,因為一件事物有一件事物的個性,一件事物只有一個適當的言辭去表現。中國古代文人也很講究用字的。所謂——
吟成一個字,
撚斷幾莖須。
便是詩人用字艱苦的表現。唐朝詩人賈島的「推敲」也是文學史上有名的例子。
我們知道用字的重要,則作文時對於用字不可不十分注意。我以為用字要注意的,大略有四點。
一 平易
初學作文的人,用字應該用現代的普通平易的字。所謂現代普通平易的字,就是使同時代看的人容易懂。從前做古文的人,有個很壞的脾氣,便是做文一定要揀人所難懂的字,以為不如此,不足以表示其學問之高深。明陶奭齡著的《小柴桑喃喃錄》中有這樣一個笑話:
元末閩人林為文好用奇字,然非素習,但臨文檢書換易,使人不能曉。稍久,人或問之,並亦自不識也。……
(明陶奭齡著《小柴桑喃喃錄》卷上)
作文竟做到自己亦不認識的地步,這真可以不做了!
同這相反的例子,是白樂天的作詩法:作詩倘作得「老嫗」能解,固是不容易事。但白樂天作詩之要求易懂,可見一斑。
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錄之。「不解」,則易之。
(惠洪《冷齋夜話》卷一)
很多初學作文的人,總不肯從用字平易入手。正如臉面污穢的婦人,也想塗脂抹粉,假充時髦。要塗脂抹粉,也應該把臉面洗得乾淨才好。用字平易是把臉洗乾淨的工作。要把臉面洗乾淨了,然後可以講修飾。要把平易的字用通了,然後才可以講修辭。
文字是進化的。古人有古人所用的字,今人有今人所用的字。我們要用平易的字,換一句話說,就是這個時代的人,用這個時代的字。我們且抄一段胡適之的打油詩:
文字沒有雅俗,卻有死活可道。
古人叫做欲,今人叫做要;
古人叫做至,今人叫做到;
古人叫做溺,今人叫做尿;
本來同是一字,聲音少許變了。
並無雅俗可言,何必紛紛胡鬧?
至於古人叫字,今人叫號,古人懸樑,今人上吊:
古名雖未必不佳,今名又何嘗不妙?
至於古人乘輿,今人坐轎;古人加冠束幘,今人但知戴帽:
若必叫帽作巾,叫轎作輿,豈非張冠李戴,認虎作豹。……
(《嘗試集自序》,《胡適文存》第一集,一冊)
這一段打油詩說古字與今字甚妙。他把古字當作「死」字,今字當作「活」字。「活」字即我所說「平易」的字。一般泥古的人總以為非用古字或偏僻的字不能寫出好文章。其實會做文章的人,正要用平易的字;正如善繪畫的人,歡喜用鉛筆來畫素描。《莊子》上說:「道在溲溺。」莊子的文章是最好的,但他竟敢用「溲溺」這些字在句子裡。近代吳稚暉先生也最會用平易的俗字俗語,嬉笑怒罵,皆成好文章。《紅樓夢》《水滸》均用平易的俗字俗語做的,寫人,寫景,寫情,俱非古文古字可及。可見用平易的字正可做出很好的文章。
二 確切
平易是用字的初步。但文章做得好,用字應該用得確切。古語說:「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同是一樣的泉水,為什麼在山則清,出山則濁呢?這不是水的本質不同,是水的環境不同。同是一樣泉水,放在清的地方就清,濁的地方就濁。這句話可以比喻用字確切的重要。同是一樣意義的字,但用這個字便覺得好,用那個字便覺得不好,這便是確切不確切的分別。正如賈島的「僧推月下門」,當然不如「僧敲月下門」。齊己的《詠早梅》「昨夜數枝開」也不如「昨夜一枝開」來得確切。為什麼「一」字比「數」字好呢?因為「一枝開」才表現得出早梅的精神。我從前學做詩,有「有淚無處哭,西風好相揮」的句子,後來給胡適之先生看見了,替我改為「有淚無處哭,西風好相吹」。「吹」字當然比「揮」字好。因為「西風」只能相吹。可見用字確切是重要的。
怎樣才可以使用字確切呢?要用字確切,該注意的有幾點:
(1)應該注意人物的個性。
(2)應該注意地域的關係。
(3)應該注意時代的異同。
人物的個性是重要的。林黛玉有林黛玉的個性,賈寶玉有賈寶玉的個性。武松有武松的個性,李逵有李逵的個性。史湘雲因為有點咬舌子,所以叫寶玉二哥哥,叫成「愛哥哥」。這個「愛」字只有用在史湘雲口中才對,若用在林黛玉口中便不對了。又如寶玉眼中初見面的林黛玉,是「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這「似蹙非蹙」「似喜非喜」的形容辭[1],形容多愁多病的林黛玉的眉目正對。要拿來形容薛寶釵便不對了。又如武大郎因為生得矮,所以叫做「三寸丁榖樹皮」,這話若拿來形容「身長八尺,一貌堂堂」的武松便不對了。又如李逵一出口便是:「干鳥氣麼!」這話是黑旋風爺爺的口吻。知文知理的宋江便不會說出那樣「鳥話」了。各人有各人的個性,所以寫各人的舉止、容顏、口吻都不應相同。
豈但寫人宜注意個性,寫景物也宜注意個性,因為景物有地域的關係。作《老殘遊記》的劉鶚先生說:
止水結冰是何情狀?流水結冰是何情狀?小河結冰是何情狀?大河結冰是何情狀?河南黃河結冰是何情狀?山東黃河結冰是何情狀?須知前一卷所寫是山東黃河結冰。
(見《老殘遊記》第十一回原評)
