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法精義 · 第四章 敘事文

周樂山 《作文法精義》
第一節 敘事文的意義 記敘文的內容,除記事的部分外,其次就是敘事的部分。 什麼是敘事文呢? 敘事文是把作者的經驗或想像中的人或物的動態、變化及事件繼續推移的進程之現象記述出來的文字。 下面是幾個敘事文的例子: 她父親閃在屋角的幽暗處,兩手捧住了頭,他停留在那裡,動也不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制伏著,只是兩個肩膀,時時被他那粗拙的,寂靜的嗚咽,一陣陣的搖撼著。她母親,抑住了眼淚,走來料理小孩重新睡下。她把屋子裡所有的衣服一起給她蓋上,向她說:乖點兒罷[1],睡著罷。可是那孩子,凍是凍得上下牙齒格格的相打,胸口的燒炙,也愈加利害,忽然轉變出一種勇猛的神情來。她一把吊住了她母親的頸項,接著是輕輕的問:「媽媽,說呢,我們為什麼要餓?」 (左拉《失業》) 一個女人,清早晨在一條市外的冷街上散步,一個四歲的孩子同伊一路走。伊很年青活潑,喜孜孜的微笑。伊常常極慈愛的看伊兒子,那孩子的紅面頰上也仿佛映出幸福的光。他正在那裡拋一個圈,一個大而且新、明晃晃的黃圈子,他跟著圈亂闖,喜歡的了不得,大聲說笑,撒開小肥腿,膝彎下全是露著,揮他拋圈的棒。他本不必將棒舉向頭上,有這樣高:但這有什麼要緊呢? (梭羅古勃《鐵圈》) 兩人躲在葡萄園裡,彎著腰,在葡萄藤下低著行去。過了葡萄園,還須過一片空場,方到河岸。兩人飛跑過了這塊空地,到了岸邊,見蘆柴很長,便躲在裡面。麻利沙把耳朵伏在地上,細聽左近有無腳步聲響。聽了一會兒,聽不出什麼,料想這裡是沒人的了。兩人把心放下,便動手釣魚。 (莫泊桑《二漁夫》) 上面都是記述人的動作的。又如: 一個小皮球流星似地[2]飛到他的頭上來,打著頭頂又彈了出去。 (葉紹鈞《阿蘭》) 我們初起時,天還是暗沈沈的,西方是一片的鐵青,東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一體莽莽蒼蒼的。但這是我一面感覺勁烈的曉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時約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覽時,我不由得大聲的猛叫——因為眼前只是一個見所未見的境界。原來昨夜整夜暴風的工程,卻砌成了一座普遍的雲海。除了日觀峰與我們所在的玉皇頂以外,東西南北只是平鋪著瀰漫的雲氣,在朝旭未露前,宛似無量數厚毳長絨的綿羊,交頸接背的眠著,卷耳與彎角都依稀辨認得出。 …… 一方的異彩,揭去了滿天的睡意,喚醒了四隅的明霞——光明的神駒在熱奮地馳騁…… 雲海也活了,眠熟了獸形的濤瀾,又回復了偉大的呼嘯,昂頭搖尾的問著我們朝露染青饅形的小島沖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盪著這生命的浮礁…… 再看東方——海句力士已經掃蕩了他的阻礙,雀屏似的金霞,從無垠的肩上產生,展開在大地的邊沿。起……起……用力,用力,純焰的圓顱,一探再探的躍出了地平,翻登了雲背…… (徐志摩《泰山日出》) 上面是敘述物的變化的。《泰山日出》更象徵的敘述了日出前後天象的變幻,極能感人深處。又如: 那婦人平安的到了阿根廷的首都。她丈夫的從兄剛好住在那裡。靠那從兄的介紹,到了一個富家去做女僕。此後,她在季候轉變時,必定寄送消息到家裡,並且每三月中,把所積的工資寄給故鄉一次。她丈夫是個正直的人,當他收到匯款時,快樂得流下淚來,把匯款抽出一點錢來逐步清償債主,漸漸把舊日的名譽恢復起來了。 但是妻子去後,家庭中實在冷落了。尤其是他看見幼兒戀念母親,現出悲傷的形容時,他感著非常難堪。 這樣過了一年。某時婦人來了一封信,報告身患疾病,此後消息就斷絕了。他因為掛念,便寫信到那婦人的僱主家裡和從兄那裡去詢問二次,可是什麼回音都沒有。於是沒有方法,只好請求阿根廷的義大利領事館代為探訪。 過了三月,才接到領事館的回信,說是「連新聞廣告都登過了,都沒有人來承認。」 又過幾月,仍然依樣沒有消息。家中父子三人,不堪悲傷,馬爾珂格外瘦瘠了。父親雖然想自己親到南美去尋覓妻子,可是留下二個孩子,沒有照料的人。 (亞米契斯《六千里尋母》) 這段故事采自《愛的教育·六千里尋母》篇中,從那婦人離鄉背井始一直到音信杳然止,是繼續的開展著那婦人失蹤的事件,所以也是敘事文。 敘事文與記事文不同的地方:前者是敘述人物或事件的動作變化的,後者是記述事物的形狀、性質、效用的;一是動狀的描寫,一是靜狀的描寫;所以記事文的寫述是空間的,敘事文的寫述是時間的。 例如: 一陣狂風吹來,把梧桐上的黃葉吹落在地上,沙沙地作響。 因是敘述狂風的動作,所以是敘事文。又如: 地上沙沙作響的黃葉是狂風從梧桐上吹落下來的。 因這是記述梧桐的葉色及其性質,所以是記事文。 第二節 敘事文與記事文的連繫 文章的分類,僅為便於研究起見的。應用起來決沒有什麼限制。實際上,除了極簡短的文章外,很難找出一篇純粹的記事文或敘事文。譬如寫小說,為事物的形性與事物的演進,往往混雜在一起的,所以寫述的時候述事和記事,總是相互糅雜的記述下來。 例如: 山中的清曉,又是一種特別的情景。(記)我因為昨天夜裡多喝了一點酒,上床去一睡,就大石頭掉下了海里似的一直就酣睡到了天明。(敘)窗外面吱吱唧唧的鳥聲喧噪得厲害(記),我滿以為還是半夜,月明將野鳥驚醒了,但睜開眼掀開帳子來一望(敘),窗內窗外已飽浸著晴天爽朗的清晨光線,窗子上面的一角,卻已經有一縷朝陽的紅箭射到了。(記)急性滾出了被窩,穿起衣服,跑下樓去一看,她們母子三人,也已梳洗得妥妥帖帖,說是已經在做了個把鐘頭的事情之後,平常她們總是於五點鐘前後起床的(敘),這一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山中住民的生活秩序,又使我對她們感到了無窮的敬意(敘)。 (郁達夫《遲桂花》) 又如: 她的身體,也真發育得太完全,穿的雖是一件鄉下裁縫做的不大合式的大綢夾袍(記),但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去(敘),非但她的肥突的後部,緊密的腰部,和斜圓的脛部的曲線(記),看得要簇生異想(敘),就是她的兩隻圓而且軟的肩膀(記),多看一歇,也要使我貪鄙起來(敘),立在她的前面和她講話哩(敘),則那一雙水涔涔的大眼,那一個隆整的尖鼻,那一張紅白相間的橢圓嫩臉,和因走路走得氣急,一呼一吸漲落得特別快的那個高實的胸脯(記),又要使我惱殺。過有她那一頭的不曾剪去的黑髮哩,梳的雖然是一個自在的懶結,但一映到她那個圓而且白的額上,和短而且腴的頸際,看起來,又格外動人。(記) (仝上[3]) 上面已經說明,記事文與敘事文,時常相互為用,很少獨立應用的,所以要考查類於這種的文章,也很難絕對的用記事文或敘事文嚴格定義來決定他。普通把記事文和敘事文混合叫做記敘文,也因為這個最大的理由。 第三節 敘事文的要件 敘事文是紀敘現象的,它的內容有四項必要的要件:第一,這個現象的主體是誰;第二,這個現象是怎樣演化的;第三,這個現象發生在什麼時間;第四,這個現象所在的地方在那裡。我們可以把每篇敘事文分為: 一、主體的人物 二、事實的演變 三、發生的時間 四、所在的地點四項。我們也可用Who?What?When?Where?四個疑問來分析一篇完整的敘事文。 例如: 到了晚上,敘利亞因為習慣了的緣故,又起來了。起來以後,想在沉靜的夜半到小小的房子去作最後一次的告別。在這房裡,敘利亞長時間跳躍著滿足和歡樂的心。於是進去點了燈,一看到桌上白的封條,就想把寫熟了的地名人名再寫一次,忽然不勝興奮,拿起筆來再做往常的工作。 可是動手的,碰到一冊書,砰的一聲把書碰落地上了。那時血液注集到胸上,好像敲著晨鐘一樣:父親如果醒了怎樣呢?這也不是在做著什麼壞事,被他看見,發現了,這也是自己決心了要想聲明的。但是——聽到了在黑暗中走近來的足聲——現在沈靜的時候,母親醒來,將怎樣吃驚呵!並且這是父親不曾想到的事情,父親這樣在此發現,明白了過去的事情,那末父親前日對我的情形,要很難過罷! …… 敘利亞繼續拚命的寫,不知何時,父親來到背後了。原來父親聽到書冊落地的聲音就起來,等了許多時間了。為了貨車的聲響,父親的足聲,開門的聲音,都沒有聽見。父親進了房內,把白髮的頭俯在敘利亞的背上,看著筆頭在封條上運行。於是就明白了一切的事情,想起以前的種種,恍然理會了。他起了無限的懊悔,同時對兒子不勝慈愛,在敘利亞的背後,抑止了呼吸,像針住了的立著。 (亞米契斯《少年筆耕》) 這段敘事文的主體是敘利亞。事實是敘利亞偷偷的為父親代寫白封條而終為他的嚴父發現了。時間是在深夜,地點是在小小的書房中。人物,事實,時間,地點,敘事文所有的要件都完備了。 第四節 材料的來源與取捨 材料的來源 文章的題材,正和工藝品的原料一樣,工藝品是否優良,先決條件應先查原料是否精美、充實。敘事文取材的源泉,可分下列二項: 一、經驗的或事實的 凡是敘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經驗,或別人的生活,社會的事實等等,這種材料都是建築在實有的經驗上或事實上,無可假設的。 