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法精義 · 第五章 小品文

周樂山 《作文法精義》
第一節 小品文的認識 一 小品文的意義 小品文是近代文學的嬌兒,她受一群文學者的歡愛,確實,她有被可愛的內在力量的。尤其現在一般文學青年,都在學習著小品文的寫作,小品文的被重視,是無容疑義了。然而小品文的本質究竟怎樣呢?這大概是每一個作者所想要理解的罷! 小品文是什麼?這個問題在國內許多作者也多所論列,但很難找得一個我們所最能滿意的確當理解。 西洋文學中,對於這一類文體的作品,叫做「Essay」,周作人把她譯作「論文」或「美文」,實在不怎樣妥當。L.F.Young曾這樣說過一段關於「文藝的Essay」的解釋:「文藝的Essay,介於小說作品與較嚴正的科學的或哲學的論文之間,占著一個利便的地位。它是適應於任何的題目,應用一種暢快的、輕鬆的、顯豁的形式報告出來,並提出種種論點的檢討之範圍,而是作者在任何題旨上發表思想的一種可愛慕的工具。」雖然他能夠解釋一點深淺的小品文的性質,但對於小品文的整個認識還是不夠的。 比較確當的解釋,還要推到夏丏尊在《文章作法》里所指示的語: 「……從外形的長短上說,二三百字乃至千字以內的短文稱為小品文。長文和小品文只是由外形而定。因此小品文的內容性質,全然自由,可以敘事,可以含議論,可以抒情,可以寫景,毫不受何等的限制。……小品文,我國古來早已有了。如東坡小品,就很有名。普通的所謂『隨筆』,也可看做小品的一種。近來在各國,小品文更盛行,並且體裁和我國向來的所謂小品文,大不相同。現在的所謂小品文,實即『Sketch』的譯語。大概都是以片斷的文字,表現實感或實生活的一部分的。」 馮三昧在《小品文講話》里也有精到的解釋: 「所謂小品文就是指這內容單純外形短小的文字而言。……小品文雖也可以敘事說理,但其本質實以抒情為主。情之熱烈而深切的,可以造成種種的長篇大作,但是如果沒有這般熱切,而也是以代表實生活的一角的,想要將它保留下來不讓其貿然的消失,那麼,小品真是無上的工具了。小品文形式雖是散文,性質實近於詩歌。它不能像尋常文字那樣的鬆散,也不能像一般詩歌那樣的緊湊。如果散文詩外,還有介於詩歌與散文之間的中和地域,那它便是這地域上的一種新生的花朵了。」 綜合夏丏尊和馮三昧對於小品文意義的理解,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二三百字至千字以內的短文」「外形短小的文字」,這極明顯的指示了小品文的形式。「可以敘事,可以含議論,可以抒情,可以寫景」「性質近於詩歌。它不能像尋常文字那樣的鬆散,也不能像一般詩歌那樣的緊湊。」這裡又解釋了小品文的性質及技巧的一部分。夏丏尊的結論「都是以片斷的文字,表現實感或實生活的一部分的」和馮三昧說「而也是以代表實生活的一角的,想要將它保留下來不讓其貿然消失」的話,都有同樣的真理存在著。 胡適的話,也有可注意的地方,他說小品散文:「……用平淡的談話,包藏著深刻的意味,有時很像笨拙,其實確是滑稽。」確是,所謂「幽默」「諧趣」,正是小品文里應具的條件。至於他說:「有時很像笨拙,其實確是滑稽。」這種理解未免淺薄,因為這是小品特有的風趣,用滑稽兩字來解釋他,並不足夠。 「……一個共通之點,就是精悍、雋永,反此,是惡濫、平凡,誠如是,將失其搖動讀者心靈之力了。」這是鍾敬文的話,小品文必是「精悍」「雋永」的文字,這種話是很對的。 根據各家的話,在小品文的意義的理解上,雖各有所「見」,但也各有所「蔽」,現在綜合起來,可以得到下面一個較完美的結論: 小品文是什麼? 「小品文是以精悍的諧趣的雋永的文字,輕快的技巧,表現和批評人生之一角或片斷的實感的短文。」 二 小品文在文學上的地位 小品文在文藝的園地里,是幽靜的一個僻境,並不像古人所說的那麼寬廣和遼闊,鍾敬文曾批評過關於小品文範圍的話: 「……則古人於小品云云,似指的是些篇幅不長的文章,其體裁,兼有論說、序跋、傳記、銘志等,內容則寫景、敘事、抒情、議論都齊備。依此,實和平常所謂文章沒有什麼分別,只是短篇罷了。」 小品文並不就是短篇,小品文自有他風格上的特徵。日本作家廚川白村在他的《出了象牙之塔》里說:「如果是冬天,便坐在暖爐旁邊的安樂椅子上;倘在夏天,便披浴衣啜香茗,隨隨便便,和好友任心閒話,將這些話,照樣地移在紙上的東西,就是Essay。興之所至,也說些以不至於頭痛為度的道理,也有冷嘲,也有警句,既有滑稽,也有感奮。所談的題目,天下國家的大事不待言,還有市井的瑣事,書籍的批評,相識者的消息,以及自己過去的追懷,想到什麼就縱談什麼,而托於即興之筆者,是這一類的文章。」這段話,似乎是說小品文的題材是極寬廣的,但從這些話里,又可以知道小品文的文體並不同於凡響,而另有一種特殊的風格。 周作人關於作文態度的見解在《自己的園地》自序中說:「我們太要不朽,想於社會有益,就太抹殺了自己,其實不朽決不是著作的目的,有益社會也並非著作的義務,只因他是這樣想,要這樣說,這才是一切文藝存在的根據。我們的思想無論如何識陋,文章如何平凡,但自己覺得要說時,便可以大膽的說出來,因為文藝只是自己的表現,所以凡庸的文章正是凡庸的人的真表現,比講高雅而虛偽的話要誠實的多了。 「世間欺侮天才,欺侮著而又崇拜天才的世間也並輕蔑庸人,人們不願聽荒野的叫聲,然而對於酒後茶餘的談笑,又將憑了先知之名去加以呵斥。這都是錯的。我想,世人的心與口,如不盡被虛偽所封鎖,我願意傾聽『愚民』的自訴哀曲,當能得到如大藝術所能給予的同樣的慰安。我是愛好文藝者,我想在文藝里理解別人的心情,在文藝里找出自己的心情,得到被理解的愉快。在這一點上,如能得到滿足,我總是感謝的,所以我享樂——天才的創造,也享樂庸人的談話。…… 「我自己知道這些文章都有點拙劣生硬,但還能說出我所想說的話。我平常喜歡尋求友人談話,現在也就尋求想像的友人,請他們聽我的有聊賴的閒談。我已明知我過去的薔薇色的夢都是虛幻,但我還在尋求——這是人生的弱點——想像的友人,能夠理解庸人之心的讀者。……」 這些話,正如鶴見佑輔說「人的真實的姿態,是顯現於日常不經意的片言隻字之中的。」 上面,說話似乎迂遠了去,但是,小品文的特徵是那樣,我們從而可以見到小品文在文藝的園地里居於什麼地位。下面我們再略說小品與其他文藝作品的分野。 小品文在他精悍的短篇中,常富於勢情的抒述,因此我們常能看到一種富於詩意的小品散文。但詩畢竟不是小品文,小品文不就是詩,詩是依據韻律為必要條件的。因為詩的特徵是在於歌詠的。 小品文與小說,從它們的結構、表現方法各方面分別出他們的差異,小說從攝取題材之後,經過相當布局,有嚴密結構,人物、背景、對話、敘事,都經過了一番推敲,然後用經濟的技巧表現出來。小品文就不然,上面已經說過一點,它是用「即興」的手段來表現其合於目的的人生之一角,它的結構,不能像小說一樣嚴密。 小品文也有時是事理或意象方面的論說。不少小品文作品,以冷冽嚴峭的筆鋒針對著某一事理之正面,或以冷嘲熱諷的口吻從側面輕敲重擊,讀者覺得另有一種清寒的氣息襲入心脾。但,小品文到底不是論說文,因為它仍然根據於它即興的手腕,表現它思想的一部,並沒有嚴正的結構使成論說文應具的形式。 也有時小品文作者利用戲劇的形式和簡單的對話技巧,完成他小品文的抒寫,但這樣的很少例子。同時,我們認清小品文雖有時利用戲劇的對話方法,可是並不就是戲劇,衡哲女士有一篇《運河與揚子江》,始終我們說他是一篇小品文,沒有當他是戲劇。因為戲劇有他必要的剪裁與對話的規律的。 三 小品文與日記書信 錢謙吾在《語體小品文作法》裡面分小品文為紀敘的小品文、抒情的小品文、說理的小品文幾種,這是本質上給他的分類。小品文的形式,也同樣是極繁複的,因為小品文最大的特長,是抒寫的自由。普通小品文的寫作出於「閒話」或「隨筆」的體例的,要算最多了。同時有兩種特殊形式——書信體與日記體——的小品,在小品文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日記體的小品 郁達夫說:「日記文學,是文學裡的一個核心,是正統文學以外的一個寶藏。」日記文的寫作,在世界文壇上收穫了良好的結果,德國文豪歌德最能感動萬千青年的《少年維特之煩惱》,中國近代文壇的權威者魯迅的《狂人日記》,以及許多非常真朴而自然的日記文體,在文壇里開著無數美麗的奇葩。 日記文學之所以感人極滿,正因為她是真情的流露用不著做作,她是渾樸無垢的白璧。夏丏尊說:日記的文字,可以打破一切文字上的陳套,要作好日記,非體會吟味實生活不可。所以從日記去學小品文,是很適當的。周作人也說日記和尺牘是文學中特別有趣味的東西,因為比別的文章更鮮明地表出作者的個性。 書信體的小品 書信體的小品文,同樣是文學中的珍品。冰心女士的《寄小讀者》,溫柔綺麗的辭藻,天真濃郁的情緒,許多讀者都因是愛不忍釋手。我們試每篇給她詳細的體味,她真是代表了小品文的各方面了。 其他如郭沫若、田漢、宗白華的《三葉集》,他們如何討論著人生問題呢?剛直、雄偉、哀婉,充滿了熱烈緊張的情緒,這樣的東西,很難從別的作品裡找出同樣有力的文字。郁達夫的《給一個文學青年的公開狀》,一股抑鬱感傷之氣,更足以感天地而泣鬼神。 因為,寫書信是個人真情的自然流露,想什麼寫什麼,抒寫絕對沒有拘束,並不要裝璜[1]點綴,自然符合小品文應具的條件而成為有力的作品。 四 小品文與散文詩 在某一種情形下,小品文與散文詩,簡直沒有清晰的境界可分。我們很知道有不少小品文中是含有十分的詩意,而構造形式也並不怎樣異於散文詩。木村毅說:「不可忘了散文能夠有今日之發達,有不少地方借用了詩的工夫和技巧。同時最近詩也借用了散文的自由的特徵,成功了霍得曼(Whtman)一般不能捉摸格調的詩形,更進一步產生了詩和散文的境界不能分別的散文詩。 實際上,詩和散文,他倆的分水嶺,不在形式而在內容。儘管具有詩的形式和格調,而毫無詩意可尋,這不過有了詩的軀殼,但並沒有詩的靈魂。一樣的,不論任何形式,而是詩的內容,那就是詩。散文詩就是詩的散文形式。說散文詩是「散文的詩」亦未為不可。 一般的散文,都不注意到色彩和趣味,雖然能達到簡單明了的地位,但終究喚不起讀者任何情緒,夠不上文字技術的資格。木村毅曾舉了一個詩與散文的境界的例子: (1)終日(All day) (2)從朝到晚(From morn till eve) (3)從掛著朝霧的時候起到蟋蟀鳴的時候止(From the veils of the morning to when the cricket sing) (1)與(2)只能表現日常一切的簡明事態,不能當作傳達特殊思想感情的表現。(3)的表現,就進了一個另外世界了,他並不直接表現內容,而以暗示的方法使讀者自己去把握潛藏於記述的底蘊的內容。小品文是適用(3)的表現的,須要色彩的渲染和趣味的濃厚,以及文學的情趣,那麼我們說小品文是「詩的散文」,更未為不可。 小品文究竟可否作為散文詩,散文詩究竟可否當為小品文,這是我們要研究的。大概小品文中之富有詩的氣氛的,有時可以作為散文詩,而散文詩也有很多時候因他表現技術的形式的關係,可以作為小品文。 朱自清的《匆匆》,是一篇很印象的散文詩,同時我們承認她是一篇極技術的小品文。(參看《文范》) 五 小品文的價值 這裡,我們想討論小品文對於多數作者的貢獻及小品文內在價值之估計。 第一,對於作者的價值: 甲·培養作文經驗——要成為一個極有技術的作家,開始不能立即寫作長篇或巨製,長篇或巨製是較煩重的工作,羽翼未豐的小雛,不能立刻遠走高飛。小品文取材既容易,構造又輕便,經過相當時期的練習,作文經驗增進,技術也自然靈活。 乙·開拓作文思路——從日常生活里,描繪人生之一角,作者因實感的寫作,興趣橫生。興趣愈濃,寫作的機會愈多,因是文思如幽谷之清泉,源源不絕。 丙·能使文字簡潔——初習作文最易犯的通病是文字枝蔓繁瑣,極易失掉中心的重點。小品文是精悍短小簡潔流暢的作品,文體自非扼要不可,練習小品文,必能充分得到這方面的利益。 丁·增加生活吟味力——文學的能事,是表現人生,是批評人生。小品文同樣是實生活的表現與批評。要寫作小品散文,一定要吟味自己的實生活,理解自己實生活的情趣,然後才能表現生活。所以,多寫作小品文,極能增加生活的吟味力。 戊·養成敏銳的觀察力,在這個環境裡,生存於這個社會上,我們的生活就離不了這環境這社會的影響,同時假使是一個不甘落伍不甘自欺的青年或任何人,決不永遠甘為現社會的奴隸者,必要敏銳的透視現社會的種種,衡量自我的理想。很多小品文,就這樣叫喊著,反抗著。這正因為作者對於社會生活、政治生活抓到了它的核心的緣故。 第二,內在價值之估計: 甲·自我色彩的擴展——這裡並不是冷酷的呆板的客觀記錄,而是另一種極濃重的個性的調子在彈奏著。她能強烈地刺激人類的精神。 乙·剎那浮現的執著——當人類有的思想和情緒,剎那間的浮現時,把握住,從我們這簡短的小品中不放走這剎那的甜蜜。 總之,小品文不是載道的大文章,不是無病的呻吟,而是由內心發出來的呼聲,是人出正面或側影之寫照,是技術宮中的一件珍物。 第二節 現代小品文的異彩 一 小品文勃興之三大原因 (一)史的發展 小品文在時間的洪流中,獨能卓立滋長,確是件可喜的事。中國古時所謂小品文,涵義很廣泛,性質很龐大,前節已經講過。姚姬傳十三類分法,序跋,書牘,贈序,傳狀,碑誌,雜記,哀祭中都選有許多小品文字。(根據朱自清語)雖然,那時的所謂小品文,似乎是一切散文之總稱,但從知小品文在中國,已久有歷史的地位了。周秦諸子之寓言,六朝之書翰,蘇武《報李陵書》《桃花源記》《小石城山記》《歸去來辭》《祭十二郎文》……都是不世的作品。也有人說,中國古代文學根本沒有走上純文學的途徑,始終徘徊在雜文與散文的邊界上。所以小品散文在古代中國簡直可以簡括所謂「文藝」的體例。例如《古今小品》等書,自後宋儒筆記,明人日錄,更彪炳一時,後來小品文淵源,也許是發乎此。 (二)歐化的鼓盪 現代小品新的作風的產生,實在最大的影響,是新文化運動,介紹西洋文學的文字歐化。——譬如兩個很遠的新血統的父母,交配產生的聰穎兒童,純然是因為新血統——外來的影響。 現代小品作家,周氏弟兄,是最早寫小品文的人,他們不僅文字歐化,意境也充溢著異國情調(Exotic Mood)。這是小品文里新加進的一種力,我們體味這裡面的意境,不覺幽然神往。 (三)本身的演進 人類生活,從機械、工作、困苦的緊張中,把社會原有的典型,全然改變了。文學也隨著時代的洪潮,必然的在演化著,文言的寫作,在這巨輪下崩潰了,古典的寫作,在這動盪的社會沒落了。一般的趨勢,無論形體上、本質上,都已生著巨大的變態。 適應現生活的需要,無論小說、詩歌、戲劇,都從冗繁的長篇轉變到精煉的短品,由深奧的古典轉變到赤裸的寫實。從風花雪月的謳歌轉變到階級苦悶的呼喚與鬥爭。這是文學史上劃時代的動態。 同時,文學的進化上,在近代,韻文的抒寫,逐漸走近沒落的時期,小品散文就應運而勃興,小說戲劇同時亦不為讀者像從前一樣推崇,而小品散文確能給大眾以新鮮的理解,以清尚的趣味。潘得(Walter Pater)曾具體的說明這一種動態的轉變之原因。一,為了近世社會所給與的興味,渾沌而且複雜,所以用了拘束於像韻文那樣的形式,要表現近世所當然發生的複雜的思想、感情,到底做不到;就是近世的複雜的思想和感情只有依了自由而無拘束的散文的形式,才可以表現出來。