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三八
印度。C少校。他虎背熊腰,棕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不太好估他的年齡,他也許三十五歲不到,也可能都五十歲了。他沒有蓄鬍子,一張臉很大,但五官較小,鼻子又短又扁。他的臉上一副平和快樂的表情。他說話慢悠悠的,但是很流利,嗓門挺大。他滿面微笑,還經常大笑。他的舉止令人愉快。他非常有禮貌,做事兒也儘量討人喜歡。不好說他到底是聰明還是有點傻。他肯定書讀得不多。他有些童子軍脾氣,這叫人覺得挺彆扭。要是瑜伽士進了他的房子,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就樂得和個孩子一樣。他和我說了好多遍,說他擁有其他住在阿室羅摩[1]里的人所沒有的特權。他的做派和那種因為得校長寵而喜歡吹噓的學生類似。
他在阿室羅摩已經生活了兩年。人家特許他造一座自己的小木屋,後面還可以帶個廚房。他有自己的廚師。他不吃肉、魚和雞蛋,但儲藏了大量從馬德拉斯[2]運來的罐頭,他的廚師用這些和著咖喱醬和凝乳為他做飯。他除了茶什麼都不喝。
在他的單間房裡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其中一把是扶手椅,還有一個小書架,架子上有五十來本書,是些有關吠檀多[3]哲學著作《奧義書》等的譯本,還有些瑜伽士寫的書以及評論瑜伽士的書。牆上有幾幅小畫,一幅達·芬奇畫的基督,幾幅醜陋的毗濕奴[4]像,一些廉價的彩色印刷物和一張瑜伽士的照片。牆漆成綠色。地板上有一張藤條墊子。
他穿著一套白棉布做的上衣和褲子,衣服像是中國式樣的。他光腳走路。
他無比崇拜瑜伽士,他說在自己眼裡,他是自基督以來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精神領袖。
他不怎麼願意談自己的過去。他說自己在英國沒有親近的人,以前經常外出旅行,但現在到了這兒,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不會再繼續旅行了。他說自己找到了平和安定,而且(這話他說了一遍又一遍)只要知道瑜伽士在,時常能看到他,他的精神就感到莫大的平和,這才是無價之寶。我問他一天都做些什麼,他說他讀讀書、運動運動(他有一輛腳踏車,每天都要騎上八英里),還要冥想。他每天要和瑜伽士一起在大廳里打坐許久,不過他常常和他一個星期也說不上幾句話。可是他正值壯年、精力旺盛,於是我問他他的自然精力能否得到充分發泄,他說他很幸運,他是少數幾個真正渴望並且喜歡冥想的人之一,他總在打坐冥想。他補充說,冥想是劇烈運動,幾個小時下來,身體就精疲力竭了,必須躺下休息。但我實在弄不清楚他嘴裡的「冥想」到底指的是什麼,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在積極地思考某個問題。我同他將耶穌會信士會就某些特別的主題(比如說「耶穌受難」)進行思考,他說冥想可不是那樣的。他說自己花力氣是要實現個人「自我」與宇宙「自我」的融合,把能思考的「我」從「自我」中分離出去,因為他說那就是無限。當他做到這一點,真正看見或感到自己的「神性」就是無限的「神性」的一部分時,他就悟了。他決定一直呆在那兒,一直呆到自己悟了,或到瑜伽士去世。
實在不好說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的確很開心。我本想從他的外表、言談里探出他的真實情況來,但我完全弄不清楚。
海得拉巴[5]。我坐汽車從畢達去海得拉巴,路上我看見一大群人,就是常見的印度人,女人穿著顏色鮮艷的莎麗,男人裹著印度腰布,駕著牛車,趕著母牛——我以為這是個小集市,但幫我扛行李的人告訴我,這個地方住著一個術士郎中,這些人都是從周圍村子趕來請他治病的,懷不上孩子的女人則來治不孕症。我問我能否去見見他。司機告訴我,他原是海得拉巴一個富有的承包商,因受到感召,要過聖人的生活,便把財產轉交給了家人,然後在這個地方住了下來。他住在一棵菩提樹下,照管著路邊的一座小濕婆廟[6]。我們擠進人群,那裡肯定有三四百人。病人們躺在地上,有些女人懷裡抱著生病的孩子。我們走近神廟時,術士郎中就迎了上來,恭順地向我們鞠了一躬。他裹著髒兮兮的白頭巾,穿著無領襯衫,衣擺蓋在髒兮兮的纏腰布上。他的耳朵上掛著銀耳環。他颳了臉,不過留著短短的小灰鬍子。他是個小個子,手腳麻利,動作很快,興高采烈,忙忙碌碌。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聖徒,倒像集市上頭腦清醒、積極活躍的店主。要不是他拋家棄財,而且幫人治病分文不取,你肯定會覺得他顯然就是個騙子。他就靠人們帶給他的米和水果過日子,而且把自己不需要的東西都送給了別人。他堅持要送我們一些椰子。他是這樣治病的:他向自己廟裡的神念一條禱文,然後行按手禮。當我要離開時,他請我給他一個祝福,這讓我很尷尬。我告訴他我做這個不合適,但他一再堅持,所以,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只好照他想要的做了,深感自己又虛偽又愚蠢。
蘇非派信徒[7]。他住在海得拉巴窮人區的一座小房子裡。這兒基本上是個貧民窟。那裡有一條走廊,我們就在那兒等著嚮導傳話,看聖人是否願意接見我們。進門前我們脫了鞋子,然後被領進一個小房間中,房間用蚊帳隔成兩塊,我們只能看到這麼多,我猜看不見的部分應該是他睡覺的地方。我們所坐的那塊被一個高座或是平台樣的東西占去一大半,那平台高出地面約十八英寸,上面鋪著廉價毯子,毯子上擺了塊藤墊,聖人就坐在上面。他非常老、非常瘦,一把亂糟糟的白鬍子。他戴著頂土耳其氈帽,穿著白色的棉布上衣和白褲子,光著腳。因為他的臉極度消瘦、顴骨突出、兩頰深陷,所以眼睛顯得特別大。他的手修長而漂亮,但十分乾枯,他的手勢豐富、優雅、富有表現力。他儘管這麼老、這麼虛弱,看起來卻精力充沛,講起話來眉飛色舞。他樂呵呵的,臉上的表情非常慈祥可愛。他好像沒講出什麼精彩的話。我對蘇非派一無所知,所以聽到他同印度教一樣極力宣講「自我」與「最高自我」,吃了不小的一驚,要是對蘇非派略知一二,大概我就不會這麼大驚小怪的了。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就是他是個非常可愛、溫柔、慈祥且寬容的老人。