敘述自己的生活,日記中運用得最多。 敘述自己的經驗的,例如周作人的《一個鄉民的死》《賣汽水的人》,他敘述的兩個人物,都是由他經驗中復現的。 敘述別人的生活的,例如方苞《左忠毅公軼事》。 敘述社會的事實的,例如法庭決書里關於事實經過的一段敘述,又如寫一篇《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殉難記》,都非有確鑿的事實不能下筆的。 二、假設的或意象的 這種敘事文,往往為了作者某種欲望需要,假設一個人物或事件作文章的內容的,如文藝作家的小說,差不多大部分都由銳利的意象創造出來的。 話雖這樣講,但作家也要把意象的材料,敘述得合情合理才算上品,荒誕無稽,離開事實過遠,一定給讀者以惡劣的印象,對全文的感動力喪失殆盡。 《紅樓夢》在文藝上的權威,已無容疑義的,它包含的人物、事實,都由曹雪芹靈感的頭腦里意象出來的,可是它感人之深已空前的超乎中國一切章回小說之上了。 材料的排列 有了材料,接著發生的問題,就是怎樣把這種材料妥善的排列起來。這正如有了木料、水料,或鋼骨、水泥,怎樣架構起來呢?技術嫻熟的工匠,一定能精巧的適當的支配起來的。 譬如從曲阜到泗河,在未寫之先,先有下列各種材料的搜集: 1.從曲阜出發的日子是八月十六日。 2.這天提早吃飯,九點鐘就完畢了。 3.同去的有范先生。 4.合雇了一輛轎車。費了許多口舌。 5.一路都泥濘難走。 6.途中與范先生閒談了許多話。 7.車中很不舒適。 8.轎夫說到泗河已不遠了。 9.到泗河,又碰到不湊巧的事,等班船一直等了一時余。 10.撐船人都裸體的,可是乘客並不覺到奇異。 11.從前我聽得人家說曲阜很蔽塞,證之現在的事實,已覺不盡然。 12.姑娘婦人上船,都背在裸體大漢的背上。 13.當時我腦海里盤旋了許多幻想。 材料搜集完畢,把所有的材料經一番甄別的考查,因為也許有的不合於題目中心的,也許有重複的衝突的矛盾的,都預為刪去或併合起來。進一步就要排列了,何者宜先,何者應後,都應有個適度的支配。 後面的文章,就因此成功了: 八月十六日,早起畫完昨日所畫的畫,九時用飯,十時與范師坐一轎車,遂與曲阜握別。因夜間雨極大,道塗泥濘,不亞北京。出城後,道尤劣,有幾段積潦沒股,有幾處泥深數尺。坐在車中,東顛西碰,十二分難受,幸與范師閒談,稍破寂寞。到了泗河,等了一點多鐘,才挨著班坐船過河。大家都說曲阜不開通,其實不然,男女的界線一點都沒有了——可是只限於泗水河這一點地方——撐船的人進化到一點衣服都沒有,純然是裸體美,坐船的人熟視無睹。男人不用說了;就是婦人、姑娘,也是一樣背在裸體黑大漢身上,搖搖擺擺的上船。而船上船下,又都是一色的裸體漢子。若不是進化到極高的程度,要是過河的都講起「郎已負妾,即當終身事之」來,豈不糟了嗎? (采自俞錕《曲阜泰安寫生旅行記》) 讀者如能在上例中精細的研究,何者因為不合中心思想而被淘汰了,何者因為重複等原因而被併合了,何者因為要使排列適宜的緣故,排到前面來了,或排到後部去了,那麼文章要怎樣組織與排列,思過半矣! 第五節 敘事文的兩個先決問題 一 目的已否確立 敘事文往往因其目的不同而異其旨趣,同時又因其目的不同,而所要搜集的材料,也隨之而有不同,所以敘事文目的的確立,實為作敘事文的先決問題。 陳望道《作文法講義》分敘事文的旨趣為三類: 第一,以開人知識為主——例如普通的歷史,教科書之類。 第二,以動人觀感為主——例如中國「善善惡惡」的舊小說,及紀敘戰爭底慘澹,引人非戰,紀敘思想家道德家宗教家底軼事,導人為善之類。 第三,以給人興趣為主——例如滑稽小說之類。 我們可以根據這段話,把敘事文的目的分為: (一)知識的; (二)教訓的; (三)趣味的;三種。 有了目的,就可以將目的作基點,從事搜集與目的相合的材料。也可以把搜集的材料依目的來決取捨,與目的有關係的取之,與目的無關係的去之,與目的無甚關係的即或記入文中,也僅為主幹的枝葉,大有賓主的區別,不可淆混的。 如敘述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殉難的歷史,把發難的年月日、地點、功績等詳細敘明,這是依第一種目的取材的。又如敘述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各個傳略,把各人的家教、思想、性行、格言之類詳細敘明,這是依第二種目的取材的。又如把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可歌可泣的殉難事實編成小說,便更有動人以情的力量,這是依第三種目的敘述的。 二 觀點已否確定 作者須有一定的觀點,觀點就是作者的立腳點。有確定的觀點為敘述的出發點,然後才能免除凌亂的弊病。假使作者站在主動的地位,那麼從文章開始一直到文章終結,須要始終維持作者主動的地位,同樣,作者如果居於被動的地位,或者旁觀的地位,也應始終維持作者所居的被動或旁觀的地位。 (一)站在主動地位的寫法 主動的觀點,就是以作者自己為事實演變的主體,用第一人稱來敘述的方法。自傳的體式差不多全是利用這種觀點敘述的。例如: 我依然折回耳房來,這次那書架上的一些書又攢進我眼裡來了,我起了一個好奇心想去檢查一下那是些甚麼書籍。除掉一些舊戲本,舊小說如《天雨花》之類,以及八股時代的參考書之外,我尋著了一部古版的文選。這好像是在千里之外遇著了故人,我禁不著把灰塵蒙緊了的書架上取了下來。我想這家人大約也是所謂舊家,看那院子的結構很古,房屋很低,而在書架上又有這部文選!可憐的這部文選,這被博徒和菸鬼拋撇在塵垢中,有誰來過問呢? 我把江淹的《恨賦》翻來讀了幾行,窗外又突然聽著一片嗤嗤的女人的笑聲,我又驚屹了一下,徐徐地把書關閉了,放回原處去了。「嚇,糟糕!」我又暗自嘆息有二聲,同時我心中也生了一個疑問,在這些博徒菸鬼中所培養出來的女人,究竟會有多少智慧呢? (郭沫若《黑貓》) (二)居於被動地位的寫法 被動的觀點,主體是某一個人物,作者處於被動的地位。故事、軼事,多用這類寫法,例如: 肅乃引孔明至幕下。蚤見張昭、顧雍等一班文武二十餘人,峨冠博帶,整衣端坐,孔明逐一相見,各問姓名,施禮已畢,坐於客位。 (三)居於旁觀地位的寫法 旁觀的觀點,作者只用寫實的筆,從旁描寫事實,主體是事實中的人物,完全是第三人稱的敘述。在小說中應用得很多,例如: ……這一天,他手裡拿著一件用報紙包著的東西,他的臉上嘻嘻的,走進葛雪柯醫生的待診室。 (契訶夫《一件美術品》) 老夫人忽然看見伊凡手捋鬍子,眼中也噙著眼淚。老夫人便立起身來,把手顫顫地摸伊凡的頭髮,又把嘴親他的額角,低聲說道,「伊凡君,多謝多謝!我常說你和烏拉德米不像是朋友,竟像兩弟兄,……你不要見怪。……感謝上帝,我心中真快活。」 老夫人一頭說,眼淚不住的滾下來。伊凡心中更難受,只好拿住了老夫人冰冷骨硬的手,把嘴去親他。伊凡幾乎要哭出聲來,又不敢開口。…… (泰萊夏甫《決鬥》) 第六節 觀點變動的例外 觀點變動的例子 在上節已經說過,必須確定不變的觀點,全文才不致凌亂蕪雜。可是,觀點不是絕對不得變動。一定的觀點,只是一般的原則,凡是篇幅冗長的敘事文,或事實繁複的敘事文,僅用單純的觀點,不能適應各方面變化的事實,在這種情形之下,就不得不變動觀點。 例如: 孔明逐一相見,各問姓名,施禮已畢,坐於客位。(1)張昭等見孔明丰神灑灑,器宇軒昂,料道此人必來遊說。張昭以言挑之曰:「昭乃江東微末之士,久聞先生高臥隆中,自比管樂,此語果有之乎?」(2)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1)昭曰:「近聞劉豫州三顧先生於草廬之中,幸得先生,以為如魚得水,思欲席捲荊襄。今一旦以屬曹操,未審是何主見?」(2) 孔明自思張昭乃孫權手下第一個謀士,若不先難倒他,如何說得孫權。遂答曰:「吾觀取漢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劉豫州躬行仁義,不忍奪同宗之基業,故力辭之,劉琮孺子,聽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吾主屯兵江夏,別有良圖,非等閒可知也。」(1) (《三國演義·舌戰群儒》) 上例的觀察點,變動了幾次:(1)是表示觀點在孔明,(2)是表示觀點在張昭。因為若僅以一個觀點來敘述,庶必有一方面是間接的敘述,間接敘述比直接敘述,難以出色,也難以生動,所以要將多方面的事實完全表現得清晰,在必要時,得變動觀點的一致。 新小說中也很多觀點變動的例子,如: 老夫人一面說話,一面摸出一封信,指給伊凡看了,仍舊在袋裡。口中嚷道,「麗娜佳好一個女孩子,那麼可愛!」(1) 伊凡聽老夫人說話,坐在那裡,真箇如坐針氈。好幾次他心想打斷老夫人的話頭,告訴她不要做夢了,如今什麼事都完了,她的烏拉德米已死了,她的種種快樂的希望,不消一點鐘,都要風流雲散了。……(2) (《決鬥》) 老夫人從袋裡取出一封薄薄的密密書寫的信箋,打開了遞給伊凡(1)。伊凡臉色更不好看了。把手推開這信箋。(2)老夫人也不在意,自己高聲讀道,「書上裴拉吉亞老夫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不稱你為『裴拉吉亞老夫人』,直稱你作『我的最親愛的媽媽』。