二,要照實在的狀態,去觀察那支配近代社會中的一切現象的自然主義的傾向,使技術家把自己的狀態成為很謙遜的,其結果便棄了韻文那樣高貴的形式,而選取平凡的散文的形式了。 馮三昧更斷定:「現代的文藝作品都從長大而向短小的新徑進行,而所謂二十世紀也便成了小品文的世紀了。」 二 小品文作家 小品文發源於法蘭西,繁榮於英吉利。十九世紀以來,異彩煥發,作家如雲。蘭姆布,麥考萊,伊墨生,密德浮德,傑辛,海時立脫,享脫,傑佛萊,狄昆西……最近又有培洛克,契斯透頓等。 近世世界文壇上有名的作家科洛漣柯,屠格涅夫,紫霍爾,高爾基等,同時都有美麗雋逸的小品創作。 我國近代小品文作家,略舉於後: 第一,語絲派健將周氏弟兄。開發小品文厥功最大的首推周作人,他的小品,無論閒話隨筆,都從細小處著墨,簡練雋逸是他的特點。著有《自己的園地》《雨天的書》《澤瀉集》等,極為文壇所推崇。周樹人筆名魯迅,是周作人的乃兄,他不僅是小品文的能手,而且是中國近代文壇的權威者。他在《語絲》雜誌上寫了好些小品文,有別的作家所及不來的作風,幽默深邃,諷刺的趣味,十分濃烈,著有《熱風》《華蓋集》《野草》等專集。 這一派還有江紹原、劉半農、佩弦等。 第二,創造派。郭沫若是這派重要領袖,他是近代文學史上的大詩人,早歲留學日本有年,歷盡艱難困苦,與成仿吾、郁達夫、張資平等組創造社,在中國新文壇上別樹旗幟,萬千青年感受熱烈感動。十五年大革命,郭氏從事政治運動失敗,寂居扶桑,寫《我的幼年》《反正前後》《黑貓》《創造十年》等長篇自敘傳,譯托翁《戰爭與和平》,這時極少見小品發表。他的文體,無論詩歌小品,極富反抗和鬥爭的精神,熱烈雄放是他的特長。他的小品散見於《創造周報》《創造季刊》《洪水》等雜誌上。 郁達夫是感傷派的作家,因病窮等生活的顛連,抑鬱牢騷,隨時發乎字裡行間,因是他的小品抒情風調之優美,堪稱獨步。 第三,文學研究會派。這派人才較多,朱自清,謝冰心,俞平伯,葉紹鈞,鄭振鐸(西諦),綠漪,豐子愷……,他們的作品散見於《小說月報》《文學周報》等雜誌上。朱自清的小品,雋逸不群,謝冰心的小品,溫柔灑灑,俞平伯、葉紹鈞的作風,也綿密盡致,各有特長。朱有《背影》《蹤跡》,冰心有《寄小讀者》等集。 第四,新月派。——主要人物詩人徐志摩,他的散文,深藏著詩的靈感,形式更綺麗異常。專集有《巴黎的鱗爪》等。 上面四派,假使把新月派比作華貴的貴婦,那麼文學研究會派是輕妝的女學生,語絲派是質實而靈活的村姑,創造派是患時代病的青年。 第三節 小品文的作法 一 材料的攝取 小品文題材的源泉,蘊藏在「生活」的內層,有充實的生活,才能發現充實的題材。廚川白村說文藝是苦悶的象徵,小泉八雲也說「東西古今許多偉大作家的作品,都是從作者的苦悶悲痛中產出的;他們是要借文藝征服苦痛的。——苦痛對於文藝家是如何的醫者也不能給與的良藥。長久的苦痛之代價,是可以換得貴重的物品的。」托爾斯泰在《俄國文學史》中說高爾基的作品:「……他所描寫的男人和女人,不是甚麼英雄,他們只不過是一些最平常的流浪者與貧民窟的居留者;而且他所寫的,並不是普通的『小說』這字所表現的意思,而卻只是從生活內面所得來的速寫。」從這些理解中,我們已可瞭然題材的源泉之所自出。但生活內容怎樣才能紮實起來呢?這裡,應有下列的解釋: (一)參與和觀察 沒有見過高山,決不能寫出巍峨峻岭的實體;沒有到過海濱,描不出洪流巨浪之形體。就是勉強意會出來的情景,畢竟激不起讀者心靈的漣漪,這都因為缺乏生活體驗的緣故。現在很多自命新興文藝的創作者,他們坐在裝著暖氣管的咖啡室中,摟著侍女的纖腰,或者沈醉在沉綠電光的舞場裡,啜著淫蕩的女郎的紅唇,走回書室,提起筆來就是勞苦大眾如何深沈的痛苦,這樣寫出來的作品,只有充滿小資產階級無力的呻吟,怎能得到真實時代的偉大作品呢?一切革命運動,自非親自參與,身受目擊,不會建立真確的意識,推之一切生活,亦無不須親自參與才能真實的生活經驗的。 進一步,事物細緻的部分,必須經過精密的觀察才能洞燭其隱,例如: 鱗雲一團,由西上升,飛過月下,即映成五色,到紫色緣邊,彩乃消滅。團的月懸在天心,皎皎的銀光,籠罩著平和的孤村。四邊已寂靜了,地底下潛藏的夜氣,像個呼吸似的從腳下沖發上來。 這樣的例子,也可以說觀察已至精密的程度了。 樓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分晝夜的流,流到平坦處,匯成一個小小的深潭,但是不斷的流。流到走不通的路途來,又激起暴怒的湍鳴,張牙噴沫地作獅子奮迅。走通了,又稍稍遇著平坦處了,依然還是在流。過了一個急湍,又是一個深潭,過了一個深潭,又是一個急湍。它為甚麼要這樣奔波呢?他那晝夜不停的吼聲是甚麼意義呢?他不是在求坦路麼?他不是在求達到大海的坦路麼?他在追求坦路的時候,總不得不奔流,他在奔流的時候,總不會沒有坦路。啊啊!奔流喲!奔流喲!…… 這個例子,茍作者無深到的觀察,怎能發現「流水的奔流」會含有重大的革命意義在裡面呢? (二)敏感和想像 自然的事物雜陳在宇宙間,同在狂風暴雨之秋夕,一般人都以為發狂風了,起暴雨了,有這麼回事罷了,但在詩人銳敏的感覺之下,就有滿目蕭然感極而悲的詩情充溢於胸臆間。同時,不論那一件藝術品,都有他個性的存在,要有色彩的渲染,才能喚起讀者或觀者的情緒,所以直敘的文章不能列入藝術的行伍,必得從經驗里喚出想像,把生的活力賦與自然的事物,這樣,才是生動的有生命的小品文。《弔古戰場文》:「天地為愁,草木淒愁。」《岳陽樓記》中:「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2],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莫[3]冥冥,虎嘯猿啼。」這種境界,何等悽厲。這都由作者用情感之水來灌溉滋長和富有活力的想像在點染的緣故。 二 材料之組織 題材攝取之後,接著就要做「材料怎樣配置」的工作。 第一,小品文是篇幅短小的文章,為時間和空間雙方的制限,顯然不能像別的文體一樣龐大而兼收並蓄。但同時它的內容一樣要充實的、豐富的、濃郁的。所以「適度的選擇」成一極重要的工作。 「選擇」,有二種工作,一是取捨,二是補充。情調不統一的去之,虛弱浮泛的去之,精選情調統一的材料充實的,再補充不足的必要的材料,這樣內容必較精悍而充實了。 第二,經過適度的選擇之後,就要談到如何排列的問題。小品文並不要「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那樣窮索枯腸,深思苦想,但材料須有適度的排列,才能充分發揮小品文精勁的個性。 三 描寫的技術 文藝重在表現,華茲渥司(Wordsworth)看了農家的姑娘,或者無名的花草,也能作成不朽的名詩,雖然他特具天稟的情感,但茍無充分技巧的表現力,也決不會有如此偉大的成功的。 小品文是即興之作,尤須有「妙手偶成」「興到神會」的輕鬆筆調。典型的小品文作家周作人曾這樣說:「我近來作文,極慕平淡自然的境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國文學才有這種作品,自然還夢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為這有氣質境地與年齡的關係,不可勉強,像我這樣偏急的脾氣的人,生在中國這個時代,實在難望能夠從容鎮靜地做出平和沖淡的文章來,我只希望,祈禱,我的心境不要再粗糙下去,荒蕪下去,這就是我的大願望。」印證他的作品,瑣瑣敘述無不表現他行文的非常自然。這種描寫技術在小品文的作法上占領了最重要的地位。 什麼是小品文主要的描寫方法呢? (一)落墨於人所不見處——小品文是表現實生活之某一部或某一端的事象為目的。所以小品文的寫作,應該從極微細瑣碎的某一部分去發現,注目於事物的細微處,為常人不經意的白璞,乃是小品文作者所最要採掘的寶貝。一群事象之與作者的關係,正如我們所習聞的「慧眼識英雄」一句老話所解釋的意義。 作文的材料,與其寫龐大而繁雜的景物或事象,毋寧在細處表現全體。遍寫一切的結果,只造成了許多不幸的失敗者。小品文是一種極短小的文字,假使不從細處去表現全體,而必欲模糊的描寫全體,真如夏丏尊說:「就事件全體來做小品文底材料,結果只能得到點輪廓,不能得其內容。用譬喻來說,輪廓的文字,好像地圖,是不能作為藝術品的。我們要作繪畫樣的文字,不需要地圖式的文字。因為從繪畫上才有情趣可得,地圖上是不能得到的。」 他又說:「從許多片斷的部分的材料中,選出最可寄託情感的一點,拿來描寫,這是作小品文底秘訣。好像打仗,要用少數的兵去抵禦大敵的時候,應該集中兵力,直衝要害,若用包圍式的攻戰法,就要失敗的。」少數的兵去抵禦大敵,正是小品文從細處表現全體的法門。 (二)須是自我表現 一件藝術品必有它內在的個性之存在。小品文同其他體例的文字一樣,須要深刻表現作者的個性到文字的靈魂里去。他的人格的動靜描寫在裡面,他的人格的聲音歌奏在裡面,他的人格的色彩渲染在裡面,像深秋嘶啞的夜鶯的熱血,在皎潔的月光下,灑在杜鵑的花瓣上,表現了它自我生命的活躍。不過這裡我不希望讀者解作個人主義的支配,而應該是作者所隸整個階級意識的自我表現,因為,任何藝術品的創製,離不了社會歷史的發展,階級背景的制限。 (三)要印象的 古詩說:「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我們體味這兩句的意境,縱橫的亂山、崎嶇、僵冷冷使人不由起著落寞之感。元曲小令《天淨沙》:「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更把鄉村古樸荒漠的情景描繪得逼真,一若身歷其境,滿腹淒涼寂寥的感覺。這兩個例子,都是以精細的筆峰,描寫部分的事物,像繪畫一樣充分表現了他的情調。這方面,所謂「描寫的」,就是「印象的」意思。我們與事物相對時,內心所起的感應,就是我們所稱的「印象」。 前節已經講過小品文短小的篇幅里,不可作全體的敘述和說明,如果小品文而用說明和敘述不致陷於粗率的輪廓而內容完全空虛了。所以我們的技術方式,應是描寫的,是照了所觀察的事象如實寫出,也即是把印象描繪出來,使讀者也起同感,得同樣的感應的印象。 最笨拙的方式,往往用「嗟夫!豈不悲哉!」的口氣來勉強人家「悲」,而結果人家非但未必會起「悲」的同感,甚至會生勉強附會的反感。這就是不善用印象的描寫自然引人入勝所得的結果。 (四)要有餘韻的 平鋪直敘,赤裸裸的毫無遮隱只是說明文所要做的工作。小品文目的是要使人由部分體會全體。這一種印象的影子,可能暗示全體的光景。所以說明文的文字易陷於輪廓的,拘於定形的範圍內,文字的內容,完全暴露於外形,毫無剩餘下來的滋味可以尋找。描寫的文字,部分雖小,範圍卻無限制,可以暗示種種複雜的情景於讀者,讀者讀完全篇文字,而餘韻猶存,頗足供深長的吟味。 部分的描寫,是全體的剪裁得來的。夏丏尊說「部分要有全體的背景,並且部分與全體(背景)的中間,最好要有有機的不可分的關係的存在。」也是這個意思。他舉「水上浮著的菱,雖只現一小部分的花葉,但水中卻有很繁複的部分隱藏著。而水中潛藏著的繁複的部分,和水上所現出的簡單的部分,還有著不可分的有機的關係」的例子,是確當不過的。 文字內容之有餘韻,風味然後濃厚。餘韻又必賴暗示,然後才有潛藏的滋味。暗示是小品文的生命,如能用暗示的筆法去寫暗示的材料,這才是小品文技術之極致。 (五)要統一的 每一篇文字,都應有一個中心的觀點,統一的情調。否則,就要呈現散漫無統一的症候,東扯西拉散漫不統一的文字,沒有動人感人的力量,這在任何例子裡都可得相當的證明。 統一,不僅要思想的統一,而且要情調的統一。思想不統一,因內在的矛盾之顯露,必定失卻動人的力量;情調不統一,瑣碎繁複,與我們前面所說「寡兵抗大敵,集中兵力,直衝要害」的話大相徑庭,當然失掉了優秀小品文的資格了。 (六)要機智的 出奇制勝,是作文不二法門,平平的瑣寫,振不起人的感情,不能算為好文章。所以作者非有機智的手腕不可。機智可分兩方面說: a.材料選擇的機智——直覺總是頂笨拙的。所以正面觀察每多平呆,不及側面觀察來得容易動人。正面的部分,一般人都能直覺發現出來的,唯有側面的部分,往往為人所忽略,而非有機智的人亦不能發現真奇特之所在。這種材料選擇的機智,一方面賴於觀察力周到,而基本卻在機智的活動。 凡是事物,無論如何細小,要想用文字把他表現淨盡,究是不可能的事。這樣,非賴「特色」之表現,不能使讀者如身歷其境,收得同感的印象。所以只要是某事物特色的一二,雖很小很微,也足以暗示其全體。 側面描寫。例如《初冬晴日》: 日光在窗紙上微微地搖動,落葉掠下來在窗影上畫了很粗的黑線。 它並不直寫初冬如何,而初冬的光景已活躍於紙上了。 b.文字表現的機智 一篇文字不一定要句句機警,只要有一句或者幾句機警的,已能振起全篇的力量。在好的文字中,這好的幾句底位置,常配得很適當。 四 美質的條件 周作人曾在《燕知草·跋》中說及新文體的一段話:「我也看見有些純粹口語體的文章,在受著新式中等教育的學生手裡寫得很是細膩流麗,覺得有造成新文體的可能。」又說:「……那種散文上,我想必須有澀味和簡單味,這才耐讀……」他的具體辦法是:「以口語為基本,再加上歐化語,古文方言等分子,雜揉調和,適宜地或吝嗇的安排起來,有知識與趣味的兩重的統制,才可以造出有雅致的俗語文來。」這種解釋,很可以作我們改造新文體的方向。但從本質上講,文體美質的條件,應有三方面:第一是理知的要素,第二是關於情感的要素,第三是關於意趣上的要素。這三大條件也就是我們要分說的(一)明晰(Clearness),(二)遒勁(Force),(三)流暢(Smoothness): (一)明晰 要讀者得到正確的意象,必須要使讀者看了不起晦澀之感,這就是「明晰」。 怎能做到明晰的地步呢?第一要精到,第二要顯達。「精到」,就是在文體上表現的思想,和作者自己心裡的思想,毫無異致的意思。要文章精到,須注意: a.酌加解釋或限制的字句 例如有一個電報,上面說「父病速歸」四字,這樣很容易引起受報人的懷疑,因為父病是大病呢小病呢,假使用「父病危」三字代替「父病」,比較達意的多,明晰的多。 b.利用類似語來對照 中國文字意義時常發現含混和晦昧的情形,所以遇到這樣情形的時候,不能不用類似語來對比出作者所要指陳的意義。「這件精巧的美術品,我很喜愛它。」常人一定猜想我既喜愛這件美術品,一定連想到我有占有或購買這件美術品的心。「這件精巧的美術品,我很喜愛它,但我並不想占有它。」這樣來一對比,就顯出明晰分清,並不含糊晦昧了。 c.避免寬泛語 寬泛語很容易使文章意義生膚泛的毛病。所以凡一般寬泛的語詞,總以少用為是。 「顯達」,也是達到明晰的必要途程。白居易的詩,婦孺都懂;托爾斯泰的小說,村嫗悉解。這都因為兩老的作品,都是明晰顯達的緣故。一篇文章使人讀了瞭然其文字內在的涵義,這樣已算好文章。不過這裡所當注意的是,顯達並不是粗直,顯達並不就是平敘直敘,這個意思,其關「幽默」「餘韻」,並不就是「晦澀」,一樣的分別。