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講話 · 第三講 觀察與想像

章衣萍 《作文講話》
觀察(Observation)與想像(Imagination)是作文的兩個根本要素。 實驗主義者說,經驗(Experience)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應付環境,改造環境。觀察是經驗的初步。經驗是生活,文藝就是生活的表現,也可使生活向上。換句話說:文藝也可改造生活,使生活革命。 沒有經驗是做不出好的文章來的。沒有精密的觀察,就沒有經驗。沒有到過西湖的人,決不能描寫西湖的美;沒有到過泰山的人,也決不能描寫泰山的高。沒有嘗過黃蓮[1]的孩子,決不知道黃蓮的苦;沒有生過小孩的女人,決不知道做母親的艱難。住在廣東的小學生,決不能做文章來描寫美麗的雪景;躺在四層洋樓上的革命文豪,也不會做出好文章來描寫苦人生活。普通的竹葉是四散披開的,但莫干山的竹葉卻密集似刺蝟形的。普通的竹杆[2]都是圓形的,但我們徽州休寧、古城岩的竹杆卻是上圓下方的。一切人物都有特別的個性,沒有精密的觀察,便不懂得個性的區別。 中學生大概都喜歡讀冰心女士的小說。有人說,冰心女士的生活太單調了,內容只有母親和小弟弟。但冰心女士當年的經驗中沒有別的,只有母親和小弟弟,我們也就不能逼她寫出旁的東西來。正如我們不能盼望魯迅先生給我們戀愛小說,魯迅先生已經給了我們阿Q。胡適之先生曾說梅德林克[3](Maeterlinck)的《青鳥》是小孩子看的,因為胡先生的生活中就澈頭澈尾[4]沒有神秘。人的經驗是有限制的,但觀察能把人的經驗擴充,使經驗豐富。 趙子昂畫馬,先伏在地上作馬形。施耐庵寫《水滸》中一百零八條好漢,先畫每個好漢於壁,朝夕凝思。這雖是傳說,也有至理。文西[5](Leonardo da Vinci)為了研究人死時苦悶的表情,便去看殺頭。至如自然主義的大師左拉(E.Zola)為了描寫酒店和妓女而在巴黎的下層社會中鬼混,更是文學史上有名的故事。 我為什麼要教人作文要特別注意觀察呢? 胡適之先生說得好: 中國的「文學」大病在於缺少材料。那些古文家,除了墓誌、壽序、家傳之外,幾乎沒有一毫材料。因此,他們不得不做那些極無聊的「漢高帝斬丁公論」「漢文帝唐太宗優劣論」。至於近人的詩詞,更沒有什麼材料可說了。近人的小說材料,只有三種:一種是官場,一種是妓女,一種是不官而官、非妓而妓的中等社會(留學生、女學生之可作小說材料者,亦附此類)。除此以外,別無材料。最下流的,竟至登告白徵求這種材料。做小說竟須登告白徵求材料,便是宣告文學家破產的鐵證。 (《建設的文學革命論》,《胡適文存》第一集,一冊) 胡先生所說的,是中國文學界的通病。提倡新文學以來,這種通病並未能革除。 從前中學生的作文大都由教員出些普通的題目:什麼「勤儉耐勞論」哪,什麼「講求衛生論」哪,什麼「愛國論」哪,什麼「立志論」哪,千篇一律,是科舉策論時代遺下來的流毒。近來這些策論式題目,是漸漸減少了,但也並未絕種。平心而論,出題目做文章本來是一件傻事。夏丏尊先生就說他要先做文章,後想題目。普通中學一班學生至少有十人二十人。這十人二十人各有各的思想,各有各的個性。教員所出的題目,未必是學生頭腦中所想得到的或以為有趣味的。勉強做出來的文章決沒有好文章。我以為出題目做文,應該先指定一件事情或一片風景教學生去研究或觀察。中學生應該多做應用的敘事文,如寫信、記日記、遊記或新聞記事等等。 現在的人天天口中嚷「改造社會」,但「改造社會」而不知道社會的真相是不行的。現在中國教育的缺點是把學生當做特別的人。以為社會是一個圈子,學生是另外的一個圈子。所以學農業的不能種田,學商業的不能做生意。我們徽州有個開館店的有錢的兒子,在上海讀了五六年的英文,一天,租界上的電燈公司來了一封英文信,他的父親問他這信上說些什麼,要他寫回信,他竟瞠目不知所對。於是他的父親打了他一個耳光,說:「你這蠢東西!你還是回家吃老米去罷。」這不是「蠢東西」的過錯,這是學校教育害了他。上海灘上學校里的英文,照例讀些什麼《伊索寓言》《天方夜譚》《莎士比亞的故事》,至多也不過讀戈司密[6]的《威克斐牧師傳》、歐文的《見聞雜記》等。