我很盼望這時候不久就到,因為我早就要喚你作『媽媽』了……」(1) (仝上) 這幾段是要竭力反映老夫人和伊凡二人不同的心事,事實那麼繁複,從一方面敘述欲求其生動有力,很不可能的。所以把老夫人(1)方面的觀點,和伊凡方面觀點錯綜的敘述下來。這是觀點的多元論。 應用觀點的態度 最後,應該不憚重覆的在這裡說明我們應用觀點時應有的態度和認識:作者的觀點,應以一致為原則。但我們應深切明白,觀點雖不是絕對不可變更,卻絕對不可輕易變更,若輕易變更觀點,觀一段簡單的事實,剛從這邊說一句,又向那面說一句,勢必全文紛亂異常,讀者也無從了解他所敘述的線索。 例如: 楊麼乘舟湖中,兵在樓上發矢石。 從楊麼方面敘述; 官軍仰面攻之,見舟而不見人,因而失敗。岳飛下令伐君山的樹為巨筏,塞滿港汊,又用腐木亂草由上流放下,布置穩當,才和楊麼開戰。 轉從岳飛方面敘述; 楊麼船遇了草木,輪不能鼓動,賊奔走港中,又被木筏所拒,因被牛皋捉著,諸賊皆降。 又從楊麼方面敘述;再從岳飛方面敘述。這段簡短的文字,因為觀點輕易變動,使人覺著紛雜錯亂,所以不如專以楊麼為觀點;或專以岳飛為觀點,文章氣勢比較更能一致些。 果然八日就打平了。 第七節 敘事的快與慢 優美的敘事文,在結構上很有一種技巧表現著,下面我們就談到結構的技巧問題。 第一,敘事文因將事態的開展適度敘述起見,應有流動快慢的決定。敘事文是把某一事物現象的縱的展開,用文字表現的方式來敘述下來,所以這種事象展開的形跡,就成了文字流動的必然。如果這事象的展開不止,文字也繼續向下流動。流動的快慢,正如電影在銀幕上表現的一樣,富有經驗的導演者及善於剪裁的製片家,都能把事象的開展適度的流動下來,就有快慢的分別。 慢的敘事文 將事件開展的現象綿密的敘述,將事件各方面的情狀詳盡的記述,這樣就成了慢的敘事文。慢的敘事文正如中國畫的工筆畫。小說中運用慢的敘事方式最多,對話在慢的敘事文中也是極占重要位置的。例如: 我把紙門打開,看見曉芙在掃除房間,她要準備著鋪設寢床了。三個兒子圍坐在電燈下面一張食桌周圍,他們是在看畫報。 ——你怎麼突然想著又回來了呢?曉芙先看見我,向我這樣問了一聲。她回頭向著佛兒說道:你看,爸爸回來了呢!爸爸回來了呢!從甚麼地方回來的呢? 兒子們的頭髮都很深了,幾天不見顏面都覺得青蒼。 兒子們聽著母親的話聲才注意到我來,佛兒博兒都起來扭著我了。 和兒說:媽媽談白話,說到古湯去了。 ——不是白話呢,我真箇到古湯去了來,此刻才從那兒轉來的。 我一面說著便把包袱解開,把動身時買的一些糖食分給兒們,把我在古湯寫成的幾篇小說遞給了曉芙。 ——哦!寫得不少了呢! ——有三四萬字的光景。 ——你去了共總幾天了呢? ——連今天在內一共五天。 ——究竟還是分開住的好了。 ——那些都是在頭兩天做的,昨天和今天的兩天都是費在修改上去了。 ——你怎麼又想著回來了呢? ——已經做了一個段落了,很想跑回來看看你們。孩子們都沒有甚麼嗎?不寂寞罷? ——那會寂寞?他們一天都在外邊耍著。 ——啊,那末,我還怕他們離了我會寂寞,其實我在前天晚上便想回來了。前天晚上突然下起雨來,昨天又下了一天,待我一改正起原稿來一直便拖到今天晚上。我嘗到了雕刻家的苦心了,從粗裝的雛形要雕刻成完美的藝術品,比起稿時真要費力。 (郭沫若《紅瓜》) 丈夫回家時的情形,敘述可算精細了。又如: 正將考試的前一天早晨,朱君忽而一早就起了床,襪子也不穿,蓬頭垢面的跑了出去。跑到了門房裡,他拉住了門房,要把他那一個人交出來。門房莫名其妙,問他所說的那一個人是誰。他只是拉住了門房吵鬧,卻不肯說出那一個人的姓名來。吵得聲音大了,我們都出去看,一看是朱君在和門房吵鬧,我就夾了進去,這時候我一看朱君的神色,自家也駭了一跳。 他的眼睛是血漲得紅紅的,兩道眉毛直豎在那裡,臉上是一種沒有光澤的青灰色,額上頸項上漲滿了許多青筋。他一看見我們,就露了兩列雪白的牙齒,同哭也似的笑著說: 「好好,你們都來了,你們把這一個小軍閥看守著,讓我去拿出手槍來槍斃他。」 說著,他就把門房一推,推在我和另外兩個同學的身上,我們都不防他的,被他這麼一推,四個人就一塊兒的跌倒在地上。他卻哈哈的笑了幾聲,就一直的跑了進去。 (郁達夫《考試前後》) 這段敘述朱君的瘋狂時情形,也極細密之至。上面是敘事慢的例子。 快的敘事文 流動急速的敘事文,只能寫出最有關係最 有特色的事情,以敘述事件的輪廓為目的。不像慢的敘事文,會話占重要位置,而以多寫動作少寫會話為原則,例如: 愛牟自從四月初間從上海跑到日本來以後,他又在博多灣上,他住過五六年的地方,同他的妻兒們同居起來。頭一個月他因為從上海友人處借了一二百塊錢來,勉勉強強地算把一切的拖欠和開銷支付下去。待到五月尾上來,二十塊錢的房錢,他便無法交出了。他譯了一部書寄回國去想賣稿費,但只能辦到抽版稅的一層,因為朋友們把他所譯的書弄成了叢書之一了,上海的C書局凡關於叢書的契約,照例是只能抽取版稅的。六月初間他又替上海的T書局做過一篇《王陽明全集》的序文,他滿以為多少總可以弄得幾個錢,但誰知也成了畫餅了。於是乎六月尾間終竟受了房主人的放逐!他那時候真可憐,七八月間拖著一家五口,竟在海外替人守過兩月的質店。這稱名寺旁的住家是八月以後他才轉過來的了。他在八月下旬得了一筆稿費,所以才得脫離了質店的生涯,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他移到這新店裡來剛好才一個月呢。 (郭沫若《行路難》) 這段文字,全篇不及三百字,把四月起至九月止五個月的生活很急速的敘述完了,這是流動很快的例子。 快的敘事與慢的敘事底混合 敘事文中除最簡單的事實敘述外,一篇文章中快的敘事方法與慢的敘事方法,往往交錯的敘述下來。流動快的敘事,在篇章開始時略溯前情以引起下文,或在篇章終結時總括上時用得最多;流動慢的敘事,多用於篇章里事實的展開,尤以小說中精彩的部分,作者須著力的寫,綿密的寫,非用流動慢的敘事不可。下面是敘事流動快慢混雜的例子: 敘利亞是小學五年生,年十二,是個黑髮白色的小孩。他父親在鐵路作雇員,在敘利亞以下,還有著許多兒女,一家營著清苦的生計,還是拮据不堪。父親不以兒女為累墜[4],一味愛著他們,對於敘利亞百事依從,唯有對於他的校課,卻毫不放鬆地督促他用功。這因為想他快些畢業,得著較好的位置,來幫助一家生計的緣故。 父親年已大了,並且因為一向辛苦,面容更老。一家生計,全負在他肩上,他於日間鐵路工作以外,又從別處接了書件來鈔寫,每夜執筆伏案到很遲了才睡。近來,某雜誌社托他寫封寄雜誌給定戶的封條,用了大大的正楷字寫,每五百條寫費六角。這工作好像很辛苦,老人每於食桌上向自己家裡人叫苦: 「我眼睛似乎壞起來了。那個夜工,要把我的壽命縮短呢!」 這兩段敘述敘利亞的父親窮苦的生活,這是流動快的敘事。下面接著: 有一天,敘利亞向他父親說:「父親!我來替你寫罷。我也能寫得和你一樣地好呢。」 但是,父親終不許可:「不要,你應該用你的功,功課,在你是大事,就是一小時,我也不願奪了你的時間的。你雖有這樣的好意,但我不願累你,以後不要再說這話了。」 這是流動慢的敘事了。 敘利亞素知道父親的性質,也不強請,只獨自在心裡想法。他每夜夜半聽見父親停止工作,回到臥室里去。有好幾次,十二點鐘一敲過,立刻聽到椅子向後拖的聲音,接著就是父親輕輕回到臥室去的步聲。 這又是流動快的敘事。 一天晚上,敘利亞等父親去睡了以後,起來悄悄地著好衣裳,躡著腳步走進父親寫字的房子裡,把洋燭點著。案上擺著空白的紙條和雜誌定戶的名冊,敘利亞就執了筆,依著父親的筆跡寫起來,心裡既歡喜又有些恐怕。寫了一會,條子漸漸積多,放了筆把手搓一搓提起精神再寫。一面動著筆微笑,一面又側了耳聽著動靜,怕被父親起來看見。寫到一百六十張,算起來值兩角錢了,方才停止,把筆放在原處,熄了燈,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去睡。 又是流動慢的敘事。 第二天午餐時,父親很是高興,原來他父親是一些不著的,每夜只是機械地照簿謄寫,十二點一敲就放了筆,早晨起來把條子數目一算罷了。 又是流動快的敘事。 那天父親真高興,拍著敘利亞的肩說:「喂!敘利亞!你父親還著實未老哩!昨晚三小時裡面,工作要比平常多三分之一,我的手還很自由,眼睛也還沒有花。」 敘利亞雖不說甚麼,心裡卻快活。他想:「父親不知道我在替他寫,卻自己以為還未老呢。好!以後就這樣做去罷!」 是慢的敘事。 那夜到了十二時,敘利亞仍起來工作。這樣經過了好幾天,父親依然不曾知道。只有一次,父親在食晚餐時說:「真是奇怪!近來燈油突然多用了。」敘利亞聽了暗笑,幸而父親不更說別的,此後他就每夜起來鈔寫。 敘利亞因為每夜起來,不覺漸漸睡眠不足,朝起覺著疲勞,晚間複習要打磕睡[5]。有一夜:敘利亞伏在案上睡熟了。那是他生後第一次的打盹。 是流動快的敘事。再如: 又過了兩個月。兒子仍繼續著夜工作,日間疲勞不堪,父親依然見了他動怒。最可痛的是他父親對於兒子漸漸冷淡,好像以為此子太不忠實,是無甚麼希望的了,不多向他說話,甚至不願看見他。敘利亞見這光景,心痛的了不得,父親背向了他的時候,他幾乎要從背後下拜。悲哀疲勞,使他愈加衰弱,臉色愈蒼白,學業也似乎愈不勤勉了。他自己也知道非停止夜工作不可,每次就睡的時候,常自己對自己說:「從今夜起,真是不再夜半起來了。」可是一到了十二點鐘,以前的決心,不覺忽然寬懈,好像如果睡著不起,就是避免了自己的義務,把家裡的錢偷用了兩角的樣子。於是熬不住了仍舊起來。他以為父親總有一日會起來看見他,或者偶然在數紙的時候會發覺他的作為的。