一位神職人員。阿卡巴·海德里爵士[8]派車去接他,他準時走進房間。他身著盛裝,穿一件上好料子做的猩紅大衣。他是個中年人,高個子,外表英俊,舉止文雅。他不會說英語,便由阿卡巴爵士當翻譯。他說起話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聲音洪亮。他講的東西我已經聽別人說過二十次了。這就是印度思想家最討厭的地方,他們總是用同樣的話說同樣的東西。如果其間確有真理(他們對此深信不疑),而且這真理是不可分割的整體,那麼他們像鸚鵡一樣不斷重複它是很自然的事,你就不應該覺得聽起來煩躁,但儘管如此,不可否認的是,沒完沒了地聽同樣的說法實在是叫人心煩。你希望他們至少不要一天到晚援引《奧義書》里的隱喻、明喻、例子,能想出些新鮮點的東西來。又聽到他們說蛇與繩子的寓言[9],你心裡頓時就泄了氣。它都被用得濫得不能再濫了。
我問他自己如何才能學會冥想的本領。他叫我找一個黑暗的屋子,盤腿坐在地板上,雙眼盯著燭火,清空腦子裡所有的思想,讓它變得一片空白。他說如果我能每天這樣做一刻鐘,我不久就會有不同尋常的體驗。「先做九個月,」他說,「然後你再來,我教你另一項修煉。」
那天晚上我按他說的做了。開始前我記了時間。我覺得自己一直保持那狀態,時間肯定遠遠超過了他建議的一刻鐘。我看了看錶,才過了三分鐘。我感覺那段時間長得無窮無盡。
一兩個星期前,有人給我講了一件事,建議我根據這個寫一個故事,之後我一直在考慮,可我不知道怎麼寫。事情是這樣的:兩個年輕人同在山上的茶園工作,在那兒郵件要到好遠的地方才能取到,所以他們隔很長時間才取一次信。其中一個年輕人,我們就叫他A,每次都有許多信,十封十二封的,有時候還更多,但另一個人,B,卻一封信也沒有。他總是嫉妒地看著A拿到一捆信,開始一封封地讀,他渴望自己能有一封信,一封就夠了。一天在等信的時候,他對A說:「喂,你總是收到一大包信,而我一封也沒有。要是你讓我拿一封你的信,我就給你五英鎊。」「行啊,」A說。等到信送到,他就把一捆信遞給B,說:「隨便挑吧。」B給了他五英鎊,看了看那些信,挑了一封,把其餘的還給了A。晚上,當他們飯後喝摻蘇打水的威士忌時,A若無其事地問道:「順便問一下,那封信上說了什麼?」「我不告訴你,」B說。A有些吃驚,又問:「那麼,是誰寫的?」「那與你無干,」B回答道。他們小小地爭執了一番,但是B堅守自己的權利,拒絕透露關於買來那封信的任何細節。A開始發愁,一連好幾個星期,他想盡辦法勸B讓他讀那封信。B一直拒絕。最終A又著急又擔心又好奇,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於是跑去對B說:「喏,這是你的五英鎊。把我的信還給我吧。」「沒門兒,」B說:「我付了錢,那就是我的信了,我才不會給你呢。」
故事講完了。如果我是現代派的短篇小說家,我看我這樣寫就行了,順其自然。但這樣不合我的性情。我希望一個故事有條有理,而除非你能給它一個不會招致質疑的結局,我不知道你如何讓故事有條理。但是就算你做得出讓讀者懸在半空、摸不著頭腦的事兒,你也不會想同他一起懸在半空、摸不著頭腦吧。
我與太子和太子妃,也就是貝拉爾[10]親王和王妃共進午餐。席間,太子和我聊了我的旅行。「你一定到過孟買吧?」他問。「是的,」我回答,「我是從那兒登陸的。」「你是住在遊艇俱樂部嗎?」「是的,」我說。「你下面準備去加爾各答嗎?」「是的。」「你應該會在孟加拉俱樂部下榻吧?」「我希望如此,」我回答道。「你知道它們之間有什麼區別嗎?」太子問。「我不知道,」我呆呆地回答。「在加爾各答的孟加拉俱樂部,他們不讓印度人和狗進入,但是在孟買的遊艇俱樂部,他們不介意狗進入,他們只攔印度人。」當時我死活也想不出該怎麼回答,到現在也沒想出個好的。
宗教大師。他穿著橘色的僧袍,但那袍子不泛黃,而是透著些許粉紅。他頭上纏著同樣顏色的頭巾,披著條斗篷。這一身打扮看起來真夠熱的。他穿著白色襪子,非常乾淨的棕色鞋,那鞋子挺像輕便舞鞋。他個子很高,有些臃腫,長著張肉乎乎的大臉,金邊眼鏡後面一雙好看的眼睛閃閃發光,嘴巴很大,嘴唇很厚。他說起話來聲音洪亮,演講時卻會有些粗嘎。他愛笑。他的舉止帶著油滑的善意。你的印象是這個人不是一般的自滿。他喜歡奉承,喜歡談論自己。一次我問他放棄世俗的快樂,他後不後悔。「我為什麼要後悔?」他說,「我前世都享受過了。」
托缽僧。典禮在一個伊斯蘭墓地舉行,這裡葬著幾世紀前教團的一個聖徒。教團領袖是個大個子,長著個鷹鉤鼻子,看上去聰明、威風凜凜。他穿著用上好的棕色料子做的阿拉伯袍,頭上細緻地纏著乾淨的白頭巾。他坐著,面前擺著一個燃著木炭的小火盆,他不斷地往裡添香,面前還有德爾維希[11]們表演時要用的各種工具。
他們坐在他對面四五碼的地方,坐成一排。各個年齡的都有,有一個肯定還不到十四歲,有些是年輕人,而最重要的人物(按印度人的習慣分)是那些長著長須白髮的老人家。這幫人長著長長的頭髮,穿著五顏六色、松垮垮的破爛衣服,戴著耳環,掛著項鍊,看上去狂放不羈。
儀式開始了,教團領袖先帶頭念了一段長長的禱文,每隔一段時間其他眾人就會大叫大喊地應和。然後其中一人走上前來,拿起一根大概有兩英寸長的串肉扦,在香上熏一下,請領袖摸一下,然後把它戳進自己的臉頰,一直往裡推,直到扦子從另一側面頰戳出,露出至少兩寸。他繞場一周,向別人展示自己,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扦子取出來。他輕輕地揉了揉扦子刺進和戳出的地方,那裡不但沒有血跡,連個傷口都沒有。另一個人走上前,也拿起一根串肉扦,從脖子上氣管後面的位置穿過去,然後又抽出來。然後一個人拿起一把又短又鈍的匕首,先做了許多誇張的手勢,大叫了一陣,然後把自己的眼珠挖了出來。他繞場一周,眼珠就掛在臉上,這景象真是噁心,然後他又把它安了回去,揉了揉,看上去完好如初。又有一個人把串肉扦穿在自己肚皮的皮膚上,另一個刺穿了自己的舌頭。他們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痛。表演大概持續了半個小時,結束時他們又念了長長的一篇禱文。有一兩個人流了一點點血,就一兩滴,不過很快就止住了。
術士。他是個小個子,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鼻樑上架著副眼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他參加過大戰,一直升到少校。他遊歷過不少地方。他是個基督徒,也研究帕爾切爾蘇斯[12]和埃利法斯·萊維[13]。他分得清什麼是法術,什麼是妖術。他對「神跡」不屑一顧,但聲稱自己能懸在空中。他辯解說若只是為了滿足觀者的好奇心而展示自己的能力,那人的能量就會損失。他的能量完全是精神上的。他聲稱自己能治病,但說自己的妻子(她和他來我這兒做客)有比他還要大得多的能量。她是印度人,穿著莎麗,已經不算年輕了,沉默而警惕。他們臨走時,她告訴我我有的時候能看到她,她凌空出現的時候總穿一件深藍色的莎麗。
我們的「自我」或許的確是我們一切邪惡的根源,但它也是我們的音樂、我們的藝術、我們的詩歌的源頭。所以,那又怎麼樣呢?
