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三九

毛姆 《作家筆記》
朗斯[1]。公用飯桌。一條長桌邊坐著一排年輕人,都穿著體面的深色衣服,但給你的印象是他們有段時間沒洗過澡了。他們是學校老師、保險辦事員、商店營業員之流。他們大多一邊吃飯一邊讀晚報。他們狼吞虎咽,啃了一塊又一塊的麵包,喝著劣質酒。他們不怎麼說話。突然走進來一個男子,「Voilà Jules(法語:好哦,是朱爾),」他們大叫,大家似乎都醒了過來。朱爾帶來了歡樂。他瘦瘦的,三十歲的樣子,長著尖尖的紅臉,一臉滑稽相,你完全可以把他當成馬戲團里的小丑。他的調笑方式就是拿麵包屑捏成小球朝大家亂砸一氣,被砸到的人就大喊:「un obus qui tombe du ciel(法語:天上掉下來的子彈啊)」。 他們和服務員的關係都不錯,互相之間不用尊稱,「你」來「你」去的。有一個小姑娘,是老闆的女兒,正坐在長凳上編著東西玩,他們都善意地揶揄她。你覺得,他們都很期待能夠和她調情的那一天。 礦工村。一排一排的雙層紅磚小房,紅瓦頂,大窗戶。每棟後面都有一個小園子,礦工們在裡面種菜養花。每棟房子有四個房間,前面是一個客廳(很少用得到它),客廳窗子上掛著厚厚的蕾絲花邊花窗簾,後面是一個廚房,樓上有兩間臥室。客廳里有張蓋著檯布的圓桌子,三四張直背椅子,牆上掛著些放大的家庭照片。一家人多半聚在廚房裡。牆上掛著一把槍和電影明星照片。房裡有一個爐子,一個收音機,一張蓋著油布的桌子,地上也鋪著油布。房間裡橫拉過一根繩子,好晾衣服。屋裡飄來飯菜香。收音機從早到晚都開著,裡面傳出狄多·羅西的曲子、《蘭貝斯大道》,還有各種舞曲。洗衣服的日子,爐子上就放上一口大鍋。 有客人來拜訪時,他們就拿出朗姆酒招待。談話的內容一般是錢、生活開銷、誰和誰結婚了、誰誰誰又在幹什麼。 礦工早晨從樓上下來吃早飯,就是一杯摻了朗姆酒的咖啡。他走到水槽邊,洗洗手洗洗臉。他穿好衣服,只剩靴子和外套沒穿,這要等他妻子遞給他。 L的姐姐。她是個又瘦又高的黑髮女人,相貌很好,眼睛漂亮。她缺了兩三顆牙。她三十二歲,但看上去有五十歲,人很憔悴,皮膚乾燥,滿是皺紋。她穿著黑裙子黑襯衫,繫著條藍色圍裙。四個孩子都髒兮兮的,衣著襤褸,都是些七拼八湊的衣服,是他們的媽媽用舊衣服改過來的。一個小女孩耳朵疼,頭上扎著條圍巾。L.的姐夫。他三十五歲,但看上去要老得多。他長著一張方方的、不規則的、飽經風霜的臉,但看上去脾氣很好,和藹可親,只是有點倔。他不怎麼說話,真的開口說話則慢吞吞的,聲音很好聽。他說起當地方言來比說法語順溜。他有一雙髒兮兮的大手,看起來很有力。他灰色的眼睛中透著一種溫柔、可憐兮兮的味道,眼睫毛上粘著洗也洗不掉的煤灰更突出了這種感覺。 領班。他是一個快樂的傢伙,大嗓門,有著佛蘭德人的那種脾性,成天樂呵呵的。咖啡、朗姆酒、葡萄酒是他的慰藉,他太喜歡它們了。他的妻子是一個大塊頭,一頭亂蓬蓬的花白頭髮,一張紅臉,面露喜色。她很愛吃,聖誕節時,他們好好大吃了一頓,差點沒撐破肚皮。她告訴你買雞花了多少錢,細細描述每道菜,興致勃勃。他們坐在那裡,聊天,聽收音機,唱歌,一直折騰到凌晨四點。 他們有兩個兒子。他們不想讓大兒子當礦工,於是讓他去做木匠,但第一個星期他的右手就被圓鋸鋸掉了,現在他(年輕人戴著眼鏡)在礦上做事。小兒子沒走彎路,直接下礦幹活了。 以前男孩子十二歲開始幹活,現在則要到十四歲,他們每天干八個小時,三班倒,負責把煤里的石頭揀出來。煤放在一個轉動的大圓盤上,一小群孩子一個緊挨一個站著,盤子轉到面前,他們就迅速把石頭揀出來。他們的帽子緊扣在頭上,穿著藍色工裝,小臉和衣服一樣黑黢黢的,眼白閃閃亮,看起來很是古怪。 一個人要到三十歲才能掌握全部的專業知識,成為一名技藝嫻熟的礦工,可到了四十五歲他的體力就過了巔峰狀態,只能做些輕點兒的活,掙的錢也就少了。五十五歲時他拿到退休金,他自己得三千法郎,妻子也得這個數,但他一般只剩一兩年的時間好花這筆錢。