我們知道「顯達的」是上品,「幽默的」「餘韻的」是上品,「晦澀的」是劣質,「平鋪直敘的」同樣也是劣質。 顯達也有四個必要注意點:一,寫同一樣事物只可用同一樣的名詞。二,避去兩個以上前名易混的代詞。三,意義接近的詞句,放在接近的地位上。四,避去有一種以上解釋的詞句和結構。 (二)遒勁 僅僅使人懂,還不能算有力的文章,因此文章僅僅能夠明晰,很難保證讀者不發生枯燥和厭倦的現象,這樣,文章感動人的力量算完全消失。 文章有明晰的美質之外,也還應該逼進一步,使文字能夠「栩栩動人」,能夠「咄咄逼人」,抓住讀者的心靈,使他不能不看,不忍不看,不得不感動,不能不接受作者的思想透進心靈的深處。這樣,才算有力,這種美質才叫遒勁。要文章遒勁,一定要從下列兩方面用力:第一是思想方面,第二是詞句方面。 第一,思想方面 思想是文章的精髓,文章要有生氣有生命能感人能動人,非注意思想方面的健全不可。這方面應該留神的是深刻與新穎兩件事。古人最喜歡做些假哭假笑的文章,哀詞、壽序都是這類門面塗飾的應酬文章,這些決無感人的力量,正因為這些文章的思想並不深刻的緣故。怎樣才算深刻呢?深刻就是作者確有所見確有所感而且所見所感必極深邃而並非甚麼表面塗飾。又有一班冬烘先生喜用濫調,拾古人之牙慧,埋沒自己的個性,專想古人所想的事,說古人所說的話,因此所做的文章只有陳腐和濫調,就是自命為新文學家所寫的悲哀、悵惘、我愛等等,也同樣變成一種濫調,要知道悲哀不一定只有悲哀兩個字才可表現,悵惘也不一定只有悵惘兩個字才可表現,我們須有新穎的思想可以創造。思想深刻和新穎是強勁的一個有力的方法。 第二,詞句方面 詞句方面要使人有深切的印象,應該注意選擇和配置: (甲)怎樣選擇呢? 一,用簡明語 詰詘難解使文字增加艱深的程度,使人看了不明真相,莫測高深,文章的效能可謂消失殆盡。因此我們作文時對於僻典、術語、外國語、抽象語,為了求文字遒勁起見,除必要時以少用為妙。 二,具體寫法 要使讀者得一個清晰的印象,一定要用具體的寫法,單用泛語是不夠的。文章中要描寫一個人,假使不用具體方法極綿密的手段去表現,這個人在文章不算一個活人,只能算為模糊的「木乃伊」罷了。因此,要文字遒勁,務宜在可能範圍內屏除泛語之濫用。 三,譬喻切當 在修辭學上用譬喻且如浮雲托月,極可增加文字的確切性和遒勁性。但所要注意的譬喻是否切當,假如牛頭不對馬嘴,畫虎類狗,那麼還是鄭重的好。譬喻種類大別為四: a明喻(Simile)——用兩種不同的事物中的一件相似之點來譬喻的方法叫明喻。「月光如水」,以水譬喻月光,是個明喻很切當的例子。明喻,被譬喻的一定要比譬喻的較具體或較簡明,一方面使讀者瞭然於原來的事物,他方面喚起讀者的想像和聯想,增加無限的力量。 b暗喻(Metaphor)——如「蓮,花之君子者也」。君子是蓮之暗喻,我們可以隱約的看出蓮的品性。 c活喻(Personification)——無生物或抽象事態寫得和人或生物一樣,賦與[4]知覺和感情等要素。例如,「桃花依舊笑春風」,桃花是植物,也用笑字來賦與它,像有感情的人一樣。 d換喻(Metonymy)——例如不抵抗將軍曰「中國之甘地」「朱門酒肉臭,路有餓死骨[5]」,朱門喻富貴人家,餓死骨喻死屍。 (乙)怎樣配置呢? 一,著重點——精警的方位應該有特別著重的表現方式。大概著重點之支配必在足以惹起讀者注意的地位。 二,重句——為要著重語氣起見,有用疊句複述這種意義的:如「啊啊!這和平的村落,這和平的村落,我幾年不與你相接了。」(達夫,《還鄉記》)有用偶句以顯現其著重性的:如「春光與希望是長駐的;自然與人生是諧調的」。(志摩,《北戴河海濱的幻想》) (三)流暢 流暢是一種「審美的美質」,流暢的文章,不論是歡樂的悲哀的,讀之總令人生無限之快感。 怎樣才能流暢,應於兩方面注力: 一,語句自然, 二,聲調諧和。 第一,語句有它天然的語氣,假如有意做成不爽口的語句,讀者就詰詘聱牙,艱澀異常的不快感。所以要成自然的語句,無論在語氣上構造上,同時注意其自然的發展。 文章有流動性,假如水不流,便成死水,文章不流,便成死文章。文章須隨作者的思路,有規則的,系統的,連環性向自然的法則進行。大概流動性在文章上表現的,流動快的,寫事物之特色,流動慢的,寫細緻的縝密的事物。 第二,關於聲調諧和可分下列二方面說: a.音韻的諧和——字音複雜異常,有的流舒輕快,有的宏壯雄偉,有的沉重抑鬱,須善於引用,才能得著諧和的聲調。 b.句段的諧和——語句排列,其間輕重徐疾,聲調就有緊張與和緩的分別。更如短句促而嚴,長句舒而利,必得因時適用才能得聲調之諧和。 五 風格 作者不僅要把思想、觀念或感情,深深的表現於作品的,至於表現的方式在作品內同樣占有重要的地位,實在講起來,風格是作品的品性,作文不僅僅為了裝飾、點染、虛偽。一件藝術品要有最高的品性,才能生美感和氣勢。 風格,簡明說來就是作者的作風,是有「水到渠成」的性質,假使有意勉強顯現一種獨特的風格,以致裝腔作勢,失卻自然的姿態。一個女人要過分使容顏美麗,加意化裝,加意修飾,反而脂粉氣太重,反引不起人家的憐愛了。音樂家不自知的創造了他獨特的音節,淒涼的幽抑,悲壯的怒號,纏綿的悱惻,它振動了欣賞的大眾的靈魂,感應了欣賞的大眾的心弦,他的作品是成功了。 一種作品,假使作者時時懷著自覺的心理,時時提防著別人對於我作品的意見或批評,那麼他就時時陷於惶惑的情景中,他的產兒一定失掉自然的個性,矯揉造作與木雕像無異致了。表現的靈巧是最艱得的事物,作者應當從恆久的經驗中,得到一種有力的筆觸,使讀者看不見工作的痕跡,風格和辭句,須同呼聲一樣自然而輕易,所以超人的技術是天衣無縫,毫無跡象可尋的。 在《小品文作家》一節中,已把近代文學作家的作風差不多簡略的提過。魯迅氏,以他一生實生活的體驗與思索,凝鍊成他人不可企及的一種作風,凜冽幽邃,無往而不表現他的優秀。周作人氏,用閒話的口吻,無所不談,無所不寫,雋逸樸素,文壇中獨樹一幟。郭沫若氏,他特有熱烈雄放的情緒,加以現政治的動盪,個人生活的顛簸,他的作風,因是形成了奔騰澎湃不可遏抑的雄偉的作品。……總之,作品的個性,一定是作者個性的表現。作風的形成是自然的,決不是扭捏裝作,所可完成的。 六 標題 文章的題目,對於文章的吸引力關係甚大。普通作文往往先下題目然後作文,這樣,無論如何我認為不體貼,近於勉強。小品文尤以「抒寫自由」為其重要特徵,以「即興」為其惟一能事,所以,像這樣的文體,必得先有文章,而後配上題目,才能自然,才能恰切。 文章的標題,應視文章應用如何而定,說明文、辯論文都以論說某一種知或理為目的,小品文則以盡情感表現為能事,因此,標題雖同以綜合題旨內涵為最高目的,但標題形成之方式,則大有不同。 小品文的標題,應以「新」「趣」「警」為最高標準: 怎樣才算「新」呢?歷來作文,題目都拘於呆板的形式。這種題目都如屍骸一樣毫無生氣,引不起讀者的好奇心,往往因是減低了讀者的興味。新的標題,決不是因襲他人的舊形式所可成就的,思想上、文字上,都得給他一件新的外衣,例如《故鄉的閒天》《在電車上》《怯與殘》《無產階級的咖啡店》《自殺之前》《頹敗線的顫動》《鋼槍趣味》……這些都能夠脫離舊有的范籬,跳出陳腐的圈子,推陳出新,極盡創造的能事。 怎樣才算「趣」呢?富吸引力的一定富趣味性的。小品文如深谷中的幽蘭,要惹人家的憐愛,非具有一種誘力和媚力不為功。標題能有特具的風趣,不外從色彩上、想像上、聲調上幾點中致力。例如:《摔破近視眼鏡》《連花落與洋掃地》《還我頭來》《巴黎的神童與小腳》《扣絲雜感》《平安的接吻》《奴才禮讚》《忘記了的日記》……都能參透此中奧妙。 怎樣才算「警」呢?文章雖然要機警,標題更需要機警,有機警的標題,平凡的題材也能生龍活現,猶如皎潔的月,高照在長空,浮雲也會五彩煥發,奪目異常。上選的例子,如《自己的園地》《專門以外的工作》《平線下》……都有振發全文的力量。 第四節 小品文選 絢爛奪目的小品文園地中,確實產生了不少不朽的佳構。這些小品文作家,同時都是文壇上的巨匠,這些作品,都充斥著生命的活力,反映著偉大的個性。中國新文藝運動以來,經過了十多個年頭,不論文藝的理論和批評,小說,戲劇,以及詩歌,都沒有收穫到如何美好的花朵,這是因為有時間和空間雙重的制限,還有待於未來的努力,但可喜的,在不經意的途程中,小品文竟發現了很大的成就。 小品文在性質上可以分為四種: (一)紀敘的小品——這裡又可分為記事的、狀物的、寫景的、寫人的各種。 (二)抒情的小品——這裡又有就人抒情、就物抒情、就事抒情等各種。 (三)談論的小品。 (四)諷刺的小品。 紀敘的小品文是以紀述事物之實體或想像為主要題材。抒情的小品文則以抒寫作者的情緒或所屬階級的情緒為主要題材;情緒,無論歡愉、勃怒、悲哀,都可自由發抒。談論的小品文,則以說理為主要題材,所謂「談論風生」這句話,簡直為贊優美的談論小品而創造的。諷刺的小品文,更利用冷峭的語峰,凜冽的調譏諷人生或世事之嚴重問題。不過,沒有或者甚少一篇單純的紀敘小品或抒情小品或談論小品或諷刺小品,差不多都是交互應用的。 下面許多小品文,有的闡發了人生的意義,有的表露了勞苦群眾的生活,有的展開了熱烈的愛戀,有的懷念著革命的偉大。象徵的憤激的傷感的開擴了小品的各方面。青年讀者們,祈望你們都能從這些作品裡,參透作法的技巧,獲得深入的理解! 淡淡的血痕中(魯迅)——記念幾個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還是一個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變地異,卻不敢毀滅一個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卻不敢長存一切屍體;暗暗地使人類流血,卻不敢使血色永遠鮮濃;暗暗地使人類受苦,卻不敢使人類永遠記得。 他專為他的同類——人類中的怯弱者——設想,用廢墟荒墳來襯托華屋,用時光來沖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為度,遞給人間,使飲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無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須使一切也欲生;他還沒有滅盡人類的勇氣。 幾片廢墟和幾個荒墳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們都在其間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棄,以為究竟勝於空虛,各各自稱為「天之僇民」,以作咀嚼著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辯解,而且悚息著靜待新的悲苦的到來。新的,這就使他們恐懼,而又渴欲相遇。 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這樣。 叛逆的猛士出於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的苦痛,正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將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戲;他將要起來使人類蘇生,或者使人類滅盡,這些造物主的良民們。 造物主,怯弱者,羞慚了,於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於是變色。 立論(魯迅) 我夢見自己正在小學校的講堂上預備作文,向老師請教立論的方法。 「難!」老師從眼鏡圈外斜射出眼光來,看看我,說。「我告訴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個男孩,合家高興透頂了。滿月的時候,抱出來給客人看,——大家自然是想得一點好兆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發財的。』他於是得到一番感謝。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要做官的。』他於是收回幾句恭維。 「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於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 「說要死的必然,說富貴的許謊。但說謊的好報,說必然的遭打。你……」 「我願意既不說謊,也不遭打。那麼,老師,我得怎麼說呢?」 「那麼,你得說:『啊喲!這孩子呵!您瞧!多麼……啊唷!哈哈!Hehe!he,hehehehe!』」 臘葉(魯迅) 燈下看《雁門集》,忽而翻出一片壓乾的楓葉來。 這使我記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葉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楓樹也變成紅色了。我曾繞樹徘徊,細看葉片的顏色,當他青蔥的時候是從沒有這麼注意的。他也並非全樹通紅,最多的是淺絳,有幾片則在緋紅地上,還帶著幾團濃綠。一片獨有一點蛀孔,鑲著烏黑的花邊,在紅、黃和綠的斑駁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視。我自念:這是病葉啊!便將他摘了下來,夾在剛才買到的《雁門集》里。大概是願使這將墜的被蝕而斑斕的顏色,暫時保存,不即與群葉一同飄散罷。 但今夜他卻黃蠟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復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過幾年,舊時的顏色在我記憶中消去,怕連我也不知道他何以夾在書裡面的原因了。將墜的病葉的斑斕,似乎也只能在極短時中相對,更何況是蔥鬱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樹木也早經禿盡了;楓樹更何消說得。當深秋時,想來也許有和這去年的模樣相似的病葉的罷,但可惜我今年竟沒有賞玩秋樹的餘閒。 故鄉的野菜(周作人) 我的故鄉不止一個,凡我住過的地方都是故鄉。故鄉對於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分,只因釣於斯游於斯的關係,朝夕會面,遂成相識,正如鄉村裡的鄰舍一樣,雖然不是親屬,別後有時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東住過十幾年,南京東京都住過六年,這都是我的故鄉,現在住在北京,於是北京就成了我的家鄉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單市場買菜回來,說起有薺菜在那裡賣著,我便想起浙東的事來。