艾哈邁德·阿里,阿卡巴爵士的秘書,告訴了我這個故事:他說有一個被蠍子蜇了的女人被送到了他這兒,人家告訴他,只要他在地上寫上16這個數字,然後再用一隻鞋擦掉,她就會痊癒。他雖不相信,但還是這樣做了,可什麼也沒發生。她走了,然後有人指出他寫的不是16,是13。自那以後他就寫16,治癒了好幾個人。
一個瑜伽修行者想過河,但是身無分文,付不起擺渡錢,於是他就用自己的雙腳從河面上走了過去。另一個瑜伽修行者聽到此事說,這個神跡只值一趟乘渡船過河所需的那幾個小錢。
一個瑜伽修行者想乘火車去某處,但沒有錢,便問站長能否免費乘車,站長拒絕了,修行者於是就在站台上坐了下來。到了發車時間,火車卻開動不起來。他們估計是發動機出了什麼問題,請來了機械師,機械師們把能做的都做了,火車還是開動不了。最後站長和官員們說了瑜伽修行者的事。他被請上了火車,火車立馬就開了。
術士和艾哈邁德·阿里都說這條鐵路線上有個站長會醫蛇傷,他們說要是有人被蛇咬了,他有權免費給站長拍封電報,他會拍封電報回來,治好病人。
我舉辦一個小型晚宴,請了六個人,是些哲學家、梵學家,還有學者。說著說著,話題就轉到瑜伽修行者通過戒律和禁慾所獲得的力量上去了,他們告訴我,有一個瑜伽修行者把自己埋在一口枯井底,叫人們六個月後再打開。到時如果他頭頂是熱的,就說明他還活著,應該讓他甦醒過來;如果是冷的,就說明他死了,把他燒了就是。他們照做了,發現他還活著。他很快恢復了元氣,到現在都十六年了,他依然活得健康快樂。這些人要麼見過他,要麼認識見過他的人。他們認為這件事的確發生過。
孔雀。我們驅車穿過叢林,林子不密,忽然我們看到樹間有一隻孔雀正打開它漂亮的尾巴。它走著,驕傲而華貴。它踱著步,步伐中透著特別的柔美和從容,是如此優雅,如此美麗大方,讓我想起了科文加登舞台上的尼金斯基[14],他走起來就是這般柔美、優雅、美麗大方。那隻孔雀獨自走在叢林裡,我很少能見到如此動人心弦的景象。我的同伴叫司機停下,一把抓起他的槍。
「我來打它一槍。」
我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他開槍了,我希望他失手,但他沒有。司機跳出車子,撿回了死鳥,片刻之前它還是那樣歡快鮮活。這一幕真是殘忍。
當晚我們吃了孔雀脯肉。那肉白嫩、多汁。在印度每天晚上都吃瘦得皮包骨頭的雞,換個口味真不錯。
貝拿勒斯[15]。在日落前的傍晚時分,泛舟恆河上,順流而下,沒什麼能比這更美妙的了。淺色的天空映襯著城中清真寺的兩座尖塔,看著真激動人心。觀者心中忽然升起一片平和安寧的感覺。四周萬籟俱寂。
然後,早晨在太陽升起之前,驅車穿過城裡的大街小巷。店鋪還沒開門,人行道上還有人裹著毯子在睡覺。三兩個人向河邊走去,手裡拿著銅缽,照例到聖水裡去洗浴。登上一艘遊艇,艇上有三個船工,沿著河邊的台階慢悠悠地向前滑。一大清早的,天氣還很冷。每個石階上的人不一樣多,其中有一個上面擠滿了人,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景象真是奇特,台階上、水邊都擠滿了人。洗浴者的浸洗儀式各不相同:對一些男孩子來說,這是玩耍嬉戲的大好時機,他們扎進水裡、鑽出水面、再一次扎進水裡;對於一些人來說,這項儀式得趕緊做完了事,可以看到他們機械地擺出一系列表示虔誠的姿勢,含糊地匆匆地念著禱詞;還有一些人嚴肅對待這項儀式,他們膜拜徐徐上升的太陽,雙臂高高舉過頭頂,滿腔熱忱地誦讀禱詞。浸洗儀式結束後,有些人便和他朋友聊起天來,看來這是他們每天的必修課,是個交換新聞、嚼人舌根的好機會。另一些人盤腿打坐進入冥想狀態,其中一些人紋絲不動,叫人欽佩得緊:他們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就好像身處幽靜的廟堂。我看到一個老人,雙眼上用白灰畫了兩個大圈,額頭畫著一塊寬寬的長方形,兩頰上畫著方塊,看上去好像是戴著副面具。許多人洗浴完畢,就仔細地擦洗他們的銅缽,他們要用銅缽盛聖水回家辟邪。
這幅景象變幻多端,動人心弦。人群熙熙攘攘,來來往往,這畫面活力四射。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一動不動,陷入冥想狀態的人們,這麼一對比,他們看上去愈發的沉默、靜止,飄忽於人際交往之外。
太陽在天空中又爬高了一些,籠著這幅畫面的灰白色光線變成了金黃色,這讓眼前的景色更添五彩光輝。
他長得短小精悍,走起路來輕快活潑。他有一個圓圓的光頭,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眼睛周圍有不少皺紋,看上去開開心心的。他是政府工程師,負責建造公路、大壩、橋樑。他的平房面對著一條河,客廳里有舒適的扶手椅,中央擺著一張有雕飾的印度桌子,牆上掛著精細的木雕,刻的是神話故事裡的場景;牆上還釘著他獵到的動物頭顱以及裝在相框裡的照片。在走廊和河之間有一個細細長長的小花園,花園中有一棵樹美極了,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的葉子不甚稠密,這樣就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它的枝條,在天空的映襯下,它們呈現出精緻美麗的圖案。我大談它有多可愛,但看得出工程師從未注意過它,我覺得他認為我這麼說挺可笑。
我們談到射擊,他提起自己有一次曾打死了一隻猴子。「我再也不會打猴子了,」他說,「當時我正在修一條公路,所有的勞工都罷工了,一共六百來人。他們的頭人病了,他們擔心他會死掉,他們下定了決心要離開工地不幹了。我想盡了一切方法勸他們留下來。最後他們說,他們可以留下來,只要我打一隻猴子來,這樣他們就可以取它心臟里的血,用它治好頭人的病。唉,我不能讓工程停下來啊,所以我就拿起槍,沿路往前走。通常會有很多猴子在那裡玩耍,黑臉的猴子,過了一會兒我就看到了一隻。我瞄準、開槍,但我只打傷了它。它跑過來乞求我保護它,叫著,叫著,就像個孩子。」
「那頭人好了嗎?」我問。
「噢,實際上他真好了。不管怎樣,路是修完了。」
范·H。他六十來歲的樣子,是個大個子,長著個大肚子,一張肉乎乎的大臉,一隻大鼻子,一把灰白的鬍子,一頭灰白的頭髮,一雙藍眼睛。他愛說話,說得也挺標準,就是帶了一點口音。他大嗓門,總是快快活活的。他年輕時絕對不好看,而現在,他穿著寒磣的衣服,不修邊幅,一身贅肉,儘管他的大個頭讓他「舉足輕重」,但他既不顯得莊重尊貴,也不引人注目,讓人印象深刻。他在東方呆了三十多年。他最早去的是爪哇。他是個優秀的語言學家,也是梵文學家,廣泛閱讀了東方宗教和希臘哲學方面的書。這樣他的興趣自然主要在赫拉克利特上,書架上有現存的關於他的所有文獻。他的寓所里堆滿了書。牆上掛著許多西藏小旗,屋內還隨意放著幾塊藏族的銅飾。他在西藏呆了挺長一段時間。他愛吃,愛喝啤酒。受利德比特[16]的影響,他成了一個見神論者,去了印度,在阿迪亞爾做了紀念圖書管理員,但後來和貝贊特夫人[17]吵了一架。我問他怎麼看待「大聖」是否存在之爭,他說他的看法是,關於他存在或不存在的證據各占一半。儘管他早就不相信見神論了,他依然很欣賞利德比特,相信他具有神力。我想他現在是篤信佛教。