到了那時,自己雖不聲明,父親自然會知道的吧。他這樣想了仍繼續著夜夜的工作。 這段是流動快的敘事。 有一天,晚餐的時候,母親覺得敘利亞的臉色比平常更不好了,說: 「敘利亞!你不是不舒服嗎?」說著又向著丈夫: 「敘利亞不知甚麼了,你看看他臉色的青——敘利亞!你甚麼了嗎?」說時很憂愁的樣子。 父親把眼向敘利亞一瞥:「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功的時候,並不如此的。」 「但是,你!這不是因為他有病的緣故嗎?」母親說了,父親就這樣說: 「我早已不管他了!」 這又是慢的敘事文。 敘事文里,流動快慢,完全由作者隨時的靈變,靈活的技巧,並沒有一定規律的制限。不過何處應用急速的敘述,何處應用緩慢的敘述,須要調和得宜,應用得所才好。 第八節 敘事的中斷 敘事文因為事象轉變有緩急的分別,所以敘事文的流動也有急性的與慢性的分別。在上面已略說了個大概。但敘事文又有流動中斷的方法。 流動中斷,大概由於兩個原因:一、一段事實敘述過後,再轉敘其他事實;二、動的敘事,突然轉到靜的記事,或插入一段說明,那麼敘事文流動著的動態,就突然中斷了。 這種型式在長篇的敘事文中發現得很多,不過若用之不當,全文即陷於僵硬生澀的困境中,初學者宜慎之再四的。 例如郭沫若的長篇自傳之一的《黑貓》,前部把他結婚前後情形敘述過後,接著他寫著: 我的「結婚受難記」在這兒便可以了結了。 第二天回家去才知道鄉里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這是因為敘事轉變時突然把前段敘事停止的。 在舊小說或章回小說中時常應用的「不在話下」「不必細表」「且說……」,又如要敘述二方面的事實時,常用「這邊……」,都是敘事中斷,而又轉到第二事實的敘述去了。不過這種方式,律之高度的技術表現方法,未免失之笨拙,流於幼稚了。 插敘記事部分的如郁達夫的《遲桂花》中一段: 「你們老太太倒還輕健得很。」 「是的,她老人家倒還好。你請坐罷,我馬上去起了茶來。」 她上廚房去起茶的中間,我一個人在客堂里倒得一個細細觀察周圍的機會。則生他們的住屋,是一間三開間而有後軒後廂房的樓房。前面階沿外走落台階,是一塊可以造廳造廂樓的大空地。走過這塊數丈見方的空地,再下兩級台階,便是村道了。越村道而下,再低數尺,又是一排人家的房子。但這一排房子,因為都是平屋,所以擋不殺翁則生他們家裡的眺望。立在翁則生家的空地里,前山後山的山景,是依舊曆歷可見的。屋前屋後,一段一段的山坡上,都長著些不大知名的雜樹,三株兩株夾在這些雜樹中間,樹葉短狹,葉與細枝之間,滿撒著踞末[6]似的黃點的,都是木犀花樹。前一刻在半山空亭里聞到的香氣,源頭原來就像出在這一塊地方的。太陽似乎已下了山,澄明的光里,已經看不見日輪的金箭,而山腳下的樹梢頭,也早有一帶晚煙籠上了。山上的空氣,真靜得可憐,老遠老遠的山腳下的村里,小兒在呼吸的聲音,也清晰地聽得出來。我在空地里立了一會,背著手又踱回到翁家的客廳,向四壁掛在那裡的書畫一看,卻使我想起了翁則生信里所說的事實。……我立在那裡看字畫還沒有看得周全,忽而背後門外老鴉遠的就飛來了幾聲聲: 「老郁!老郁!你來得真快!」 上段自「則生他們的住屋」起至「也清晰的聽得出來」止,流動突然停止,插入了記事的部分,「我在空地里立了一會」起,才又流動起來。達夫這篇文章,他自己說,「這一回的一篇沒有一段敗筆,我很得意。」觀乎這段文章,誠非誇誕者可比。 下面再舉插入說明流動中斷的例子: 武松先把兩個拳頭去蔣門神臉上虛影一影,忽然轉身便走。蔣門神大怒搶將來,被武松一飛腳踢起,踢中蔣門神小腹上,雙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將過來,那隻右腳早踢起,直飛在蔣門神額角上,踢著正中,望後便倒。武松追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這醋缽兒大小拳頭,望蔣門神頭上便打。原來說過,打蔣門神撲手:先打拳頭虛影一影,便轉身,卻先飛起左腳;踢中了,便轉過來,再飛起右腳;這一撲有名,喚做「玉環步,鴛鴦腳」。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打得蔣門神在地下叫饒。 (《水滸》) 上段自「原來說過的」至「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實學,非同小可」止,是一段關於武松神技的解釋,全文在「望蔣門神頭上便打」時流動已停止了。本來中間插入的說明是枝葉,是蛇足,於全文氣勢的一致上很有妨礙。 第九節 敘事的順逆 敘事的順序,其實不外兩種:一種是依事跡時間上的關係敘述,又一種是依事跡因果上的關係敘述。敘事文唯一特徵,即是以敘述事象演變的動態,當然應依事跡時間上的關係作記敘的次序。不過,所敘述的事跡,也許不是短時間發生的,事跡連續的現象,也許連數年數十年數百年數千年也是可能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假使完全依時間作敘述的次序,必至陷於死板,是無疑的。不善作文的,遇到這類文章,寫得像流水賬一樣,使人看了發現不出他文中事跡的前因和後果,也是這個緣故;並且,也許同時有幾件事並呈的現象,假使只依時間紀敘,必致取甲而舍乙,取乙而舍甲,困難叢生,應付維艱,因是,敘事文必有依因果的關係的敘述的方法。 最正當的敘事次序,應把上述兩種方法揉雜[7]應用。使它對於一事的因果關係及同時雜陳的現象,雙方兼顧,就有敘事順與逆的變化。 功用 逆行的敘事法,也可叫做追敘法。這是一種乖巧的辦法。他重要的功用有二: 一、免除單調 平鋪直敘是文章之大忌,也實在最容易使文章陷於單調枯澀的窘境,尤以小說專能動人以情為主要目的的,若敘來單調無味,根本失卻小說所負的使命。所以在事跡的演進途程上,可揀最富情趣的一段先敘,再敘其他必要的事實,這是追敘的方法。胡適之說短篇小說是以最經濟的手腕,描寫最精彩的一段,也無非以趣味為文章最高表現原則的緣故。 二、保持流動的一致 在敘事流動急速的時候,不能把第一事件的詳情,來敘進去的。如果勉強來敘進去,一定弄巧成拙,把流動的一致破壞了。在上節已經講過。所以為保持敘事進程中,流動一致起見,應把某一事件略敘一筆,等流動緩慢時,再行追敘。 例子 下面是一個追敘的例子: 正月間,(一八七一年)有一天天氣很好,街上來了一人,叫做麻利沙。這人平日以造鐘表為業,如今兵亂時代,生意也沒有了,這一天走出來散步,兩手放在袴袋裡,肚子裡空空的,正走得沒趣的時候,忽然抬頭,遇著一個釣魚的老朋友,名叫蘇活的。 當沒有開戰之先,麻利沙每到禮拜日早晨,便去釣魚。手裡拿著魚竿,背上帶著一隻白鐵小匣子,趁火車到閣龍,慢慢的走到馬浪島。到了那裡,便坐下釣魚,有時一直釣到天黑,才回巴黎去。他來的時候,每回在這裡遇著這位又矮又胖、在諾丹街上開一個小店的蘇活先生。這兩個人都是兩個「釣魚友」。常常同坐在一塊地方,手裡拿著釣竿,兩腳掛在水上。 不多幾時,兩人竟成了最相好的朋友了。 (《二漁夫》) 上面二段中,前段是順敘的,後段是倒行的,追敘麻利沙和蘇活二人以前釣魚的情景和成為相好的朋友的緣故。 這樣的例子很多,運用也各各不同,如:有的利用對話的機會追敘,有的由人物追思回溯的方法追敘,甚至全篇完全用追敘的方法創作的,如廬隱女士的《象牙戒指》是一個例。總之,隨機應變,全在作者的靈變,初無呆板的方式或制限。 第十節 敘事文的體式 敘事文的形式很多,分門別類是不容易的事,本來也是不必要的事。譬如小說是敘事文中最重要的一種體式,可是它也許用日記的體式或書信的體式來作小說,如《少年維特之煩惱》《從軍日記》等是日記體式的小說,《遲桂花》等是書信體式的小說。不過為便利初學者了解起見,可分成下列幾種: 一、歷史 二、故事 三、傳記 四、小說 五、日記 六、遊記 七、書信 一 歷史 編年、紀事的歷史都是歷史的敘事。以縱的方法敘述的如上古史、中古史、近代史等是,以橫的方法敘述的如世界史、本國史、德國史、美國史、東洋史、西洋史……都是。至於哲學史、文學史、文化史……也都是史的紀敘。我國歷史的敘事文,有名的如《春秋》《左傳》《二十四史》《綱鑑》,都是偉大的巨構。 下面把《左傳·殽之戰》作例子: 冬,晉文公卒……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穆公訪諸蹇叔。蹇叔曰:「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師勞力竭,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師之所為,鄭必知之。勤而無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誰不知!」公辭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師於東門之外。 