同是一樣的水結成的冰,卻有「止水」「流水」的不同,「小河」「大河」的不同,「河南」「山東」的分別。正如大明湖的景致,不同於西湖,也不同於玄武湖。黃山多松,莫干山多竹,廬山多雲。這都是地域的關係。用字用得確切,應該知道各地的特別個性,所以我在前面曾說實際觀察是很重要的。又如西洋人以麵包為主要食品,中國人以米飯為主要食品。我們若說西洋人非吃飯不能生活,便不對了。因為他們一輩子不吃飯也會活著的。各地方的習慣有區別,不容混寫。如南洋人用手指吃飯,我們用筷子吃飯。我們若寫南洋人吃飯全用筷子也就不對了。這都是地域的關係。應該知道各地方的景物、風俗、習慣的異同,用字才能確切。
時代的異同也是很重要的。錢玄同先生曾說:「故如古稱『冠,履,袷,裳,籩,豆,尊,鼎』僅可用於道古;若道今事,必當改用『帽,鞋,領,袴,碗,盆,壺,鍋』諸名。」
這是時代名詞上的變遷。中國文字,雖然是獨立的,也時受別種的影響。如從印度來的「卍」字,從蒙古來的「歹」字。又如「袈裟」「剎那」「辟克匿克」等外國譯名,也隨時代而流行。如胡適的「辟克匿克來江邊」一句詩,若改為「帶了食物來江邊」,意思反不周到。近來的小說散文中常見「威那斯」(Venus)、「蜜絲」(Miss)、「煙士披里純」(Inspiration)、「憧憬」(Akogare)等等新詞,用得恰當,能增加文字的美麗與有力。善於作文的人,應該隨時代而採用新的名詞與字,俾文章能代表時代的精神。
三 巧妙
怎樣可以用字巧妙呢?從前杜甫有句詩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很可拿來表示用字巧妙的精神。用字巧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詳細討論,須研究《修辭學》。我在這裡,只能很粗淺的談談。
(一)象徵
象徵便是一種具體的寫法,這名詞是新譯的,但中國古文書中也有不少象徵的寫法。即所謂譬喻。如以「白髮」寫「老人」,以「衫青鬢綠」寫「少年」,以「紅巾翠袖」寫女人,以「奼紫嫣紅」寫春天,以「西風紅葉」寫秋天等多是。這類具體寫法的新辭,在當時本為有天才的文人新造的,但後來經無數的飯桶文人的濫用,漸漸成為「套語」了。寫到這裡,我忽然看見一本《作文述要》的一段文字,且引在下面。
假使我們要記一樣東西或一樣事情,要它具體明白,非鍊字不可。
例如我說「桃花紅」,那桃花怎樣紅法,紅到怎樣,仍不知道。便是說「桃花甚紅」,也不具體。假使說「桃花醉」,那卻把桃花紅的情狀和漫爛的意態,都寫出來了。從那裡寫出起的?從一個「醉」字。因為我們讀到醉字,便連想[2]到醉酒人的紅面和他漫爛的情態了,好像桃花也是這樣。又如我說「她發怒了」,這是極不具體的一句話。因為她的性格和怒的情況,都沒有表示。假使說「她睜了眼兒豎了眉兒怒了」,怒的情態固然表現出來,她的性格仍未表出。最後我說「她睜著眼兒豎著柳眉兒的發怒了」,這樣一來,才把她發怒的意思描寫出來,仿佛有一個美人,在我面前發怒哩。
(周侯於編,《作文述要·論用字》)
這裡一段所說完全是「昏人胡話」。「桃花醉」也不算具體的寫法。(「從那裡寫出起的」一句簡直不通。)「柳眉兒」「杏眼兒」在現在已經成為「套語」,不能拿來作模範具體寫法來教人了。
試問現在的時髦美人,有幾個是「柳眉」「杏眼」的?況且美人發怒何必定要「睜著杏眼兒豎著柳眉兒」?這完全是一種無聊的亂調,不能算作具體寫法,不能算作象徵。正如「紅巾翠袖」是宋人的寫女人的句子,拿來寫現代女子便是笑話。我們現在要教學生用具體的寫法,要教學生用象徵法用字,應該用實際的觀察做底子,用豐富的想像作譬喻。如《詩經》中的寫美人:
手如柔荑,
膚如凝脂,
領如蝤蠐,
齒如瓠犀。
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詩經·衛風·碩人》)
這裡寫美人的手,美人的膚,美人的領,美人的齒,美人的首和眉,面面俱到,惟妙惟肖,是傳神之筆!是模範的象徵寫法。
《舊約·雅歌》里這一類象徵的寫法很多:
我的佳偶,
你甚美麗,
你甚美麗,
你的眼好像鴿子眼。
(《雅歌》第一章)
我的佳偶在女子中,
好像百合花在荊棘內。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
如同蘋果在樹林中。
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
是巧匠的手作成的。
你的肚臍如圓杯,
不缺調和的酒。
你的腰如一堆麥子,
周圍有百合花。
你的兩乳好像一對小鹿,
就是母鹿雙生的。
(《雅歌》第二章)
(《雅歌》第七章)
研究西洋文學的人,萬不能不研究《新舊約》。研究《新舊約》的人,萬不能不研究《雅歌》。《新舊約》可說是西洋文學之花,《雅歌》又可說是《新舊約》之花。《雅歌》中的許多譬喻的象徵寫法,可說是獨步千古!