他年輕的時候在爪哇,雇了一個僕人。那男僕跟著他一起遊歷了八個月,然後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了他:他是爪哇一個蘇丹的後代,結過婚,有一個孩子。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死了,他悲痛欲絕,隱居到叢林中,一直過著苦行僧的生活。最終他遇上了一群燒炭工,和他們一起生活了幾個月。終於有一天,他們對他說這不是一個君主的後人應該過的日子,勸他去拜見一個怪人。那是個種茶人,是爪哇人,大概四十歲,大家都相信他就是某個戰敗後便不知所蹤(就像那那·薩希布[18]那樣)的著名造反分子本人(而不是他的轉世),一百多年過去了,還依然健在。這個人叫他去巴達維亞[19],說在那裡他會遇見一個白人,並給他做九個月的隨侍。他還告訴他這個白人哪一天會到。而一切都同種茶人預言的一模一樣,這激起了范·H的興趣,他便前去拜訪種茶人。他見到的是一個相貌普通的人,人們對他十分尊敬,但他一點也不透露自己的事情,別人認為他是那個古代英雄,對此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范·H問他到底是什麼讓他指示那年輕人去巴達維亞,做了自己的僕人,他的回答是:「有的知識來自頭腦,有的知識來自心靈。我看看我的心,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一個年輕官員乘半島暨東方輪船公司的輪船回家,在路上,人們看到他在甲板上忙著閱讀有關泰姬陵的書。人家問他為什麼要讀這些,他回答說:「噢,我在阿格拉[20]幹了四年,可從沒去瞧過。但我曉得等我回到家以後,大家都會問我關於泰姬陵的事,所以我覺得自己最好在到家之前惡補一下。」
泰姬陵。儘管關於它我有過各種想像,看過許多照片,但當我第一次站在陵門前的平台上,親眼看到泰姬陵的時候,我還是被它的美征服了。我意識到這就是真正的「藝術的震撼」,努力想趁我的感覺清晰的時候好好體會一番。我現在知道,當人們說有些東西美得叫人窒息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隨便打個比方:我的的確確感到自己喘不過氣來。我的心裡有一種奇異、美好的感覺,好像我的心在膨脹。我感到驚奇、愉悅,我想還有解脫、自由。但是我當時正在讀數論派哲學[21],這個學派認為藝術和絕對解脫(這是所有印度宗教的目標)同類,是一種暫時性解脫,所以我感覺到解脫自由,也許只是憶起了這個說法,並把它當成了自己的實際感受。
對同一件美麗的東西,我沒法看兩次都同樣的狂喜不已,所以當第二天我在同樣的時段又去了泰姬陵時,欣賞同樣的景色的是我的思想。不過話說回來,我也還是有不同的收穫。夕陽西下,我走進大殿,殿內只有我一人。我站在一頭,望著分隔大殿的一間間幽室,我突然有一種怪異、詭秘的感覺,深感大殿的空曠、寂靜。我有些膽寒。我只能用這句根本說不通的話來描述我的感受:我似乎聽到了神祇無聲的腳步。
辛達拉姆。描寫印度人真是天大的難事兒。會這樣,也許是因為你對他們的身世和生活環境了解甚少;也可能是因為你認識的印度人很少(相對而言),於是你就沒法比較自己對他們的認知;或者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性格多變,像流水一樣,沒有顯著的特徵;當然,還可能是因為他們只向你展示他們希望展示的一面,或者只向你展示他們認為你會感興趣、會喜歡的一面。辛達拉姆是一個馬德拉斯[22]人,是個壯漢,身高若放在歐洲屬於中等水平,膚色不是很黑。他纏著腰布,穿著白襯衫,戴著頂甘地帽。他有一個又短又粗的鼻子,一張挺大的嘴,嘴唇肥肥的,臉上隨時掛著悅人的微笑。我覺得他挺喜歡提自己認識的大人物,不過他的虛榮也就僅限於此。他心腸特別好。他是一個清教徒,他說他這輩子都沒進過劇場或是電影院。他是個有詩情的人,山川、河流、鮮花、白天的天空和夜晚的天空能帶給他無限的快樂。他一點都不懂邏輯,對探討問題一點都不感興趣。他的信仰來自印度傳統文化,是他的古魯[23]傳授給他的,他喜歡滔滔不絕地講自己的信仰,但一點也不在乎它們到底合不合理,就算自己的想法相互矛盾他也不介意。他判斷事情的依據是情感和直覺,他毫無保留地信任它們。他嚴格地遵守正統印度教關於飲食、洗浴、冥想等的戒律。他主要靠牛奶、水果和堅果獲得營養。他告訴我有一回自己鑽研一本重要的典籍,一連六個月都只靠喝牛奶過日子,而且一句話都沒說。提到自我克制、絕對事物,以及我們大家心中的上帝(上帝就是一切,我們都是上帝),他無比虔誠。他隨手就能抓出一把現成的比喻,這些比喻在印度已經流傳了好幾個世紀,他用起來得心應手。顯然,對於他來說,和人理論用這些比喻就足夠了。一個關於恆河的優美意象對他來說同一段三段論一樣有力。看得出,他深愛著自己的妻兒,並以他們為榮。他的孩子們都禮貌極了,教養極好。他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做冥想,他認為這個時間最吉利。我見過他和幾個大學生在一起,他待他們非常好,但他雖親切,卻不像有些傳教士待信徒那樣甜得發膩,他親切自然、頗有人情味兒。
帝國的締造者。他是位將軍,一頭白髮,留著白色的牙刷狀小鬍子,高個子,壯實但不肥胖,長著一張紅臉,一雙藍眼睛,一個蛋形的腦袋。每天早晨六點鐘他都要出去兜兜風,他房間裡放著一個劃式拉力器,這樣他回來洗澡之前就可以在上面鍛煉鍛煉。而一旦暑氣稍退,他就上網球場去,他打起球來很猛,打得很好(他吹噓說和只有自己年齡一半的人對打也不會吃虧,而且他喜歡單打,因為這樣得到的鍛煉就更多),直到天黑得看不見球了,他才回到屋裡,在劃式拉力器上鍛煉一刻鐘,再去洗澡。「在這個國家你必須保持身體狀態良好,」他總是這樣說,而且抱怨道:「我沒法得到充分的鍛煉。」他在印度待了三十年:「印度只有一點可取,讓人能耐著性子待下去,那就是有獵可打。我有許多獵手,個個都是好手,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信任他們,就把他們當英國人看,一流的獵手,絕對熱情,我的意思是,除了膚色,他們是不折不扣的白人。要知道,我可沒誇張,這就是事實。」
