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記 · 一九三○

尼科西亞[1]的客棧。這裡提供的食物是在貝斯沃特[2]私營旅館裡能吃到的典型英國食品：湯、魚、烤肉和一份甜點，甜點是乳脂松糕或是熱乾果布丁，星期天還有美味可口的釀餡雞蛋。客棧有兩個洗浴間，裡面安了用柴火燒水的鍋爐。房間裡有漆成白色的小鐵床和廉價家具。地板上鋪著幾塊小地毯，看上去像是鞍褥。客廳里有裹了印花棉布的大椅子，以及鋪著馬耳他抽繡的桌子。房間裡的燈很亮，但位置擺得很彆扭，不適合閱讀。到了晚上，這裡的客人們就坐在一起玩紅心大戰，賭的金額很小。滿堂的說笑嬉鬧聲。房主是個胖胖的小個子希臘人，英語說得不大好，餐廳里有一個矮小的希臘男孩給他打下手，男孩子眼睛長得很漂亮，鑲了一顆金牙。 房客們。一個軍人，是退役的重騎兵，很有禮貌，很有紳士風度。他有結核病，總是在里維埃拉的旅店裡療養，或是在近東地區閒遊。他又高又瘦，五官鮮明，頭髮有些稀，都貼在頭皮上。一位上了年紀的胖婦人，滿頭白髮。她熱情奔放，舉止輕佻，屬於那種被稱為「有男人緣的女人」。她在餐廳里隔著桌子和其他客人談笑風生，揶揄嬉笑。她動不動就放聲大笑，活潑得過頭。一個從埃及來的商人和他的胖太太。他長著一張紅臉，頭髮略有花白，剃了個士兵頭，也許他原先是當兵的吧。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老先生，他正慢悠悠地暢遊歐洲，調查社會福利狀況。他常為些小報寫點文章，現在正在收集材料，準備寫一本關於工人階級社會生活條件的書。他成日裡就嘮叨這一件事。他肚裡有一大堆成年舊事，總是想講給其他人聽，而他們則總是想方設法阻止他講。客棧里還住著兩位苗條、體弱的女士，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自己的臥室里。她們每餐飯前都要求先上一杯雞尾酒，這讓其他女賓好生奇怪。一個胖胖的小老頭兒，留一撮尖尖的白鬍子，戴著眼鏡。他曾在日本住過二十二年。地震大大影響了他的生意，不再賺得到錢，只好宣布破產。他回到英國，預備和他女兒住在一起。他在哈羅[3]買了處房子，打算和女兒女婿住在一起，度完餘生。她六個月大就被送回了歐洲，打那以後，他基本上就沒見過她，當他回到英國和她一起過日子的時候，發現他們完全是陌生人。兩人間起了矛盾，於是他把房子留給了女兒，自己去了近東地區。他思念日本，很想再回去，但覺得自己囊中羞澀，無力在那裡按以前的習慣過日子。他加入了這裡的俱樂部，每天去俱樂部里看看報紙，打打檯球。晚上回到客棧他就玩玩單人紙牌，或者聽別人的談話。他很少加入那些談話，似乎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不過聽到別人你來一句我回一嘴地互相揶揄，他也會咯咯地笑。他只是在等死。對於所有人來說，互相打趣是談話的主要內容。客棧住宿費為每天十先令。 紐約。她是個有錢女人的秘書。她住在一家小旅館裡，同旅館的還有一位英國詩人的父親。她對這位詩人極為仰慕，因此熱心地照顧詩人的父親。這做父親的又窮又貪酒，還沒什麼好名聲。他愛自己的兒子，以他為榮。然後那詩人來紐約，宿在她老闆家中。她認為他肯定還不知道自己父親生活多麼窘迫，認為他一旦得知了父親的情況，就會馬上出錢贍養父親。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他一點也沒有想去看父親的意思。終於，有一天她正記錄他口授信件的時候，告訴了詩人自己認識他的父親，實際上他們住在同一家旅館裡，而且他的父親十分想見他。「噢？」他說，然後便繼續口授信件。她目瞪口呆。她覺得自己必須把這事告訴那位老人。老人咯咯地笑著說：「他以我為恥呢。」「他真是個差勁的詩人，」她憤憤地說。「不對，」他說，「他是個差勁的人；倒還是個偉大的詩人。」 對於作家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不斷地觀察人。我的麻煩在於我常覺得這件事無比枯燥乏味。它要求人有極大的耐心。當然，世上有那麼些特徵明顯的人，像一幅完成的畫作那樣清晰精確，供你觀察。