薺菜是浙東人春天常吃的野菜,鄉間不必說,就是城裡只要有後園的人家都可以隨時採食,婦女小兒各拿一把剪刀一隻「苗籃」,蹲在地上搜尋,是一種有趣味的遊戲的工作。那時小孩們唱道:「薺菜馬蘭頭,姊姊嫁在後門頭。」後來馬蘭頭有鄉人拿來進城售賣了,但薺菜還是一種野菜,須得自家去采。關於薺菜向來頗有風雅的傳說,不過這似乎以吳地為主。《西湖遊覽志》云:「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著薺菜花。諺云:三春戴薺花,桃李羞繁華。」顧祿的《清嘉錄》上亦說,「薺菜花俗稱野菜花,因諺有三月三螞蟻上灶山之語,三日人家皆以野花菜置灶陘上,以厭蟲蟻。侵晨村童叫賣不絕。或婦女簪髻上以新清目,俗號眼亮花。」但浙東卻不很理會這些事情,只是挑來做菜或炒年糕吃罷了。 黃花麥果通稱鼠麴草,系菊科植物,葉小微圓互生,表面有白毛,花黃色,簇生梢頭。春天采嫩葉,擠爛去汁,和粉作糕,稱黃花麥果糕。小孩們有歌讚美之云: 「黃花麥果韌結結, 關得大門自要吃, 半塊拿勿出,一塊自要吃。」 清明前後掃墓時,有些人家——大約是保存古風的人家——用黃花麥果作供,但不作餅狀,做成小顆如指頂大,或細條如小指,以五六個作一攢,名曰繭果,不知是什麼意思,或因蠶上山時設祭,也用這種食品,故有是稱,亦未可知。自從十二三歲時外出不參與外祖家掃墓以後,不復見過繭果,近來住在北京,也不再見黃花麥果的影子了。日本稱作「御形」,與薺菜同為春的七草之一,也采來做點心用,狀如艾餃,名曰「草餅」,春分前後多食之,在北京也有,但是吃去總是日本風味,不復是兒時的黃花麥果糕了。 掃墓時候所常吃的還有一種野菜,俗名草紫,通稱紫雲英。農人在收穫後,播種田內,用作肥料,是一種很被賤視的植物,但採取嫩莖瀹食,味頗鮮美,似豌荳苗。花紫紅色,數十畝接連不斷,一片錦繡,如鋪著華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狀若蝴蝶,又如雞雛,尤為小孩所喜,間有白色的花,相傳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日本《俳句大辭典》云:「此草與蒲公英同是習見的東西,從幼年時代便已熟識。在女人裡邊,不曾採過紫雲英的人,恐未必有吧。」中國古來沒有花環,但紫雲英的花球卻是小孩常玩的東西,這一層我還替那些小人們欣幸的。浙東掃墓用鼓吹,所以少年常隨了樂音去看「上墳船里的姣姣」;沒有錢的人家雖沒有鼓吹,但是船頭上蓬窗下總露出些紫雲英和杜鵑的花來,這也就是上墳船的確實的證據了。 奔流(郭沫若) 樓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分晝夜地流。流到平坦處,匯成一個小小的深潭,但還是不斷地流。流到走不通的路徑來,又激起暴怒的湍鳴,張牙噴沫地作獅子奮迅。走通了,又稍稍遇著平坦處了,依然還是在流。過了一個急湍,又是一個深潭;過了一個深潭,又是一個急湍。它為什麼要這樣奔波呢?它那晝夜不停的吼聲是什麼意義呢?它不是在求坦路嗎?它不是在求達到大海的坦路嗎?它在追求坦路的時候,總不得不奔流,它在奔流的時候,總不會沒有坦路。啊啊,奔流喲!奔流喲!一時的停頓是不可貪戀的,崎嶇的道路是不能迴避的。把頭去沖,把血去沖,把全身的力量去沖,把全靈魂的扺擋去沖。崔巍的高山是可以沖斷的呢,無理的長堤也是可以衝決的呢。帶著一切的支流一道衝去,受著一切的雨露一道衝去。養著一切的鱗介一道衝去。任人們在你身上濯襟,任人們在你身上濯足,任人們在你身上布網,任人在你身上航行。你不要躊躇,你不要介意。太陽是炎熱的,但只能蒸損你的皮膚;冰霜是嚴烈的,但不能凍結你的肺腑。你看那滔滔的揚子江!你看那滾滾的尼羅河!你看那萊茵河!它們終各努力著達到了坦途,浩浩蕩蕩地流向了汪洋的大海了!太平洋的高歌,在歡迎著一切努力猛進的流水!流罷,流罷,涇水不和渭水爭清,黃河不同長江比濁,大海裡面一切都是清流,一切都有淨化的時候。流罷,流罷,大海雖遠,但總有流到的一天! 路畔的薔薇(郭沫若) 清晨往松林里去散步,我在林蔭路畔發見了一束被人遺棄了的薔薇。薔薇的花色還是鮮艷的,一朵紫紅,一朵嫩紅,一朵是病黃的象牙色中帶著幾分血暈。 我把薔薇拾在手裡了。 青翠的葉上已經凝集著細密的露珠,這顯然是昨夜被人遺棄了的。 這是可憐的少女受了薄倖的男子的欺紿?還是不幸的青年受了輕狂的婦人的玩弄呢? 昨晚上甜蜜的私語,今朝的冷清的露珠……我把薔薇拿到家裡來了,我想找個花瓶來供養她。花瓶我沒有,我在一隻牆角上尋著了一個斷了頸子的盛酒的土瓶。 ——薔薇喲,我雖然不能供養你以春酒,但我要供養你以清潔的流泉,清潔的素心。你在這破土瓶中雖然不免要淒淒寂寂地飄零,但比遺棄在路頭被人踐踏了的好吧? 白髮(郭沫若) 許久儲蓄在心裡的詩料,今晨在理髮店裡又浮上了心來了。—— 你年青的,年青的,遠隔河山的姑娘喲,你的名姓我不曾知道,你恕我只能這樣叫你了。 那回是春天的晚上吧?你替我剪了頭,替我刈了面,替我盥洗了,又替我塗了香膏。 你最後替我分頭的時候,我在鏡中看見你替我拔去了一根白髮。 啊,你年青的,年青的,遠隔河山的姑娘喲,飄泊要自從那回離開你後,又飄泊了三年,但是你的慧心替我把青春留住了。 五墓(郭沫若) 昨朝我一人在松林里徘徊,在一株老松樹下戲築了一座砂丘。 我說,這是我自己的墳墓了。 我便揀了一塊白石來寫上了我自己的名字,把來做我的墓碑。 我在墓的兩旁邊移種了兩株稚松把它伴守。 我今朝回想起來,又一人走來憑弔。 但我已經走遍了這莽莽的松原,我的墳墓究竟往那兒去了呢? 啊,死了的我昨日的死骸喲,哭墓的是你自己的靈魂,我的墳墓究竟往那兒去了呢? 水墨畫(郭沫若) 天空一片灰暗,沒有絲毫的日光。 海水的藍色濃得驚人,低岸的微波吐出鮮魚喋嗡的聲韻。 這是暴風雨欲來時的先兆。 海中的島嶼和烏木的雕刻一樣靜凝著了。 我攜著中食的飯盒向沙岸上走來,在一隻泊繫著的漁舟裡面坐著。 一種淡白無味的淒涼的情趣——我把飯盒打開,又閉上了。 回著望見松原里的一所孤寂的火葬場,紅磚砌成的高聳的煙囪口上冒出了一筆灰白色的飄忽的輕雲…… 夕暮(郭沫若) 我攜著三個孩子在屋後草場中嬉戲著的時候,夕陽正燒著海上的天壁,眉痕的新月已經現在鮮紅的雲縫裡了。 草場中放著幾頭黃牛,不時地曳著悠長的鳴聲,好像在叫它們的主人快來快來牽它們回去。 我們的兩隻母雞和幾隻雞雛,先先後後地從鄰寺的墓地里跑回來了。 立在廚房門內的孩子們的母親在門外的沙地上撒了一握米粒出來。 母雞們咯咯咯地叫起來了,雞雛們也啁啁地爭食起來了。 ——今年的成績真好呢,竟養大了十隻。 歡愉的音波,在金色的暮氣中游泳。 速寫(M.D.) 沿池子的水面,伸出五個人頭。 因為池子是圓的,所以差不多是等距離地排列著的五個人頭便構成了半規形的「步哨線」,正對著池子的白石岸旁的冷水龍頭。這是個擦得耀眼的紫銅質的大傢伙,雖然關著嘴,可是那轉柄的節縫中卻嗤嗤地飛出兩道銀線一樣的細水,針射上去約有半尺高,然後亂紛紛地落下來,像是些極細的珠子。 五歲光景的一對女孩子,就坐在這個冷水龍頭旁邊的白石池岸上,正對著我們五個人頭。水蒸氣把她們倆的臉兒熏得紅噴噴的,頭上的水打濕了的短髮是墨黑黑的,肥胖的小身體又是白生生的。她們倆像是孿生的姊妹。坐在左邊的一個肥白的小手裡拿著個橙黃色透明體的肥皂盒子;她就用這小小的東西舀水來澆自己的胸脯。右邊一個呢,捧了一條和她的身體差不多長短的毛巾,在她的兩股間揉摩。 雖是這麼幼小的兩個,卻已有大人的風度,然而多麼嫵媚。 這樣想著,我側過臉去看左邊的一個人頭。這是腮滿長著黃森森的鬍子根的中年漢子的強壯的頭。他挺起了眼睛往上瞧,似乎頗有心事。 我向右邊看。最近的一個正把滴水的毛巾蓋在臉上,很艱辛地喘氣。再過去是三角臉的青年,將後頸枕在池子的石岸上,似乎已經入睡。更過去是一張肥胖的圓臉,毫無表情地浮在水面,很像個足球。 忽然那邊的礦泉水池裡豁剌剌一片水響,冒出個黃臉大漢來,胸前一叢黑毛。他晃著頭,似乎想出來,卻又蹲了下去。 大概是驚異著那邊還有人,兩個小女孩子都轉過頭去了。拿肥皂盒一個的小臉兒正受著冷水龍頭逃出來的水珠。她似乎覺得有些癢罷,她慢慢地舉起手來搔了幾下,便又很正經地舀起水來澆胸脯。 匆匆(朱自清)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吧: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吧:現在又到了那裡呢? 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確乎是漸漸空虛了。在默默里算著,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里,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 去的儘管去了,來的儘管來著;去的來的中間,又怎樣地匆匆呢?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小屋裡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太陽,他有腳啊,輕輕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著旋轉。於是——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里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裡過去;默默時,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時,他又從遮挽著的手邊過去。天黑時,我躺在床上,他更伶伶俐俐地從我身上跨過,從我腳邊飛去了。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見,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著面嘆息。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兒,又開始在嘆息里閃過去。 在逃去似飛的日子裡,在千門萬戶的世界裡的我,能做些什麼呢?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匆罷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麼呢?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著些什麼痕跡呢?我何曾留著像遊絲樣的痕跡呢?我赤裸裸來到世界,轉眼間也將赤裸裸回去罷?但不能平的,為什麼偏要白白走這一遭啊? 你聰明的,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甚麼一去不復返呢? 春晨(俞平伯) 這是我們初入居湖樓後的第一個春晨。昨兒乍來,便整整下了半宵潺湲的雨。今兒醒後,從疏疏朗朗的白羅帳里,窺見山上絳桃花的繁蕊,斗然的明艷欲流。因她盡迷離於醒睡之間,我只得獨自的抽身而起。 今朝待醒的時光,耳際再不聞沉厲的廠笛和慌忙的校鍾,惟有聒碎妙閒的鳥聲一片,密接著戀枕依衾的甜夢。人說「鳥啼驚夢」,其實這樣說,夢未免太不堅牢,而鳥語也未免太響亮些了。我只以為夢的惺忪破後,始則耳有所聞,繼則目有所見。這倒是較真確的呢。 記得我們來時,桃枝上猶滿綴以絳紫色的小蕊,不料夜來過了一場雨,便有半株緋赤的繁英了。「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可見自來春光雖半是冉冉而來,卻也盡有翩翩而集的。來時且不免如此的匆匆;涉想它的去時,即使萬幸不再添幾分的侷促,也總是一例的了。此何必待委地沾泥,方始悵惜緋紅的妖冶盡成虛擲了呢。誰都得感悵惘與珍重之兩無是處。只是山後桃花似乎沒有覺得,冒著肥雨欣然半開了。我獨瞅著這一樹緋桃,在方欞內彷徨著。即如此,度過湖樓小住的第一個春晨。 山茶花(郭沫若) 昨夜從山上回來,采了幾串茨實、幾簇秋楂、幾枝蓓蕾著的山茶。 我把它們投插在一個鐵壺裡面,掛在壁間。 鮮紅的楂子和嫩黃的茨實襯著濃碧的山茶花——這是怎麼也不能描畫出的一種風味。 黑色的鐵壺更和苔衣深厚的岩骨一樣了。 今朝剛從熟睡里醒來時,小小的一室中漾著一種清香的不知名的花氣。 這是從甚麼地方吹來的呀?—— 原來鐵壺中投插著的山茶,竟開了四朵白色的鮮花! 啊!清秋活在我壺裡了!—— 餓(劉復) 他餓極了,他靜悄悄的立在門口,他也不想什麼,只是沒精打采,把一個指頭放在口中咬。 他看見門對面的荒場上,正聚集著許多小孩,唱歌的唱歌,捉迷藏的捉迷藏。 他想:我也何妨去?但是,我總覺得沒有氣力,我便坐在門檻上看看吧。 他眼看著地上的人影,漸漸的變長;他眼看著太陽的光,漸漸的變暗。「媽媽說的,這是太陽要回去睡覺了。」 他看見許多人家的煙囪,都在那裡出煙;他看見天上一群群的黑鳥,咿咿呀呀的叫著,向遠遠的一座破塔上飛去。他說:「你們都回去睡覺了嗎?你們都吃飽了晚飯了麼?」 他遠望著夕陽中的那座破塔,尖頭上生長著幾株小樹,許多枯草。他想著人家告訴他:那破塔里,有一條「斗大的頭的蛇!」他說:「哦!怕啊!」 他回進門去,看見他媽媽,正在屋後小園中洗衣服——是洗人家的衣服——一隻腳搖著搖籃;搖籃里的小弟弟,卻還不住的啼哭。他又恐怕他媽媽,向他垂著眼淚說,「大郎!你又來了!」他就一響也不響,重新跑了出來! 他爸爸是出去的了,他卻不敢在空屋子裡坐;他覺得黑沉沉的屋角里,閃動著一雙睜圓的眼睛——不是別人的,恰恰是他爸爸的眼睛! 他一響也不響,重新跑了出來,——仍舊是沒精打采的,咬著一個小指頭;仍舊是沒精沒采,在門檻上坐著。 他真餓了!——餓得他的呼吸,也不平均了;餓得他全身的筋肉,竦竦的發抖!可是他並不啼哭,只在他真光的大眼眶裡,微微有些淚痕!因為他是有經驗的了!——他啼哭過好多次,卻還總得要等,要等爸爸買米回來! 他想,爸爸真好啊!他天天買米給我們吃。但是一轉身,他又想著了——他想著他爸爸,有一雙睜圓的眼睛! 他想到每吃飯時,他吃了一半碗,想再添些,他爸爸便睜圓了眼睛說,「小孩子不知道『飽足』,還要多吃!留些明天吃罷!」他媽媽總是垂著眼淚說,「你便少喝一『開』酒,讓他多吃一口罷!再不然,便譬如是我——我多吃了一口!」他爸爸不說什麼,卻圓睜著一雙眼睛! 他也不懂得爸爸的眼睛,為什麼要睜圓著,他也不懂得媽媽的眼淚,為什麼要垂下。但是,他就此不再吃了,他就悄悄的走開了! 他還常常想著他姑母——「啊!——好久了!媽媽說,是三年了!」三年前,他姑母來時,帶來兩條鹹魚,一方鹹肉。他姑母不久就去了,他卻天天想著她。他還記得有一條鹹魚,掛在窗口,直掛到過年! 他常常問他的媽媽,「姑母呢?我的好姑母,為什麼不來?」他媽媽說:「她住得遠咧!——有五十里路,走要走一天!」 