阿什沃思。他告訴我說他在大學學哲學時,老師說所有的東西都是一體,他沒法理解。怎麼能說他就是桌子,桌子就是他呢?這好像毫無意義嘛。後來有一天他終於茅塞頓開。他去看邁索爾[24]的大瀑布,乘著公共汽車在樹林中走了很長時間。他以前從未見過大樹,而當他乘車穿梭在綠色的隧道之中,頭頂便是參天大樹時,他心神蕩漾。然後他到了瀑布前,站在巨大的圓潭邊,眼前滔滔大水(那時雨季剛過)從天而降。這讓他生出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就是水,自己正像那水一樣從高處跌落潭中,那水就是他自己,他意識到自己和水就是一體的。他三十八歲,作為一個德干高原的印度人,他的個子算是高的,大概比我高一兩英寸的樣子。他有一頭黑色的頭髮,天生就是卷的,開始變得有些花白。但他的臉依然非常年輕,額頭光潔,基本沒有皺紋,眼睛下也沒有細紋。他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鼻子挺短,但形狀好看,略顯豐滿,嘴巴挺大,厚嘴唇,小小的耳朵緊貼著腦袋,但長著又大又厚的耳垂,就像達摩頭像上的耳垂,不過當然沒有那麼誇張。他修了面,但鬍子很厚,即使刮過了,他暗蜜色的皮膚上仍有一抹黑色。他長得不英俊,但他滿臉的熱情、直率,讓他顯得很迷人。他的牙齒很漂亮,潔白整齊。他的手比大多數印度人的要大。
他裹著用最便宜的料子做的棉腰布,穿著件棉布襯衫,戴著頂甘地帽,圍著所有有地位的印度人都圍的圍巾,光腳穿著雙皮涼鞋。儘管他從未去過英國,他的英語卻說得很流利,嗓音洪亮悅耳。他真誠純粹和心地善良是顯而易見的,但我不敢肯定他有多聰明。他腦子裡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可他並不知道,這些自己絞盡腦汁、苦思冥想悟出的「真知灼見」中十之八九其實都平庸得可憐。看到他一本正經地發表最陳腐的陳詞濫調,真是叫人渾身彆扭。不過,偶爾他也會有不錯的想法,有時甚至算得上是有獨創性的。
他曾因在自己的報紙上發表了一系列煽動性文章而被捕,被判入獄一年。他被單獨關押在一間牢房裡,這樣他就不能和其他犯人聊天,沒法把他們帶壞了。不過,儘管上面沒有強求他去做苦功,他自己卻主動要求做,和其他犯人們一起在工作間裡織毯子。自己鋃鐺入獄這件事兒對他打擊很大。他告訴我他以前常常一哭就是好幾個小時,有時發了瘋地想出去,於是便猛捶牢門的鐵條,試圖把它們砸斷,還會大喊大叫,一直叫得自己精疲力竭,然後癱在墊子上,倒頭就睡。吃了四個月的牢飯後,他病倒了,被送到了醫院,剩下的幾個月都是在醫院裡度過的。就是那時他決定放棄自己的財產。但是打官司已經花了他很多錢,坐牢期間他的報紙收益也很不好。到他重獲自由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債務累累。他花了好幾年才還清了自己的債務。然後他把他的員工都召集起來,把自己的報紙、機器、所有東西都給了他們,條件是他們每月付給他母親三十盧比生活費,好養活她、他的妻子、他的妹妹,以及他的兩個孩子。
我想知道他的家庭對他的決定是怎麼個反應。他不大在乎他們的感受。「他們不高興,」他說,「但我也沒辦法。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總會傷害或是妨礙某些人,這是沒辦法的事兒。」他出生時占星家給他算了一卦,說他要麼會成為一個非常富有、非常成功的人,成為人中豪傑,要麼就會成為一個乞丐。以前那麼多年,他一直志在獲得功名利祿,但當他決定放棄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的時候,他的母親想起了占星家所說的話,因而儘管傷心卻也不吃驚。我問他,等他的兒子長大了,埋怨父親生下自己,卻不給自己本應得的地位和良好的教育,而是只讓自己學到點基本知識,成人之後除了做個工匠別無選擇。要是這樣,他會如何回答呢?他輕輕地笑了笑。「我想他很有可能會怨我,」他說。「但他會有個家可以睡覺,有口飯吃,這些都是我給的。我看不出為什麼就因為你生了個兒子,你就得為了他能過得更好而荒廢自己的生活。你和他一樣有生活的權利。」
他給我講了個故事,我很喜歡。他處理掉全部財產後的第一天,他去探望一個朋友,朋友住的地方離班加羅爾[25]有幾英里。他步行去了朋友家,回來的時候覺得累了,就上了一輛路過的公交車,可是突然想起自己口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只好請司機停車,下了車。我問他投宿在哪裡。
「如果有人願意讓我借住,我就睡在迴廊上,如果沒有,就睡在哪棵樹下。」
「吃的呢?」
「如果有人給我吃的我就吃,如果沒有,我就餓著,」他的回答很簡單。
我和他的相識很奇特。當時我是第二次去孟買,住在那個城市,他從班加羅爾寫信給我說他想來看我,因為他確定他能從我這裡聽到重要的話。我回信說我是個很平凡的人,不過是個寫小說的罷了,根本不值得他趕兩天的路來看我。但他還是來了。我問他車費是哪兒來的,他說他到了火車站,然後就守在那裡。過了一陣,他和一個等車的人聊了起來,他告訴那人說他要來見我,但沒有買車票的錢,於是那個人就給他買了一張票。我要給他回去的車費,但他不要我的錢。
「我終歸有辦法回去的,」他笑道。
我們一連談了兩天,其間我一直感覺糟透了,我曉得他想聽我諄諄教導,聽到些大道理,或者至少能聽到一條真知灼見,可我根本沒什麼教誨他的,他只能失望了。也許我應該應個景兒,說些大話空話塞他的耳朵,但我實在是開不了口。
果阿[26]。你駕車在椰樹林中穿行,隨處可見廢棄的破舊房子。漁船航行在潟湖裡,三角帆在耀眼的陽光下泛著點點白光。城裡的教堂高大、潔白,正面裝飾著蜜色的石壁柱。教堂裡面又大又寬敞,講道壇是葡萄牙巴洛克風格的,雕刻得極為精細繁複,祭壇畫也是同樣風格。在側祭壇的一個講道台上,一位牧師(是個本地人)正在做彌撒,身邊有個黑臉侍祭在幫忙。沒有人來禮拜。在聖方濟各大教堂你會看到一個木雕的耶穌受難像,嚮導會告訴你在這個城市被毀的六個月前,它流淚了。大教堂里,他們正在舉行宗教儀式,有人在彈管風琴,風琴台上,一個當地人組成的小唱詩班正粗著嗓子唱著,正是這粗啞的嗓音,讓天主教聖歌染上了一絲神秘的印度異教特質。在這個荒僻的地方,有這些空曠巨大的教堂,日復一日地,從沒有人去聽牧師做彌撒,這個景象讓人難忘,令人生奇。
牧師。他到旅館來看我。他是個印度人,個兒高,不胖也不瘦,五官端正、略顯扁平,一雙明澈的黑色大眼睛,眼白亮亮的。他穿著神職人員的長袍。一開始他非常緊張,手都不知道擺哪裡好,不過我盡力讓他平靜了下來,他的手也不亂動了。他的英語說得非常好。他告訴我他出身於一個婆羅門[27]家庭,他的一個婆羅門先人被聖方濟各·沙勿略[28]的一個追隨者感化,皈依了聖方濟各派。他剛剛三十出頭,體格健壯,風度翩翩。他的聲音渾厚、悅耳。他在羅馬呆了六年,在歐洲期間走過不少地方。他想再回歐洲去,但他的母親年事已高,希望他能留在果阿直到她去世。他在學校教書、傳道。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在感化首陀羅[29]改變宗教信仰上。他說現在試圖度化高等種姓的印度人根本就是白費力氣。我想讓他談談宗教。他對我說,他認為基督教足夠宏大,應該可以包容所有其他的宗教信仰,但可惜羅馬方面不允許印度教會按照本地人的意志發展。我感覺他接受基督教教義是把它當做一種學說,而不是狂熱地盲從。我不知道如果一個人能洞悉自己的宗教信仰,他是不是會發現自己對它多少會持一點懷疑態度。我覺得,儘管他背後是四百年的天主教,他心底仍然是個吠陀。我不知道對他來說,基督徒的上帝和《奧義書》信徒的婆羅門是否有所融合,就算他沒有這樣想過,模模糊糊的潛意識裡是不是這樣的。他對我說,即使是在基督徒中間,種姓制度依然存在,他們絕不會和其他種姓的人結婚。一個婆羅門血統和一個首陀羅血統的基督徒結婚是聞所未聞的。他有些得意地告訴我他的身上一滴白人的血都沒有,他的家族一直保持著血統的絕對純正。「我們是基督徒,」他告訴我,「但我們首先是印度人。」對待印度教,他的態度是寬容同情。