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公使謂之曰:「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與師,哭而送之,曰:「晉人御師必於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後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風雨也。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 秦師遂東。 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人。王孫滿尚幼,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輕則寡謀,無禮則脫。入險而脫,又不能謀,能無敗乎!」 及滑。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過之,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於敝邑,敢犒從者。不腆敝邑,為從者之淹,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夕之衛。」且使遽告於鄭。 鄭穆公使視客館,則束載、厲兵、秣馬矣。使皇武子辭焉,曰:「吾子淹久於敝邑,惟是脯資餼牽竭矣。為吾子之將行也,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閒敝邑,若何?」杞子奔齊,逢孫、楊孫奔宋。 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異也。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滅滑而還。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我喪而伐吾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遂發命,遽興姜戎。子墨衰絰。梁弘御戎,萊駒為右。 夏四月,辛巳,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於是始墨。 文嬴請三帥,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計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讎,亡無日矣!」不顧而唾。 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以公命贈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使歸就戮於秦,寡君之以釋戮,死且不朽!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 秦伯素服郊次,鄉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二 故事 故事不同於歷史,我們都能明白,英文中,歷史叫做History,故事叫做Story。雖然兩者相互間不無關係,但到底是不同的東西。這類例子很多,不贅舉。 三 傳記 傳記實在是敘事文中極重要的作品,浪漫主義時代的小說創作,甚至都可以認為作者的自傳。傳記當然應以記實[8]為最高目的,唯其為記實,所以常有偉大的傳記作品發現在文壇。傳記文學的力量,不在小說之下,它既能使人受感動,又能使人受教訓。 有名的傳記作品,如盧梭《懺悔錄》;富蘭克林《自傳》;歌德《自傳》;托爾斯泰《懺悔錄》。最近中國新譯的《墨索里尼自傳》《托洛斯基自傳》《列寧傳》,在政治上更有偉大的貢獻:——這三個人都是現代新的典型的人物,他們的一生思想行動的姿態,當然影響於現代政治社會者至巨。——他如《甘地傳》《貝多芬傳》《珊格爾夫人自敘傳》等都是好作品。 中國人作的傳記也很多:《史記》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等,《後漢書》之《蔡琰傳》《范滂傳》等,《虞初新志·徐霞客傳》,陸次雲《費宮人傳》,崔述《漳南俠士傳》等,都是有名的文章。近人如梁啓超作《義大利三傑傳》,文極雄偉,胡適在《新月》上發表他的自傳《四十自述》,文體也極新穎,文壇健將郭沫若近來以時代為經,以自敘為緯,從事長篇自傳創作,已行世的有《我的幼年》《反正前後》《黑貓》《創造十年》等,真是自傳的巨構。 傳記因作者的觀點不同,有為人作傳及自傳兩種。下面舉珊格爾夫人自敘傳作例子: 《珊格爾夫人自敘傳》(珊格爾夫人著,建人譯) 一 我的父親不但是一個偉人,兼且是一個偉大的哲學家。我的雙親都是愛爾蘭產,而且是歷代思想上的戰鬥員的後裔。我的父親尤其是一個理想家,現在正在為國際和平及國際協同的理想而奮鬥。我的母親是舊式典型的婦人之一,她們都是殫一生的心力謀她們的丈夫的幸福和她們小孩的安善的。她生小孩十一人,我排行第五。我在一八八三年生於紐約的高寧。 我在兒童時期,早已受我父親的教訓,說人生必須有一種為了實現理想的大努力。他時常對他的小孩說,他們必須先有一種夢想或幻象,使隨後的生活即為圓那夢想的實現而奮鬥。在我極幼小的時候,他教導我說,沒有一個人是能單獨獲得幸福的,我的幸福,靠我的衣食住,因此我是靠這些供給我需品的人獲得我的幸福。所以我對於這幾百萬供給我生活的安樂及物質的需要的男女,減輕他們生活的負擔,使他們幸福,就是我的義務。這是我所得的最早的教訓。有知道我家庭情形的人說,我們是「在自由的搖籃中搖睡,在智慧的女神胸前撫育」的。 二 我幼小的時候,照年齡而論,常說我太老成。在我的範圍以內,我常看獲有病的貓、犬、馬及其他家畜。我如他們母親一般的看護鄰近無家的小孩,及忠告他們。並且在遊戲的時候,常替同伴看護及包裹受創的手指。我自入一個寄宿學校後,我的生活,遂在那個故鄉的小村鎮中過去。這地方本是工業地,今日世界中最美好的玻璃,便是那裡的出品。我早年的時候見我的遊伴——男孩及女孩都有——一到能夠得到勞動保證書的年齡,立刻便入廠去作工,並且從此就沒有再受教育的機會了。我研究這等事情的原因,這種苦事的背景,皆因家中有小弟小妹,受著經濟的驅迫,使他們不得不然。 我的父親,是一個技巧熟練的職工。他是從大理石及花崗石里雕刻出他的幻象來的一個雕刻師。雖然他能夠得很豐厚的酬勞,但父母要適達為子女求學的欲望,我的家庭,遂忍受過許多的困難。 我幼小的時候,讀書是極不相稱。我在日間常研究喬治的莊重的哲學,讀他所作的《進步與貧窮》,和培臘彌的《待望》,尼采的《看這人呀》,兼及叔本華的論文,他的哲學使我的好奇心激忿而且苦惱,此外還有這一類的作品。我在書間研讀思想嚴肅的作品,在夜間則圍爐讀神仙故事的時候居多。所讀的是格林的傑作集,或從愛爾蘭俗傳而得的獨創的故事,是我的父親的奇異而且活潑的想像的作物。我回考這等矛盾的感化影響,知道我的雙親欲使他們的小孩們歸於單純,但同時欲鼓舞起獨創的思想。 我在寄宿學校的時候,於我將來的社會生活,有極大的影響。自然從那時起,我完全受我的雙親的感化了,但受父親的感化尤大;因為我的母親,自生產最後的小孩之後,成了衰弱的人了。我在寄宿學校里,與年齡和我相等的小孩五百人為伍,並且放在我自己的工夫與他們各色的人及各種性質相「浮沉」。我很自然的善於體育,如舞蹈及籃球等,並且在這四年愉快的歲月里習得許多社會的活動。在那個學校里,說婦女參政的女子,我實為第一人。我既發表擬在公開場所講演這個演說之後,因為那班學生與我樂和開玩笑,使我預備講演非常為難。我乃不得不到離學校一哩[9]遠的一個葬地上,去練習我的演說。但我終於得了成功,我的婦女解放必要的議論,很能吸引聽眾。從此引起發出許多議論及討論。其結果竟像在聽眾的中間,組織了一個參政運動的團體。在這時候,我年紀只有十四歲。明年,我遂盡力於政治上的討論。這幾年間,我得了許多親密的朋友,友情一直繼續至今。我因希望執醫生的行業,遂考入康納爾大學。正要入學之前,我的母親病死,我遂代母親管理我的幼小的弟妹了。等到家庭的事情安排妥協之後,我乃入紐約醫院三年畢業的醫學研究科,專攻內科及看護。我於是得在那裡實行我的人生哲學,我不但在那裡得與人類肉體的赤裸裸相接近,而且得與靈魂的赤裸裸相接近。我親見人類生產與死亡的悲苦,也在那裡,而且我由這四年的研究與勉力,得習知那指導人生運命的兩大本能。這兩大本能,便是飢與愛。對於飢的問題,雖有許多人,已很注意;但對於愛的了解,卻尚極少注意。我以為解決飢的問題,是男子的目的;而戀愛衝動的理解與指導,卻在婦女的領域之下的。如果婦女要使自身的解放更形完全,她必須使生命與戀愛之美的理解更加高尚更加精神的。 三 我的醫學功課完了之後,我遂和藝術家威爾·珊格爾結婚。珊格爾先生是一個新時代的藝術家。他是屬於印象派的作家,這一派的作品,到現代過去之後,當能為人所賞識理解的。他是富於理想家的氣質的,他情願犧牲物質的利益,務求合於他的理想的生活。他雖然被人看做冷靜孤僻,但看見過他作品的人,都說他是一個天才。 我與珊格爾先生結婚之後,對於我一生的事業,得到一個理論的歸結。因為他幫助我感得在這一切單純的美中的愛。我們生過三個小孩子。當我初結婚的時候,我很想生許多小孩。我們建設起一所大的屋宇——作義大利別莊的樣子,下臨哈得遜河。