他說自己會在五十五到六十歲之間死掉,他非常平靜,好像這事完全符合自然規律似的。 他的房租是象徵性地每月交八到十法郎,外加四百公斤的煤。他每周工作五天,每天賺六十法郎,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津貼,不過如果上頭讓他去加班而他拒絕了的話,津貼就沒有了。 醫療服務是免費的,但他抱怨醫生根本不重視他。請他們來看病,他們若是忙就不會來,要到第二天才到,而且醫藥供應也不到位。 礦工們是一群友好、和善、樂於助人的人。他們知道自己的工作要依靠別人的工作,因此他們間有著自然、友好的夥伴關係。有些人住的地方離礦上有一個小時路程,或者還要更遠,他們騎自行車上工。他們深愛著自己丑陋的小村莊,即使他們能在礦山附近弄到房子,他們也不離開村子。 礦上除了有技藝嫻熟的礦工負責採煤、修通道、開鑿隧道外,還有技術生澀的工人管電、推著煤車把煤從裝載點運到升降機處,再把煤車推進升降機里。得先把煤車脫鉤分開,然後沿著彎彎曲曲的軌道,用手一路推進升降機里。一個人一趟班能推一千兩百車煤進升降機。這是一份苦差事,一天掙二十法郎。上一次大罷工前工人還只能掙到十四法郎。 升降機晃得厲害。它飛速地上上下下,喀嚓喀嚓地作響,嚇死人了。降到礦底後,工人就把空煤車又推出去。 在安奎利克酒吧。這是一個小小的方形房間,頂裡面是張小吧檯,架子上擺著很多酒瓶。房裡有三兩張方桌,靠牆的一面擺著長凳子,對外的一面放著椅子,屋子中央擺著張圓桌。幾名礦工正圍坐在圓桌邊,還有一個休假的士兵和他們坐在一起,他體格健壯,身著軍裝。一個人正在用一股毛線變戲法,這種小孩子的把戲讓他們興奮不已,那人每變幾個戲法,他們就買杯酒慶祝。他們都熱情友好。另一個桌子上,四個人在打牌。他們話很少,談話內容也主要是關於工作和物價的。 店主一家住在酒吧後面的一間屋子裡。有一個生病的波蘭人臥床不起,六個人圍在他身邊,屋內空氣污濁。 波蘭人與法國人的相貌差別很大,他們的腦袋是方形的,結實敦實,即使身上糊滿了黑煤,皮膚看上去也很是白皙。雖然他們和法國人能和睦相處,但還是不大和外族人來往。他們吃得很少,比法國人還少,省下錢來好匯回家買農場。他們一般只在公共節日和婚禮上才喝酒,這時他們就會舉辦盛大的宴會,把錢花得一分不剩,之後再節衣縮食幾個月來彌補。他們法語說得結結巴巴,口音很重。 洗澡是件大事。水是用大銅盆燒的,盆子平時用來洗全家人的衣物,而輪到洗澡的日子礦工就坐在裡面洗。有些年輕人很以自己能下礦工作為榮,他們就不洗澡,四處炫耀。單身漢在寡婦或沒有太多小孩的人家寄居,占一個房間或是房間裡的一個鋪位。他們會上朗斯去狎妓,要麼搭公交車去,要麼自己騎自行車去。 礦下坑道只略高於普通人的身高,非常長,光禿禿的燈泡發出冷冷的光,刺骨的寒風穿道而過。走在坑道里,一個人影兒也沒有,感覺很怪異。這些坑道七拐八轉,一條連著一條,你納悶人在裡面怎麼能不迷路,但是領班告訴我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走著走著,你突然就碰上一小群正在幹活的工人,這感覺真是神奇。你爬過坑道壁上的一個洞,沿著一個狹窄的過道往前費力前行,有時得四腳著地匍匐前進,走啊走啊,坑道盡頭他們也許在繼續開鑿通道,也許在採煤。鑽子非常重,要兩個人才抬得起來,它發出隆隆的巨響,那噪音有如魔音入腦。 光線昏暗,礦工們光著膀子,戴著安全帽,看上去簡直不像人。 白班干到一半,他們有半個小時吃午飯。他們坐在煤渣上,吃著用罐子帶來的食物:一大塊麵包,麵包上塗著黃油或是裡面夾了一根香腸,喝的是金屬瓶子裝的淡咖啡。 一日三餐。早餐喝黑咖啡,吃黃油麵包。中午若是在家吃喝有湯,吃牛排或小牛肉、熬過湯後撈出來的蔬菜,還有土豆。他們喝的啤酒多半是自家釀的,幾乎沒有度數,味道怪怪的,得慢慢適應。晚餐又喝咖啡吃黃油麵包,如果豐盛一點還會有片火腿。 沒有哪間房子看起來能住得舒服,他們似乎也不追求舒適。他們對自己的薪水很滿意,只希望一切能保持不變。