特拉凡哥爾[30]的回水河汊。它們是些窄窄的溝渠,多多少少算是人工開鑿的,我的意思是人工把天然的水域用圍堤水渠連接起來,形成一條從特拉凡得琅[31]到柯欽[32]的水道。水道兩邊長著椰子樹,泥頂的草房子傍著水道,每個房子外都環繞著一個小院子,院裡種著香蕉、木瓜,有時還會有一株菠蘿蜜。孩子們玩耍,女人們閒坐,有些則在舂米;不牢靠的船上有時裝載著椰子樹葉或牛吃的草料,男人和男孩們划著船慢吞吞地行駛在河上。岸邊有人捕魚。我看見一個人背著弓和箭,身上掛著一小串他剛剛射到的魚。大家都到河裡洗浴。這裡綠意盎然、清涼、寧靜。你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這裡田園般的生活祥和且原始,卻不是太艱苦。時不時地有一條大駁船通過,有兩個人撐杆,從一個鎮子到另一個鎮子去。時而可以看到一座簡樸的小廟,或一座小小的禮拜堂,這裡的人口中信奉基督的比例很高。
河裡長滿了水葫蘆。這種植物開著淡紫色的花,根不扎在土壤里,而是在水中,順水漂浮,你的船划過,把它們推到兩邊,顯出一條幹淨的水道,但船剛一走,它們立即就隨水順風漂回來蓋滿水面,讓人根本看不出你剛剛從這兒划過。我們這些在世上引起過小小轟動的人也是一樣。
聯邦首席部長。我早就聽說,他這個政客不僅精明狡猾,而且肆無忌憚、不擇手段。大家一致認定他既聰明又奸詐。他強壯結實,和我差不多高,目光炯炯但眼睛並不大,濃眉毛,鷹鉤鼻,厚嘴唇,圓圓的小下巴,一頭濃密漂亮的鬈髮。他纏著白色的腰布,穿著白色束腰外衣,領口箍得挺緊,還戴著白圍巾。他赤腳穿著雙涼鞋,時不時地把鞋子蹬掉,穿回去,再蹬掉。他待人親切隨和,這是政客的溫和,這是多年來逼著自己對每個人都熱情相待練出來的。他的英語說得非常好,很流利,詞彙豐富,他能把自己想說的清晰且有條理地表達出來。他的聲音洪亮,舉止隨和。我說的許多話他不同意,果斷地糾正我,但謙恭有禮,自信我足夠聰明,不會因為別人有反對意見而覺得被冒犯了。他當然非常忙,一個邦里的所有事都要他管,但他似乎有足夠的閒暇,和我聊印度的玄學和宗教聊了近一個小時,好像這是天底下最讓他感興趣的話題似的。他似乎不僅閱讀過大量印度文學作品,還讀了不少英語文學著作,但聽他的談話,看不出他對其他歐洲國家的文學和思想有什麼了解。
當我開始說印度的宗教是他們所有哲學的基礎時,他糾正了我的說法。「不對,」他說,「不是這樣的,印度沒有你所指的那種宗教,有的是各種哲學體系,而神學,印度教神學,是它們中的一種。」
我問他,受過教育、有文化的印度人是否還認真相信因果報應和轉世輪迴。他的回答斬釘截鐵:「我個人對此絕對相信。我堅信在我這世生命開始之前,我已經活了無數世,而且不知還要再經歷多少世,才能獲得解脫。在我看來,因果報應和轉世輪迴是唯一能解釋人與人間的不平等和世間醜惡的東西。我若不相信它們,這個世界對我便毫無意義。」
我問他,相信因果報應和轉世輪迴是否讓印度人不像歐洲人那樣畏懼死亡。他花了一點時間思考怎麼回答,而當他在考慮的時候,他又說起其他事兒來(後來我發現這是他的習慣),我還以為他不準備回答了。然後他說:「印度人不像日本人,日本人從小被灌輸的思想就是他們的生命毫無價值,在很多情況下,他們要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的生命。印度人並不因為死亡會結束他的生命而畏懼死亡,他畏懼死亡是因為他不知道下一世自己會投胎成什麼。他有可能轉世為婆羅門、天使,乃至神靈,也可能投胎為首陀羅、一條狗或是一條蟲,一切都沒有定數。當他想到死亡時,是來世讓他感到懼怕。」
印度七弦琴演奏者。他是個胖胖的四十歲男子,沒有蓄鬍子,腦殼前半部分也颳得乾乾淨淨。他後面的頭髮留得很長,梳了一個髻。他纏著腰布,穿著件無領襯衫。他坐在地上彈奏。他的樂器裝飾華美,刻有淺浮雕,尾部是一個龍頭。他彈了幾個小時,不時唱上一唱,有的曲子已有好幾百年的歷史,有的則沒那麼歷史悠久,就是上個世紀的,當時的統治者還是特拉凡哥爾大君,大君本人就是位技藝高超的音樂家,他那個時代的人民對音樂藝術熱情高漲。這都是些非常繁複華麗的音樂,需要全神貫注地聽,而且要是我一點都不了解現代音樂的話,我想我是根本聽不懂它的。它的節奏很慢,當你的耳朵適應了之後,就能聽出它豐富多彩、音調諧美。近些年來,作曲家受現代音樂(歐洲音樂)的影響很大,你能在這些東方曲調中察覺出低低的風笛聲或是軍樂隊的威武之音,這感覺怪怪的。
印度人的房子。主人是一個法官,房子是祖輩留下來的。他已經死了,接待我的是他的遺孀。她是一個胖太太,穿著一身白,白色的鬈髮披在背後,光著腳。你從一方白牆上的一個門洞走進去,就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涼亭內,天花板是菠蘿蜜木的,上面雕飾著荷葉,中心是一個起舞的濕婆浮雕像。亭子後面是一個灰撲撲的小院子,裡面長著變葉木和山扁豆。再往後就是房子了。房前有一道有飛檐的迴廊,露出屋頂的木榫卯結構服帖地結合在一起,還有深棕色雕飾的天花板,和涼亭里的一樣。兩頭各有一個拱起的部分,下面是貯藏間,主人通常把衣服放在裡面,同時又能當座位使用。以前他就是在這裡接待客人的。後面是兩扇門,門上有漂亮的鎖和鉸鏈,都是用雕飾過的銅做的。兩扇門通向兩個昏暗的小房間,每間裡面都有一張床,其中一間以前是主人的臥室。一側有一個封住了的縫隙,它通向穀倉。從一個小邊門穿過去,你就到了另一個院子,院子深處就是女眷的住處,旁邊是廚房和其他一些小房間。太太帶我參觀了一個房間,裡面擺著些破舊的老式歐洲家具。
第一個院子雖年久失修、灰頭土臉的,但到了夜晚肯定看不出來這些,在月亮和星光下,它涼爽而寂靜,定是個浪漫的所在。我希望能坐在那裡聽七弦琴手彈奏,銅油燈的燈芯浮在椰子油里,煙氣騰騰的燈火照亮了琴師嚴肅、投入的臉龐。
瑜伽士。他的個子同一般的印度人差不多,皮膚是深蜜色的,一頭白色的短髮,一把白色的鬍子。他不肥,稍有點胖。他儘管只圍了一條腰布,看上去還是很整潔,非常乾淨,甚至算得上「衣冠楚楚」。他走路慢吞吞的,拄著拐杖,有點瘸。他的嘴有點大,嘴唇厚厚的,一雙眼睛既沒有大多數印度人的大,也沒有他們的亮,眼白里充著血。他的生活習慣雖簡單樸素,舉止卻莊嚴大方。他樂呵呵的,愛笑,有禮貌,我覺得他不像位學者,倒像個好脾氣的老農。我正躺在小木板床上,他走進屋來,身後跟著三兩個弟子,寒暄了幾句後,他坐了下來。我當時身體不太好,之前還昏過去一陣子,他就坐在我手邊。他就是因為聽說我不舒服,沒法起身去客廳(他一般都坐在客廳里),才到這間小屋來的(我之前是被人抬進來的)。