這房子的布置和計劃,至少可以養十個兒童。到我第三個小孩產生以後,我遂捨去從前的計劃和那屋宇,並且決定我與其冒著我生命的危險再事生育,不如使他們有一個健全的母親,能夠管理他們長大成人。我離開我的小孩,使我得繼續經濟學及科學的研究,盡力於文學會的發展,並且從事於時事問題。我的丈夫與我商定一種計劃,半年中我同他在一處作事,其餘的半年和小孩住在鄉間閒散的生活,謀他們的發育和娛樂。這樣,我們很有趣味。我的丈夫在這時繼續他藝術上的工作,我在這閒散時間,研究性的衛生學。 四 人是不能隱匿自己的知識的。我常被邀請到職工女子俱樂部及各種婦女會去講演社會衛生,無論何時,我總是不拒卻的。但此等講演,我總在日間的工作完了之後,到晚間去講,因為我每年須做我的看護事業半年,如是者有許多年。 到了一九一二年,使我深信那婦女解放的必要條件,並不在參政權,而在能夠支配她的自己的身體。無論有怎樣崇高的思想,置在現代母性的前面,但為了它生活中最緊急的必要,便不得不把他放棄了。所謂「我怎樣可以防止我所能養育照顧以外的小孩」,實在是她生命中最大的事情。這是各處母親們緊急的呼聲,而以貧民區域的母親們為尤甚。 在一九一二年,我遇見一個陷於危險的母親,她因為用不良的方法去防避妊娠,使她已到死的門前。她因避娠而終於中毒,我們要從死的谷底里救出她的生命,非常之難。她只有三個小孩的一個家庭,但她已不願再多生子女了。她要我及醫生先訴她怎樣可以避妊,但我們沒有回答她。兩三個月之後,我被邀到這婦人的病床前去看護她,這時候已不能救治她了,終於在我與醫生不能幫助她之前,她便死了。 我因這婦人之死,非常感動,從此我看出我面前一切社會罪惡的全景。那一天的晚上,我決意殫我一生的心力去幫助缺乏此等經驗的婦人,並且從此等夭死之中去救她們出來。到一九一四年,我遂公然唱道產兒制限的理想。我希望繼續這個事業,直到全世界想得此種知識的母親們,全都能夠得到。 四 小說 小說一詞,英文為「Novel」。它主要的任務,雖不是所謂文以載道的腐臭氣,卻是描寫現實人生最靈巧的手段。小說中關於敘事部分的重要,可以看下面幾個例證:華倫(Warren)下小說定義的時候,這樣說:「小說是一件虛擬的散文的敘述,中間包含著一個結構。」以前丹洛普在小說史中說小說應包含的要素是:一、題材,二、敘述,三、修飾,他簡直以敘事為最要的表現。 近代小說的進化,實有可樂觀的傾向:它從原始的途程里一直到成為新的獨特的形式止,已呈燦爛的異彩。小說史的中葉,創作小說脫不了Romance的樊籬,可是現在已衝破了這規範進入新寫實的新園地中。史蒂芬遜(Stevenson)更有一個新理解開小說壇上的新紀元,他說小說家須選定一個動機,不論是屬於人物或熱情,謹慎地計劃他的結構,使得每一個動作都成為那個動機的說明……小說家應認明他的小說不是一個人生的抄本,不只在近真,而應認明小說是人生的一方面或一點的縮影。 小說的例子很多,這裡不贅舉。 五 日記 郁達夫說:「日記文學,是文學裡的一個核心,是正統文學以外的一個寶藏。」日記的寫作,是非常真朴而自然的,它的內容,完全來源於實生活的體驗。所以日記只要記敘真實,不虛飾,不雕琢,自然成為真美的文章。英國文豪司梯芬孫自己說他成功的階梯是從日記練習開始的。德國文豪歌德,作了《少年維特之煩惱》,不但他因是成名了,並且感動了多數「維特熱」的少男和少女。 如曾國藩的日記,可以從裡面知悉曾氏生平事業文章。魯迅在《語絲》上發表的《馬上日記》及《馬上支日記》,田漢的《薔薇之路》等,都很有力而生動。 下面舉茨蓀《露茴日記》中一篇及田漢《薔薇之路》中的一篇作例子: 上午十時半回家。委實無心再等下午,看那化學試驗的賠償已經多少了,因為織補毛毯,目下是我急著要去打聽出來的事情。 飯後照例上三新池混堂里洗了把澡,順便攏到錦繡房去。那織補店只占了半間小房子,迎街下了幾扇半截的面門板。一個面貌瘦削的中年漢子,坐在一副案板上,手裡正拿著一件青灰嗶吱的棉袍子在織補。案頭坐著一個近視眼的老太婆和那漢子閒談。她的手裡抱著一個周把歲數的孩子。我走上前去,對那漢子把毛毯洞裂的情形詳詳細細地說了一番,最後並問他到底好補不好補?那漢子半聲不開口,只把他的頭冷冷地略微搖了幾搖。我的命運總算是得到裁判了。我木雞一般呆站在那裡,儼若一個待刑的囚。可憐我的眼淚幾乎被那漢子的頭搖掉了下來。 後來還是那婆子轉過口吻來,叫我過一天可把毛毯拿去看,到底齧得怎樣,或者能彀補起幾個大一點的洞來。但洞若過多了,她說織補起來,總怕於我不大上算。想來那婆子真不愧為具有母性的婦人呵!也許她是素來知道上她那裡去的孩子們之煩惱和焦灼的。萬分絕望里,她拿了一線的曙光來挽回世人之懊喪的心懷。只在半間小小的房子裡,人間的缺憾,頻年來真不知已被補起了好多好多。可憐那婆子一雙很深很深的近視眼,和那漢子一副憔悴的病容,竟做了這種工作的代價。因為織補一向是需索人們之多量的細心和定力的。 其實他們拿了這點傳家的秘技,來殺人不眨眼地狠命勒索人間一班不幸運之人們的錢財。織補只是他們專利的行業罷了。像這樣卑鄙的勒索的勾當,也配算做彌補人間的缺憾麼?他們簡直是變象[10]改裝的大盜,手裡換了一根針,一根線,來到人間四處打劫,我委實太把他們文學化了,也不免太把人間文學化了。打織補店裡歸來,我的情調就起了這樣的一種變態,——由薔薇的夢幻返於陰霾的現實。 (茨蓀《露茴日記·從織補店回來》)中華民國十年十月二十六日 昨宵風雨到今晨未止,庭中地面,高幹低濕,望去像地圖模型似的。黃葉落的比前幾天更多,有的浮在淺水中,好像一些小船。那一枝奇蹟的薔薇,躲在昨晚套好的蓋斗下,冷得微微發抖。冒雨下階,一看花香花色,曾不稍改,才安了心。雞婆抱著小雞在窩裡不動,雄雞時發低喟,其聲格……然。賣豆腐的遠遠地吹著「頭度多……」的銅角,助秋聲的蕭索。方靜聽之間,忽聞狂飆吹來,大樹怒號,小樹亂舞,那枝白薔薇,更彷徨可憐。哦!薔薇啊!你不早生一會子,又何不遲生一會子呢? (田漢《薔薇之路》) 六 遊記 遊記,是把個人旅行的經驗敘述下來的文字。遊歷對於人生很重要,文學家的人格要能陶鎔在自然的懷抱里,然後才有偉大的作品,「太史公遊歷海內名山大川,故為文有奇氣。」是一個例子。遊歷對於科學的研究者更有關係,天象、地理、動物、植物、礦物,那一件不在大自然的孕育中?達爾文的《物種原始》[11],曾先旅行全世界搜集他的例證。 遊記文的創作,應以深刻的觀察,奇麗的筆鋒,雜復的情思,來達出所見所聞的大自然的姿態及社會生活的姿態,然後才能動人和有力。 重要的敘述,可分:一、自然環境的描述;二、社會生活的敘述。前者屬自然方面,後者屬人事方面,而後者尤為遊記文必要的部分。人情、風俗、習慣、經濟、政治、教育、宗教、感情、性質,尤能表現各個特殊地方的個性。 好的遊記文很多,小說化的遊記《老殘遊記》,近來已為文壇上目為權威的作品。近代如孫福熙《山野掇拾》,梁啓超《歐遊心影錄》,宰平《歐行道中記》,周作人《訪日本新村記》,胡適《廬山遊記》等都很可看。下面舉郁達夫的《蘇州煙雨記》作例子: 蘇州煙雨記(郁達夫) 一 悠悠的碧落,一天一天的高遠起來。清涼的早晚,覺得天寒袖薄,要縫件袷衣更換單衫。樓頭思婦,見了鵝黃的柳色,牽情遠望,在綢衾的夢裡,每欲奔赴玉門關外去。當這時候,我們若走出戶外天空下去,老覺得好像有一件什麼重大的物事,被我忘了似的。可不是嗎?三伏的暑熱,被我們忘掉了喲! 在都市的沈濁的空氣中棲息的裸蟲!在利慾的市場上吸血的戰士!年年歲歲,不知四季的變遷,同鼴鼠似的埋伏在軟紅塵里的男男女女!你們想發現你們的靈性不想?你們有沒有向上更新的念頭?你們若欲上空曠的地方,去呼一口自由的空氣,一則可以醒醒你們醉生夢死的頭腦,二則可以看看那些就快凋謝的青枝綠葉,像藏一個來春再見之機,那麼請你們跟了我來,Undich,ich Schnuere Den Sachand Wandere,我要去尋訪伍子胥乞食之鄉,展拜秦始皇求劍鑿穿之墓,並想看看那有名的姑蘇台苑哩! 「象以齒斃,膏用明煎」,為人切不可有所專好,因為一有了嗜癖,就不得不為所累。我閒居滬上,半年來既無職業,也無忙事,本來只須我有幾個買路錢,便是天南地北,也可以悠然獨往的,然而實際上都是不然。因為自去年同幾個同趣味的朋友,弄了幾種我們所愛的文藝刊物出來之後,愚蠢的我們,就不得不天天服海兒克兒斯Hercules的苦役了,所以九月三日的早晨,決定和友人沈君,乘車上蘇州去的時候,我還因有一篇文字沒有交出之故,心裡只在怦怦跳動。 那一天(九月三日)也算是一天清秋的好天氣。天上雖沒有太陽,然而幾塊淡清的空處,和西洋女子的碧眼一般,在白雲浮蕩的中間,常在向我們地上的可憐蟲密送秋波。不是雨天,不是晴日,若硬要把這一天的天氣分出類來,我不管氣象台的先生們笑我不笑我,姑且把它叫風雲飛舞、陰晴交讓的初秋的一日罷。 這一天的早晨,同鄉的沈君,跑上我的寓所來說: 「今天我要上蘇州去。」 我從我的屋頂下的房裡,看看窗外的天空,聽聽市上的雜噪,忽而也起了一種懷慕遠處之情(Sehnsucht Nach der Ferne)。九點四十分的時候,我和沈君就搖來搖去的站在三等車中,被機關車搬向蘇州去了。 「仙侶同舟!」古人每當行旅的時候,老在心中竊望著這一種艷福。我想人既是動物,無論男女,慾念總不能除,而我既是男人,女人當然是愛的。這一回我和沈君匆促上車,初不料的車上的人是那樣擁擠的,後來從後面走上了前面,忽在人叢中聽出了一種清脆的笑聲來。「明眸皓齒的你們這幾位女青年,你們可是上蘇州去的麼?」