工作、吃飯、睡覺、聽收音機: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經理提醒我說,參觀者會覺得這裡的工作無比艱苦,而實際上並沒有苦到那個地步。習慣了就好了,即使不覺得輕鬆,至少也能忍受。他是個年輕人,矮個子,不留鬍子,衣冠楚楚的。他有一個還算漂亮的妻子,她的鼻子挺長,穿著紅衣服,有兩個孩子。他對這項事業滿腔熱情,而且看起來聰明、有同情心、挺博學的。他的老丈人原是亞眠的首席檢察官,現在和他們住在一起,他是個矮個子的小老頭兒,留著把灰白的鬍子。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會跟你說一些人們已經說了一個世紀的東西,一派對此深信不疑的架勢,好像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才得出的看法似的。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老實人、可敬的人、狹隘的人、無聊的人。 里維埃拉謀殺案。傑克·M得了肺炎臥床不起,這時他收到一封電報,說他的母親阿爾伯特·M太太遇害了,她之前一直住在聖拉斐爾的一家旅店裡。因為他無法下床,他的妻子就替他飛了過去。她自然也覺得震驚,但同時又抑制不住地有種解脫了的快感。她的婆婆把她的生活弄得痛苦難耐。因為瑪麗喜歡參加宴會和舞會,常常花錢買衣服,她就一天到晚挑她的刺。她不贊成她持家和教育孩子的方式。更糟糕的是,傑克還崇拜他的母親。在他的眼裡,她不會做錯事。要不是阿爾伯特太太每年都要去聖拉斐爾過冬,瑪麗早就崩潰了。 飛機在戛納著陸,一個英國律師在那裡等她,之前傑克·M已經給他拍過電報。他們開車去聖拉斐爾,他向她說明了已知的事實。 「你遲早得知道的。當地的報紙上全是關於這個案子的報道。」 他們發現阿爾伯特太太被勒死在自己的床上,她的錢和珠寶被洗劫一空。她死時一絲不掛。 「要知道,里維埃拉有時會讓這些英美來的孤獨中年婦女昏了頭。」 阿爾伯特太太在聖拉斐爾很出名。她頻繁出入酒吧和咖啡館,在那些地方跳舞,她和那些最不三不四的傢伙廝混在一起。她是個大方的老太婆,隨時請大家喝酒,他們儘管嘲笑她,卻也喜歡她。她會帶某個小混混回旅店,每周兩三次,第二天早上他一定會得一千法郎。很顯然是她的哪個情人殺了她。 瑪麗聽了這個故事,雖然大為驚愕,心下卻狂喜。現在她終於可以從這個折磨她多年的女人那兒扳回一局了。告訴傑克這個道德模範,這個他要求自己效仿的榜樣不過是個老蕩婦,這將是最美妙的報復。 「他們知道是誰幹的嗎?」她問。 「不知道,有十二個嫌疑犯呢,她還真是隨便得很。」 「我丈夫肯定受不了。」 「需要讓他知道麼?他們這裡很樂意把真相壓下來,把這案子定性為入室搶劫、事敗謀殺。這樣一樁醜事傳出去,對聖拉斐爾這種過冬勝地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憑什麼要壓下來?」 「呃,是為了你們大家還有你的婆婆著想。我敢說她在英國的日子一定過得很無聊。她不過是想在死前找點樂子,你還怪她麼?」 瑪麗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讓她自己都吃驚的話。 「我以前恨透了這個老婊子。我都想親手殺了她,有時我也奇怪自己為什麼沒這樣做。而現在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居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喜歡她了,自從我嫁給我丈夫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垂死的帕斯基耶。他在尼斯的一個小巷裡開了家小咖啡館,後面是一間不透氣的小房間,用作舞廳。咖啡館上面的房子他自己住,也出租,從一個邊門可以進去。