是呀,他天天是同樣的想,——他想著他媽媽,想著他爸爸,想著他搖籃里的弟弟,想著他姑母。他還想著那破塔中的一條蛇,他說:「它的頭有斗一樣大,不知道它兩隻眼睛,有多少大?」 他咬著指頭,想著想著,直想到天黑。他心中想的,是天天一樣;他眼中看見的,也是天天一樣。 他又聽見一聲聽慣的「哇……烏……」,他又看見那賣豆腐花的,把擔子歇在對面的荒場上。孩子們都不遊戲了,都圍起那擔子來,捧著小碗吃。 他也問過媽媽,「我們為什麼不吃豆腐花?」媽媽說,「他們是吃了就不再吃晚飯了!」他想,他們真可憐啊!只吃那一小碗東西,不餓的嗎?但是他很奇怪,他們為什麼不餓?同時擔子上的小火爐,煎著醬油,把香風一陣陣送來,叫他分外的餓了! 天漸漸的暗了,他又看見五個看慣的木匠,依舊是背著斧頭鋸子,抽著黃煙走過。那個年紀最大的——他知道他名叫「老娘舅」——依舊是喝得滿面通紅,一跛一跛的走;一隻手裡,還提著半瓶黃酒。 他看著看著,直看到遠遠的破塔,已漸漸地看不見了;那荒場上的豆腐花擔子,也挑著走了。他於是和天天一樣,看見那邊街頭上,來了四個兵,都穿著紅邊馬褂:兩個拿著軍棍,兩個打著燈。後面是一個騎馬的兵官,戴著圓圓的眼鏡。 荒場上的小孩,遠遠的看見兵來,都說「夜了」!一下子就不見了!街頭躺一隻黑狗,卻跳了起來,緊跟著兵官的馬腳,汪汪的嗥! 他也說,「夜了!夜了!爸爸還不回來,我可要進去了!」他正要掩門,又看見一個女人,手裡提著幾條魚,從他面前走過。他掩上了門,在微光中摸索著說,「這是什麼人家的小孩的姑母啊!」 生(落華生) 我底生活好像一棵龍舌蘭,一葉一葉,慢慢地長起來。某一片葉在一個時期曾被那美麗的昆蟲做過巢穴;某一片葉曾被小鳥們歇在上頭歌唱過。現在那些葉子都落掉了!只有瘢楞的痕跡留在幹上,人也忘了某葉某葉曾經顯過的樣子;那些葉子曾經歷底事跡惟有龍舌蘭自己可以記憶得來,可是他不能說給別人知道。 我的生活好像我手裡這管笛子。他在竹林里長著的時候,許多好鳥歌唱給他聽;許多猛獸長嘯給他聽;甚至天中底風雨雷電都不時教給他發音的方法。 他長大了,一切教師所教底都納入他底記憶里。然而他身中仍是空空洞洞,沒有什麼。 做樂器者把他截下來,開幾個氣孔,擱在唇邊一吹,他從前學底都吐露出來了。 捏住鼻子說話(陳西瀅) 中國的智識階級和老百姓非但隔了一道河,簡直隔了一重洋。你們儘管提倡你們的新文化運動,打你們科學和玄學,文言和白話,帝國主義有沒有赤色的仗,他們悟善社、同善社的社員還是一天一天的加多。有一個新從安徽回京的朋友談起一件事,很可以表示中國的國民有沒有出中古時期。 二三年前安徽的霍邱來了一個河南美少年,自言有一個仙狐跟隨他。這仙狐不肯顯色示人,可是聲音是可聽見的。每到黑夜到他的壇前去焚香禱告,仙狐就可以判人的休咎,醫人的疾病。霍邱本是閉塞的地方,何況捧這美少年的是做過知縣的翰林,所以全城若狂,捐了二三萬金建造了一座極宏大的天狐廟。今年春天,這美少年奉了仙狐到蚌埠,大受那裡的軍政官歡迎。新近又從蚌埠到安慶,城裡的官紳也都拜倒在「仙姑」香案的底下。仙姑降壇的時候,全城的闊人,從廳長以下都上朝似的,聽講似的恭立在壇前。可是安慶城比不得蚌埠,更比不得霍邱,那裡是有「學生」的。一天晚上十個教育界的人,居然也雜在官紳中間混了進去,每人袋裡懷著一把手電燈。仙姑降壇還沒有說滿三句話,一聲咳嗽,十把手電燈齊注射在壇後,大家看見的是:那個本坐在壇旁的美少年立在壇後,捏住了鼻子學女人說話。這齣其不意的電火把他駭呆了,他所以還是捏住了鼻子學女人說話,結果受了一頓打。打的時候,什麼廳長也溜了,什麼局長也溜了,什麼道尹也溜了,什麼監督也溜了,只剩了某縣的知事溜不掉,只好硬硬頭皮把這壇上的仙姑拿下來做了階下犯。 這種事也許在中國算得很平常。中國的老百姓,中國的官紳,本來只有拜在妖狐壇前的程度。可是我們代受騙的人的身份設想,騙子應得稍為靈巧些。在黑夜裡捏了鼻子說話,就可以弄得舉省若狂兩三年,那些官紳似乎非但沒有出中古時期,簡直還應當向斐州的土人學些文化呢。 往事(其一)(謝冰心) 「只是等著,等著,母親還不回來呵!」 乳母在燈下睜著疲倦下垂的眼睛,說:「瑩哥兄:不要盡著問我,你自己上樓去,在欄邊望一望,山門內露出兩盞紅燈時,母親便快來到了。」 我無疑地開了門出去,黑暗中上了樓——望著,望著,無有消息。 繞過那邊欄旁,正對著深黑的大海,和閃爍的燈塔。 幼時的心,也和成人一般,一時的光明朗澈——我深思,我數著燈光明滅的數兒,數到第十八次。我對著未曾想見的命運,自己假定的起了懷疑。 「人生!燈一般的明滅,飄浮在大海之中。」——我起了無知的長太息。 生命之燈燃著了,愛的光從山門邊兩盞紅燈中燃著了! 二 每次拿起筆來,頭一件事憶起的就是海,我嫌太單調了,常常因此擱筆。 每次和友朋談話,談到風景,海波又侵進談話的岸線里,我嫌太單調了,常常因此默然,終於無語。 一夜和弟弟們在院子裡乘涼,仰望天河,又談到海。我想索性今夜澈底的談一談海,看詞鋒到何時為止,聯想至何處為極。 我們說著海潮,海風,海舟……最後便談到海的女神。 涵說,「假如有位海的女神,她一定是『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我不覺笑問,「這話怎講?」 涵也笑道,「你看雲霞的海上,何等明媚;風雨的海上,又是何等的陰沉!」 傑兩手抱膝凝聽著,這時便運用他最豐富的想像力,指點著說:「她……她住在燈塔的島上,海霞是她的扇旗,海鳥是她的侍從;夜裡她曳著白衣藍裳,頭上插著新月的梳子,胸前掛著明星的瓔珞;翩翩地飛行於海波之上……」 揖忙問:「大風的時候呢?」傑道:「她駕著風車,狂飆疾轉的在怒濤上驅走;她的長袖拂沒了許多帆舟。下雨的時候,便是她憂愁了,落淚了,大海上一切都低頭靜默著。黃昏的時候,霞光燦然,便是她回波電笑,雲發飄揚,丰神輕柔而瀟灑……」 這一番話:帶著畫意,又是詩情,使我神往,使我微笑。 揖只在小椅子上,挨著我坐著,我撫著他,問,「你的話必是更好了,說出來讓我們聽聽!」他本靜靜地聽著,至此便抱著我的臂兒笑道,「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不會說。」 我肅然——涵用摺扇輕輕的擊他的手,笑說,「好一個小哲學家!」 涵道,「姊姊,該你說一說了。」我道,「好的都讓你們說盡了——我只希望我們都像海!」 傑笑道,「我們不配做女神,也不要『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 他們都笑了——我也笑說:「不是說做女神,我希望我們都做個『海化』的青年。像涵說的,海是溫柔而沉靜。傑說的,海是超絕而威嚴。揖說的更好了,海是神秘而有容,也是虛懷,也是廣博……」 我的話太乏味了,揖的頭漸漸的從我臂上垂下去,我扶住了。 三 精神上的朋友宛因,和我的通訊里,曾一度提到死後,她說:「我只要一個白石的墳墓,四面矮矮的石欄,墓上一個十字架,再有一個向天沉思的石像。……這墓要在山間幽靜處,叢樹陰中,有溪水徐流。你一日在世,有什麼新開的花朵,替我放上一兩束,其餘的人,就不必到那裡去。」 我看完這一段,立時覺得眼前湧現了一幅清幽的圖畫。但是我想來想去……宛因啊,你還未免太「人間化」了! 何如腳兒赤著,發兒松松的挽著,軀殼用縞白的輕綃裹著,放在一個空明瑩澈的水晶棺里,用紗燈和細樂,一葉扁舟,月白風清之夜,將這棺兒送到海上,在一片輓歌聲中,輕輕的系下,葬在海波深處。 想像吊者白衣如雪,幾隻大舟,首尾相接,耀以紅燈,繞以清樂,一簇的停在波心。何等淒清,何等蒼涼,又是何等的豪邁! 以萬頃滄波作墓田,又豈是人跡可到?即使專誠要來瞻禮,也只能下俯清波,遙遙憑弔。 更何必以人間暫時的花朵,來娛悅海中永久的靈魂!看天上的亂星孤月,水面的晚煙朝霞,聽海風夜奔,海波夜嘯。比新開的花,徐流的水,其壯美的程度相去又如何? 從此穆然,超然,在神靈上下,魚龍競逐,珊瑚玉樹交枝迴繞的淵底,垂目長眠;那真是數千年來人類所未享過的奇福! 至此擱筆,神志洒然,忽然憶起少作走韻的「集龔」中有:「少年哀樂過於人,消息都妨父老驚;一事避君君匿笑,欲求縹緲反幽深。」——不覺一笑! 往事(其二) 她是翩翩的乳燕, 橫海飄遊, 月明風緊, 不敢停留—— 在她頻頻回顧的飛翔里, 總帶著鄉愁! 一 那天大雪,鬱郁黃昏之中,送個朋友出山而去。絨絨的雪上,極整齊分明的鐫著我們偕行的足印。獨自歸來的路上,偶然低首,看見潔白勻整的雪花,只這一瞬間,已又輕輕的掩蓋了我們去時的蹤跡。——白茫茫的大地上,還有誰知道這一片雪下,一剎那前,有個同行,有個送別? 我的心因覺悟而沉沉的浸入悲哀,蘇東坡的: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 這幾句還未曾說到盡頭處,豈但鴻飛不復計東西?連雪泥上的指爪都是不得而留的……於是人生到處都是渺茫了! 生命何其實在?又何其飄忽?它如迎面吹來的朔風,撲到臉上的時候,明明覺得砭骨勁寒;它又匆匆吹過,颯颯的散到樹林子裡,到天空中,渺無來因去果,縱騎著快馬,也無處追尋。 原也是無聊,而薄紙存留的時候,或者比時晴的快雪長久些——今日不樂,松濤細響之中,四面風來的山亭上,又提筆來寫「往事」。生命的歷史一頁一頁的翻下去,漸漸的翻近中葉,頁頁佳妙,圖畫的色彩也加倍的鮮明,動搖了我的心靈與眼目。這幾幅是造物者的手跡。他輕描淡寫了,又展開在我眼前;我瞻仰之下,加上一兩筆點綴。 點綴完了,自己看著,似乎起了感慨。人生經得起追寫幾次的往事?生命刻刻消磨於把筆之頃……這時青山的春雨已灑到松梢了? 二 今夜林中月下的青山,無可比擬!仿佛萬一,只能說是似娟娟的靜女,雖是照人的明艷,卻不飛揚妖冶;是低眉垂袖,瓔珞矜嚴。 流動的光輝之中,一切都失了正色:松林是一片濃黑的,天空是瑩白的,無邊的雪地,竟是淺藍色的了。這三色襯成的宇宙,充滿了凝靜,超逸與莊嚴;中間流溢著滿空幽哀的神意,一切言詞文字都喪失了,幾乎不容凝視,不容把握! 今夜的林中,決不宜於將軍夜獵——那從騎雜沓,傳叫風生,會踏毀了這平整勻纖的雪地;朵朵的火燎,和生寒的鐵甲,會繚亂了靜冷的月光。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於燃枝野餐——火光中的喧譁歡笑,杯盤狼藉,會驚起樹上穩棲的禽鳥;踏月歸去,數里相和的歌聲,會叫破了這如怨如慕的詩的世界。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於愛友的話別,叮嚀細語——淒意已足,語音已微,而抑鬱纏綿,作繭自縛的情緒,總是太「人間的」了,對不上這晶瑩的雪月,空闊的山林。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於高士徘徊,美人掩映——縱使林中月下,有佳句可尋,有佳音可賞;而一片光霧淒迷之中,只容意念迴旋,不容人物點綴。 我倚枕百般迴腸凝想,忽然一念迴轉,黯然神傷…… 今夜的青山,只宜於這些女孩子,病中欹枕看月的女孩子!—— 假如我能飛身月中下視,依山上下曲折的長廊,雪色侵圍闌外,月光浸著雪淨的衾裯,逼著玲瓏的眉宇。這一帶長廊之中,萬籟俱絕,萬緣俱斷,有如水的客愁,有如絲的鄉夢,有幽感,有激悟,有祈禱,有懺悔,有萬千種話…… 山中的千百日,山光松影重疊到千百回,世事從頭滅去,感悟逐漸侵來,已濾就了水晶般清澈的雜懷。這時縱是頑石鈍根,也要思量萬事,何況這些思深善懷的女子? 往者如觀流水——月下的鄉魂旅思,或在羅馬故宮,頹垣廢柱之旁;或在萬里長城,缺堞斷階之上;或在約旦河邊,或在麥加城裡;或超渡萊茵河,或飛越落機山;有多少魂銷目斷,是耶非耶?只她知道! 或者如仰高山,——久久的徘徊在困弱道途之上,也許明日,也許今年,或就揭卸病的細網,輕輕的試叩花的鐵門! 天國泥犁,任她幻擬:是泛入七寶蓮池?是參謁的玉帝座?是歡悅?是驚怯?有天上的重逢,有人間的留戀;有未成而可成的事功,有將實而仍虛的願望。豈但為我?牽及眾生?大哉生命! 這一切,融合著無限之生一剎那頃此時此地的宇宙中流動的光輝,是幽憂,是徹悟,都已宛宛氤氳,超凡入聖—— 萬能的上帝!我誠何福?我又何幸?…… 白種人——上帝的驕子!(朱自清) 去年暑假到上海,在一路電車的頭等里,見一個大西洋人帶著一個小西洋人,相併地坐著。我不能確說他倆是英國人或美國人;我只猜他們是父與子。那小西洋人,那白種的孩子,不過十一二歲光景,看去是個可愛的小孩,引我久長的注意。他戴著平頂硬草帽,帽檐下端正地露著長圓的小臉。白中透紅的面頰,眼睛上有著金黃的長睫毛,顯出和平與秀美。我向來有種癖氣:見了有趣的小孩,總想和他親熱,做好同伴;若不能親熱,便隨時親近親近也好。在高等小學時,附設的初等里,有一個養著烏黑的西發的劉君,真是依人的小鳥一般;牽著他的手問他的話時,他只靜靜地微仰著頭,小聲兒回答——我不常看見他的笑容,他的臉老是那麼幽靜和真誠,皮下卻燒著親熱的火把。我屢次讓他到我家來,他總不肯;後來兩年不見,他便死了。我不能忘記他!我牽過他的小手,又摸過他的圓下巴。但若遇著驀生的小孩,我自然不能這麼做,那可有些窘了;不過也不要緊,我可用我的眼睛看他——一回,兩回,十回,幾十回!孩子大概不很注意人的眼睛,所以盡可自由地看,和看女人要遮遮掩掩的不同。我凝視過許多初會面的孩子,他們都不曾向我抗議;至多拉著同在的母親的手,或倚著她的膝頭,將眼看她兩看罷了。所以我膽子很大。這回在電車裡又發了老癖氣,我兩次三番地看那白種的孩子,小西洋人! 初時他不注意或者不理會我,讓我自由地看他。但看了不幾回,那父親站起來了,兒子也站起來了,他們將到站了。這時意外的事來了。那小西洋人本坐在我的對面;走近我時,突然將臉盡力地伸過來了,兩隻藍眼睛大大地睜著,那好看的睫毛已看不見了;兩頰的紅也已褪了不少了。和平、秀美的臉一變而為粗俗、兇惡的臉了!他的眼睛裡有話:「咄!黃種人,黃種的支那人,你——你看吧!你配看我!」他已失了天真的稚氣,臉上滿布著橫秋的老氣了!我因此寧願稱他為「小西洋人」。他伸著臉向我足有兩秒鐘,電車停了,這才勝利地掉過頭,牽著那大西洋人的手走了。大西洋人比兒子似乎要高出一半,這時正注目窗外,不曾看見下面的事。兒子也不去告訴他,只獨斷獨行地伸他的臉,伸了臉之後,便又若無其事的,始終不發一言——在沉默中得著勝利,凱旋而去。不用說,這在我自然是一種襲擊,「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襲擊! 這突然的襲擊使我張皇失措,我的心空虛了,四面的壓迫很嚴重,使我呼吸不能自由。……我在那小西洋人兩顆槍彈似的眼光之下,茫然地覺著有被吞食的危險,於是身子不知不覺地縮小——大有在奇境中的阿麗思的勁兒!我木木然目送那父與子下了電車,在馬路上開步走;那小西洋人竟未一回頭,斷然地去了。我這時有了迫切的國家之感!我做著黃種的中國人,而現在還是白種人的世界,他們的驕傲與踐踏當然會來的;我所以張皇失措而覺著恐怖者,因為那驕傲我的,踐踏我的,不是別人,只是一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竟是一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我向來總覺得孩子應該是世界的,不應該是一種、一國、一鄉、一家的。