一開始他還看我幾眼,後來他就不再看我,只斜著眼睛盯著我的肩膀上方,好像有什麼怪東西懸在那裡似的。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但一隻腳不時輕敲幾下地面。這個狀態他大概保持了一刻鐘,後來他們告訴我,他那是在集中精力為我冥想。然後他轉過臉來,問我有沒有什麼話要對他說,或是有沒有什麼問題要問他。我既虛弱又難受,就這樣照實說了,聽我這麼說他笑了笑,說:「沉默也是交流。」他又把頭微微偏開,全神貫注地冥想起來,眼睛還是盯著我肩膀上方,好像要看的東西就在那裡似的。這樣的狀態他大概又保持了一刻鐘,大家都一言不發,屋裡的其他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然後他起身,鞠了一躬,向我笑笑作別,然後拄著拐杖慢慢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間,他的弟子們緊隨其後。
我也不知是休息得好,還是瑜伽士的冥想起了作用,反正我感覺自己好了許多。過了一會兒,我去了大廳,他白天在那裡打坐,晚上就睡在那兒。那房間空蕩蕩的,我看大概有五十英尺長,寬是長的一半。房間四面都有窗戶,但窗戶頂上籠著飛檐,屋裡還是很昏暗。瑜伽士就坐在一個鋪著虎皮的矮台上,前面擺著一個小火盆,裡面焚著香,散發出好聞的香氣。過一會兒就會有一個弟子上前,再點上一根。信徒們坐在地板上,有的在誦讀,有的在冥想。過了一會兒,走進來兩個陌生人,提著一籃水果,他們給瑜伽士行了大禮,獻上他們的貢品。他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收下了,示意弟子把貢品拿走。他和藹地和陌生人交談了一陣,然後又微微點了下頭,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他們又行了一個大禮,然後退下,和其他信眾坐在一起。然後瑜伽士陷入冥想狀態,在場的每個人似乎都打了個寒戰,我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大廳。
後來我聽說關於我暈倒的事兒,謠言傳得神乎其神,不僅在印度各地區廣為流傳,還傳到了美國。有人說我昏厥是因為要見聖人,心頭猛生敬畏之情所致;還有人說他人還未現,力量就已經在我身上產生作用了,讓我有那麼幾分鐘靈魂出竅、身處無極。人家向我打聽是不是這麼回事兒,我只是微微笑笑,聳聳肩膀。其實我暈倒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兒了,那次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醫生告訴我,那是腹腔神經叢受刺激,導致橫隔膜壓迫心臟造成的,那一天壓得久了一點。碰到這種情況,有幾分鐘會覺得身體不適,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直到清醒過來——如果還能清醒過來的話。
馬都拉[33]。夜晚的廟宇。印度總是吵吵鬧鬧的,印度人整天扯著嗓子說話,但在廟裡他們說話的聲音比什麼時候都大,吵得簡直嚇人。人們做著禱告,背誦著連禱文,相互大喊大叫、大聲辯論,爭得面紅耳赤,互相打著招呼。他們沒有一點敬畏神靈的樣子,然而周遭卻又有一種勢不可當的強烈神聖感,讓你的脊梁骨直發涼。說來奇怪,那裡的神靈似乎是活生生的,就在附近。
人群擁擠,男人、女人、孩子擠作一團。男人們赤著膊,他們的額頭上厚厚地塗著燒牛糞剩下的白灰,胳膊上和胸口一般也會有。很多人白天工作的時候會穿西裝,但到了這裡,他們便拋開了西方服飾、西方文明,以及西方思維方式。在這廟宇之中,只有對西方一無所知的印度本地人。你看見他們向一個又一個的神龕行大禮,有時完全趴在地上,面朝下,擺出五體投地的朝拜姿勢。
你穿過長長的大廳,有雕花柱子撐著屋頂,每個柱子腳邊都坐著一個托缽僧。有的是鬍子一把的老者,有的消瘦憔悴得厲害,有的是身強體壯、渾身是毛的年輕人。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個接受施捨的缽或一張小墊子,不時有善男信女會往裡面投上個銅板。有的穿著紅衣,有的幾乎赤裸;有的漠然地看著你走過,有的在讀書,或是默念或是朗誦出聲,毫不理會來來往往的人群。內殿外面的地板上坐著一群僧侶,腦殼兒前部的頭髮剃了,後面的頭髮扎了個髻,他們挺胖,光溜溜的棕色胸膛和胖乎乎的胳膊上用白灰畫得一道一道的。走進來一位有學識的大師,他也是位聞名遐邇的聖徒,他戴著紅頭巾,胳膊上套著鐲子,圍了一條彩色的腰布,留著一把灰白的鬍子,一副很權威的派頭,他走進來,身後跟著兩三個小弟子,在一個神龕前念了一段禱文,然後由弟子開道,莊重氣派(受人尊敬的人就是這樣的)地大步走進聖殿里最神聖的地方。
廟裡點著沒有燈罩的電燈泡,它們吊在天花板上,刺眼的光直射在神像上,但是在它們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就顯得越發神秘。儘管這裡人山人海、人聲鼎沸,也有可能正是因為這個,你最終的印象是這裡既隱秘又可怕。
我準備離開印度的時候,人們問我看過的那麼多東西里什麼留給我的印象最深,我的回答如他們所願。但讓我觸動最大的其實不是泰姬陵,不是貝拿勒斯河邊的石梯,不是馬都拉的廟宇,也不是特拉凡哥爾的群山,而是印度的農民,這些農民們虛弱憔悴,衣不蔽體,只有一塊破布圍在腰間,破布和他耕種的、太陽炙烤的土地一般顏色,農民們在黎明的寒冷中瑟瑟發抖,在正午的酷熱下揮汗如雨,當落日把乾旱的田地染成紅色時,餓著肚子的農夫們仍不眠不休地勞作著,北邊、南邊、東邊、西邊,在印度廣闊的大地上耕作著,他的父輩就是這樣勞作的,從三千年前雅利安人第一次踏入這個國度開始就是這樣勞作的。他為了少得可憐的收成辛苦耕耘,這是他維持生活的唯一希望。那就是我在印度看到的最能打動我的景象。
據說威靈頓公爵曾說過,我們是在伊頓公學的操場上打勝滑鐵盧戰役的。未來的歷史學家也許會說,我們是在英國的公學裡丟掉印度的。
* * *
[1] 阿室羅摩(Ashrama)是印度教徒一生按照理想經歷的四個行期的統稱,亦指瑜伽修行者聚集居住的地方。
[2] 馬德拉斯(Madras)是印度東南部的一個城市,位於孟加拉灣的科羅曼德爾海岸。
[3] 吠檀多(Vedanta)是印度六派正統哲學體系之一,是構成大多數現代印度教派別的基礎。吠檀多有三種基本的經典:《奧義書》、《薄伽梵歌》和《梵經》。《梵經》是對《奧義書》教義的簡要闡釋。對這些經典,根據對個人自我(我)和絕對(梵)之間的關係和同一程度的不同認識,發展出好幾個吠檀多派。但都信仰輪迴和吠陀的權威,並且相信梵是世界的物因和動因;而靈魂是自己行為的動因,因此是行為後果的接受者。