這些書讀破了,也還不能寫一封普通應用的信。這個故事可以給我們一個教訓。我們成天在講堂上同學生講韓退之、蘇東坡、胡適、郭沫若、郁達夫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學生的頭腦里沒有實際的材料做底子,眼睛裡沒有精密的觀察,他們至多只能寫一些舊的或新的「套語」。豆腐是紅的還是白的?谷是春天種的,還是夏天種的?是天上落下來的,還是地上長出來的?稗和稻有什麼分別?牛同象有什麼分別?大家一定以為中學生那裡這點常識也沒有,我的話是「愚問」。我且說一個笑話。胡適之先生有兩個兒子:長名思祖,年已經十幾歲了;次名思杜,只有七八歲罷。(因為他們的歲數,我不大記得清楚。)思杜前年跟著他的母親冬秀女士到績溪去一次。回來後某天,思祖思杜還有幾個七八歲十幾歲的孩子到上海近郊去玩,看見一隻水牛,躺在水裡。孩子們奇怪了,看了半天,說:「這是什麼東西呢?」其中有一個最聰明的孩子說:「這大約是一隻小象。」於是思杜笑了,說:「這是一隻水牛。」 上面的話是去年夏天在吳淞福致飯店胡先生親口告訴我的。那時我的《枕上隨筆》剛出版,他說:「你把這個故事收在隨筆里罷。」後來我著《窗下隨筆》時竟把這個故事忘了。現在我想起來,把這個故事記在這裡。沒有到過鄉村的大孩子,就是最聰明的孩子也難免把「水牛」當作「小象」。假使有人出個《水牛耕田論》的題目,這些小孩子恐怕竟多數不能動筆。思祖的白話文是家傳的,他很小的年紀便看了《水滸》《三國演義》等小說。但他也認不得水牛。實際的觀察豈不重要嗎?經驗的教育豈不比書本的教育更重要嗎? 豈但作文宜注重實際的觀察,研究科學又何嘗不是一樣。普通的中學教動植物學,竟不肯讓學生多多觀察實物,只是對著書本亂講,所以引不起學生們的興味。地理更是實際的科學。但是教地理的人,沒有旅行的經驗,只是隨口亂談,也是誤人子弟的。我在徽州師範學校讀書時,有一個地理教員,很負盛名。他很有口才,很受學生歡迎。一天,他在講堂上講到我們的首都北京。他興高采烈地說:「北京城冬天真冷呀!在那裡過冬天的人,出門照例要把臉包起來。有一天,一個外省人冬天初到北京,出門露著臉,他口裡呵出的氣,眼中吹出的淚,都凝結成冰。後來回家,用手把臉上一摸,鼻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凍掉了!」那時我們學生們聽見這話,都相信得了不得!這個教員其實是足跡未到過北京的人。後來我從徽州到南京,從南京到北京去讀書,那正是嚴寒的冬天。我在津浦車上只躭心[7]我的鼻子難免凍掉,兩晚不能睡。後來到了北京,覺得所謂凍也不過如此,大罵那個地理教員害人不淺! 這都是亂說空話,沒有實際觀察的毛病。中國的教育自古注重玄想,不尚實際。中國人的小孩子從前進蒙館便念「人之初,性本善」(見《三字經》),西洋人卻念「一隻貓」(A Cat),「一隻狗」(A dog),「一個小孩」(A boy),貓呀,狗呀,小孩子呀,都是看得見的。「人之初,性本善」,性是什麼呀?從小到老也弄不明白。中國人繪畫注重臨摹,西洋人卻注重寫生。這也許是東西洋文明分別的原因。近來的新教育,並不能將這些「玄想」的毛病完全革除。只看許多中學校物理化學都是對著書本講講,一點試驗沒有,可見科學到了中國,也變成「玄想」的空談了。 我們要在作文中養成實際觀察的習慣。沒有看見過的,沒有聽見過的,沒有自己經驗過的東西,不許學生亂寫。我們要多選寫實的記事的實用文章給學生看。現在中國的中學生大都帶些「傷感」(Sentimental)。「嗚乎!嗟乎!」的亂調是少些了,「呀唷!」「唉!唉!」的亂調又來了。我們要用實際的觀察去醫那些「玄想」的傷感的毛病。許多人都不許學生知道社會的黑暗,怕學生同化,這是不對的。中學生不是小孩子了,我們要中學生知道社會是黑暗的,要他們從黑暗中努力走入光明;要他們知道人生是苦的,努力向苦中求樂。我常想:中學生大概都喜歡看郭沫若譯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其實還不如看徐志摩譯的《贛第德》[8]。因為《贛第德》真是一冊「忍耐憐憫的記載,溫柔軟和的聖經」。 