他們是「角色」，鮮明醒目、生動別致的人物形象。而且，這些人常常樂於展示自己的特色，似乎他們自己把自己逗樂了，也想讓你分享這樣的樂趣。但這樣的人少之又少。他們從普通人中脫穎而出，他們的與眾不同既是優勢又是不利。他們身上生動鮮明的東西卻容易顯得不真實。相較之下，觀察普通人就大不相同了。普通人實在難以把握。的確是有這麼一個人，有著自己的性格，雙腳立在大地上，身上有千百種特色，可整體畫面卻是朦朧混亂的。既然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關於他自己，他又能告訴你些什麼呢？不管他多喋喋不休，他什麼都說不清。他身上也許有什麼能讓你如獲至寶，但不管他有什麼，他也不知道那是珍寶，空把金釵雪裡埋。如果你想像雕刻家從石塊中刻出人像那樣，從這一大群影子中甄別出一個人來，你就需要有時間，有耐心，同中國人一樣足智多謀，此外還要有其他種種稟賦。你必須做好準備，願意花上大把時間一遍遍重聽二手信息，才能捕捉到一兩句有用的話，是你的觀察對象不經意間說出來的，卻揭示了此人的真實面目。要真正了解芸芸眾生，你就得因為他們是他們而對他們感興趣，而不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對他們感興趣，這樣你才會在乎他們說的話，因為那是他們說的。 人物外貌。小說家覺得棘手的一件事是描寫人物的外貌。最普通的方法當然是一本正經地列清單：身高、膚色、臉型、鼻子的大小、眼睛的顏色。這些信息可以一次性給出，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再提，某個明顯的外貌特徵，若是在合適的時候反覆提起，會引起讀者的注意，加深他們的印象。可以在初次介紹人物的時候描寫他的相貌，也可以在吊足了讀者對他的興趣時再寫。但不管哪一種情況，我覺得讀者都不會對他有多麼明確的認識。老一輩的小說家列舉人物的外貌細節詳盡細緻，但是作者如此詳細描述的人物，若是世上真有其人，我覺得讀者要是遇上了他，也是認不出來的。我認為我們很少能讀了那些文字後，心中就勾勒出一個確切的形象。我們若想知道小說中的重要人物到底長得什麼樣，就得等插圖畫家把他想像中的形象強加給我們，比如菲茲畫的匹克威克先生，坦涅爾畫的愛麗絲[4]。像這樣列舉外貌特徵的確很無聊，為了讓自己的描述生動起來，許多作家改用寫意手法，完全忽略客觀事實。寫到人物相貌時，他們多半妙語連珠，只用一兩句雋語，或者只通過描寫某個活躍的旁觀者對他容貌的反應，就妄圖能讓讀者在心中構建出一個人物形象來。閱讀這樣的描述通常是件樂事，這是乾巴巴列舉特徵沒法做到的。但要我說它也就只止步於此，沒法再深入下去了。我覺得那些作者心中對自己所塑造的人物根本沒有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形象，只是他們寫得輕鬆活潑，便掩蓋了這個事實。他們是在逃避困難。有一些作家似乎一點也沒意識到外貌特徵有多重要。他們似乎從未發現人物體態特徵對人物性格有多大的影響。一個身高五英尺七英寸的人和一個六英尺二英寸的人眼中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 * * [1] 尼科西亞（Nicosia）是賽普勒斯首都及最大城市，位於該島的中北部。大約建立於公元前七世紀，1489年被威尼斯人控制，1571年又落入土耳其人手中。1960年當賽普勒斯獲得獨立時被確立為首都。 [2] 貝斯沃特（Bayswater）是倫敦的一個區。 [3] 哈羅（Harrow）是大倫敦東北部一個建於1571年的主要住宅區，是哈羅公學所在地。 [4] 菲茲（Phiz）即哈布洛特·奈特·布朗（Hablot Knight Browne，1815—1882），是英國著名的插圖畫家，狄更斯的十五部小說中有十部是他畫的插圖，其中便包括《匹克威克外傳》。「菲茲」是他的筆名。坦涅爾（John Tenniel，1820—1914），英國插圖畫家和諷刺畫家，他為許多書畫過插圖，其中最著名的是為劉易斯·卡羅爾的作品《愛麗絲漫遊奇境記》及其續集所作的插圖，作品以微妙精巧著稱。