中國舊詞中也多這種象徵的寫法。
如周美成的:
人如風後入江雲,
情似雨余黏地絮。
(《玉樓春》第四首)
如吳文英的:
一絲柳,一寸柔情。
(《風入松春園》詞)
如辛稼軒的:
事如芳草春長在,
人似浮雲影不留。
(《鷓鴣天》第十五首)
都是象徵的具體寫法。
在小說中用象徵的具體寫法最有名的是劉鶚《老殘遊記》中的一段:
王小玉便啟朱唇,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里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轉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仿佛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菸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台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老殘遊記》第二回)
又如魯迅先生在《吶喊》上寫的:
我吃了一驚,趕忙抬起頭,卻見一個凸顴骨,薄嘴唇,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
(《故鄉》,一零一頁)
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故鄉》,一零四頁)
這種例子很多,不再舉了。總之,用象徵寫法,要自己根據自己的觀察,加上自己的想像,自鑄新詞,方為妥當。正如第一個用花來喻美人的當然是天才,第二個用花來喻美人的便是傻子了。我們要打倒古典,創造新典!
(二)誇飾
有一次,郁達夫先生曾對我說:「說謊也是一種藝術。」說謊為什麼是一種藝術呢?說謊說得好,正可增加文學的美麗與有力,所以是一種藝術。李白的詩說:「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白髮那裡會有三千丈呢?這顯然是一種說謊。但我們若把「三千丈」改為「三千尺」「三千寸」,全都不好。只有「三千丈」才可顯出「愁」的痛苦來。這樣的誇大的寫法,在修辭學上,有叫做「揚厲格」的,有叫做「鋪張格」的(唐鉞先生的《修辭格》一書中稱為「揚厲格」,陳望道先生的《修辭學發凡》上稱為「鋪張格」),英文叫做Hyperbole。《文心雕龍》上有一篇標題《誇飾》的,就是討論這種「言過其實」的用字法,所以我們現在借用這個「成語」。
在詩詞中,這種「誇飾」用字的例子很多,如:
筆落驚風雨,
詩成泣鬼神。
(杜甫《寄李白》)
蜀道之難,
難於上青天。
(李白《蜀道難》)
力拔山兮氣蓋世!
(項羽《垓下歌》)
黃河遠上白雲間!
(王渙之《涼州詞》)
愁腸已斷無由醉。
酒未到,先成淚。
(范仲淹《御街行·離懷》)
百年里,
渾教是醉,
三萬六千場。
(蘇東坡《滿庭芳》三)
亂石崩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
舊恨春江流不斷,
新恨雲山千疊。
(辛稼軒《念奴嬌·書東流村壁》)
我來弔古,
上危樓,
贏得閒愁千斛。
(辛稼軒《念奴嬌·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致道》)
「誇飾」的字用得好,自然可增加文字的美麗與有力,但用得不好,便「弄巧反拙」,變成不通了。如《史記·藺相如列傳》[3]:
秦王坐章台以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沖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與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強秦之歡,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願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
這裡的「怒髮上沖冠」五字誠足表出藺相如當時的願以「頭與璧俱碎」的精神。但後人借用這句成語,改為「怒髮衝冠,冠為之裂」則不通了。又如某君譯歐文(Washington Irving)小說,有老人之袖「飄飄可三大英里」,乃譯為「飄飄三大英里,遮斷行人」,則簡直不通了。誇飾就是說謊,但說謊說得不當,不如不說。
(三)疊字
用字巧妙的方法很多。中國文中,有一種用疊字以增加文句的意義的,如《詩經》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最著名的如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連用許多疊字,活現出一種淒涼神氣!又如《白雪遺音》中的「人兒人兒今何在?花兒花兒為的是誰開?雁兒雁兒因何不把書來帶?心兒心兒從今又把相思害?」這種疊用名詞的法子很可增加語句的活潑與有力。
「大匠誨人,能與人以規矩,不能與人以巧。」岳飛論用兵說:「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巧妙是不可教的,只要自己努力去研究,能夠多讀,多作,多研究,自然能出語驚人,用字有神。俗語說:「熟能生巧。」這句話是很有意義的。
【注釋】
[1]形容辭,今寫作「形容詞」。
[2]連想,今寫作「聯想」。
[3]《史記·藺相如列傳》,應為《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