他就住在那裡,但要是哪個男人在咖啡館裡勾搭上了女人,他就會把房間租給他一個小時或一個晚上。由於帕斯基耶病入膏肓,咖啡館由他的兒子埃德蒙和他的兒媳婦經營。埃德蒙娶的是一個常來泡咖啡館的女人,帕斯基耶對這樁有辱門第的婚事大為惱火,把他們趕出了家門。但他這個人不會讓名譽問題攔著自己的財路,埃德蒙對他有用,於是他沒過多久又讓他回來了。我去那地方的那晚,裡面擠滿了人,生意火爆。我問埃德蒙他的父親怎麼樣了,他告訴我醫生已經放棄他了,他只能再熬一兩天了。他讓我去看看他。我繞到後面,負責領客人去客房的讓娜引我上樓去了他的房間。他躺在一張巨大的四帷柱床上,小老頭兒穿著睡衣,臉蒼白浮腫,手也是腫的。 「Je suis foutu(法語:我不行了),」他對我說。 「胡說啦,」我口氣歡快地說,在病人面前大家都會故作歡顏。「你會好起來的。」 「我不怕。樓下怎麼樣?滿座?」 「人擠人。」 他精神起來了。 「就算我的房間再多一倍,今晚也能塞滿,」他按了鈴,「我只能躺在這裡,沒法親力親為,真是糟糕。」女僕走了進來。「去敲敲門,」他對她說,「告訴他們動作快點,還有人等著呢。天啊,用不著花整個晚上做他們來這兒要做的事吧。」女傭出去了,他又說:「想到我可憐的老婆,我很高興她已經死了。不然看到埃德蒙娶了那個婊子,她受不了這恥辱,會羞死的。而且請注意,我們可是給他提供了良好教育的。你知道等我走了以後他們要做什麼嗎?他們要把女人都趕走,把房間按月租給職員和店員。他們那樣是掙不到錢的。再說,他為什麼不能娶個中產階級的小姐,娶個知道生意就是生意的正經商人家的女兒?我躺在這兒,明白我一入了土,我親手創建的這份事業就要完蛋了,這太叫人難受了。」兩大顆眼淚順著他的面頰流了下來。「而為什麼會這樣呢?」他抽了抽鼻子,說:「就因為那個髒婊子想受人尊重。難道人家尊重你就會給你錢嗎?Merde(法語:狗屁)。」 他兩三天後死了。靈車上堆滿了鮮花,不少經常去泡咖啡館的姑娘也參加了葬禮。「這表明她們的心很好,」埃德蒙的妻子後來對我說。 浪漫傳奇。約克公爵(喬治三世的一個弟弟)駕著他的遊艇到了摩納哥,在那兒身染重病。他請求摩納哥國王接待他,國王同意了,但拒絕接待公爵隨船帶來的情婦。她就在羅克布倫[2]找了棟房子住下,每天跑去邊境上看王宮上方是否還是旗幟飄揚。一天她看到下了半旗,知道愛人死了,她就投海自殺了。 有一天,在格羅夫納廣場[3]吃過晚飯後,我聽到一位作家(他已經有些年紀了)抱怨現在的英國文人太不受尊重了。他把現在的英國文人地位同他們十八世紀的同仁做了對比,當代文人的地位真是低下,十八世紀的時候,他們坐在咖啡廳里,左右著人們的審美趣味;他們有慷慨的資助人,不必為了糞土般的金錢而折辱自己的才華。我很奇怪,他怎麼沒想到,那個時候,如果我倆真的在那間咖啡廳里,我們只能走後樓梯,而且如果他們給我們飯吃的話,也只會讓我們坐在領班值班房中,喝上一大杯啤酒,再切上一片冷肉塊。 他的名字叫保羅,是比利時人,他殺害了自己的妻子。他經審被判死刑。他難以接受這一判決,歇斯底里得厲害。他睡不著覺,害怕得很,可憐兮兮的。他們叫艾倫去探望他,看能不能稍稍安慰一下他,就算不能使他安心,至少也好讓他認命。艾倫每天都去看他。一天他告訴我保羅想看一本書,但監獄的圖書室沒有,問我能否幫忙買一本。我當然答應了,問他是本什麼書,結果讓我大吃一驚。我想不通一個人被絞死前怎會這麼想讀這本書:斯特恩的《感傷旅行》[4]。 旅館客房。其中一間住著一個男的,在他眼中,旅館客房就是自由的象徵。他想到自己在這些房間裡的奇遇,想到自己在這裡做過的快樂思考,深感此刻的祥和、快樂,他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有如此完美的一刻了,於是就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在另一間裡住著一個女的,她多少年來輾轉於一家家旅店之間,這對她來說就是受罪。她沒有家。