我因此不能容忍中國的孩子叫西洋人為「洋鬼子」。但這個十來歲的白種的孩子,竟已被撳入人種與國家的兩種定型里了。他已懂得憑著人種的優勢和國家的強力,伸著臉襲擊我了。這一次襲擊實是許多次襲擊的小影,他的臉上便縮印著一部中國的外交史。他之來上海,或無多日,或已長久,耳濡目染,他的父親、親長、先生、父執,乃至同國、同種,都以驕傲踐踏對付中國人,而他的讀物也推波助瀾,將中國編排得一無是處,以長他自己的威風。所以他向我伸臉,決非偶然而已。 這是襲擊,也是侮蔑,大大的侮蔑!我因了自尊,一面感著空虛,一面卻又感著憤怒;於是有了迫切的國家之念。我要詛咒這小小的人!但我立刻恐怖起來了:這到底只是十來歲的孩子呢,卻已被傳統所埋葬;我們所日夜想望著的「赤子之心」,世界之世界(非某種人的世界,更非某國人的世界!),眼見得在正來的一代,還是毫無信息的!這是你的損失,我的損失,他的損失,世界的損失;雖然是怎樣渺小的一個孩子!但這孩子卻也有可敬的地方:他的從容,他的沉默,他的獨斷獨行,他的一去不回頭,都是力的表現,都是強者適者的表現。決不婆婆媽媽的,決不黏黏搭搭的,一針見血,一刀兩斷,這正是白種人之所以為白種人。 我真是一個矛盾的人。無論如何,我們最要緊的還是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孩子!誰也是上帝之驕子;這和昔日的王侯將相一樣,是沒有種的! 蟬與紡織娘(鄭振鐸) 你如果獨自坐在窗內,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來打擾你,一點鐘二點鐘的過去,嘴裡銜著一支煙,躺在沙發上慢慢地噴著煙雲,看它一白圈一白圈的升上,那末在這靜境之內,你便可聽到那牆角階前的鳴蟲的奏樂。 那鳴蟲的作響,真不是凡響;如果你曾聽見過曼杜令的低奏,你曾聽見過一支洞簫在月下湖上獨吹著;你曾聽見過紅樓重幔中透漏出來的弦管聲,你曾聽見過流水淙淙的由溪石間流過,或你曾倚在山閣上聽著颯颯的松風在足下拂過,那末,你便可以把那如何清幽的鳴蟲之叫聲想像到一二了。 蟲之樂隊,因季候的關係而頗有不同,夏天與秋令的蟲聲,便是截然的兩樣。蟬之聲是高曠的,享樂的,帶著自己滿足之意的;它高高的棲在梧桐樹或竹枝上,迎風而唱,那是生之歌,生之盛年之歌,那是結婚歌,那是中世紀武士美人的大宴時的行吟詩人之歌。無論聽了那嘰——嘰——的曼長聲,或嘰格——嘰格——的較短聲,都可同樣的受到一種輕快的美感。秋蟲的鳴聲最複雜。但無論紡織娘的咭嘎,蟋蟀的唧唧,金鈴子的叮令,還有無數無數不可名狀的秋蟲之鳴聲,其聲調之淒抑卻都是一樣的;它們唱的是秋之歌,是暮年之歌,是薤露之曲。它們的歌聲,是如秋風之掃落葉,怨婦之奏琵琶,孤峭而幽奇,清遠而淒迷,低徊而愁腸百結。你如果是一個孤客,獨宿於荒郊逆旅,一盞熒熒的油燈,對著一張板床,一張木桌,一二張硬板凳,再一聽見四壁唧唧知知的蟲聲間作,那你今夜便不用再想穩穩噹噹的安睡了。什麼愁情、鄉思,以及人生之悲感,都會一串一串的從根兒勾引起來,在你心上翻來覆去,如白老鼠在戲籠中走輪盤一般,一上去便不再想下來憩息。……如果那一夜是一個月夜,天井裡統統是銀白色,枯禿的樹影,一根一條的很清朗的印在地上,那末你的感觸將更深了。那也許就是所謂悲秋。 秋蟲之聲,大概都在蟬之夏曲已告終之後出現,那正與氣候之寒暖相應。但我卻有一次奇異的經驗;在無數的紡織娘之鳴聲已來了之後,卻又聽得滿耳的蟬聲。我想我們的讀者中有這種經驗的人必是不多的。 我在山中,每天聽見的只有蟬聲,鳥聲還比不上。那時天氣是很熱,即在山上,也覺得並不涼爽。正午的時候,躺在廊前的藤榻上,要求一點的涼風,卻見滿山的竹樹梢頭,一動也不動,看看足底下的花草,也都靜靜的站著,似老僧入了定似的。風扇之類既得不到,只好不斷的用手巾來拭汗,不斷的在搖揮那紙扇了。在這時候,往往有幾縷的蟬聲在檻外鳴奏著。閉了目,靜靜的聽了它們在忽高忽低,忽斷忽續,此唱彼和,仿佛是一大陣絕清的樂陣,在那裡奏著絕清幽的曲子,炎熱似乎也減少了,然後,朦朧的朦朧的睡去了,什麼都不覺得。良久,良久,清夢醒來時,卻又是滿耳的蟬聲。山中的蟬真多!絕早的清晨,老媽子們和小孩子們常去抱著竹竿亂搖一陣,而一隻二隻的蟬便要跟了朝露而落到地上了。每一個早晨,在我們滴翠軒的左近,至今是百隻以上的蟬是這樣的被捉。但蟬聲卻並不減少…… 半個月過去了;有的時候,似乎蟬聲略少,第二天,卻又多了起來。雖然是嘰——嘰——的不息的鳴著,卻並不覺喧擾;所以大家都不討厭它們。我卻特別的愛聽它們的歌唱,那樣的高曠清遠的調子,在什麼音樂會中可以聽得到!所以我每以蟬聲將絕為慮,時時的干涉孩子們捕捉。 到了一夜,狂風大作,雨點如從水龍頭上噴出似的,向檻內廊上傾倒。第二天還不放晴。再過一天,晴了,天氣卻很涼,蟬聲乃不再聽見了!全山上在鳴唱著的卻換了一種咭嗄—咭嘎—的急促而淒楚的調子,那是紡織娘。 「秋天到了。」我這樣的說著,頗動了歸心。 再一天,紡織娘還是咭嘎咭嘎的唱著。 然而第三天早晨,當太陽曬得滿山時,蟬聲卻又聽見了,且很不少。我初聽不信;嘰——嘰——嘰格——嘰格——那確是蟬聲!紡織娘之聲又潛蹤了。 蟬回來了,跟它回來的是炎夏。從箱中取出的棉衣又復入箱中。下山之計遂又打消了。 誰曾於聽了紡織娘歌聲之後再聽了蟬之夏曲呢?這是我的一個有趣的經驗。 別(冰心) 小朋友: 離青山已經十日了,過了這些天湖海的生涯,但與青山別離之情,不容不告訴你。 美國的佳節,被我在病院中過盡了!七月四號的國慶日,我還想在山中來過。山中自然沒有什麼,只兒童院中的小朋友,於黃昏時節,曾插著紅藍白三色的花,戴著彩色的紙帽子,舉著國旗,整隊出到山上遊行,口裡唱著國歌,從我們樓前走過的時候,我們曾鼓掌歡迎他們。 那夜大家都在我樓上話別,只是黯然中的歡笑。……睡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很上下的衾單上,滿了石子似的多刺的東西,拿出一看,卻是無數新生的松子,幸而針刺還軟,未曾傷我,我不覺失笑。我們平時,戲弄慣了,在我行前之末一夜,她們自然要儘量的使一下促狹。 大家笑著都奔散了。我已覺倦,也不追逐她們!只笑著將松子紛紛的都掠在地下。衾枕上有了松枝的香氣!怪不得她們促我早歇,原來還有這一齣喜劇!我臥下,只不曾睡,看著沙穰村中噴起一叢一叢的煙火,紅光燭天。今天可聽見鞭炮了,我為之怡然。 第二天早起,天氣微陰。我絕早起來,悄然的在山中周行。每一棵樹,每一叢花,每一個地方,有我埋存手澤之處,都予以極誠懇愛憐之一瞥。山亭及小橋流水之側,和萬松參天的林中,我曾在此流過鄉愁之淚,曾在此有清晨之默坐與誦讀,有夫人履(Lady Slipper)露之採擷,曾在此寫過文字與書函。沙穰在我,只覺得瀰漫了閒散天真之空氣。 黃昏時之一走,又賺得許多眼淚,我自己雖然未曾十分悲慘,也不免黯然。女伴們雁行站在門邊,一一握手,紛紛飛揚的白巾之中,聽得她們搖鈴送我,我看得見她們依稀的淚眼,人生奈何到處是離別! 車走到山頂,我攀窗回望,綠叢中白色的樓屋,我的雪宮,漸從斜陽中隱過。病因緣從今斬斷,我倏忽的生了感謝與些些「來日大難」的悲哀! 我曾對朋友說,沙穰如有一片水,我對她的留戀,必不止此。而她是單純真朴,她和我又結的是護持調理的因緣,仿佛說來,如同我的乳母。我對她之情,深不及母親,柔不及朋友,但也有另一種自然的感念。…… 沒有秋蟲的地方(葉紹鈞) 階前看不見一莖綠草,窗外望不見一隻蝴蝶,誰說是鵓鴿箱裡的生活,鵓鴿未必這樣枯燥無味呢。秋天來了,記憶就輕輕提示道:「淒淒切切的秋蟲又要響起來了。」可是一點影響也沒有,鄰舍兒啼人鬧弦歌雜作的深夜,街上輪震石響,邪許並起的清晨,無論你靠著枕兒聽,憑著窗沿聽,方至貼著牆角聽,總聽不到一絲的秋蟲的聲息。並不是被那些歡樂的勞困的宏大的清亮的聲音淹沒了,以致聽不出來,乃是這裡本沒有秋蟲這東西。呵,不容留秋蟲的地方!秋蟲所不屑居留的地方! 若是在那鄙野的鄉間,這時候滿耳朵是蟲聲了。白天與夜間一樣地安閒;一切人物或動或靜,都有自得之趣;嫩暖的陽光或者輕淡的雲影覆蓋在場上,到夜呢,明耀的星月或者徐緩的涼風看守著整夜,在這境界這時間唯一的足以感動心情的就是秋蟲的合奏。它們高、低、宏、細、疾、徐、作、歇,仿佛曾經過樂師們的精心組織,所以這樣地無可批評,躊躇滿志。其實它們一個都是神妙的樂師;眾妙畢集,各抒靈趣,哪有不成人間絕響的呢。 雖然這些蟲聲會引起勞人的感嘆,秋士的傷懷,獨客的微喟,思婦的低泣;但是這正是無上的美的境界,絕好的自然詩篇,不獨是旁人最歡喜吟味的,就是當境者也感受一種酸酸的麻麻的味道,這種味道在一方面是非常雋永的。 大概我們所蘄求的不在於某種味道,只要時時有點兒味道嘗嘗,就自詡為生活不空虛了。假若這味道是甜美的,我們固然含著笑意來體味它;若是酸苦的,我們也要皺著眉頭來辨嘗它:這總比淡漠無味勝過百倍。我們以為最難堪而亟欲逃避的,惟有這一個淡漠無味! 所以心如槁木不如工愁多感,迷濛的醒不如熱烈的夢,一口苦水勝於一盞白湯,一場痛哭勝於哀樂兩忘。但這裡並不是說愉快歡樂是要不得的,清健的醒是不需求的,甜湯是罪惡的,狂笑是魔道的;這裡只是說有味總比淡漠遠勝罷了。 所以蟲聲終於是足繫戀念的東西。又況勞人秋士獨客思婦以外還有無量的人,他們當然也是酷嗜味道的,當這涼意微逗的時候,誰能不憶起那美妙的秋之音樂? 可是沒有,絕對沒有!井底似的庭院,鉛色的水門汀地,秋蟲早已避去惟恐不速了。而我們沒有它們的翅膀與大腿,不能飛又不能跳,還是死守在這裡。想到「井底」與「鉛色」,覺得象徵的意味豐富極了。 坎坷記愁(沈復) 人生坎坷何為乎來哉?往往皆自作孽耳,余則非也!多情重諾,爽直不羈,轉因之為累。況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俠,急人之難,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撫人之兒,指不勝屈,揮金如土,多為他人。余夫婦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質。始則移東補西,繼則左支右絀。諺云:「處家人情,非錢不行。」先起小人之議,漸招同室之譏。「女子無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 余雖居長而行三,故上下呼芸為「三娘」;後忽呼為「三太太」,始而戲呼,繼成習慣,甚至尊卑長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變機歟? 乾隆乙巳,隨侍吾父于海寧官舍。芸於吾家書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婦既能筆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後家庭偶有閒言,吾母疑其述事不當,仍不令代筆。吾父見信非芸手筆,詢余曰:「汝婦病耶?」余即作札問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婦不屑代筆耳!」迨余歸,探知委曲,欲為婉剖,芸急止之曰:「寧受責於翁,勿失歡於姑也。」竟不自白。 庚戌之春,予隨侍吾父於邗江幕中,有同事俞孚亭者,挈眷居焉。吾父謂孚亭曰:「一生辛苦,常在客中,欲覓一起居服役之人而不可得。兒輩果能仰體親意,當於家鄉覓一人來,庶語音相合。」孚亭轉述於余,密札致芸,倩媒物色,得姚氏女。芸以成否未定,未即稟知吾母。其來也,託言鄰女之嬉遊者。及吾父命余接取至署,芸又聽旁人意見,託言吾父素所合意者。吾母見之曰:「此鄰女之嬉遊者也,何娶之乎?」芸遂並失愛於姑矣。 壬子春,余館真州。吾父病於邗江,余往省,亦病焉。余弟啟堂時亦隨待。芸來書曰:「啟堂弟曾向鄰婦借貸,倩芸作保,現追索甚急。」余詢啟堂。啟堂轉以嫂氏為多事。余遂批紙尾曰:「父子皆病,無錢可償;俟啟弟歸時,自行打算可也。」未幾病皆愈,余仍往真州。芸覆書來,吾父拆視之,中述啟弟鄰項事,且云:「令堂以老人之病,留由姚姬而起,翁病稍痊,宜密囑姚託言思家,妾當令其家父母到揚接取。實彼此卸責之計也。」吾父見書怒甚。詢啟堂以鄰項事,答言不知,遂札飭余曰:「汝婦背夫借債,讒謗小叔,且稱姑曰令堂,翁曰老人,悖謬之甚!我已專人持札回蘇斥逐,汝若稍有人心,亦當知過!」余接此札,如聞晴天霹靂;即肅書認罪,覓騎遄歸,恐芸之短見也。到家述其本末,而家人乃持逐書至,歷斥多過,言甚決絕。芸泣曰:「妾固不合妄言,但阿翁當恕婦女無知耳。」越數日,吾父又有手諭至,曰:「我不為已甚,汝攜婦別居,勿使我見,免我生氣足矣。」乃寄芸於外家,而芸以母亡弟出,不願往依旅中,幸友人魯半舫聞而憐之,招余夫婦往居其家蕭爽樓。越兩載,吾父漸知始未,適余自嶺南歸,吾父自至蕭爽樓謂芸曰:「前事我已盡知,汝盍歸乎?」余夫婦欣然,仍歸故宅,骨肉重圓。豈料又有憨園之孽障耶!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復念子病沒,悲傷過甚所致;自識憨園,年余未發,余方幸其得良藥。而憨為有力者奪去,以千金作聘,且許養其母。佳人已屬沙叱利矣。余知之而未敢言也。及芸往探始知之,歸而嗚咽,謂余曰:「初不料憨之薄情乃爾也!」余曰:「卿自情痴耳,此中人何情之有哉!況錦衣玉食者未必能安於荊釵布裙也,與其後悔,莫若無成。」因撫慰之再三。而芸終以受愚為恨,血疾大發,床蓆支離,刀圭無效,時發時止,骨瘦形銷。不數年而逋負日增,物議日起,老親又以盟妓一端,憎惡日甚,余則調停中立。已非生人之境矣。芸生一女名青君,時年十四,頗知書且極賢能,質釵典服,幸賴辛勞。子名逢森,時年十二,從師讀書。余連年無館,設一書畫鋪於家門之內,三日所進,不敷一日所出,焦勞困苦,竭蹶時形。隆冬無裘,挺身而過,青君亦衣單股慄,猶強曰「不寒」。因是芸誓不醫藥。偶能起床,適余有友人周春煦自福郡王幕中歸,倩人繡《心經》一部,芸念繡經可以消災降福,且利其繡價之豐,竟繡焉。而春煦行色匆匆不能久待,十日告成。弱者驟勞,致增腰酸頭暈之疾。豈知命薄者,佛亦不能發慈悲也! 繡經之後,芸病轉增,喚水索湯,上下厭之。有西人賃屋於余畫鋪之左,放利債為業,時倩余作畫,因識之。友人某向渠借五十金,乞余作保,余以情有難卻,允焉。而某竟挾資遠遁。西人惟保是問,時來饒舌,初以筆墨為扺,漸至無物可償。歲底吾父家居,西人索債,咆哮於門。吾父聞之,召余訶責曰:「我輩衣冠之家,何得負此小人之債!」正剖訴間,適芸有自幼同盟姊適錫山華氏,知其病,遣人問訊。堂上誤以為憨園之使,因愈怒曰:「汝婦不守閨訓,結盟娼妓。汝亦不思習上,濫伍小人。若置汝死地,情有不忍,姑寬三日限,速自為計,遲必首汝逆矣!」芸聞而泣曰:「親怒如此,皆我罪孽。妾死君行,君必不忍;妾留君去,君必不舍。姑密喚華家家人來,我強起問之。」因令青君扶至房外,呼華使問曰:「汝主母特遣來耶?抑便道來耶?」曰:「主母久聞夫人臥病,本欲親來探望,因從未登門,不敢造次;臨行囑咐,倘夫人不嫌鄉居簡褻,不妨到鄉調養,踐幼時燈下之言。」蓋芸與同繡日,曾有疾病相扶之誓也。