[4] 毗濕奴(Vishnu)是印度教信奉的主神之一,據說他守護並保存世界,匡扶諸法。毗濕奴主要通過諸化身特別是羅摩和黑天來顯現。據說在需要的時候就會顯身戰魔,而且面貌有很多種,不過最常見的有十種。他有千名,信徒在祭拜時反覆稱念。
[5] 海得拉巴(Hyderabad)是印度南部安得拉邦首府。十六世紀由戈爾孔達蘇丹建立,1685年被莫臥兒帝國侵占,遭到劫掠破壞,1724年曾成為獨立的海得拉巴王國首都。四周圍有城牆,有許多兼具印度和穆斯林風格的建築。
[6] 濕婆(Siva/Shiva)是印度教所崇奉的主神,集多種神威於一身。他是複雜而矛盾的神話人物之一。他既是毀滅者,又是起死回生者;既是大苦行者,又是色慾的象徵;既有牧養眾生的慈心,又有復仇的凶念。他在濕婆教中是主神。
[7] 蘇非派(Sufi)是伊斯蘭教的神秘主義派。
[8] 阿卡巴·海德里爵士(Sir Akbar Hydari,1869—1941),時任海得拉巴邦首席部長(1937—1941)。
[9] 「蛇與繩子」是《奧義書》中的一條典故,講的是聖者個人開悟的經驗。他在黑暗中見一毒蛇,心生畏懼,兩股戰戰。待走近一點看,發現原來實相是一條繩子,根本就沒有蛇。於是他悟出「苦從迷執而來」的道理,並認為人不用受生死輪迴之苦,因為人根本無生無滅;人也不用受苦,因為人的本性是極樂。
[10] 貝拉爾(Berar)是印度中西部一地區。
[11] 德爾維希(dervish)是伊斯蘭教蘇非派教團的成員。這些神秘主義者強調通過狂喜、舞蹈和旋轉表達獻身的情感。雲遊四方的托缽德爾維希叫做托缽僧,常被視為具有神奇力量的聖人。多數穆斯林將他們視為非正統和極端分子,但該教派活動仍持續至今。
[12] 帕爾切爾蘇斯(Paracelus,1493—1541)是德裔瑞士醫生、鍊金術士,他把疾病這一概念引進醫學,認為疾病是分割身體的外用藥劑的結果,而不是體內失調,並主張使用藥物抵抗致病藥劑。
[13] 埃利法斯·萊維(Eliphas Levi,1810—1875)是一位法國術士。
[14] 尼金斯基(1890—1950),俄羅斯芭蕾舞蹈家,以其有力的彈跳和不可言喻的優雅著稱。許多人認為他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舞蹈家。
[15] 貝拿勒斯(Benares)又稱瓦拉納西(Varanasi),是印度北方邦城市,位於北方邦東南部恆河岸邊,為世界上一直有人居住的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公元前2000年即是雅利安人的定居點。是印度教七聖城之一。有許多神壇、廟宇、宮殿和數英里的沐浴石階。每年有一百多萬的朝聖者。貝拿勒斯以北的薩爾納特為釋迦牟尼第一次布教處。
[16] 利德比特(Charles Webster Leadbeater,1854—1934),英國神智學者協會(the Theosophist Society)的重要早期成員,出版了不少關於神秘學的著作。
[17] 貝贊特夫人(Mrs. Annie Besant,1847—1933),英國重要的神智學者、婦女權利運動家、作家、演講家,支持愛爾蘭和印度獨立自治。她1908年當選神智學者協會主席,後半生大部分時間在印度度過,在阿迪亞爾(Adyar)成立了神智學者協會。
[18] 那那·薩希布(Nana Sahib,1824—?),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義領袖,1859年失敗後退入尼泊爾叢林,下落不明。
[19] 巴達維亞(Batavia)即雅加達(Jakarta/Djarkata)的舊稱。
[20] 阿格拉(Agra)是印度中北部城市,位於新德里東南方向的朱木拿河沿岸。它曾是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蒙兀兒王朝的首都,也是國王沙·加汗在1629年其愛妻死後所建的泰姬陵所在地。
[21] 數論派(Samkhya)哲學是印度六派哲學體系之一,持一種前後一貫的物質和靈魂(或自我)的二元論。認為這兩者足以解釋宇宙的存在,無須以神的存在作前提。數論一方面將心理和生理功能作了徹底區分,另一方面建立了純粹「人格」。
[22] 馬德拉斯(Madrassi)是印度南方的一個城市。
[23] 古魯(Guru)是印度教的宗教領袖或宗師,也可指個人的宗教老師(或指導)。
[24] 邁索爾(Mysore)是卡納塔克(Karnataka)的舊稱,是印度西南部的一個邦。瀕臨阿拉伯海,範圍包括德干高原南部的高原地區和東西高止山脈西部丘陵地區。古時曾為印度一系列王朝所統治,直到1831年英國人取得了控制權。1881年邁索爾回歸本地人統治,為一王侯邦。1973年更名為卡納塔克(意為「高聳的土地」)。
[25] 班加羅爾(Bangalore)是印度中南部馬德拉斯以西一城市,建於1537年,是一個重要的工業中心和交通樞紐。
[26] 果阿(Goa)是印度的一個邦,位於西海岸,與馬哈拉施特拉和卡納塔克邦交界,臨阿拉伯海,首府為帕納吉。經濟以農業為主,因當地特殊的建築物和美麗的海灘而成為觀光客常去的旅遊勝地。
[27] 婆羅門(Brahmin)是印度教流行地區四個瓦爾納(社會階層)中的最高一級。婆羅門的崇高種姓地位可追溯到吠陀時代末期,長期以來被認為比其他等級純淨很多,可單獨執行某些宗教工作,如負責保存吠陀時代的讚美詩集。由於聲望崇高和受過傳統教育,主宰了印度學術好幾個世紀。婆羅門身為宗教和知識的精英分子,握有政權的剎帝利(武士)常以他們作顧問,印度獨立後有許多婆羅門擔任各邦的首長。雖然在法律上已不再認可,但他們仍保有傳統的特權。他們通過一些嚴格的戒律來保持宗教的純淨,如素食和不能從事某些行業。
[28] 聖方濟各·沙勿略(St. Francis Xavier,1506—1552)是西班牙裔法國傳教士。出身於貴族家庭,在巴黎大學完成學業。1537年受神職為司鐸。1542年奉使至印度傳教三年。1545年在馬來群島建立教會。1549年抵達日本傳教,首次系統地介紹基督教義。1551年返回印度,翌年正準備前往中國時染病而死。據說經他接受洗禮的信徒約有三萬人。1622年被諡為聖徒;1927年成為所有外方布道團的主保聖人。
[29] 首陀羅(Sudra)是印度種姓制度中最低的一等。傳統上該等級由工匠和勞動者組成,最初可能包括了所有印度文明中被征服並編入種姓系統的人民。其成員不能參加入法禮,也因此不能閱讀吠陀。
[30] 特拉凡哥爾(Travancore)是印度西南部一地區。
[31] 特里凡得琅(Trivandrum)是印度南部港市,臨阿拉伯海,位於班加羅爾西南偏南方。它是港口城市和製造業中心。
[32] 柯欽(Cochin)是印度西南的一個區域,古時為一王侯州,在阿拉伯海的馬拉巴爾海岸。
[33] 馬都拉(Madura)是印尼爪哇東北部一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