她不住旅館的時候,那就是她弄得朋友不好意思,只得請她去住上一兩個星期。他們接納她是出於同情,看到她走就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這種悲慘生活了,於是就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對旅館裡的人和新聞媒體來說,這是個解不開的謎團。他們懷疑這是樁風流債。他們想找出他倆之間的關聯,但什麼也沒找到。 他是一名成功的律師,他的自殺讓他的家人和朋友很是震驚。他原是一個活潑開朗、精力充沛、英氣勃發的人,你再也不會想到他會自盡。他熱愛生活。他出身卑微,但由於在戰爭中立了功,被授予從男爵爵位。他非常喜歡自己的獨子,他將承襲他的爵位,繼承他的事業,進入議會,獲得聲名。沒有人猜得出他為什麼要自殺。他把自殺設計得像是一起意外事故,若不是他有一個地方疏忽了,可能真的就被當作事故了。沒錯,他的妻子是讓他有些煩心:她正處於更年期,大腦有些受影響,雖然還沒瘋到要進精神病院的程度,但絕對算不上神志清醒。她有很重的抑鬱症。他們沒有告訴她她丈夫是自殺的,只是說他死於一場車禍。她的反應比他們預想的要好些。告訴她這消息的是她的醫生。「謝天謝地我對他說過了,」她說,「要是我沒講,我這一輩子都不能安生。」醫生想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過了一陣子,她告訴了醫生:她已經向丈夫坦白了,他寵愛的兒子,寄託著他所有希望的兒子,不是他親生的。 伯蒙齊[5]。一個水管工到一個退休的商人家去修管道。商人住在肯寧頓的一棟半獨立式別墅里。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那家的女兒喜歡上了他。他們晚上會在路上約會。但他覺得她非常清楚他們之間的差距,認為她是在把他當僕人對待。他決心報復她。他弄得她懷了孕。她的父母把她逐出了家門。水管工不肯娶她,但她還是跑去和他同居,生了孩子後,她到一家餅乾廠去工作。寶寶寄養在別人家。在廠里,一個工人愛上了她,向她求婚。她知道水管工一點也不在乎她,於是離開了他。水管工勃然大怒,當他發現她是要嫁給另外一個男人時,他就去告訴那個人自己和她已經有了一個孩子。那個人便斷絕了和她的來往。 伯蒙齊。一個男的在戰爭中因毒氣負了傷,現在和妻子一起住在一棟三層小樓底層的兩間房裡,靠他的撫恤金生活。他們參加一個喪葬基金會。他病了很久,最後意識到自己要死了,沒幾天好活了。他徵得妻子的同意,把準備給他辦喪事的錢拿出來,辦最後一個盛宴。他們邀請了所有的朋友,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香檳晚宴。他第二天晚上就去世了,但喪葬基金會的那份錢已經花掉了。他的朋友們聚集起來,商量要給他好好辦一個葬禮,但他的遺孀不肯讓他們出錢。大伙兒都到貧民公墓去給他送葬。當天晚些時候,他們中的一個人去看望了他的遺孀,並向她求婚。她大吃一驚,但考慮了片刻後,她答應了。但她覺得不等一年服喪期結束就嫁人不合適,於是她建議在那之前他可以以寄宿者的身份住到她家來。 伯蒙齊。一個退伍軍人和一個在工廠女工彼此瘋狂地相愛了。他原來娶的是一個嘮叨、善妒的女人,過得很不幸福。這對情人私奔,在斯泰伯尼住了下來。女孩讀報紙的時候驚恐地發現那個男的原來已把自己的妻子殺了。他將來一定會被抓到的,但在逃亡期間兩人陷在狂熱的情感里。她後來明白過來,為了避免被捕,他打算自殺,也要殺了她。她很害怕,想要逃離他,但她又愛他至深,狠不下心離開。她猶豫得太久,失去了機會。警察來了,他在開槍自殺前,先打死了她。 伯蒙齊。丹已經待業好幾個月了。他悽慘屈辱,而他有工作的哥哥伯特還欺負他,公然對丹說他是靠自己養活的。他拿丹出氣,讓他為自己打雜。丹痛苦極了,都有了死的心,多虧了他的母親極力勸說,讓他等著轉機出現,他才沒做傻事。