因囑之曰:「煩汝速歸,稟知主母,於兩日後放舟密來。」其人既退,謂余曰:「華家盟姊情逾骨肉,君若肯至其家,不妨同行,但兒女攜之同往既不便,留之累親又不可,必於兩日內安頓之。」時余有表兄王藎臣一子名韞頭,願得青君為媳婦。芸曰:「聞王郎懦弱無能,不過守成之子,而王又無成可守;幸詩禮之家,且又獨子,許之可也。」余謂藎臣曰:「吾父與君有渭陽之誼,欲媳青君,諒無不允。但待長而嫁,勢所不能。余夫婦往錫山後,君即稟知堂上,先為童媳,何如?」藎臣喜曰:「謹如命。」逢森亦托友人夏揖山轉薦學貿易。安頓已定,華舟適至,時庚申之臘二十日也。芸曰:「孑然出門,不惟招鄰里笑,且西人之項無著,恐亦不放,必於明日五鼓悄然而去。」余曰:「卿病中能冒曉寒耶?」芸曰:「死生有命,無多慮也。」密稟吾父,亦以為然。是夜先將半肩行李挑下船,令逢森先臥。青君泣於母側,芸囑曰:「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顛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無他慮。兩三年內,必當布置重圓。汝至汝家須盡婦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為幸,必善視汝。所留箱籠什物盡付汝帶去。汝弟年幼故未令知,臨行時託言就醫,數日即歸,俟我去遠告知其故,稟聞祖父可也。」旁有舊嫗,即前卷中曾賃其家消暑者,願送至鄉;故是時陪待在側,拭淚不已。將交五鼓,暖粥共啜之。芸強顏笑曰:「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傳奇,可名《吃粥記》矣。」逢森聞聲亦起,呻曰:「母何為?」芸曰:「將出門就醫耳。」逢森曰:「起何早?」曰:「路遠耳。汝與姊相安在家,毋討祖母嫌。我與汝父同往,數日即歸。」雞聲三唱,芸含淚扶嫗,啟後門將去,逢森忽大哭,曰:「噫,我母不歸矣!」青君恐驚人,急掩其口而慰之。當是時,余兩人寸腸已斷,不能復作一語,但止以勿哭而已。青君閉門後,芸出巷十數步,已疲不能行,使嫗提燈,余背負之而行。將至舟次,幾為邏者所執,幸老嫗認芸為病女,余為婿,且得舟子皆華氏工人,聞聲接應,相扶下船。解維後,芸始放聲痛哭。是行也,其母子已成永訣矣! 華名大成,居無錫之東高山,面山而居,躬耕為業,人極朴誠。其妻夏氏,即芸之盟姊也。是日午未之交,始扺其家。華夫人已倚門而待,率兩小女至舟,相見甚歡,扶芸登岸,款待殷勤。四鄰婦人孺子哄然入室,將芸環視,有相問訊者,有相憐惜者,交頭接耳,滿室啾啾。芸謂華夫人曰:「今日真如漁父入桃源矣。」華曰:「妹莫笑。鄉人少所見多所怪耳。」自此相安度歲。至元宵,僅隔兩旬而芸漸能起步。是夜觀龍燈於打麥場中,神情態度漸可復元,余乃心安;與之私議曰:「我居此非計,欲他適,而短於資,奈何?」芸曰:「妾亦籌之矣。君姊丈范惠來現於靖江鹽公堂司會計,十年前曾借君十金,適數不敷,妾典釵湊之,君憶之耶?」余曰:「忘之矣。」芸曰:「聞靖江去此不遠,君盍一往?」余如其言。時天頗暖,絨袍嘩嘰短褂;猶覺其熱。此辛酉正月十六日也。是夜宿錫山客旅,賃被而臥。晨起趁江陰航船,一路逆風,繼以微雨。夜至江陰江口,春寒澈骨,沽酒禦寒。囊為之罄。躊躇終夜,擬卸襯衣;質錢而渡。十九日北風更烈,雪勢猶濃,不禁慘然淚落,暗計房資渡費,不敢再飲。正心寒股慄間,忽見一老翁草鞋氈笠負黃包,入店,以目視余,似相識者。余曰:「翁非泰州曹姓耶?」答曰:「然。我非公,死填溝壑矣。今小女無恙,時誦公德。不意今日相逢,何逗留於此?」蓋余幕泰州時有曹姓,本微賤,一女有姿色,已許婿家,有勢力者放債謀其女,致涉訟。余從中調護,仍歸所許。曹即投入公門為隸,叩首作謝,故識之。余告以投親遇雪之由。曹曰:「明日天晴,我當順途相送。」出錢沽酒,備極款洽。二十日曉鍾初動,即聞江口喚渡聲。余驚起,呼曹同濟。曹曰:「勿急,宜飽食登舟。」乃代償房飯錢,拉余出沽。余以連日逗留,急欲趕渡,食不下咽,強啖麻餅兩枝。及登舟,江風如箭,四肢發戰。曹曰:「聞江陰有人縊于靖,其妻雇是舟而往,必俟雇者來始渡耳。」枵腹忍寒,午始解纜。至靖暮煙四合矣。曹曰:「靖有公堂兩處。所訪者城內耶?城外耶?」余踉蹌隨其後,且行且對曰:「實不知其內外也。」曹曰:「然則且止宿,明日往訪耳。」進旅店,鞋襪已為泥淤濕透,索火烘之。草草飲食,疲極酣睡。晨起,襪燒其半,曹又代償房飯錢。訪至城中,惠來尚未起,聞余至,披衣出,見余狀驚曰:「舅何狼狽至此?」余曰:「姑勿問。有銀乞借二金,先遣送我者。」惠來以番銀二圓授余,即以贈曹。曹力卻,受一圓而去。余乃歷述所遭,並言來意。惠來曰:「郎舅至戚,即無宿逋,亦應竭盡綿力;無如航海船新被盜,正當盤賬之時,不能挪移豐贈,當勉措番銀二十圓,以償舊欠,何如?」余本無奢望,遂諾之。留住兩日,天已晴暖,即作歸計。二十五日仍回華宅。芸曰:「君遇雪乎?」余告以所苦。因慘然曰:「雪時,妾以君為扺靖,乃尚逗留江口。幸遇曹老,絕處逢生,亦可謂吉人天相矣。」越數日,得青君信,知逢森已為揖山薦引入店,藎臣請命於吾父,擇正月二十四日將伊接去。兒女之事粗能了了;但分離至此,令人終覺慘傷耳。 二月初,日暖風和,以靖江之項薄備行裝,訪故人胡肯堂於邗江鹽署,有貢局眾司事公延入局,代司筆墨,身心稍定。至明年壬戌八月,接芸書曰:「病體全廖。惟寄食於非親非友之家,終覺非久長之策,願亦來邗,一睹平山之勝。」余乃賃屋於邗江先春門外,臨河兩椽,自至華氏接芸同行。華夫人贈一小奚奴曰阿雙,幫司炊爨,並訂他年結鄰之約。時已十月,平山淒冷,期以春遊。滿望散心調攝,徐圖骨肉重圓。不滿月,而貢局司事忽裁十有五人,余系友中之友,遂亦散閒。芸始猶百計代余籌劃,強顏慰藉,未嘗稍涉怨尤。至癸亥仲春,血疾大發。余欲再至靖江,作「將伯」之呼。芸曰:「求親不如求友。」余曰:「此言雖是,奈友雖關切,現皆閒處,自顧不遑。」芸曰:「幸天時已暖,前途可無阻雪之慮。願君速去速回,勿以病人為念。君或體有不安,妾罪更重矣。」時已薪水不繼,余佯為雇騾以安其心,實則囊餅徒步,且食且行。向東南,兩渡叉河,約八九十里,四望無村落。至更許,但見黃沙漠漠,明星閃閃,得一土地祠,高約五尺許,環以短牆,植以雙柏。因向神叩首,祝曰:「蘇州沈某投親失路至此,欲假神祠一宿,幸神憐佑。」於是移小石香爐於旁,以身探之,僅容半體,以風帽反戴掩面,坐半身於中,出膝於外,閉目靜聽,微風蕭蕭而已。足疲神倦,昏然睡去。及醒,東方已白,短牆外忽有步語聲。急出探視,蓋土人趕集經此也。問以途。曰:「南行十里即泰興縣城,穿城向東南十里一土墩,過八墩,即靖江,皆康莊也。」余乃反身,移爐於原位,叩首作謝而行。過泰興,即有小車可附。申刻扺靖。投刺焉。良久,司閽者曰:「范爺因公往常州去矣。」察其辭色,似有推託。余詰之曰:「何日可歸?」曰:「不知也。」余曰:「雖一年亦將待之。」閽者會余意,私問曰:「公與范爺嫡郎舅耶?」余曰:「苟非嫡者,不待其歸矣。」閽者曰:「公姑待之。」越三日,乃以回靖告,共挪二十五金。雇騾急返。芸正形容慘變,咻咻涕泣。見余歸,卒然曰:「君知昨午阿雙捲逃乎?倩人大索,今猶不得。失物小事,人系伊母臨行再三交託,今若逃歸,中有大江之阻,已覺堪虞,倘其父母匿子圖詐,將奈之何?且有何顏見我盟姊!」余曰:「請勿急,卿慮過深矣。匿子圖詐,詐其富有也;我夫婦兩肩擔一口耳。況攜來半載,授衣分食,從未稍加撲責,鄰里咸知。此實小奴喪良,乘危竊逃。華盟姊贈以匪人,彼無顏見卿;卿何反謂無顏見彼耶?今當一面呈縣立案,以杜後患可也。」芸聞余言,意似稍釋。然自此夢中囈語,時呼「阿雙逃矣!」或呼「憨何負我!」病勢日以增矣。余欲延醫診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喪,悲痛過甚;繼為情感,後由忿激,而平素又多過慮,滿望努力做一好媳婦,而不能得,以至頭眩怔忡諸症畢備,所謂病入膏肓,良醫束手,請勿為無益之費。憶妾唱隨二十三年,蒙君錯愛,百凡體恤,不以頑劣見棄,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無憾。若布衣暖,菜飯飽,一室雍雍;優遊泉石,如滄浪亭蕭爽樓之處境,真成煙火神仙矣。神仙幾世才能修到,我輩何人,敢望神仙耶!強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擾。總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嗚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終歸一死。今中道相離,忽焉長別,不能終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婦,此心實覺耿耿!」言已,淚落如豆。余勉強慰之曰:「卿病八年,懨懨欲絕者屢矣。今何忽作斷腸語耶?」芸曰:「連日夢我父母放舟來接,閉目即飄然上下,如行雲霧中,殆魂離而軀殼存乎?」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補劑,靜心調養,自能安痊。」芸又唏噓曰:「妾若稍有生機一線,斷不敢驚君聽聞。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無日矣。君之不得親心,流離顛沛,皆由妾故。妾死則親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牽掛。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歸。如無力攜妾骸骨歸,不妨暫居於此,待君將來可耳。願君另續德容兼備者,以奉雙親,撫我遺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腸欲裂,不覺慘然大慟。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斷無再續之理。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耳。」芸乃執余手而更欲有言,僅斷續疊言「來世」二字,忽發喘,口噤,兩目瞪視,千呼萬喚,已不能言。痛淚兩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漸微,淚漸干,一靈縹緲,竟爾長逝。時嘉慶癸亥三月三十日也。當是時,孤燈一盞,舉目無親,兩手空拳,寸心欲碎。綿綿此恨,曷其有極!承吾友胡省堂以十金為助,余盡室中所有,變賣一空,親為成殮。嗚呼!芸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懷才識。歸吾門後,余日奔走衣食,中饋缺乏,芸能纖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以文字相辯析而已。卒之疾病顛連,齎恨以歿,誰致之耶?余有負閨中良友,又何可勝道哉!奉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語云:「恩愛夫妻不到頭。」如余者,可作前車之鑑也。 回煞之期,俗傳是日魂必隨煞而歸,故居中鋪設一如生前,且須鋪生前舊衣於床上,置舊鞋於床下,以待魂歸瞻顧。吳下相傳謂之「收眼光」。延羽士作法,先召於床而後遣之,謂之「接眚」。邗江俗例,設酒肴於死者之室。一家盡出,謂之「避眚」。以故有因避被竊者。芸娘眚期,房東因同居而出避,鄰家囑余亦設餚遠避。眾冀魄歸一見,姑漫應之。同鄉張禹門諫余曰:「因邪入邪,宜信其有,勿嘗試也。」余曰:「所以不避而待之者,正信其有也。」張曰:「回煞犯煞,不利生人。夫人即或魂歸,業已陰陽有間,竊恐欲見者無形可接,應避者反犯其鋒耳。」時余痴心不昧,強對曰:「死生有命。君果關切,伴我何如?」張曰:「我當於門外守之。君有異見,一呼即入可也。」余乃張燈入室,見鋪設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傷淚涌。又恐淚眼模糊,失所欲見,忍淚睜目,坐床而待。撫其所遺舊服,香澤猶存,不覺柔腸寸斷,冥然昏去。轉念待魂而來,何遽睡耶?開目四視,見席上雙燭青焰熒熒,縮光如豆,毛骨悚然,通體寒慄。因摩兩手擦額,細矚之,雙焰漸起,高至尺許,紙裱頂格幾被所焚。余正得借光四顧間,光忽又縮如前。此時心舂股慄,欲呼守者進觀,而轉念,柔魂弱魄,恐為盛陽所逼,悄呼芸名而祝之,滿室寂然,一無所見。既而燭焰復明,不復騰起矣。出告禹門,服余膽壯,不知余實一時情痴耳。 芸沒後,憶和靖「妻梅子鶴」語,自號梅逸。權葬芸於揚州西門外之金桂山,俗呼郝家寶塔。買一棺之地,從遺言寄於此。攜木主還鄉,吾母亦為悲悼。青君逢森歸來,痛哭成服。啟堂進言曰:「嚴君怒猶未息,兄宜仍往揚州。俟嚴君歸里,婉言勸解,再當專札相招。」余遂拜母別子女,痛哭一場;復至揚州,賣畫度日。因得常哭於芸娘之墓,影單形只,備極淒涼,且偶經故居,傷心慘目,重陽日,鄰塚皆黃,芸墓獨青,守墳者曰:「此好穴場,故地氣旺也。」余暗祝曰:「秋風已緊,身尚衣單。卿若有靈,佑我圖得一館,度此殘年,以待家鄉信息。」未幾,江都幕客章馭庵先生欲回浙江葬親,倩余代庖三月,得備禦寒之具。封篆出署,張禹門招寓其家。張亦失館,度歲艱難,商於余;即以余資二十金傾囊借之,且告曰:「此本留為亡荊扶柩之費,一俟得有鄉音,償我可也。」是年即寓張度歲,晨占夕卜,鄉音殊杳。至甲子三月接青君信,知吾父有病,即欲歸蘇,又恐觸舊忿。正趑趄觀望間,復接青君信,始痛悉吾父業已辭世,刺骨痛心,呼天莫及。無暇他計,即星夜馳歸。觸首靈前,哀號泣血。嗚呼!吾父一生辛苦,奔走於外,生余不肖,既少承歡膝下,又未侍藥床前,不孝之罪,何可逭哉!吾母見余哭,曰:「汝何此日始歸耶?」余曰:「兒之歸,幸得青君孫女信也。」吾母目余弟婦,遂默然。余入幕守靈,至七終,無一人以家事告,以喪事商者。余自問人子之道已缺,故亦無顏詢問。一日,忽有向余索逋者,登門饒舌。余出應曰:「欠債不還,固應催索。然吾父骨肉未寒,乘凶追呼,未免太甚。」中有一人私謂余曰:「我等皆有人招之使來。公且避出,當向招我者索償也。」余曰:「我欠我償,公等速退!」皆唯唯而去。余因呼啟堂諭之曰:「兄雖不肖,並未作惡不端。若言出嗣降服,從未得過纖毫嗣產。此次奔喪歸來,本人子之道,豈為產爭故耶?大丈夫貴乎自立,我既一身歸,仍以一身去耳!」言已,返身入幕,不覺大慟。叩辭吾母,走告青君,行將出走深山,求赤松子於世外矣。青君正勸阻間,友人夏南薰字淡安,夏逢泰字揖山兩昆季,尋蹤而至,抗聲諫余曰:「家庭若此,固堪動忿,但足下父死而母尚存,妻喪而子未立,乃竟飄然出世,於心安乎?」余曰:「然則如之何?」淡安曰:「奉屈暫居寒舍,聞石琢堂殿撰有告假回籍之信,盍俟其歸而往謁之,其必有以位置君也。」余曰:「凶喪未滿百日,兄等有老親在堂,恐多未便。」揖山曰:「愚兄弟之相邀,亦家君意也。足下如執以為不便,西鄰有禪寺,方丈僧與余交最善。足下設榻於寺中,何如?」余諾之。