觀察是重要的,但想像也極重要。 夏丏尊先生說得好: 經驗以外,尤有一個重大要素,就是想像。左拉雖經驗了酒肆的狀況,但對於其小說中的男女人們的淫蕩是難有直接經驗的。弗羅貝爾雖試嘗過砒霜的味道,但女主人公的臨死的苦悶是無法嘗到的。莎士比亞(Shakespeare)曾以一人描寫過王侯,小民,戀愛,弒逆,見鬼,戰爭,嫉妒,重利盤剝,妖怪,等等,被斥為專描寫性慾的莫泊三,一生中也未曾有過異常的好色的經驗。可知經驗並不是文藝的唯一內容,文藝的本質是美的情感,情感固可緣經驗而發生,亦可緣想像而發生,我們對著目前洋洋的海,固可起一種情感,但即使目前無海,僅喚起了海的想像時,也一樣地可得一種情感的。藝術不是自然的複製,是一種創造。在這意義上,想像之重要,實過於經驗。雖非直接經驗,卻能如直接經驗一般描寫著,雖是向壁虛造,卻令人不覺其為向壁虛造,這才是文藝作家的本領。 (《文藝論ABC》,第五章) 胡適之先生也說: 實地的觀察和個人的經驗,固是極重要,但是也不能全靠這兩件。例如施耐庵若單靠觀察和經驗,決不能做出一本《水滸傳》。個人所經驗的,所觀察的,究竟有限。所以必須有活潑精細的理想(Imagination)把觀察經驗的材料,一一的體會出來,一一的整理如式,一一的組織完全:從已知的推想到未知的,從經驗過的推想到不曾經驗過的,從可觀察的推想到不可觀察的。這才是文學家的本領。 (《建設的文學革命論》第一集,一冊) 胡先生所說的「理想」,便是我所說的「想像」。什麼是想像呢?想像就是我們所見的,聞的,以及感觸的影象[9]涌。現在我們心上來。但是想像仍以經驗為基礎的。住在熱帶沒有見過雪的人,他們雖然可以從書上畫上知道雪是白的,但白的雪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呢?是同紙一樣的白呢?是同銀一樣的白呢?是同老年人的白的頭髮一般的白呢?他們就不能想像了。正如沒有到過泰山的人,決不能想像泰山日出的奇景。中國人是個想像不發達的民族。 我們的古代神話比起希臘神話就拙劣得多。我們文學中最著名的詩,也多數是「短小的抒情詩,缺少偉大的敘事詩」。只有《楚辭》可說是一部出類拔萃的作品。但像荷馬(Homer)那樣偉大的詩篇,中國文學中竟找不到!我們想像中的天堂更可笑了,只是吃飯不做事的玉皇大帝,呆笨的金宮銀闕,吃些不消化的瓊液玉漿,同小白臉的金童玉女鬼混。這完全是拙劣的帝王享樂心理的表現。在神話上,古代的「西王母」只是一個「虎齒豹尾」的瘟神(見《山海經》),但司馬相如作《大人賦》,「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勝而穴處」,西王母已經變成一個白髮的老婆婆了。在《漢武帝內傳》上的西王母「視之可年三十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真靈人也」。西王母已成了真神仙,真美人!到了唐代受了佛教的影響,西王母被忘卻了,大家只知道救苦黎山老母。後來,黎山老母又被忘卻了,大家只知道救苦救難的觀世音。明清以來,觀世音菩薩之名聲和廟宇遍天下,而黎山老母、西王母全無聲無嗅了。想像不是記憶,但不靠著記憶力是不行的。 中國人是記憶力不佳的民族。只有空想,只有胡思亂想,而沒有正當的想像。這是一切文學不發達的原因。 想像是把實際加以改造,加以組合,加以個人化、美化。照相只是實地的攝影,繪畫則能在實景中加以作者的想像,所以繪畫有生命,而攝影沒有。我們要使學生想像力豐富,我們應先使學生觀察仔細,正確。要學生能隨時隨地有正確的觀察,然後能隨時隨地發生豐富的想像。 【注釋】 [1]黃蓮,今寫作「黃連」。 [2]竹杆,今寫作「竹竿」。 [3]梅德林克,今譯作「梅特林克」。 [4]澈頭澈尾,今寫作「徹頭徹尾」。 [5]文西,今譯作「達·芬奇」。 [6]戈司密,今譯作「哥爾斯密」。 [7]躭心,今寫作「擔心」。 [8]《贛第德》(Candide)為法人伏爾泰(Voltaire)所著,有徐志摩譯本,北新書局發行。 [9]影象,今寫作「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