他的母親貝利太太在白廳的一個政府辦公室做清潔工。她每天早上六點出門上班,要到晚上六點才能回來。一天,伯特回到家,就因為他正好想出門而丹還沒有把他的另一件襯衫從洗衣店取回來,他就對丹破口大罵。他們打了起來,個子小些、身子弱些、營養不良些的丹被痛打了一頓。貝利太太走進門來,連忙制止了倆人的毆鬥。她好好地罵了一頓伯特。伯特說煩透了這一切了,他要結婚啦。他們驚恐萬狀,沒有了他每個星期拿來的錢,丹又一文都掙不到,貝利太太是不可能養活得了她自己、丹,以及另外兩個年歲更小些的孩子的。這意味著他們都得餓死。他們對伯特說,他不能結婚,至少要先等丹找到工作。他說他非結婚不可,他的女朋友懷上了。他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他們哭成一片。貝利太太跪在地上,叫其他幾個(丹和另兩個孩子)也跪下,然後她祈求上帝可憐可憐他們,救救他們。伯特回來時,他們還在祈禱,他自己剛剛去取襯衫了。他氣憤地看著他們。 「哎呀,好吧,好吧,」他叫道,「我給她十先令,叫她把那小混蛋拿掉好啦。」 貝利太太。她個子挺高,一頭零亂稀疏的紅髮。她一張嘴,你就能看見她掉了兩顆門牙。她的一隻耳朵被丈夫扯掉了一塊,額頭有個疤,是有一次他把她從窗子扔出去的時候劃出來的。他是個強壯高大又野蠻的傢伙,在戰爭中受了重傷,因為他常常痛得厲害,貝利太太也就原諒了他的暴力。他們有四個孩子,他們都非常懼怕他。但貝利太太有很強的幽默感,真正倫敦本地人的幽默感,只要她不為自己生命擔心的時候,她就風趣得很。她喜歡痛快地大笑。後來貝利終於死了,他死後,我去看望她,她對我說:「他其實不壞。你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麼嗎?這幾乎是他死前最後說的幾句話。『我讓你過得很痛苦,是不是?終於要擺脫我了,你一定高興得很。』『不,內德,我一點不高興,』我告訴他,『你知道我一直愛著你。』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他說:『你這頭老母牛。』那表示他真的是愛我的,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像那樣叫我老母牛。」 我當時準備寫一本關於伯蒙齊人的小說,就做了這些筆記。 * * * [1] 朗斯(Lens)為法國北部一城市。 [2] 羅克布倫(Roquebrune)是法國一城市,毗鄰摩納哥。 [3] 格羅夫納廣場(Grosvenor Square)在倫敦,此廣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艾森豪威爾總部所在地,1962年時美國大使館也建於此。 [4] 《感傷旅行》(Sentimental Journey)是英國小說家斯特恩(Laurence Sterne,1713—1768)的代表作。小說借斯特恩另一部小說《項狄傳》(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ristram Shandy)中一個人物之口,講述自己在英法戰爭期間前往法國和義大利旅行的經歷。小說主人公是一個流浪漢,衝動,滿腦子奇思怪想。因此,他的「旅行」也十分隨性,與其沒有章法、順從天性的做法相吻合。與《項狄傳》一樣,《感傷旅行》也以人物的心理描寫見長,書中人物多愁善感,常常為一些不足掛齒的小事而悲嘆,在詼諧幽默之中會流露一種哀婉的情調。《感傷旅行》已成為感傷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品。而它的「前傳」《項狄傳》則因為全書無情節,寫法奇特怪誕,被認為是小說意識流手法的先驅。 [5] 伯蒙齊(Bermondsey)是倫敦泰晤士河南岸一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