我見了她們的那一種活潑的樣子,真想開口問她們一聲,但是三千年的道德禮,和見人就生恐懼的我的自卑狂,只使我紅了臉,默默的站在她們身邊,不過暗暗的聞吸聞吸從她們發上身上口中蒸發出來的香氣罷了。我把她們偷看了幾眼,心裡又長嘆了一聲:「啊啊!容顏要美,年紀要輕,更要有錢!」 二 我們同車的幾個「仙侶」,好像是什么女學校的學生。她們的活潑的樣子——使惡魔講起來就是輕佻——豐肥的肉體——使惡魔講起來就是多淫——和爛熱的青春,都是神仙應有的條件,但是只有一件,只有一件事情,使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們當作神仙的眷屬看。非但如此,為這一件事情的原故,我簡直不能把她們當作我的同胞看。這是什麼呢,這便是她們故意想出風頭而用的英文的談話。假使我是不懂英文的人,那麼從她們的緋紅的嘴唇里滾出來的嘰哩咕嚕[12],正可當作天女的靈言聽了,倒能夠對她們更加一層敬意。假使我是崇拜英文的人,那麼聽了她們的話,也可以感得幾分親熱。但是我偏偏是一個程度與她們相仿,半通的英文而又輕視英文的人,所以我的對她們的熱意,被她們的談話一吹幾乎吹得冰冷了。世界上的人類,抱著功利主義,受利慾的催眠最深的,我想沒有過於英美民族的了。但我們的這幾位女同胞,不用《西廂》《牡丹亭》上的說白來表現她們的思想,又不用《紅樓夢》上言文一致的文字來代替她們的說話,偏偏選上了商人用的這一種有金錢臭味的英語來賣弄風情,是多麼殺風景的事情啊!你們即使要用外國文,也應選擇那神韻悠揚的法國語,或者更適當一點的就該用半清半俗,薄愛民語(La Langue des Bohemiers),何以要用這卑俗的英語呢?啊啊,當現在崇拜黃金的世界,也無怪某某女學等卒業出來的學生,不願為正當的中國人的糟糠之室,而願意自薦枕席於那些猶太種的英美的下流商人的。我的朋友有一次說:「我們中國亡了,倒沒有什麼可惜,我們中國的女性亡了,卻是很可惜的。現在在洋場上作寓公的有錢有勢的中國的人物,尤其是外交商界政界的人物,他們的妻女,差不多沒有一個不失身於外國的下流流氓的,你看這事傷心不傷心哩!」我是兩性問題上的一個國粹保存主義者,最不忍見我國的嬌美的女同胞,被那些外國流氓去足踐。我的在外國留學時代的遊蕩,也是本於這主義的一種復仇的心思。我現在若有黃金千萬,還想去買些白奴來,供我們中國的黃包車夫苦力小工享樂啦! 唉唉!風吹水縐,干儂底事,她們在那裡賤賣血肉,於我何尤。我且探頭出去看車窗外的茂茂的原田、青青的草地和清溪茅舍、叢林荒地吧! 「啊啊,那一道隱隱的機帆,這大約是蘇州河罷!」 我看了那一條深碧的長河,長河彼岸的粘天的短樹,和河內的帆船,就叫著問我的同行者沈君,他還沒有回答我之先,立在我背後的一位老先生卻回答說: 「是的,那是蘇州河,你看隱約的中間,不是有一條長堤看得見嗎!沒有這一條堤,風勢很大,是不便行舟的。」 我注目一看,果真在河中看出了一條隱約的長堤來。這時候,在東面車窗下坐著的旅客,都紛紛站起來望向窗外去。我把頭朝轉來一望,也看見了一個汪洋的湖面,起了無數的清波,在那裡洶湧。天上黑雲遮滿了,所以湖面也只似用淡墨塗成的樣子。湖的東岸,也有一排矮樹,同凸出的雕刻似的,以陰沉灰黑的天空作了背景,在那裡作苦悶之狀。我不曉是什麼理由,硬想把這一排沿湖的列樹,斷定是白楊之林。 三 車過了陽澄湖,同車的旅客,大家不向車的左右看而注意到車的前面去,我知道蘇州就不遠了。等蘇州城內的一枝塔尖看得出來的時候,幾位女同學,也停住了她們的黃金色的英語,說了幾句中國話。 「蘇州到了!」 「可惜我們不能下去!」 「But we will come in the winter。」 她們操的並不是柔媚的蘇州音,大約是南京的學生吧?也許是上北京去的,但是我知道了她們不能同我一道下車,心裡卻起了一種微微的失望。 「女學生諸君,願你們自重,願你們能得著幾位金龜佳婿,我要下車去了。」 心裡這樣的講了這幾句,我等著車停之後,就順著下車的人流,也被他們推來推去的推下了車。 出了車站,馬路上站了一忽,我只覺得許多穿長衫的人,路的兩旁停著的黃包車、馬車、車夫和驢馬,都在灰色的空氣里混戰。跑來跑去的人的叫喚,一個錢兩個錢的爭執,蕭條的道旁的楊柳,黃黃的馬路,和遠處看得出來的一道長而且矮的土牆,便是下車在蘇州得著的最初的印象。 濕雲低垂下來了。在上海動身時候看得見的幾塊暗淡的天空也被灰色的層雲埋沒煞了。我仰起頭來向天空一望,臉上早接受了兩三點冰冷的雨點。 「危險危險,今天的一場冒險,怕要失敗。」 我對在旁邊站著的沈君這樣講了一句,就急忙招了幾個馬車夫來問他們的價錢。 我的腳踏蘇州的土地,這原是第一次。沈君雖已來過一二回,但是那還是前清太平時節的故事,他的記憶也很模糊了。並且我這一回來,本來是隨人熱鬧,偶爾發作的一種變態旅行,既無作用,又無目的,所以馬車夫問我「上那裡去?」的時候,我想了半天,只回答了一句「到蘇州去」!究竟沈君是深於世故的人,看了我的不知所措的樣子,就不慌不忙的問馬車夫說: 「到府門去多少錢?」 好像是老熟的樣子。馬車夫倒也很公平,第一聲只要了三塊大洋。我們說太貴,他們就馬上讓了一塊,我們又說太貴,他們又讓了五角。我們又試了試說太貴,他們卻不讓了,所以就在一乘開口馬車裡坐了進去。 起初看不見的微雨,愈下愈大了,我和沈君坐在馬車裡,盡在野外的一條馬路上橫斜的前進。青色的草原,疏淡的樹林,蜿蜒的城牆,淺淺的城河,變成這樣,變成那樣的在我們面前交換。醒人的涼風,休休的吹上我的微熱的面上,和塔塔的馬蹄聲,在那裡合奏交響樂。我一時忘記了秋雨,忘記了在上海剩下來的未了的工作,並且忘記了半年來失業困窮的我,心裡只想在馬車上作獨腳的跳舞,嘴裡就不知覺的念出了幾句獨腳跳舞的歌來: 「秋在何處,秋在何處? 在蟋蟀的床邊,在怨婦樓頭的砧杵, 你若要尋秋,你只須去落寞的荒郊行旅, 刺骨的涼風,吹消殘暑, 漫漫的田野,剛統成禾黍, 一番雨過,野路牛跡里貯著些兒淺渚, 悠悠的碧落,反映在這淺渚里容與, 月光下,樹林裡,蕭蕭落葉的聲音,便是秋的私語。」 我把這幾句詞不像詞,新詩不像新詩的東西唱了一回,又向四邊看了一回,只見左右都是荒郊,前面只是一條沒有盡頭的長路,所以心裡就害怕起來,怕馬夫要把我們兩人搬到杳無人跡的地方去殺害。探頭出去,大聲的喝了一聲: 「喂!你把我們拖上什麼地方去?」 那狡猾的馬夫,突然吃了一驚,噗的從那坐凳上跌下來,他的馬一時也驚跳了一陣,幸而他雖跌倒在地下,他的馬韁繩,還牢捏著不放,所以馬沒有跳跑。他一邊爬起來,一邊對我們說: 「先生!老實說,府門是送不到的,我只能送你們上洋關過去的密度橋上。從密度橋到府門,只有幾步路。」 他說的是沒有丈夫氣的蘇州話,我被他這幾句柔軟的話聲一說,心已早放下了,並且看著他那五十來歲的面貌,也不像殺人犯的樣子,所以點了一點頭,就由他去了。 馬車到了密度橋,我們就在微雨里走了下來,上沈君的友人寄寓在那裡的葑門內的嚴衙前去。 四 進了封建時代的古城,經過了幾條狹小的街巷,更越過了許多環橋,才尋到了沈君的友人施君的寓所。進了葑門以後,在那些清冷的街上,所得著的印象,我怎麼也形容不出來。上海的市場,若說是二十世紀的市場,那末這蘇州的一隅,只可以說是十八世紀的古都了。上海什亂的情形,若說是一個Busy Port,那麼蘇州只可以說是一個Sleepy Town了。總之,閶門外的繁華,我未曾見得,等就我於這葑門裡一隅的狀況看來,我覺得蘇州城,竟還是一個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塊,和人家的建築,處處的環橋河水和狹小的街衢:沒有一件不在那裡誇示過去的中國民族的悠悠的態度。這一種美,若硬要用近代語來表現的時候,我想沒有比「頹廢美」的三字更適當的了。況且那時候天上又充滿了灰黑的濕雲,秋雨又在微微的落下。 施君幸而還沒有出去,我們一到他住的地方,他就迎了出來,沈君為我們介紹的時候,施君就慢慢的說: 「原來就是郁君麼?難得難得,你作的那篇……我已經拜讀了,失意人誰那不同聲一哭!」 原來施君是我們的同鄉,我被他說得有些羞愧了,想把話頭轉一個方向,所以就問他說: 「施君,你沒有事麼?我們一同去吃飯吧。」 實際上我那時候,肚裡也覺得非常飢餓了。 嚴衙前附近,都是鐘鳴鼎食之家,所以找不出一家菜館來。沒有辦法,我們只好進一家名錦帆榭的茶館,托茶博士去為我們弄些酒菜來吃。因為那時候微雨未止,我們的肚裡卻響得厲害,想想餓著肚在微雨里奔跑,也不值得,所以就進了那家茶館——一則也因為這家茶館的名字不俗——打算坐它一二個鐘頭,再作第二步計劃。 古語說得好,「有志者事竟成!」我們在錦帆榭的清淡的中廳桌上,喝喝酒,說說閒話,一天微雨,竟被我們的意志力,催阻住了。 初到一個名勝的地方,誰也同小孩子一樣,不願意悠悠坐著的,我一見雨止,就促施君沈君一同出了茶館,打算上各處去逛去。從清冷修整狹小的臥龍街一直跑將下去,拐了一個彎,又走了幾步,覺得街上的人和兩旁的店,漸漸兒的多起來,繁盛起來,蘇州城裡最多的賣古書、舊貨的店鋪,一家一家的少了下去,賣近代的商品的店家,逐漸惹起我的注意來了,施君說: 「玄妙觀就要到了,這就是觀前街。」 到了玄妙觀內,把四面的情形一看,我覺得玄妙觀今日的繁華,與我空想中的境況大異。講熱鬧趕不上上海午前的小菜場,講怪異遠不及上海城內的城隍廟,走盡了玄妙觀的前後,在我腦里深深印入的印象,只有二個:一個是三五個女青年在觀前街的一家蕭琴鋪里買蕭,我站到她們身邊去對她們呆看了許久,她們也回了我幾眼;一個玄妙觀門口的一家書館裡,有一位很年輕的學生在那裡買我和我的朋友共編的雜誌。