青君曰:「祖父所遺房產,不下三四千金,既已分毫不取;豈自己行囊亦捨去耶?我往取之,徑送禪寺父親處可也。」因是於行囊之外,轉得吾父所遺圖書、硯台、筆筒數件。寺僧安置予於大悲閣。閣南向,向東設神像,隔西首一間,設月窗,緊對佛龕,本為作佛事者齋食之地,余即設榻其中。臨門有關聖提刀立像,極威武。院中有銀杏一株,大三抱,蔭覆滿閣,夜靜風聲如吼。揖山常攜酒果來對酌,曰:「足下一人獨處,夜深不寐,得無畏怖耶?」余曰:「仆一生坦直,胸無穢念,何怖之有?」居未幾,大雨傾盆,連宵達旦三十餘天,時慮銀杏折枝,壓梁傾屋;賴神默佑,竟得無恙。而外之牆坍屋倒者不可勝計,近處田禾俱被漂沒。余則日與僧人作畫,不見不聞。七月初,天始霽,揖山尊人號蓴薌有交易赴崇明,偕余往,代筆書券得二十金。歸,值吾父將安葬,啟堂命逢森向余曰:「叔因葬事乏用,欲助一二十金。」余擬傾囊與之,揖山不允,分幫其半。余即攜青君先至墓所。葬既畢,仍返大悲閣。九月杪,揖山有田在東海永泰沙,又偕余往收其息。盤桓兩月,歸已殘冬,移寓其家雪鴻草堂度歲,真異姓骨肉也。 乙丑七月,琢堂始自都門回籍。琢堂名韞玉,字執如,琢堂其號也,與余為總角交。乾隆庚戌殿元,出為四川重慶守,白蓮教之亂,三年戎馬極著勞績。及歸,相見甚歡。旋於重九日,挈眷重赴四川重慶之任,邀余同往。余即叩別吾母於九妹倩陸尚吾家,蓋先君故居已屬他人矣。吾母囑曰:「汝弟不足恃,汝行須努力。重振家聲,全望汝也。」逢森送余至半途,忽落淚不已,因囑勿送而返。舟出京口,琢堂有舊交王惕夫孝廉在淮揚鹽署,繞道往晤,余與偕往,又得一顧芸娘之墓。返舟由長江溯流而上,一路遊覽名勝,至湖北之荊州,得升潼關觀察之信,遂留余與其嗣君敦夫眷屬等,暫寓荊州,琢堂輕騎減從至重慶度歲,遂由成都歷棧道之任。丙寅二月,川眷始由水路往,至樊城登陸,途長費巨,車重人多,斃馬折輪,備嘗辛苦。扺潼關甫三月,琢堂又升山左廉訪,清風兩袖,眷屬不能偕行,暫借潼川書院作寓。十月杪始支山左廉俸,專人接眷。附有青君之書;駭悉逢森於四月間夭亡。始憶前之送余墮淚者,蓋父子永訣也。嗚呼!余僅一子,不得延其嗣續耶!啟堂聞之,亦為之浩嘆。 海鷹歌(高爾基) 在灰白的海的平原上風斂集著烏雲。在烏雲和海的中間有如黑電似的海鷹高傲地翱翔著。 她有時以一隻羽翼觸著波浪,有時如箭矢一般直衝向烏雲中高叫著——並且烏雲在這鳥的勇敢的喊聲里聽出歡快。 在這喊聲里是暴風雨的渴慕! 烏雲在這喊聲里聽見憤怒的力,熱欲的火焰和勝利的信心。 海鷗臨暴風雨前下沉——下沉,又臨海面上翻轉而且預備往海底藏起暴風雨前的自己的畏懼。 潛水鳥也下沉;它們,潛水鳥,享受不了生活戰爭的快樂;雷的怒聲威嚇著他們。 愚蠢的企鵝驚怯地將油肥的身軀藏在陡岩下面僻地里…… 只有高傲的海鷹臨在灰白的海沫上勇敢而且自由地翱翔著! 烏雲更為陰暗而且低落的臨在海上下墜,波浪也向高處舞動唱起,迎著炸雷。 雷聲響動。在怒沫里浪和風爭吵著沉下。呵呵,風以堅結的胸懷抱著成陣的浪而且將他們惡毒地亂揮在岩石上,碎成灰和斑彩的大塊綠色泡花。 海鷹如黑電一般高叫翱翔著,她以羽翼掠破了浪沫,有如箭矢透穿了烏雲似的。 呵呵,她穿戴好像惡魔——高傲的暴雨的黑色惡魔——笑而且哀笑……她臨在烏雲上笑,她由於歡快哀哭。 在雷的震怒里——明事的惡魔,——他早已聽得倦了,他相信烏雲遮不住太陽,不,遮不住! 風在吼……雷在怒鳴…… 成陣的烏雲臨在海的深淵上閃出青藍的火焰。海捉住電的急箭而在自己的碧淵裡熄滅。儼如火蛇一般,這些電的反光,在海里蜷動消滅去。 ——暴風雨:暴風雨快響動起來! 這個勇敢的海鷹臨在怒鳴的海上,界於急電中間,高傲地翱翔著;勝利的先知於是叫起: ——任暴風雨而將更有力些響動吧!…… 日出(科樂漣柯) 這個地方直到此刻還好像是一個暗口似的,從那裡面煙霧不住的在向外透出。忽然臨它們的高頭,在石崖的陡峰上面,一棵老松和幾棵已經露在外面的落葉松的樹梢好像燃了火似的,亮將起來。第一道陽光,被對岸的山峰遮斷還不曾照著這裡的,已經觸到了這些石岩的凸處和在它的裂縫裡所生長出來的許多樹木了。它們在前面的崖口的清冷的澄藍的陰影上聳峙著,仿佛如在雲彩眼裡,歡迎清晨第一次的撫愛,靜靜地射出光線來。 正在這個時候,靠著陡峰旁邊,仿佛又有了什麼在顫動了,別的岩石,直到此刻沉沒在通常岑寂的暗藍的山色裡面的,忽然光亮起來,便與太陽相反映的一切東西連在一處。在不久以前,它們還純然和修長的山坡溶化,現在都大膽的向前伸出它們的底部,便好像更顯得遼遠,迷荒而黑暗。 河的對面照樣也發生了變化。山嶺還是不住的將上升的太陽在自己後面隱起,但是臨在它們上面的天空卻完全光亮起來,山脈形勢已描畫得更森嚴,而且顯然在雙峰之間形成了深的窪地。在前面,那光色還暗黑的山坡上面,這時,牛乳似的白露的流紋在往下直滾,好像是追尋更為黑暗而且陰濕的地方……天空上面滿著金黃色,在高嶺的成排的落葉松便都在光明的輪廓里,現成明晰的,儼然紫銅色的影。在他們的後面,仿佛有種歡快不靜的生物在動著。兩山夾著深處,輕微的雲整個的在火光里飄散過去,消滅於鄰近的山峰後面,追隨著它的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成大塊子的……在峰山的後面完全了仿佛有種喜悅愉快的東西。裂縫的全部燃著了。大概太陽從沿著山坡那面升起,想向這裡望一下,看一看這破陋的岩口,看一看這陰暗的河流,看一看這些孤苦的茅舍…… 呵呵,它升起了,不多的燦爛的金光四散亂射。在兩山中夾峰的極下面里,濃密的森林的牆透穿了隙孔,火花成團的向下面黑暗的澗和深谷里注射,從清冷的灰暗裡一回出現了分裂的樹。一回是石岩的絕頂,一回是不大的一塊山地……在他們下面的東西全部都搖晃忙動起來。許多的樹,我覺得是從這個地方跑到那個地方,山岩突向前出現,又沉入迷霧中去,由地放出光亮,又熄滅了…… 煙露的帶紋往下愈為顫動,而且迅速的蜿蜒起來。 以後,暗黑的河,也光亮了幾剎那……向這面奔來的激流的浪頭翻起,反映著岸河和划船的黑痕,以及靠水槽跟前的成群的人馬。銳利的陽光滑到破陋的茅屋上面,在亮窗里反躬出火線來。…… 在山的夾縫裡,如火的太陽圓的一部已顯見得是走過去了,並且當全岸反射出各種彩石的層疊斑紋和碧老的古松的翠綠的時候,它是歡快閃耀起來了。 這是清晨的撫愛…… 苦戰(屠格涅夫) 有時候,一些無足重輕的瑣碎事,能改變整個的人們! 有一天,我懷著滿腹的愁思,沿著一條大路行走。 我的方寸,被慘暗的恐怖所壓迫,我意氣消沉的不得了。我抬起我的頭……我的前面,介乎兩行高大的白楊之間,展著一條路,箭一般的飛射到遠方。 踱過這條路,約莫離我十步路,在光芒奪目的夏日的金光中,有一群麻雀,一隻跟著一隻的跳著,跳得自在,滑稽而自得。 其中有一隻特出了死勁,沿著側路輕跳,挺著它的小胸膛,很傲然的在啁啾,好像是在宣告他不怕無論那一個!了不得,一個勇敢的小戰士! 我看了這個,不覺失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把悲愁之念,頓時消失;重新感著剛毅,大膽,熱烈的生存欲了。 我的鷹啊,也不妨旋在我的頭上吧…… 我們誓將苦戰到底,一切算得什麼! 冢上一朵小花(契訶夫) 一位窈窕的,高量的女郎,有這樣異長的頸子……你會想起天鵝。大的,對於這樣的面孔過分大的兩眼,帶著驚顫探疑的表情。透明的胭脂色在蒼白的兩頰上……這位姑娘從那裡來到我們大地上呢……你看見一切,便就想道,「遼遠的,不可明的地方的女客」……她愛小泥水瓶和百合,當她穿起素衣的時候,令人想到百合。…… 她不愛父親;當和他說話的時候,她的面孔冷然,兩眼迅速而且遼遠的向著有個地方探看。為什麼她不愛他?……對於母親她感到溫和的柔情。 「這是我的媽媽……她不在了……她死去啦……」 「好久了?」 「在我正出世那一天……」 她滿懷著愛注視著美麗的年青的婦人的照片,並滿懷著愛,小心的,好像怕打碎了脆質的東西似的,把照片放在自己的棹上…… 「這一位是我的大姐……」 「她很像你……」 「是的。……」 「他們大概分不清你兩個。」 「先前是的……現在不會有這事了。」 「為什麼?」 「因她不在了。她死過後留給我們記憶上面的便是這女孩!……」 小女孩帶著一副明晰的小面孔,棕黃色的捲髮沿著雙肩,並有怎麼的奇異的大眼…… 「媽媽死啦……她生了我,為著這便死啦……有些人向她說不能嫁人,然而她不聽——出嫁了……於是乎我的可憐的媽媽也就死了!我不記得她是個什麼樣子,但是一看見照片的時候,立刻便知道了……」 一個青年人走來。身體強健,面色美麗,帶著兩隻深棕色的笑眼,一把烏黑鬈髮。愉快的,樂生的,幸福的人……提琴他彈得很好,他愛護自己的提琴,好像未婚妻一般……青年人仿佛帶來一朵美麗的白色的百合給誰…… 晚茶以後,大家往客廳里走來。窈窕的姑娘兩隻過分大的眼睛帶著驚頭探疑的表情向鋼琴後面坐下。青年人歡悅的將提琴盒打開……他們彈起來——我們聽著。大家全向四壁角落裡躲起,為的想彼此不打擾: 然而當提琴和鋼琴彈起來的時候——「我是可憐的亞德若瓦的後裔,我們愛上了,將來一塊死去」——鋼琴截然停止了,只剩了孤單的提琴…… 我們全都猛力戰驚了一下,抬起了頭: 天鵝頸子的姑娘,大得出奇的兩眼在蒼白的面上——她伏在鋼琴的侵濕了的鍵排上,低低的哭了,顫動著窄狹的兩肩……白色的百合躺在她的腳旁了…… (一)三堆口沫(索羅古勃) 一個人走路,吐了三堆口沫。人走過了,口沫留著。 一堆口沫說:「我們在這裡,人不在這裡了。」 第二堆口沫說:「他已去了。」 第三堆口沫說:「他來不過要放我們在這裡。我們是人生存的目的。他已去了,我們卻留著。」 (二)平等 大魚追住一條小魚,想把它吞下去。 小魚叫道:「這是不公平的。我也是要生存的。一切魚類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 大魚答道:「什麼?我不願意辯論,我們是不是平等,但是你如果不願意我吃了你,那末如果你能夠,請你把我吞下去——吞了我,不要害怕,我並不煽惑你。」 小魚張開嘴,衝來衝去,想把大魚吞了下去,到了後來,嘆口氣,說道:「你勝了,吞了我吧。」 (三)獨立之樹葉 有些樹葉,帶著非常堅強的柄子,掛在一條樹枝上,他們覺得生活非常沉悶,這是很不快樂的——他們能看見鳥飛著,小貓們到處的跑著;就是天上的雲也浮駛著——而他們卻靜靜的住在樹枝上他們搖來搖去,想從葉柄上裂下,得了自由。 他們互相說道: 「我們能夠獨立生活了,我們很大了。但是在這裡我們卻受著保護,固著在這老笨的樹枝上。」 他們搖來搖去,最後,竟得了自由。他們墜到地上,枯黃了。園丁走來,把他們和塵土一塊兒掃去。 (四)一個老公公和一個老婆婆 有一個老公公和一個老婆婆。 老公公活了五百歲,老婆婆活了四百歲。 老公公領著大宗的養老金,分給老婆婆享用。 老公公著了一件背心;老婆婆用生髮油染她的頭髮。 老公公吸吸香菸,在熱蒸汽里淴浴。 老婆婆嚼嚼糖果,往露西亞劇場裡看戲。 有一天老公公去淴浴,汽水噴了又噴,噴得太多了,死在浴盆里。 老婆婆到劇場裡去,替名角唱喝采,喝了又喝,唱得太起勁了,死在包廂里。 他們葬了老婆婆和老公公。 不要擔憂!老公公多著,老婆婆也多著呢! (五)那怎麼樣呢? 兩支白色的蠟燭正在燃燒,壁上也點了許多燈盞。一個人正在讀著一本書,餘外的人肅靜地聽。 火光閃爍著;蠟燭也燃著;他們本來歡喜讀書的。但有風吹動,所以火光顫抖。 那人讀完了。蠟燭吹熄,人都走散了。 那怎麼樣呢? 一支灰白的蠟燭正在燃燒。一個縫衣婦坐著縫紝,一個小孩睡著,在睡夢裡咳嗽。壁縫裡有風進來。蠟燭流著白色濃厚的淚。淚流下,便涼了。天快亮了。縫衣婦紅著眼睛還在那裡縫紝。她吹熄蠟燭,繼續縫紉。 那怎麼樣呢? 三支黃色的蠟燭正在燃燒。一個人睡在棺材裡,又黃又冷。另外一個人正讀著書。一個婦人哭著。蠟燭因為恐怖哀憐,幾乎死去。一群人進來。唱著歌,焚著香。棺材抬出去了。蠟燭吹熄。 那怎麼樣呢? 快活(契訶夫) 是夜晚十二點鐘。 枯拉洛夫高興的,亂髮蓬蓬的飛跑進自己的父母的房裡,在滿房中快快的踱著。父母正預備睡覺。妹妹躺在床上,剛看完了一本小說的最後一頁。兩個兄弟——中學生——已經睡著了。 「你從那兒來?」父母吃驚的問:「你怎麼啦?」 「呵哈,不要問了!我真料想不到!不,我實在料想不到!這個……這是的確的!」 枯拉洛夫哈哈大笑,倒在安樂椅里,因為幸福得腳跟站不住了。 「這是的確的!你們自己決會料想不到!你看!」 妹妹從被窩裡跳起來,走到哥哥跟前。兄弟們也驚醒了。 「你怎麼啦?你的臉色變了!」 「這是因為我快活的緣故,媽媽!現在全露西亞都知道我了!全露西亞!從前只是你們一些人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十四品文官德末特里枯拉洛夫,可是現在全露西亞都知道了!媽媽!呵,多快活!」 枯拉洛夫跳起來,滿房裡亂跑了一會,又坐下。 「怎麼一回事?你詳細說吧!」 「你們活著,簡直像野獸一樣,報也不看,著名的人物也不注意,可是在報上著名的人物很多哩!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即刻大家都知道了,沒有一個不曉得!我多麼幸福喲!在報上只有著名的人物才刊登,可是這裡他們刊登著我了!多快活呀!」 「你怎麼啦?那裡?」 爸爸臉色蒼白了,媽媽望著聖像畫十字。中學生們跳起來,穿著短睡衣,跑到自己的哥哥跟前。 「是的!關於我的事情他們刊登了!現在我全露西亞都知道了!媽媽!你把這張報收藏著當紀念吧!將來我們有時可以看一看。你看!」 枯拉洛夫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報紙給父親,並指示用鉛筆畫著橫線的地方。 「你看!」 父親戴著眼鏡。 母親望著聖像畫十字。 爸爸咳了一會嗽,便讀起來: 「十二月廿九日,在夜晚十一點鐘,十四品文官德末特利·枯拉洛夫……」 「看見了吧?看見了吧?再讀下來!」 「……十四品文官德末特利·枯拉洛夫從馬拉雅白洛拉西亞街戈利興酒店出來,喝得大醉……」 「這是我和西門彼得微支……記得真詳細!接著讀下去!請聽著!」 「……喝得大醉,滑倒在一匹馬下,這裡站著一個郁活夫縣杜雷金村馬車夫伊宛德·羅托夫。受驚的馬跨過枯拉洛夫拖著雪車跑起來,車裡坐著一個墨斯科的商人司撤潘·路克威,後來,被一個門房拉住了。枯拉洛夫起初失了知覺,被抬到警察分署,醫生驗傷,傷痕是酒瓶打傷的……」 「這是我撞著車缸,媽媽讀下去!你讀下去!」 「……是酒瓶打傷的,傷得很輕。這件事已經登在官報上了。……」 「現在知道了吧?是不是?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全露西亞都傳遍了!把報給我!」 枯拉洛夫拿著報,又放進口袋裡去。 「我跑去拿給馬加洛威看;應當還要給伊宛尼克看,娜達利亞·伊宛洛夫納,亞尼西瓦·西里伊赤……我走啦!再見!」 枯拉洛夫戴起帽子,高興的,快活的跑出街上去了。 【注釋】 [1]裝璜:今寫作「裝潢」。 [2]耀:應為「曜」。 [3]薄莫:應為「薄暮」。 [4]賦與:今寫作「賦予」。此類後同。 [5]路有餓死骨:依通行版本,應為「路有凍死骨」。此類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