除這兩個深刻的印象外,我只覺得玄妙觀里的許多茶館,是蘇州人的風雅的趣味的表現。 早晨一早起來,就跑上茶館來。在那裡有天天遇見的熟臉。對於這些熟臉,有妻子的人,覺得比妻子還親而不狎,沒有妻子的人,當然可把茶館當作家庭,把這些同類當作兄弟了。天熱的時候,坐在茶館裡,身上發出來的一陣陣的汗水,可以以口中咽下去的一口口茶去填補。茶館內雖則不通空氣,但也沒有火熱的太陽,並且張三李四的家庭內幕和東洋中國的國際閒談,都可以消去逼人的盛暑。天冷的時候,坐在茶館裡,第一個好處,就是現成的熱茶。除茶喝多了,小便的時候要起冷痙之外,吞下幾碗剛滾的熱茶到肚裡,一時卻能消渴消寒。貧苦一點的人,更可以藉此熬飢。若茶館主人開通一點,請幾位奇形怪狀的說書者來說書,風雅的茶客的興趣,當然更要增加。有幾家茶館裡有幾個茶客,聽說從十幾歲的時候坐起,坐到五六十歲死時候止,坐的老是同一個座位,天天上茶館來一分也不遲,一分也不早,老是在同一個時間。非但如此,有幾個人,他自家死的時候,還要把這一個座位寫在遺囑里,要他的兒子天天去坐他那一個遺座。近來百貨店的組織應用到茶業上,茶館的前頭,除香氣烹人的「火燒」「鍋貼」「包子」「燒山芋」之類外,並且有酒有菜,足可使茶客一天不出外而不感得什麼缺憾。像上海的青蓮閣,非但飲食俱全,並且人肉也在賤賣,中國的這樣文明的茶館,我想該是二十世紀的世界之光了。所以盲目的外國人,你們若要來調查中國的事情,你們只須上茶館去調查就是,你們要想來管理中國,也須先去徵得各茶館裡的茶客的同意,因為中國的國會所代表的,是中國人的劣根性無恥與貪婪,這些茶客所代表的倒是真真的民意哩! 五 出了玄妙觀,我們又走了許多路,去逛遂園,遂園在蘇州,同我在上海一樣,有許多人還不曉得它的存在。從很狹很小的一個坍敗的門口,曲曲折折走盡了幾條小弄,我們才到了遂園的中心。蘇州的建築,以我這半日的經驗講來,進門的地方,都是狹窄蕪廢,走過幾條曲巷,才有軒敞華麗的屋宇。我不知道這一種方式,還是法國大革命前的民家一樣,為避稅而想出來的呢?還是為喚醒觀者的觀聽起見,用修辭學上的欲揚先抑的筆法,使能得著一個對稱的效力而想出來的? 遂園是一個中國式的庭園,有假山有池水有亭閣,有小橋也有幾枝樹木。不過各處的坍敗的形跡和水上開殘的荷花荷葉,同暗澹的天氣合作一起,使我感到了一種秋意,使我看出了中國的將來和我自家的凋零的結果。啊!遂園嚇遂園,我愛你這一種頹唐的情調! 在荷花池上的一個亭子裡,喝了一碗茶,走出來的時候,我們在正廳上卻遇見了許多穿輕綢繡緞的紳士淑女,靜靜的坐在那裡喝茶咬瓜子,等說書者的到來。我在前面說過的中國人的悠悠的態度,和中國的亡國的悲壯美,在此地也能看得出來。啊啊,可憐我為人在客,否則我也挨到那些皮膚嫩白的太太小姐們的邊上去靜坐了。 出了遂園,我們因為時間不早,就勸施君回寓。我與沈君在狹長的街上飄流了一會,就決定到虎丘山去。 七 書信 與誠摯的朋友通信,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在裡面可以敘述或報告一切生活的情形和見聞的一切。最要緊的,應該去除一切虛偽和謙遜,真實的隨心所欲的敘述下來,必成為有味的書信文。 出色的書信文也很多,蘇東坡鄭板橋的書信很可觀,冰心女士的《寄小讀者》,清利可愛,尤為近代書信文的代表。下面是兩個例子: 小峰兄: 別後之次日,我便上車,當晚到天津。途中什麼事也沒有,不過剛出天津車站,卻有一個穿制服的,大概是稅吏之流罷,突然將我的提籃拉住,問道「什麼」,我剛答說「零用什物」時,他已經將籃搖了兩搖,揚長而去了。幸而我的籃里並無參湯榨菜湯或玻璃器皿,所以毫無損失,請勿念。 從天津向浦口,我坐的是特別快車,所以並不囂雜,但擠是擠的。我從七年前護送家眷到北京以後,便沒有坐過這車;現在似乎男女分坐了,間壁的一室中本是一男三女的一家,這回卻將男的逐去,另外請進一個女的去。將近浦口,又發生一點小風潮,因為那四口的一家給茶房茶資太少了,一個長壯偉大的茶房便到我們這裡來演說,「使之聞之」。其略曰:錢是自然要的。一個人不為錢為什麼?然而自己只做茶房圖幾文茶資,是因為良心還在中間,沒有到這邊(指腋下介)去!自己也還能賣掉田地去買槍,招集了土匪,做個頭目;好好地一玩,就可以升官,發財了。然而良心還在這裡(指胸骨介),所以甘心做茶房,賺點小錢,給兒女念念書,將來好好過活。……但,如果太給自己下不去了,什麼不是人做的事要做也會做出來!我們一塊共有六個人,誰也沒有反駁他。聽說後來添了一塊錢完事。 我並沒想步勇敢的文人學士的後塵,在北京出版的周刊上斥罵孫傳芳大帥。不過一到下關,記起這是投壺的禮義之邦的事來,總不免有些滑稽之感。在我的眼睛裡,下關也還是七年前的下關,無非那時是大風雨,這回卻是晴天。趕不上特別快車了,只好趁夜車,便在客寓里轉息。挑夫(即本地之所謂「夫子」)和茶房還是照舊地老實;板鴨、插燒、油雞等類,也依然價廉物美。喝了二兩高粱酒,也比北京的好。這當然只是「我以為」;但是並非毫無理由:就因為它有一點生的高粱氣味,喝後合上眼,就如身在雨後的田野里一般。 正在田野里的時候,茶房來說有人要我出去說話了。出去看時,是幾個人和三四個兵背著槍,究竟幾個,我沒有細數;總之是一大群。其中的一個說要看我的行李。問他先看那一個呢?他指定了一個麻布套的皮箱。給他解了繩,開了鎖,揭開蓋,他才蹲下去在衣服中間摸索。摸索了一會,似乎便灰心了,站起來將手一擺,一群兵便都「向後轉」,往外走出去了。那指揮的臨走時還對我點點頭,非常客氣。我和現在的「有槍階級」接洽,民國以來這是第一回。我覺得他們倒並不壞;假使他們也如自稱「無槍階級」的善造「流言」,我就要連路也不能走。 向上海的夜車是十一點鐘開的,客很少,大可以躺下睡覺,可惜椅子太短,身子必須彎起來。這車裡的茶是好極了,裝在玻璃杯里,色香味都好,也許因為我喝了多年井水茶,所以容易大驚小怪了罷,然而大概確是很好的。因此一共喝了兩杯,看看窗外的夜的江南,幾乎沒有睡覺。 在這車上,才遇見滿口英語的學生,才聽到「無線電」「海底電」這類話。也在這車上,才看見弱不勝衣的少爺,綢衫尖頭鞋,口嗑南瓜子,手裡是一張《消閒錄》之類的小報,而且永遠看不完。這一類人似乎江浙特別多,恐怕投壺的日子正長久哩。 現在是住在上海的客寓里了;急於想走。走了幾天,走得高興起來了,很想總是走來走去。先前聽說歐洲有一種民族,叫做「吉柏希」的,樂於遷徙,不肯安居,私心竊以為他們脾氣太古怪,現在才知道他們自有他們的道理,倒是我胡塗[13]。 這裡在下雨,不算很熱了。 (魯迅《語絲》:上海通信)八月卅日,上海 親愛的娘: 今晨得到冰仲弟自北京寄來的《寄小讀者》,匆匆的翻了一遍,我止水般的熱情,重複蕩漾了起來。親愛的母親!我的腳已踏著了祖國的田野,我心中雜雜的蘊結著歡慰與悲涼!二十七日的黃昏,三年前攜我遠遊的約克遜號,徐徐的駛進吳淞口的時候,我倚柱而立,迎著江上吹面不寒的和風,我心中只掩映著母親的慈顏。三年之別,我並不曾改,我仍是三年前母親的嬌兒,仍是廿餘年前母親懷抱中的嬌兒! 上海苦熱,回憶船上海風中看明月的情景,真是往事都成陳跡!二十六夜海波如吼,水影深黑,只有明月與我之間,在水上鋪成一條閃爍碎光的道路。看著船旁譁然飛濺的浪花,這一星星都迸碎了我遠遊之夢!母親,你是大海,我只是剎那間濺躍的浪花,雖暫時在最低的空間上,幻出種種的閃光,而在最短的時間中,即又飛進母親的懷裡。母親!我美游之夢,已在欠伸將覺之中。祖國的海波,一聲聲的洗淡了我心中個個的夢中人影。母親!夢中人只是夢中人,除了你,誰是我永久靈魂的歸宿? 二十七晨,我未明即起,望見江上片片祖國的帆影之沒,我已不能再睡覺!我俯在圓窗上看滿月西落,紫光欲退,而東方天際的明霞,又已報我以天光的消息!母親,為了你,萬里歸來的女兒,都覺得這些國外也常常見的殘月朝輝,這時卻都予我以極濃烈的慕戀的情意。 母親,我只是一個山陬海隅的孩子,一個北方鄉野的孩子。上海實在住不了!長裙短衫,蝴蝶般的袖子,油光的頭,額上不自然的剪下三四縷短髮。這般千人一律,不個性的打扮,我覺得心煩而又畏怯。這裡熱得很,哥哥姊姊們又喜歡灌我酒。前晚喝的是「大宛香」,還容易下咽,是夜是「白玫瑰露」,真把我吃醉了。匆匆的走上樓來,和衣而臥。酒醒已是中夜,明月正當著我的窗戶,朦朧中記得是離家已近,才免去那「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悲哀。 母親!你看我寫的歪斜的字,嫂嫂笑說我仍在病酒!我定八月二夜北上了。我愛母親!我怕熱,我不會吃酒,還是回家好。 這封信轉小朋友看了亦不妨事吧! 《還家的女兒》(上)(冰心:《寄小讀者》)七月卅日,上海 【注釋】 [1]罷:今寫作「吧」。此類後同。 [2]似地:應為「似的」。 [3]仝上:今寫作「同上」。此類後同。 [4]累墜:今寫作「累贅」。 [5]磕睡:今寫作「瞌睡」。 [6]踞末:應為「鋸末」。 [7]揉雜:今寫作「糅雜」。此類後同。 [8]記實:今寫作「紀實」。此類後同。 [9]哩:英里的舊稱。 [10]變象:應為「變相」。 [11]《物種原始》:統譯為「《物種起源》」。 [12]嘰哩咕嚕:應為「嘰里咕嚕」。 [13]胡塗:今寫作「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